贵五说,哦,我想错了,不会是毒药,你又不要死孩子,你要的是活孩子,是吧?假老乡赶紧掩饰说,是呀是呀,谁会要死孩子呢,大哥,我看你们父子,日子过得也不容易——贵小六已经吃光了他的食物,转身就不理他了,取了贵五的手机自顾自地玩了起来,他只好又抛开贵小六,重新来钓贵五的鱼了。贵五指了指水杯,说,那这个就可能是安眠药哦,一般你们都是这样的程序吧?假老乡眼看着自己的心思就要被贵五戳穿了,有点着急了,说,你这位大哥,真会编故事,你是看电视看多了吧。贵五得意,又烧包了,撩他说,你真以为我和他是父子吗?那假老乡思索了一会,坏笑说,那是那是,我哪能轻易就相信你们,只是可惜了,你们父子长得太像啦,而且口音是一模一样的,你们不是父子,还有谁会是父子。贵五哈哈大笑,贵小六也哈哈大笑,竟然笑得像个大人。那假老乡说,是父子就好,是父子就好——正在思虑着下一步该使用什么手段,手机响了,来了微信,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指着贵五说,好你个假老乡,你耍我?贵五觉得莫名其妙,明明他自己是个假老乡,反而还赖到他头上,贵五冤枉死了,气得说,我怎么耍你啦,明明是你想要骗我们家贵小六——那假老乡说,我还没出手呢,你倒先出手了。贵小六插嘴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假老乡顾不得再跟他们计较,拔腿就跑,连跑边回头说,好你个假老乡,装得真像,看起来像个憨憨,你竟然报警,要不是我有弟兄在派出所门口值班,我就栽你手里了。贵五仍然摸不着头脑,朝他床上看了看,喊他,喂,你这些东西不要了?贵小六说,粑粑,那些东西不是他的。贵五不明白,说,怎么不是他的?他不是今天刚住进来吗,难道什么也不带就来住了?贵小六说,粑粑,谁的话你都信。父子俩正在说话,贵五对于假老乡的突然逃跑,还不知怎么回事呢,宿舍里又进来警察了,直接就走到他们床边,贵五抬头一看,这回倒还记得他们的脸,就是白天碰到的那两个警察,陈警官和刘警官,贵五就奇怪地“咦”了一声。警察他们也觉得奇怪呀,刘警官警觉地说,怎么又是你?陈警官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说,天使,你成天使了?贵五觉得警察真的太厉害,慌得说,天使,我不是天使,警察才是天使,是救我们的天使。警察也没有和他计较,只是问了假老乡的情况,他们商议了一会,陈警官有点兴奋,说,可能碰上大鱼了。刘警官却还是感觉奇怪,看着贵五说,怎么你们父子总能碰上人贩子?贵五心里发慌,硬着头皮编造说,也可能,也可能,他们以为我一个男人,肯定粗心的,肯定管不好小孩,带不好小孩,他们就容易得手——那陈警官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告诉你,这个人,很可能是我们追查了大半年的“力哥”,人贩子组织的头目,十分凶残,手段阴险毒辣,只要瞄准目标,几乎次次都能得手,没想到,这次到了你们父子这里,却没能得逞。刘警官把陈警官拉到一边,轻轻地商议了一会,陈警官去一边打电话,刘警官回过来说,唉,可惜你刚才没有拍下他的照片,那样就可以直接对证是不是“力哥”了。贵五说,我哪知道他是人贩子呀,我要知道他是人贩子我就——他真不知道再怎么瞎说八道。幸好警察不爱听他胡乱赌咒发誓,刘警官朝他摆手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们找了个鉴证科的同行,你给我们说一说这个人的长相。他们的同行很快就来了,假老乡的样子,由贵五讲说,讲不清楚的地方,由贵小六补充和修正,很快一张嫌疑人的草图就画出来了。陈警官先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奇怪,又挠了挠头皮,说,咦,这个真的有点面熟哎,好像是像谁呢。图又交到刘警官手里,刘警官一看,立刻指着贵五说,这不就是你自己吗?陈警官又把图再拿回去看,然后又再细看贵五,果然就是贵五,陈警官气得笑了起来,说,贵先生,你怎么画了个自己呢。贵五支吾着说,嘿嘿,嘿嘿,也许我和那个人贩子长得有点像。贵小六拍手跺脚地喊,粑粑人贩子,粑粑人贩子——喊得贵五心惊肉跳。陈警官和画像的警察都笑了,拿着画像打算离开,只有刘警官仍然一脸迷惑一脸怀疑,不肯离去,看着贵五,说,你为什么要改微信名?贵五支吾着,一时编不出来更好的更合理的理由,只好胡说,嘿嘿,我喜欢天使呀。陈警官替他解围说,哎,老刘,你管他是天使还是魔鬼,反正消息是他提供的,就没错。刘警官说,那不行,天使就是天使,魔鬼就是魔鬼,最可恶的是装扮成天使的魔鬼。说得贵五后背又阵阵发凉。贵小六更来劲了,在床上跳上跳下地喊,粑粑天使,粑粑魔鬼,粑粑天使,粑粑魔鬼——一遍遍重复,噪个不停。这才把警察烦走了。警察走后,贵五冷静了一会,才想起来,警察怎么会有这么准确的消息,人贩子到哪里,他们就追到哪里,难道真是天网恢恢?难道警察在他身上,安装了跟踪器?倒怪吓人。贵五吓出一身冷汗,觉得要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了。首先,推算起来老太那边并没有报警,至少他目前还没有被全网通缉,否则身份证一拿出来,他就被逮了。但是他也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万一老太一等再等等不到死棺材,真的去报警,那他分分钟就完蛋,决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太那里。其次,贵五把贵小六带在身边,开始是有点担心的,但事实证明,还是利大于弊的。本来像他这样的人,面目本身就不确定,身边再带个孩子,是最容易引起怀疑的,只是因为贵小六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直哇啦哇啦地喊“粑粑”,亲热得不行。人家即便有疑问,也都会想,哪有人贩子和他贩卖的孩子这么亲的,所以这要归功于贵小六。连那个充满警惕的刘警官,也是被贵小六迷惑了的。尽管贵五想不通贵小六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既然他已经是这样做了,贵五也就利用了贵小六,继续扮演“粑粑”,直至最后出手,把这个假儿子卖个真价钱。现在看起来,事情还是充满希望的,虽然裴姐不好找,却不断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刚才对面铺上的这个假老乡,怎么会这么巧就住到他对面了呢,分明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行踪,说不定和路上跟踪他的那个人就是一伙的,也说不定就是裴姐让他们来的,他们这些人,比警察还厉害,真是神通广大。贵五想着想着,浑身不由哆嗦了一下,好像裴姐正在哪个角落里盯着他呢。贵五正在胡思乱想,对面铺上的小王回来了,贵五奇怪说,咦,小王,你果真没走呀?那小王说,我走?我走到哪里去?贵五说,刚才有个人,睡在你床上,冒充你。小王也奇怪呀,说,冒充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富二代,哧——贵五说,是呀,他还说是我老乡,想骗我们贵小六,结果警察来了,把他吓走了。小王说,现在反正什么奇葩都有——对了,你说那个冒充我的人想骗你们贵小六,骗什么呢?贵五说,骗什么,贵小六又没有钱又没色,当然是骗他这个人啦。小王说,哦,那可能是个人贩子哦,要想拐卖贵小六吧。贵五说,是呀是呀,就是不知道警察来得这么快——说话的时候,眼前忽然晃动着贵小六坏笑的样子,顿时醒悟,一拍脑袋,赶紧改口说,是贵小六拿我的手机报的警——小王说,哦,原来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把正面的话说出来,考虑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嘿,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嘿嘿,我还以为——贵五说,你还以为什么?小王说,我还以为你是个人贩子呢——我出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一个男人出来打工,还带个小孩的。贵五心虚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假笑了一声,说,是的是的,别说是你,好多人都怀疑我呢。小王认真地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一直都在暗暗观察你,还有你们贵小六,怀疑你们父子是假的吧,又看到你们这么亲热,尤其你们家贵小六,这么黏你,也少见,可是要说你们父子亲情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也捉摸不出来,到底哪里有问题。贵五下意识地朝自己身上看看,看不出什么,说,哪里有问题?小王说,我愚蠢,看不出来嘛,要是看出来,我就——贵五说,要是看出来,你是不是也要报警了?这个人笑了笑说,那倒不一定,我说不定——他说到一半,忽然问道,咦,贵小六呢?贵五这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胡言乱语的时候,贵小六不知跑哪儿去了,顿时发慌,急得喊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孩子给拐走了!贵五站起来满屋子到处找,一张床一张床上搜查,也没有发现贵小六的影子,贵五大声喊,贵小六,贵小六,你在哪里。还是那个小王冷静一点,说,老贵,你别乱喊,你想想,贵小六平时喜欢什么?贵五说,喜欢吃呗。那小王说,那你带他在哪里吃过?贵五一下子被提醒了,脑子也不乱了,赶紧往外跑,离他们的宿舍不远,有个路边的烧烤摊,上次带贵小六来过一次,小子一口气吃了三十根烤串,还说没够。赶到烧烤摊一看,怎么不是,贵小六已经点了一大堆烤串,堆得像小山一样,还点了一瓶啤酒。那摊主看他一个小孩子,点这么多东西,怕他不付钱,上下打量一下贵小六,说,你身上有钱吗?看你样子也——贵小六挥了挥手,说,不急不急,我身上是没钱,但是我粑粑有,一会儿他就过来了。贵五过去刮了他个头皮,说,你不仅吃,你还喝上了?贵小六说,粑粑,酒是我给你要的。贵五气得说,你要的,你自己给钱,我没有钱供你。那摊主一听,急了,赶紧过来想收掉东西,贵五倒又不同意了,拦着摊主说,算了算了,点都点了,也不能让你白忙乎。摊主这才笑了起来,说,你们父子,一个比一个狡诈。既然贵小六已经大手大脚摊开场面了,贵五也就坐下来,尽兴地吃喝开了,吃着喝着,就看到贵小六的眼神不对,朝着他身后直直地盯着,贵五后背发凉,头皮发麻,不知道贵小六又出什么幺蛾子,胆战心惊地跟着贵小六的眼神,回头一看,还好,没什么吓人的,倒是蛮喜人。他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妇女,长得也清秀,穿得也整整齐齐,脸上笑眯眯的。贵小六不等贵五发话,就下了凳子,过去拉住妇女的手,这妇女好像很听话,被一个陌生的小孩拉着,她也不撒手,另一只手抚摸着贵小六的头,笑着问贵五,你女儿几岁呀?贵五“哈哈哈哈”大笑,对贵小六说,你个死棺材,吃煞不壮,人家当你是丫头片子。那妇女好像没听见贵五说话,也仍然没看出来贵小六是个男孩,只顾说,你女儿好漂亮,我喜欢的——贵五愣了一愣,紧张地说,你是谁?那妇女说,我是妈妈。贵小六也说,她是麻麻。贵五“哦嗬”了一声,说,好呀好呀,粑粑麻麻都有了,贵小六,你厉害,你这是做出一家人来了呀。那妇女一听,笑了起来,拉过贵小六,搂在怀里,说,乖乖,你真乖。贵五问妇女说,你有孩子?那妇女说,有呀,我女儿五岁了——她把贵小六搂住,好像把贵小六就当成她的女儿了。贵小六说,粑粑,麻麻还没有吃晚饭呢,我们一起吃吧。贵五朝他翻白眼说,你请?贵小六说,麻麻坐。还真当成一家子了。贵五一眼看到个年轻漂亮的妇女,心里对这个妇女是有想法的,所以他假装拗不过贵小六,就被贵小六指使着,嘴上故意抱怨说,你个讨债鬼,自己吃不够,还带个人吃。那妇女只是笑,不说话,明明一张桌子有四边,她却坐到贵五的同一边,和贵五挨得紧紧地。贵五想法不免更大了,心情也有点激动起来。贵小六喊着摊主,老板,老板,加人了,加餐。他又趁机多点了一堆,又加了两瓶啤酒。贵五心疼呀,说,你以为你是谁的儿子啊?贵小六说,我是粑粑的儿子。那妇女笑了,说,我女儿最喜欢吃烧烤。贵五说,那你把女儿叫来一起,反正贵小六点得多,他这是要往死里点的。那妇女听贵五这么说,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好像是要想什么,过了一会,她才说,你是说我女儿吗?她叫周秋水,我老公姓周。贵五说,你女儿在家吗?那妇女说,在,在呀,她很乖的,从来不乱跑。贵五点了一下贵小六的脑门子,说,你听听,你听听!那妇女对贵五说,你叫贵五,我叫王花,我们蛮配对的哦,我真的喜欢你,我要跟你要好。贵五一方面心中暗喜,但同时也还抱着警觉,这不会是个增龄版的小丽吧,怎么刚刚见面,就只是请她吃了烧烤,她就能说这样的话,以身相许?更何况,她还有个姓周的老公呢。见贵五发愣,王花又说,贵五,你有一个女儿,我有一个女儿,我要和你再生一个女儿——贵五试探地说,可是你说你有老公,他姓周——王花说,我跟他离婚了,这个你放心,我不能有两个老公的,那是重婚罪,但是我可以有两个女儿,三个女儿,四个女儿,五——贵五赶紧打断她,说,你这么喜欢女儿,怎么不带着女儿一块出来走走,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王花听到贵五这么说,兴奋的情绪忽然就抑制住了,她想了想,好像有点想不明白,说,我女儿?我女儿在家吗?贵五说,咦,你刚才说你女儿一个人在家,你还说她很乖的什么什么。王花一听,忽地站起来,拔腿就跑,口中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秋水,秋水——贵五发现有点不对头,扔下钱,拉着贵小六就追上去,没追多远,就到了王花住的出租屋,进去一看,屋里没有人,桌上倒是有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王花一看到照片,立刻就笑了,过去拿起照片,先捧在胸口捂了一会,然后递给贵五,指着说,你看,你看,我女儿在这里。贵五正不知如何理解王花的行为,就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到了王花,立刻长叹了一声,说,原来你回家了,害我找了一天,急死我了。王花并不回应他,只是嘻嘻地笑。那男人看了看贵五和贵小六,说,是你们送她回来的?谢谢你们!贵五也基本上搞清楚了,搡了贵小六一把,说,麻麻麻麻的,肉麻,你!拔腿就要往外走。不料王花却拉住了他,说,贵五,你不能走,你答应我跟我结婚,再生女儿的,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女儿,名字叫秋水。那男人一听,脸色大变,回头一把揪住贵五的衣襟,说,是你骗她的吧?你什么人啊?你个人渣,连疯子都要骗,你看不出她精神有毛病吗?你是故意的吧。你对她做了什么?这话一说,贵五才彻底明白过来,原来这个王花是个精神病人,难怪说话奇奇怪怪的,幸好没有被她蒙骗和她结婚,不然真就悲惨了。贵五赶紧解释说,你误会了,我不知道她有病,她也没有说她有病,我没有骗她,我还请她吃了一顿,那一顿花了不少钱呢。男人说,是呀,陌陌生生的,你们都不认得,你凭什么花钱给她买吃的,你肯定是有所图的。贵五说,你冤枉我了。男人说,坏人都说自己是冤枉的,你要是没有动坏心思,她怎么会缠住你不放?见这个人如此气势汹汹不讲理,贵五倒有点不服了,不管其他事情怎么说,这个事情上,他问心无愧,所以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你谁呀?男人说,我是谁,你管得着吗?贵五步步紧逼,说,你姓什么?男人说,我姓什么,你管得着吗?贵五冷笑一声说,但是她老公姓什么我知道。男人这才认了真,说,我姓李。贵五立刻抓住他的把柄了,说,不对,你假的,她明明说老公姓周,她的女儿叫周秋水,你冒充她老公?你想干什么,拐卖妇女?那男人急得跳起来,我冒充,我干吗要冒充,她一个疯子,我冒充当她老公有什么好的?贵五听了这话,觉得倒也不无道理,但仍然不放心,他朝王花看看,说,王花,你认得他?王花笑说,不认得。男人再次急得跳起来了,王花,我是你老公,你是假装不认得我吧,你出门的时候,还知道我是谁,你还跟我说很快就回来,难道这一会会你就不认得我啦?你是不是让这个骗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贵五说,你才是个骗子,你才吃迷魂药,她根本就不认得你,你不是要演一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吧?王花只管嘻嘻地笑,身体往贵五这边靠,他们吵吵闹闹,引来邻居看热闹,他们倒是都看得出来,王花分明是更依赖和相信贵五呢。那男人急了,说,你才光天化日之下强占民女,报警,报警!贵五也来火了,说,报警?你个骗子还敢报警,还是我来报吧。贵小六动作快,已经给陈警官发了信,陈警官也快,开着摩托就来了。贵五再见到陈警官,已经像见到亲人一样了,上前说,陈警官,又是我,天使。陈警官说,又有人要抢你的孩子?贵五说,这回不是抢我的孩子——那个男人抢上前说,是他要抢我老婆。贵五说,这个女的叫王花,不是他老婆,他是个骗子,不信你问王花,她说她不认得他。那个男人说,我老婆精神有问题,有时候是不认得人的。贵五说,骗子都会这么说,这一套警察见得多了,你混不过去的。警察肯定是问当事人王花,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骗子,王花不回答,却一把抱过贵小六,又搂又亲,弄了贵小六一脸唾沫,嬉笑着说,乖女儿,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大家早就看出端倪了,但却不甚明白,两个男人为什么要为一个疯女人争争抢抢。陈警官火眼金睛,朝那男人说,你说说吧,怎么回事。那男人说,一年前,我们的女儿给人拐走了,才五岁啊,王花她到处找,找了快一年,也没有找到,我让她别找了,她就疯了。一个大男人,说着说着,就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贵五愣住了。大家纷纷咒骂人贩子,伤天害理,丧尽天良,惨无人道,什么什么什么。贵五做贼心虚地瞄了贵小六一眼,贵小六也正在瞄着他呢,把贵五吓了一跳,说,贵小六,我们走吧。陈警官却拦住他说,贵先生,怎么到处都有你,难怪我们老刘说你奇怪,我开始还不觉得,现在看起来,老刘的直觉就是比我灵,我服。贵五心里又慌乱了,可只要贵小六一抱他的腿,一喊“粑粑”,他就镇定下来,镇定后,贵五就有点老卵,有点反客为主了,他又把身份证和暂住证拿出来,递到陈警官面前,说,陈警官,要不你再查查,再仔细核对一下。陈警官也嫌烦了,往后一退,朝贵五和贵小六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看你们这对父子,古里古怪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过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瞎说的,你们走吧——你记住,你已经麻烦打扰我们三次,不要再来一次哦。贵五说,有困难找警察。陈警官只好苦笑。贵五和贵小六一离开警察的视线,贵小六就说,粑粑,你越来越厉害了。贵五说,我哪里厉害?贵小六说,明明你就是人贩子,你还敢找警察。贵五说,不都是你找的吗?你一碰到事就找警察,一碰到事就找警察,你是想吓唬我吗?贵小六指了指说,粑粑,我们从那边走吧。贵五说,为什么要绕道?贵小六说,刚才我没有吃饱,那边摊上的烧烤——贵五咽了口唾沫,说,都怪那个疯女人,把我们一顿美餐搅了——唉,不过她也挺可怜,女儿被拐了,她就疯了,一家人就家破人亡了,你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吗——他见贵小六盯着他看,不由有些心虚,又说,不过你不一样哦,你没人疼没人管的,你家老太,恨不得你立刻滚蛋,所以,你和她们家情况不一样的——想了想,又觉得来气,说,她又不是你妈,你还“麻麻麻麻”叫得亲,你咋不跟着她去做女儿呢?贵小六说,我跟她去,你就不合算了,你就没有机会卖我了。贵五说,好你个贵小六,你还很替我着想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鬼心思,你是想跟定我了,有得吃有点玩,比在家里的泥塘里打滚开心多了吧。贵小六说,谢谢粑粑。贵五说,我知道,你现在假装听我的话,等到我一旦真的实施行动了,你又叫警察,警察来了,你也不揭穿我,就只要让我不能得逞,然后仍然跟着我混吃混喝,对不对?你的计划还蛮周密的啊。贵小六听不懂,说,粑粑,你说什么?贵五也知道自己有点头脑发热,真把贵小六当成个人物了,才五六岁,他懂个屁。贵五嘀咕说,我不管你懂不懂,我只当你是个妖精,什么都知道,以后有什么计划,我都不会告诉你,不会跟你商量了。已经到了路边烧烤摊,贵小六一屁股先坐下来,闷头大吃。贵五经过了这番惊吓,心里不妥,吃不下了,他看着人到中年的摊主忙碌的样子,忽然灵感来了,走到摊主那边,避开贵小六,悄悄地问,老板,你在这里摆了多长时间了?摊主说,有三四年了。贵五说,哦,这么长时间,那你这边人流量大,来来往往的人多,你也是见多识广啦。摊主不无骄傲地一笑,说,一般般啦。贵五说,那我跟你打听个人,裴姐,见过吗?听说过吗?这摊主瞬间脸色一变,说,去去去,不卖你了——一边说,一边真的到桌上去收那些烤串。贵小六拼命护食,大声嚷嚷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是贵五问你裴姐,我没有问你裴姐,他不许吃,我可以吃。旁边位子上的吃客,都听到了贵小六的嚷嚷,听到了“裴姐”两个字,脸色都不大对,有的正在聊天聊得热火朝天,忽然就噤了声,有的脸露怀疑,有的神色奇怪,也有的很紧张,他们纷纷朝贵五和贵小六张望,还有一个人,站起来就走,都忘了买单,摊主喊住了他,问他是支付宝还是微信,他心急忙慌地拿出一百块钱,朝桌上一扔,说了一声不用找了。转眼人就没了。贵五刮了贵小六一个头皮,从牙缝挤出咒骂声,你个死棺材,你才是裴姐,你就是裴姐,你上辈子是裴姐,你八辈子都是裴姐!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天,回到宿舍,大多数人都睡下了,都是早起的劳动人民,贵小六人小呼噜声却不小,吵得贵五心烦意乱,到最后困得不行,总算想要睡了,刚刚要入梦,忽然听到手机响了一声,心想这么晚了,有谁会给他发短信呢。原想不理睬的,但想想又放心不下,取了手机一看,正是一条短信,写着: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贵五回复:谁?那边再回复:谁你都不知道,你找个鬼啊?告诉你,如果没事,少在外面提我的名字,如果真有事,明天下午你到幸福家园找我,进大门右手边一间屋子。贵五又问:你谁呀?那边就再也不回复了。搞得贵五心里不踏实,一夜尽做乱梦。本来嘛,他一直就在找呀找呀,现在人家终于露出脸来了,他却犹豫了?害怕了?害怕是肯定害怕的,但是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往前走。不往前走,他基本上就是坐以待毙。现在也不知道老太那边情况怎么样,自己换了手机,也没有告诉爹妈,万一有紧急的危险的情况,他们想通知他也通知不到,所以他现在,等于是在和老太抢时间呀。心这么一横,瞻前顾后的心思反而放下了,迷迷糊糊就要入睡了,就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脚,他仰起身子看了一眼,虽然屋子黑咕隆咚的,但是能看见真的有个人在他的床边。贵五一猜,就是发短信给他的那个人,他竟然就在身边给他发信,也是门槛精到家了。贵五怕惊醒贵小六,轻手轻脚地下床,跟了出来,走到远处,看到那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贵五奇怪说,你不是说要等到明天,到幸福家园见面吗?那个人背对着他,也不回头,说,等不及了,明天警察就要来了。贵五吓了一跳,有点语无伦次,说,你、你怎么知道?警察、警察怎么知道,到底知道什么?那个人呛他说,别明知故问了,警察知道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所以我今晚就必须提前来带货了——咦,你货呢?贵五见他把一个人说成是货,心里不免有些不乐,说,不是货,是人。那个人不耐烦,说,你懂不懂规矩,做我们这行的,货就是人,人就是货,能够用钱买来卖去的,难道不是货吗?贵五犹豫了片刻,说,那,那你现在就带走?那个人也不点头,也不应声,只是他的背,看上去十分坚硬,贵五说,那好吧,我去把他抱出来——这话一说,那个人竟然突然地回过头来,冲着他“咯咯”笑,说,粑粑,你抱呀,你抱呀。贵五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这不是贵小六吗?他急得说,不对呀,不对呀,贵小六是你吗?那贵小六说,粑粑,是我呀,你不认得我的脸吗?贵五说,还是不对呀,贵小六明明——贵五大喊说,骗子骗子,你不是贵小六,贵小六是个孩子,你是个大人!那大人贵小六说,粑粑,只有你把我看成个孩子,人家都知道我是谁。贵五这才明白过来了,赶紧说,贵小六,原来你是个大人,难怪这么妖怪,难怪我一直都想不通,一个几岁的小孩,怎么会这么妖——贵小六“咯咯咯咯”妖笑,死劲推着贵五,说,粑粑,粑粑,我饿了!贵五被推得差点滚下床,一睁眼,才看清眼前的贵小六还是贵小六,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说,你个小子,跑到我梦里装大人,吓死我了。贵小六说,粑粑,你不能死,你死了,卖我的钱,归谁呢?贵五看了看四周,“嘘”了他一声,说,我去给你买吃的,今天多买一点,今天我不能带你送餐了,老是带着你,我被人投诉了,公司要辞退我了。贵小六说,你不带着我,我到哪里去?贵五说,我今天多买点吃的,足够你从早吃到晚,你悠着点,别把自己胀死就行,你就在宿舍等我回来。贵小六说,你不怕我会逃跑?要是我逃跑了,那你就,嘿嘿,粑粑,那你就那个空——贵五说,空你个鬼,成语都不会用,那我就空什么?我就人财两空是吧。贵小六说,是呀是呀,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放在任何地方。贵五只好继续带上贵小六,一上午忙个不停,到了下午,才有一点空隙,赶紧打听了幸福家园,到那里一看,是一个很旧的居民小区,再朝大门里一张望,果然大门里边的右侧,有一间屋子,估计是物业用的,或者就是业主的活动室之类。贵五心情有点紧张,他总不能带着贵小六直接和买家见面吧,就用一包烟贿赂了门卫,把贵小六托给门卫,千叮万嘱,不能让贵小六一个人跑了。门卫闲着也是闲着,就应承说,你放心,我把门一锁,他往哪儿跑。贵五进大门,到了那间屋子门口,门关着,里边传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听就是在打麻将,贵五站了一会,平息一下紧张的心情,才小心地轻轻地敲了敲门。里边的人果然警觉,顷刻间“哗啦”声就停止了,过了片刻,有个六十左右的穿着大红衣服的老太开门出来了,朝贵五看看,也不客套,直接就说,你是贵五?听说你在找我?贵五吓了一大跳,难道真的找到裴姐门上了,裴姐这是要跟他做生意呢,还是要灭口的节奏啊?贵五不敢贸然承认,他还是要先反问,你是谁?那红衣老太说,咦,是你找我的呀,你怎么问我我是谁呢,难道你不知道你在找谁?贵五的心怦怦乱跳,他才不敢相信这红衣老太真的就是裴姐,说不定是那个陈警官和刘警官派来的便衣女警,虽然看起来老了一点,但是什么可能都有哦,他一说,等于主动坦白,正好自投罗网。贵五装疯卖傻,挠了挠脑袋,说,我找谁呀?那红衣老太见他装蒜,也不直接戳穿他,也跟他玩阴的,说,你再想想,你找的人姓什么?贵五见她不上钩,只能主动说了,但又不敢说得很直接,就试探说,我找好多人的呢,其中有一个姓裴的。那红衣老太一拍巴掌,说,那不就行了。贵五却又不敢认了,说,不过我也奇怪,姓赔,我头一次听说还有姓赔的人,是赔钱的那个赔吗?姓了这个姓,岂不是一生都要赔死人了。红衣老太眼看着贵五不上钩,想转身走了,贵五却又吊住了她,试探说,喂,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红衣老太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这个很难吗?贵五又说,你,你真的想要——觉得说不出口,既不敢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就改口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红衣老太瞧不起他,说,嗯哼?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手里有好多个?贵五说,不是不是,我只有一个。红衣老太说,里边还等我呢,我简单跟你一说啊,我儿子媳妇结婚多年,生养不出,被人家笑话,想领养一个,又怕人家也笑话,只好偷偷摸摸,打算弄成了,就让媳妇到娘家去住一阵,说是怀孕待产,然后再光明正大地抱回去。贵五“啊哈”一笑,说,那不行,我家这个,已经六岁了。红衣老太愣了愣。贵五以为她要放弃了,不料她想了一会,就说,六岁?六岁的话,也有办法,我就说是媳妇大姑娘时生的,没有脸抱回来,一直寄养在乡下,现在大了,要上学了,带出来了。贵五心里偷笑,说谎说得这么简单,人家会相信吗?不过这不管他什么事,他也不管这红衣老太是真的自己家想要孩子,还是替别人搞的,或者就是人贩子,他只管尽快把贵小六出手。红衣老太站在门口和贵五说话,里边三缺一,催促老太,你快点你快点,什么事情这么啰唆?红衣老太说,快的快的,小事一桩,一会儿就解决。贵五一边想,什么人啊,买个孩子是小事吗?一边领着老太来到门卫室,贵小六居然又睡着了,贵五把贵小六推醒,领了出来,贵小六挖着眼屎说,粑粑,我饿了。贵五说,好好,饿了好,一会我带你去饱吃一顿,你有好的精神头去见你的新爸爸新妈妈。那老太把贵小六拉过去仔细一看,又捏肩膀,又捏手臂,捏了半天,就把贵小六推了开去,说,去去去,不要不要——贵五说,为什么,我们是男孩子哦。红衣老太一生气,连脸也红起来,说,你什么人啊,你是怎么虐待小孩的?这么个瘦小东西,知道的人知道是弄了个孩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买了只猴子回家呢?气得转身就走了。贵五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搡了贵小六一把,说,你个死棺材,薄皮棺材,吃多少你也不长肉,遭人嫌弃。贵小六说,粑粑,我要吃炸鸡排。贵五气得说,吃鸡排吃鸡排,你怎么不说要吃猴排?贵小六雀跃说,猴排在哪里,猴排好吃吗?贵五点了点他的脑袋,又戳了戳他的胸口,说,猴排在这里。贵小六咯咯咯地笑着说,粑粑,你卖不掉我,你生气了。贵五给他气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卖不掉你?我?卖不掉你?你小子还敢瞧不起我,你等着,卖掉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贵五居然被贵小六嘲笑,有点郁闷,他也认真地反省了自己,觉得确实是有些问题,想卖孩子,那可是天大的事情,自己还一边送外卖,一边卖孩子,还兼着职,好像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过低地估计了这个市场的高风险和高难度。贵五想通之后,下了决心,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一不做,二不休,他向快餐公司请了假,干脆做专职了。专职人贩子贵五再次来到城南,他知道城南藏污纳垢藏龙卧虎,别的地方没机会,城南肯定会有机会。贵五万万没料到,他回自己的老巢城南,居然恍如隔世,本来这里有好多熟悉的面孔,现在看到了,他冲他们笑,想打打招呼,可是他们都扭过脸去,避开眼神的接触,搞得贵五云里雾里,不知怎么回事。贵五回到城南,需要重新租住的地方,在那个熟悉的中介公司门口,碰到一个老熟人,过去一直是在一起打工的,这人见了他,就像见了鬼,拔腿就跑。贵五不知道什么情况,追着问,喂,喂,老许老许,你干吗跑呀,我是贵五呀,你不认得我了——老许头也不回,溜得比兔子还快。贵五不明白,挠着头,贵小六说,粑粑,他以为你是警察。贵五说,去你的。一边想要走进中介的店面。这才发现,中介虽然还是从前的那个中介,但中介已经不是从前的中介了。这个中介已经开了好多年,门面是越开越小,现在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坐在里边,来谈租房的人,只能站在门槛上。贵五嘲笑他说,你是张公养鸟,越养越小。那穷途末路的中介看到贵五,一脸的警觉,说,你来我这儿想干什么?我可没有什么让你怀疑的,我遵纪守法,从来没有违法乱纪的啊,你是知道的。贵五说,我知道你遵纪守法,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所以我又来找你租房嘛。那中介吓得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我这里没有适合你住的房子。贵五说,你都落魄成这样了,生意上门,你还挑三拣四?那中介说,你别来套我话,我没有什么让你套的。贵五说,我套你话,干吗?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你以为我是谁啊?那中介见贵五纠缠不休,直接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叫贵五?贵五说,是呀,你不是认得我吗?那中介说,那就对了,人家都说,那个叫贵五的人,其实是警察的线人,一直埋伏在我们周围——贵五“啊哈”一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中介说,你看,被我说中了,被大家料到了,你无话可说了——我告诉你,前一阵你不在城南,人家就说了,你被派到其他地区去钓鱼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果然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在那边搞定几个?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人贩子的克星。简直了,贵五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说,既然说我是人贩子的克星,你怕我干什么呢,难道你也是人贩子?那中介说,呸你个臭嘴——你才是人贩子——你对这一带又不是不熟,就别跟我装了,你知道我这里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来,所以你才会来我这里打探,其实你不用打探我的,我们做中介,都十分小心的,万一租给个人贩子,我们中介也要跟着倒霉的。贵五跟他说不通,他嘴里老是人贩子人贩子的,好像在指桑骂槐,搞得贵五心里很不爽,后来又过来一个人,想进门,但是连贵五都进不了,他更挤不进去了,只能站在贵五背后等待。贵五感觉身后有人,回了一下头,那人一眼看清前面站的是贵五,“嗷”了一声,转身就跑。贵五喊道,我是贵五哎,你看到我就跑,什么意思嘛——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说,见鬼见鬼,看见我就跑,难不成我已经是个鬼了?那中介说,唉,反正现在的人,活得也难,跟鬼也差不多啦。贵五好说歹说,又是重金利诱,那中介最后受不了利诱,也不管他是谁了,就租了房子给他。贵五拿到钥匙,正要向贵小六炫耀,回头才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贵小六不见了。贵五急得扯开嗓子大喊贵小六。城南的人大多认得他,朝他笑,说,贵五,你别装了,你哪来的贵小六。说,贵五你才走了几天,这么快就有孩子啦?说,你还想带个孩子来钓鱼啊?亏你想得出来哦。贵五一路狂奔,心里慌得不行,两眼茫然,两腿打软,后悔得直拍自己耳光,嘴上念叨,煮熟的鸭子又飞了,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跑着跑着,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刚刚停下,就感觉两条腿被抱住了,低头一看,怎么不是,贵小六鼻涕都蹭在他的裤腿上了。贵五说,你个死棺材,跑到哪里去了——贵小六也喘气,说,粑粑,我跟在你后面,你跑得好慢——贵五说,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贵小六说,粑粑,我帮你找到了。贵五说,你找到了,找到什么了?贵小六说,粑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呀?贵五脱口说,裴姐?贵小六说,反正就是你要找的人。一边说一边拉着贵五的手,往前走。贵五不相信,说,你一个小屁孩,倒会玩花样,你想玩我?贵小六说,粑粑,我约了他来家里跟你谈。贵五才不相信他,说,家里?家里个屁,你有“家里”吗?贵小六从贵五手里拿过出租房的钥匙,朝贵五晃了晃,蹦蹦跳跳就往前走,好像他知道出租房在哪里。贵五这下子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说,错了,往那边。又万幸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妖怪呢,原来你不是妖怪,妖怪才什么都知道,你不是,哈哈。他们前脚打开出租屋的门,后脚就有个贼眉鼠眼的人跟了进来,说,有小孩?贵小六说,粑粑,我没有骗你吧。贵五看了看这个人,看不上眼,说,就你,人贩子?那人说,人不可貌相,你看我长得贼眉鼠眼,可我是正宗干大事的,你嘴里说话注意一点,什么人贩子不人贩子,多难听,再说了,给别人听了去,以为是真的,去报警,就麻烦了,你不如称我月老吧,我们本来就是牵线搭桥的嘛。贵五说,月老?这个称呼好,有人情味。那人贩子,你这是打我的脸吧,干了这一行,还有人情味?你想多了。贵五说,既然你上门来了,那直接谈吧。那人说,谈价钱?贵五说,不谈价钱谈什么?那人朝贵小六看了看,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当着小孩的面就谈钱?贵五说,咦,你都是他找来的,还怕他不高兴?那人连连说,高兴就好,高兴就好,本来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谈妥了,是共赢,多赢,全赢。贵五嘴碎,多了一句嘴,说,谈不妥就是警察赢。那人气得说,你什么人,你到底做不做生意?贵五赶紧说,做做做,我都找了你们这么多天,我再不做,我就要被做掉了。他们讨价还价闹一阵,最后成交,贵五想了想,回头问贵小六,喂,你觉得呢?这个价可以吗?贵小六说,你们谈你们谈,我无所谓。谈好了价钱,那人果然很着急,身边竟然带着现金,所以就容不得贵五再拖泥带水,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直接把贵小六带走了。临走之前,贵五担心贵小六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一直在好言开导,买了好多好吃的,让他麻痹,可说了半天,也不见贵小六有什么反应,贵五说,贵小六,你不想说点什么?你没有什么意见?那人贩子“哼哼”说,跟个孩子,你还问他意见不意见,没见过。贵五说,毕竟我们——唉,不说了不说了。贵小六却开口说,粑粑,要不你们给我吃点安眠药吧,不然万一等会我叫喊起来,把你们都出卖了。那人大吃一惊,说,你这小孩,什么都懂?贵五说,他不是小孩子。那人把贵小六拉到身边,左看右看,说,什么,不是小孩,不会是个侏儒吧?我出的这个价,可不是买侏儒的。看了半天,确认是个真正的健康的男孩子,才放了心。贵五原先以为贵小六会出花样,会想办法赖下来,还在酝酿着,怎么劝说贵小六,却没有想到贵小六一点也没有留恋的意思,跟着人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贵五终于安静下来,心上一块沉重的石头也落了地,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无论老太那边到底报不报警、什么时候报警,警察就算来了,也没有人证物证。他藏好卖贵小六的钱,走了出去,到烧烤摊上,点了串和啤酒,那摊主已经跟他们父子熟了,说,你那个瘦猴儿子怎么没来?见贵五不说话,摊主又说,难怪你今天点这么一点点吃的。贵五平时身边钱少,又抢不过贵小六,总是不等他上嘴,就全到了贵小六肚子里,现在终于把贵小六打发了,身上也有钱了,可以一个人大吃大喝一顿了,却不料,心里堵堵的,一点胃口也没有,酒也不想喝,抱怨说,奇了怪了。那摊主说,那是,有个小孩跟你抢,你才得劲,要不有个女人陪你也好,你今天一个人,没胃口正常。贵五也懒得搭理,勉强填了一下肚子,就无趣地走开了,他得到超市去买生活用品,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此地了,他当然是始终保持警惕性的,虽然交易成功,可谁知道人贩子会不会在路上碰到警察,他此时不走,难道坐等出事?进了超市,径直就往东边的角落里去,走到那儿才想起来,贵小六不在了,平时进超市,贵小六总是要往那边去,他总是拗着他,那边是进口食品区,一袋饼干都要上百块钱,吃人啦。站在进口食品区前,愣了一会,念叨说,你虽然不在了,我可以替你尝尝呀。下狠心买了一袋。贵五回到出租屋,心情不爽,也不想开灯,就摸黑上床躺下了,结果一下压到了什么东西,吓得大叫起来,拉开灯一看,竟是贵小六,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贵五赶紧推醒了贵小六,贵小六睡眼蒙眬,嗅了嗅鼻子,咽了一口唾沫,说,粑粑,你吃烤串了?贵五说,我已经把你卖了,钱也收了人家的,你怎么回来了?贵小六说,粑粑,我回家,你就可以再卖我一次。贵五心里惊得不轻。贵小六发现了贵五买的进口饼干,高兴地说,粑粑,你知道我会回来的,对吧,你买了这个等我回来吃。贵五这才慢慢冷静下来,说,你个小子,脑子叫狗吃了?你会逃,人家不会追吗,你干吗要逃到我这里,你不如先逃个别的地方等我——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那人不仅自己追来了,另外还带了一个人,手里操着家伙,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贵五吓得腿肚子打转,立刻甩锅给贵小六,说,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自己逃回来的。那两人齐声冷笑,别说人家不相信,贵五自己也不相信呀。但是这偏偏就是事实呀。贵小六好像早有准备,不等人家有什么动作,他已经拿过贵五的手机,找到陈警官的微信,还特意打开了免提,大家都听到了那边陈警官在问,天使?你是天使?天使是谁——现在一个个都自说自话改名,叫人怎么知道谁是谁?见这边没有回音,陈警官又说,天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打错了,我们这里是派出所,天使,你是要报案吗?贵小六“咯咯”一笑,把电话掐断了,说,我没有报警,对不,粑粑,我没有说话。那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想不通,也吃不透这对不知真假的父子到底耍的哪一出,担心有诈,只好退让了,说,算了算了,这个小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服了,我们认输,我们不要了。另一个说,你都不知道,我们带去才不到半天,吃了我们多少东西,还想卖了我们。他们让贵五把钱吐出来,他们立马走人。可是贵五在超市大出手,已经用去了一部分,贵五把钱拿出来,那两人清点过后,说,你玩了我们,还让我们给你买单?贵五双肩一耸两手一摊,说,我又不知道会有反悔这一出戏,我真的用掉了,他指了指买的那一堆东西,你们看,你们看——那两人一看,气得说,你居然还买这么贵的东西,大手大脚,花别人的钱,你不心疼啊?贵小六说,粑粑花的是我的钱。两个人怒气冲冲,逼着贵五把钱凑齐,可贵五实在是没有,也只能无赖了,他看了看贵小六手里的手机,说,其实警察认得我,知道我是“天使”,他们会来找我的,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两个人也不经吓,也只好认了倒霉,说,怎么会碰上你这样的卖家,你是专门拐了孩子出来做仙人跳的吧?说,你厉害,你高手,你这一招,比我们厉害多啦,我们都是一斧头买卖,你这可是一本万利啊!贵五整个人一直还在蒙着,人家人都走了,他还没回过神来,倒是贵小六清醒,对他说,粑粑,你厉害。贵五朝贵小六看看,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一把把贵小六拉过来,左看右看,说,你到底是谁?贵小六说,粑粑,我饿了。贵五疑惑地说,你不会是个鬼吧,饿死鬼,可人家都说人是看不见鬼的,除非人有鬼眼,难道我有鬼眼?贵小六拉着贵五就要往烧烤摊去,贵五还在迷惑着,自言自语说,我有鬼眼,我自己不知道?贵小六说,粑粑,你没有看见鬼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有鬼眼的,你看见我这个鬼了,你才知道自己有鬼眼。贵五“呸”了一声说,滚,少来骗我,这一路上,你骗我骗得还少吗?是不是觉得还没骗够?贵小六说,粑粑,你不要生气,我饿了,等我吃饱了,我再告诉你计策。贵五现在慢慢清醒过来了,一清醒了,就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贵小六和陈警官通过微信语音电话,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警察的警惕性是很高的,当时尽管没有想起“天使”是谁,也不知道这个没有声音的语音通话是怎么回事,但是事后他们一定会回忆起来,一定会分析判断出来,要不然,他们就不叫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