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曾经跟他生死与共的人,怎么忍心亲自将其处死? 朝中为此争执的厉害,甚至有御史不顾礼数,冲到他面前破口大骂:“尔昔年反正之事,可称贤臣,如今行事,与荒帝何异?窦敬,枉顾国法,祸害黎庶,身死族灭,便在眼前!” 窦敬勃然大怒,马上下令将其押出锤杀,周围人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直到他回到家中,尤且在他面前不断地浮现。 我这是怎么了? 窦敬痛苦的问自己:我错了吗? 可我窦敬是人,不是神,我连自己的偏爱都不能有,连自己的同乡和兄弟后人都不能保护了吗?! 姬妾们起了争执,你推我搡的闹到他面前来,他烦极了,问梁氏:“我在朝中已经足够忙碌,你能不能稍稍尽一些心,不要像个木偶一样,只知道在家吃斋念佛?” 梁氏合着眼,默默的念着佛经,并不看他。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窦敬不耐烦看她这副模样,拂袖而去。 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风险,但是窦敬都抑制住了去见公冶循的冲动。 还不到时候。 他想,最后一次机会,要用在刀刃上。 等到宫中天子病入沉疴,太医暗地里示意可以准备丧事的时候,窦敬知道,已经到了第三次去拜访公冶循的时候。 “我想请您为我卜一卦,”窦敬道:“迎立庄悼太子之子入宫承嗣,是正确的做法吗?” 此时,他已经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公冶循更是垂垂老矣,只是目光矍铄,鹤发童颜,并不显得老迈无力。 这一次,公冶循注视他的时间更久。 最后还是如他所愿。 公冶循告诉他:“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天子的象征。” 窦敬由衷的松一口气。 遵循他上一次登门的流程,此时他应该辞别了,只是窦敬实在心有不舍——当年公冶先生承诺助他三次,再加上这一次,缘分便尽了。 就此同这位大有本事的奇人道别,他总觉得惋惜。 如此异能,若能为他所用…… 而这一次,公冶循也并没有急着端茶送客。 他问窦敬:“大将军是否有意帝位?” 窦敬着实没想到公冶循三答之后,竟然会主动与他议及朝政,受宠若惊之下,不由得振奋起来,却不瞒他:“大丈夫生居世间,孰人不想宰执天下?!” 公冶循点点头,又问他:“大将军为权臣数年,本朝国祚可已尽否?” 窦敬踌躇几瞬,终究还是摇头:“天下人心仍旧归于穆氏。” 公冶循便叹一口气:“大将军既有此明悟,又富贵已极,也该为儿女后代考虑一二了吧。” 窦敬默然不语。 公冶循等待良久,都不听他作声,便知他心意已决,遂道:“既然如此,我再为大将军卜一卦吧。” 窦敬心下一松,赶忙拜谢:“多谢先生!” 这一次,公冶循卜卦的时间更久,待到结束之后,却不曾将结果告知于他,书就在白纸之上,折叠三次递到他面前:“大将军,归家之后再看吧。” 窦敬躬着身,双手接住,小心的收到了衣袖之中。 公冶循便合上眼睛,显露出疲惫的样子来:“走吧,你我缘分已久,以后不会再见了。” 略顿了顿,又说:“窦郎,擅自珍重啊。” 窦敬心下着实惋惜,到底不曾违逆,起身郑重拜道:“先生,还望珍重自身。”就此辞别。 他转身之后,公冶循睁开眼睛,如当年二人初见时窦敬目送他离开时一般,目送对方离开。 “痴人!”他一声长叹。 老仆在一旁,也叹息着道:“您只是告诉他,庄悼太子之子有着天子的命格,却没有告诉他,将其迎立入宫,是不是正确的做法。” 公冶循道:“你从前只称呼他为窦郎,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称呼他大将军呢?” 老仆想了想,说:“大概是从梁夫人闭门不出,幽居佛堂开始的吧。” …… 窦敬听从公冶循嘱咐,一路只管小心揣着那张纸,却不敢开,直到归家之后,方才将其打开。 上边只写了一首简洁明了的七言诗。 更休落魄贪酒杯,亦莫猖狂乱咏诗。 今日捉将宫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窦敬看得心生不安。 捉将宫里去——难道日后他会在宫中出事,亦或者被押送宫中吗? 断送老头皮——言外之意,便是他会死于非命吗? 窦敬心下惶恐,又觉得公冶先生交给自己的判词,料想不该如此浅显,在书房独坐思忖良久,又吩咐传了几个幕僚过来,叫他们轮流传阅这首古怪的诗。 很快,便有人了然道:“大将军,此诗乃是前宋时候名为杨朴的隐士之妻所作。” 他向窦敬细细解释:“前朝的真宗皇帝征召杨朴,杨朴不愿为官,便用妻子所作的诗来回应,真宗听后失笑,仍旧叫杨朴去做他的闲云野鹤了。” 辞官之作啊…… 难道公冶先生是在劝他辞官吗? 窦敬皱起眉来:“没有什么暗喻吗?同朝政息息相关的那种?” 幕僚被他问的犹疑起来,冥思苦想许久,终于躬身道:“大将军且叫我等再行参谋几日……” “去吧,”窦敬勉强应了一声:“要将此事当成正经事来做才好!” 第43章 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4 未央宫。 天子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此前之所以能坚持住,也不过是因为喝了口参汤吊气,知道已经有人前去迎接新君,故而怀抱着一丝希望强撑罢了。 现在见到了人,希望破灭,那口气也就散了。 他眸光迅速的暗淡了下去。 那边窦敬的女婿廷尉张珣便出拜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储君更乃国之基石,今广陵郡王,庄悼太子之子,大义名分无过于其者,臣斗胆,请陛下立其为皇太弟!” 附庸窦氏一族的朝臣纷纷跪下身去,名义上是为奏请,实际上胁迫之意溢于言表。 天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身在大殿之上的三位反正功臣,窦敬神色肃穆,一言不发。 尚书令潘晦、光禄勋耿戎似有不忍。 在其之后,半数朝臣面露愠色,敢怒而不敢言。 朱元璋此时身份尴尬,更不好贸然开口,恰在此时,却听“砰”的一声脆响,却是有人将手中笏板掷于地上。 众人纷纷变色,循着声音看过去,却见其人年过六旬,体量魁梧,须发皆白,神色愤懑,溢于言表。 赫然是司徒石筠。 石筠先将笏板掷于地上,继而便径直走到大将军窦敬面前,摘下头顶官帽,塞到他手上去。 窦敬猝不及防,微微变色:“石公何以至此?” 继而竟然主动放软了声色:“您前日才调居司徒,如何今日便要弃朝廷而去呢?” 尚书令潘晦弯腰捡起司徒石筠丢下的笏板,双手送到他面前去,石筠侧面看他一眼,狠狠一口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