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因为某些小小的私心,放学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了最后。走出教室时却发现艾西正远远地等在走廊的阴影里。他那张往日里再生动不过的英俊脸庞此刻正迎着暖色的余晖,却看不出一丝表情。自从那天我和母亲关在书房里长谈了三个小时之后,艾西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了十岁,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的。不管我对他做出多“过分”的事,他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咬着牙、跺着脚假装生气地直呼我“艾半夏”,取而代之的是我之前百般哄骗都骗不来的一声“姐姐”;他也不再在我面前“诋毁”简尘或是褒扬顾汐;一个人的时候他喜欢面色凝重地发呆,但在我面前绝对会摆出一副笑靥如花的样子。我知道,艾西的这些改变全都是因为他偷听了那天我和母亲的对话。我只要想一想艾西的这些改变便心酸不已。我纯真善良的弟弟,因为我而过早地触及到那些不堪的人性阴暗面,却因为想哄我开心还要在我面前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艾西。”我走过去叫他。他侧过头来,前一刻还表情木然的小脸上立刻绽放了一个夸张的笑容:“姐姐,我等得不止花谢了,连果子都结出来了。”他指着一旁青果累累的不知名植物笑着说。我眼眶发热,这家伙大概不知道他说的笑话有多么拙劣,但我仍然随着他“哈哈”笑起来,将头一扬说:“那是必须的。艾半夏是谁啊?白沙学院的‘绯闻女王’哟,怎么能轻易叫人等到?”“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绯闻女王’吃最正宗的川菜?”我嗜辣如命,开心的时候喜欢吃辣,不开心的时候更喜欢,而艾西深知我的这点癖好。“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转眸揶揄他,“只是,我怕某些人才闻到菜味就会被辣出一脸眼泪鼻涕。为了顾及某人的形象,我可以考虑去吃上海菜。”艾西从小怕辣喜甜,辣椒味闻都闻不得。“就要川菜。”艾西一脸的决绝,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老师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偏不信无所不能的艾西会被小小的辣椒打败。姐姐,你现在是不是不相信我?”“相信,当然相信。”我笑着吸鼻子,这家伙刻意迁就我的样子让人眼睛发涩。艾西带我去的川菜馆果然是C城最正宗的一家,每一道菜都麻辣得让人想哭。我埋头一阵狼吞虎咽,差不多半饱时才抬起头透过充斥着花椒味的空气望着对面一直没动筷子的艾西说:“艾西,我才是姐姐,你不需要事事迁就我,这会让我很没有面子。而且,我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得理不饶人’的艾西,真的。”大概没想到会被我识破,艾西一愣,然后低头看着筷子,慢吞吞地说:“我才没有迁就你。”我不理会他苍白的辩驳,继续自顾自地说:“你忘了,你认识的艾半夏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啊,是即使被扔在沙漠里也能存活下来的艾半夏啊。那些小事,对我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有辣椒、有肥肉,就有艾半夏的幸福世界。不信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说着,我便咧开嘴有模有样地笑起来。我将那笑容维持了足足半分钟,艾西才慢慢抬起头来看我,然后,我便被顺着他瓷白的脸颊滚下来的两滴泪惊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骄傲的小小少年艾西流眼泪,我拿着筷子,隔着一张桌子张开双手不知所措,半天才憋出一句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样的玩笑话:“男儿泪,不轻弹。”艾西抓起筷子挟了最辣的那种青色泡椒放进嘴里,一边狠狠咀嚼,一边说:“辣的。”然后一边咧嘴笑,一边“哗哗”流眼泪。我也学着艾西的样子嚼辣椒,抽了纸巾给他,正色道:“不能吃辣就不要吃,你以为谁都能做到泪流满面而风度不减吗?你这样子真是丑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怕辣的我在这一瞬间居然也被辣得泪流满面。“姐姐,你还不是一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艾西吸着鼻子还击。“我也是被辣的。”我假装被辣得大口吸气。“信你才见鬼。”艾西龇牙,“对印度魔鬼椒情有独钟的人没资格用这个理由。”“啊呀,你这家伙!”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艾西,我伸手作势要去打他,他完全没有像以前那样避开,但最终我只是隔着桌子揉了一下他的发,“放心,姐姐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哦。”艾西闷声答道,过了良久,又突然问,“姐姐,你真的没事吗?简尘他……”“当然。”我偏一偏头,微笑,“我已经觅得世间疗伤良方。”“是什么?”“有人告诉我说,喜欢的人幸福,我便幸福。”我突然间想起那个仿佛永远只会笑的叫顾汐的少年,想起他说起自己喜欢的女孩的情景。他说,我本来就是希望她幸福的啊。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但现在,顾汐,我想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的心情。“是顾汐告诉你的吧?”艾西见我默认,微微皱眉,“姐姐,其实顾汐他……”我一心以为艾西又要旧事重提,便连忙打断他说:“我知道,你更喜欢顾汐。顾汐他是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但只是朋友的那种喜欢,而且顾汐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人。艾西,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人是我们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存在,即使是比他样貌更帅、性格更好的人也不能替代。况且,那样做对顾汐不公平。”艾西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眨眨眼睛说:“可是姐姐,我只是想说,其实你应该有好几天没见过顾汐了吧?”【二】第二天,我在一大片蓝得令人心醉的矢车菊旁遇见顾汐的时候才明白艾西话里的意思。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便看见他正在与人争执,而那个人正是简尘。因为隔得太远,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从双方的表情便能判断,他们在争吵。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时候我再加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吧?想装着视而不见地避开,却鬼使神差般地越走越近。顾汐那个笨蛋不会又是为了我去和简尘吵架吧?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近处,我听见简尘说:“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他语气恶劣至极,说完甚至还重重推搡了一下顾汐。“我请求你。”顾汐的声音又低又轻,像一片飘在风中的羽毛。他微微侧头的时候,风吹起他额前的刘海,我便看见了他额上大片的青紫,忽然就想起了龙晹那句“朋友会因为你跑去和简尘理论”。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简尘朝我不经意地一瞥之后便握紧他身旁女孩的手说:“请求?你以为‘你的请求’就能让我从不喜欢一个人变成喜欢一个人吗?顾汐,如果真的可以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请求’艾半夏喜欢你呢?还是你其实只是个虚有其表的胆小鬼,只敢以这样的方式来讨好艾半夏,却不敢告诉她你喜欢她?”顾汐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咬着嘴唇,往日温润的眼中尽是哀伤,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易碎的瓷器。简尘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侮辱顾汐?即便我喜欢他,即便我不介意他那样说我,但我也绝不允许他这样说顾汐。“顾汐!”我冲过去拉起顾汐的衣袖,很丢脸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简尘牵着许惜夜的样子,“不要求他。我们走。”“哈!”我听见简尘蓦然响起的笑声,那样刺耳,“顾汐,看来别人并不领你的情啊。你做再多的事,她也只是喜欢我。”我想我的手一定抖得厉害,不然顾汐不会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垂着头,看着顾汐指节青白的手,他那样用力地握着我,仿佛要借此动作将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传递给我。我慢慢抬头,专注地看着简尘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眼睛的最深处去,企图在那里寻找一丝一毫的温度,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冰一样的冷。如果是这样,大概已经到了真正放他自由的时刻。我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错,我以前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是件多丢脸、多卑微的事,相反,我觉得那是我至今做过的最值得骄傲的事。但是,我保证,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你。”我又侧头看着顾汐,若无其事地笑:“你看,我不喜欢他了,所以,以后不要再因为我而委屈自己向任何人低头,说‘请求’之类的话了。那样,我会难过。”“很好。”简尘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然后迅速带着许惜夜转身离开,我甚至都来不及看清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简尘走后很久,我和顾汐谁也没有说话。像是与生俱来的默契,我们默然走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头顶茂密的绿叶跳着舞,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起风了。C城初夏的傍晚,总是会有这样令人意想不到的风雨。这样想着的时候,雨点就细密地落在了头发上。顾汐一言不发地拉着我躲进旁边的凉亭。然后我听见他在潺潺的雨声中突然轻笑起来说:“你这几天在躲我?”被人识破的感觉真不好,我将亭角的碎石子踢得“哗哗”响,别开脸假装去看亭外那片开得正好的矢车菊:“真奇怪,我干吗要躲你?你知道的,我要躲的另有其人,不是你。”“是吗?”他温和地笑起来,一副完全把我看透的样子。我有些气馁,和他对峙了片刻后举手投降:“好吧。我承认,我在躲你。”“为什么呀?”他慢悠悠地好笑地问。“因为这个呀。”我学着他的口气,指了指他微湿的刘海下露出的大片青紫。最终还是说不出口,我躲他,是因为发现了他对我的心意。我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只能选择逃避。“这伤是因为我受的吗?是跟简尘争执的时候被打的吧,你以为你刘海长就能挡住这些伤痕吗?顾汐,我不是傻瓜。”如果不是龙晹告诉我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如果不是我最终忍不住跑出来,我是不是就永远看不到他为我受过伤,不管身上的还是心上的?而我,并不希望任何人为我受伤。“只是因为这个?”他不以为然地侧一侧头,刘海便挡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然呢?”我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有所指。“如果我告诉你,我受伤不是因为你,你还会不会继续躲我?”我猜他一早知道我给出的理由只是敷衍他的借口,但是他并不揭穿我,他只是用一双狭长的眼眸望着我,眼角的笑意像杏花漫天时温暖的杨柳风。我不置可否。大概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点头说:“并不是因为你。半夏,我其实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比如像今天这样的雨天,滑倒摔伤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但是,你知道男生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所以这样的事实在不值得在你面前炫耀。”说完他真的就摸着鼻子假装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了。唉。那么拙劣的演技,那么想让我相信的迫切心情。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戳穿他呢?顾汐他什么时候变得跟艾西那家伙一样煽情了?“顾汐……”我艰难地开口。顾汐却抢先一步说:“半夏,我知道呢,其实你躲着我,是因为那些流言。”“呃?”好像所有的事都逃不过顾汐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你是怕简尘对流言信以为真,对不对?你怕他以为你很快又喜欢上了别人。”顾汐看着我,线条优美的侧脸上没有哀伤,没有愤怒,只有浅浅的、理解的、宽容的笑。那笑容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卑鄙的小人,但我仍然强装镇定,说:“简尘怎么认为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忘了,从今天开始我已经不再喜欢他了。”顾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傻孩子,说到和做到,根本就是两回事。”“我会努力做到的。”我用力点头,信誓旦旦。顾汐默然看着我,很久很久才摇头轻声喃喃说:“需要努力只是因为太难做到吧。”努力,只是因为太难忘。面前这个优雅苍白的少年心似明镜,一针见血戳破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秘密。我慌张地掩饰:“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怎样?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根本就没有其他说辞,正如顾汐所说,我根本就做不到不再喜欢简尘。我张着嘴,找不出一个辩解的词。“逗你的啦。”顾汐突然眨着眼睛笑了起来,伸手轻轻弹我的额头,“你躲我当然是因为担心那些流言会给我带来困扰。我明白的,半夏。”他总是会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适时替我解围,这次也不例外。有风自凉亭外吹过来,眼角便因此沾染上湿漉漉的东西,我想应该只是雨水被风带起扑到了脸上的缘故,并不是因为顾汐的“善解人意”。只是,顾汐刚才的表情,他在眨眼轻笑之前的刹那,眉目间分明夹杂了一丝淡淡的哀伤,那样的神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突然想起简尘之前说过的话,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直截了当地问他:“那么顾汐,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大概是因为我问得太突然,顾汐盯着我足足愣了两三秒,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不喜欢。是的,半夏,我并不喜欢你。”他这样强调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没有看着我,而是一直盯着雨中那片矢车菊花海,那样湛蓝湛蓝的色调将他的眸子映得像海一样幽深。我暗暗吐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说:“如果顾汐你不觉得困扰,那我当然乐得天天和你在一起的啊。要知道,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和白沙学院的校草顾汐单独相处的。”顾汐也跟着我一起笑,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仔细看着我说:“半夏,如果我骗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顾汐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我一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我知道顾汐绝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我避而不答,只是问他:“你骗我,会对我不利吗?”“永远不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么你随便骗吧,千万不要客气。”我随口笑道,“我任何时候都会原谅你的,顾汐。”后来,很久很久之后,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起那个雨天,湿漉漉的空气,湿漉漉的矢车菊,就连心情都是湿漉漉的。那些蓝精灵一样的矢车菊在微风细雨里轻轻拂动,像潮汐过后安静的暗蓝色海面,涌动着未知的暗流。他的眸子里映着那令人心醉的蓝,轻声问我,半夏,如果我骗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答,绝不。是的,顾汐,我绝不能原谅你骗我。绝不。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如果”。所以,注定后来的后来,我要为当初自己给出的答案后悔莫及。【三】平淡无奇的日子像搭乘了火箭,“嗖”地一下就到了五月末。关于我和顾汐的各种绯闻在校园里越传越盛,每次我都会一笑置之,然后在课后继续毫无顾忌地和顾汐形影不离。有时候会觉得奇怪——相比我和顾汐的关系,他们不是应该对我妈妈和简家的恩怨纠葛更感兴趣吗?我想不通,许惜夜已经知道真相后,为什么校园里竟然没有一点关于此事的流言?许惜夜绝不会好心到为我保密。没课的时候,顾汐喜欢拎着手提电脑去月湖旁边的松树林里写作,我便坐在他旁边,托着腮,远远对着一湖碧色的荷叶发呆,有时候什么都想,有时候什么都不想。间或,顾汐会忽然侧头看我一眼,然后轻声叫我的名字:“半夏。”我总是让他等上好几秒才会反应过来,然后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不变,随口模糊地应一声:“嗯。”每一次,我都做好了他要继续说些什么的准备,然而,每次他都在得到我的回答后只是弯一弯嘴角,然后继续埋头敲他的键盘,那样子仿佛只是担心雕塑一样木然坐着的我是否已经灵魂出壳,在得到否定答案后,便心安满足。偶尔,我心情好的时候便会就此揶揄他:“顾汐,你会不会觉得作为三年级的学生,你现在的日子太过悠闲,太容易引起公愤了?”他便扬起漂亮的眉毛,笑道:“保送制度万岁!”一个星期前,在白沙学院所有保送生中综合能力名列前茅的顾汐拒绝了众多名牌高校伸出的橄榄枝,选择成为C大的一员。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为他可惜:“顾汐,你是不是写小说写傻了呀你?你知不知道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选择最好的大学?或者,你根本就不知道C大只是国内的二流高校?你傻不傻啊你?”我急得直跳脚,顾汐却静静地看着我笑,等我一口气抱怨完了,他才淡淡地说:“那些学校是很好,可是它们都不在C城。”“呃?”他这又是什么理由?“对啊。”顾汐点头,“我选择C大,因为它在C城。”“呃……”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看出顾汐对C城还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感情。当初不是说因为国内唯一认识的人是我,所以才决定来这里的吗?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顾汐不动声色地将头别向一边说:“我对C城情有独钟,难道不可以吗?”哈,连反问的句式都用上了,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顾汐。“不可以。”我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并不高明的谎言,“拜托,你才从意大利回来多长时间?你才去过国内的几个城市?你连C城分几个区、盛产什么、有什么样的景点都不知道,你就敢说你对C城情有独钟?如果这样也行,那你也可以对任何一个其他城市‘情有独钟’。所以,顾汐,说吧,你执意留在C城念大学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滔滔不绝,顾汐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然后用我从未见到过的夸张笑容来掩饰刚才的失态,举手投降说:“好吧,我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他刚才极力掩饰的样子让我好奇心大增,“连我都不能告诉吗?”这样的话一问出口,我便后悔了,此刻因为我的问题而陷入沉思的顾汐眼神空茫得让我害怕,仿佛下一个瞬间他整个人就会像他温润的目光一样消失不见。“顾汐!”我急忙拽他的衣袖,“对不起,我不应该探究你的隐私。”“没什么!”他合上了电脑,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我所熟悉的笑容,“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C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有风拂过松林,林间传来的“沙沙”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但我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等我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谁,心便跟着疼得起来。顾汐他喜欢着一个女孩,而那个女孩因为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并没有和他在一起。所以,他来到她可能在的C城,却并不寻找,也不期望相遇,只是固执地留守在她的城市,仰望她所仰望的星空,呼吸她所呼吸的空气,感受她的幸福,然后他自己便觉得幸福……世上再没有比顾汐还傻的人,但是,我却差点因为他的傻气而落下泪来。“跟我说说她吧。”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个幸运的、被顾汐一直默默喜欢着的女孩是个怎样的人。一直看着我微笑的顾汐突然低下头沉默起来,很久,他才抬头用那双墨色的眸子凝视我说:“你想知道?”我点头:“你有在C城见到过她吗?”“有。”顾汐有些黯然地垂眸,眼角却仍含着一丝笑意。“啊,真的?”我由衷地替顾汐高兴,不管怎样,能见到总好过杳无音讯。“所以我想继续留在C城,一直留在这里,至少,我还可以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开心了,什么时候又哭了。”顾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然有浅淡的笑容,我的鼻子却突然酸涩起来,单恋着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吧,并没有太多的奢求,只是希望能探听到一点点关于她的信息。可是,往往连这样的愿望最后都成了奢望。“为什么是她不开心的时候?”我侧头看顾汐,“她开心的时候你不想知道吗?”“因为只有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我才能发挥一点点作用啊。”顾汐突然眨眼笑起来,而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我希望她永远开心快乐,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远不需要发挥作用。”“凭什么?”我为顾汐不平,咬牙切齿,“我要是你,我就希望她天天不开心。只有你天天在她身边发挥作用,她才会知道你的好。到时候,叫她一想到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就内疚得想死。”顾汐愣愣地看了我半天,才伸手来弹我的额头:“又胡言乱语!”“哼!”我仍然气愤难消,“谁让她欺负你。”“她对我很好。”顾汐突然看着我点头说,“她对我很好很好,所以,半夏,你记住,任何时候她都不需要对我内疚。”顾汐的语气郑重得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只能点头:“那么,她现在幸福吗?”顾汐抿着唇轻轻摇头的瞬间,我似乎捕捉到他掩藏在清浅笑容下的哀伤,但他立刻将脸别转开,我最终没能确认那浓浓的哀伤是否真实存在过。我拉他的衣袖,为他出谋划策:“嘿,这个时候,你应该立刻去告诉她呀,告诉她你有多喜欢她,告诉她你一直在找她,告诉她你一直都有守候在她的身边。”我想了想,又忍不住为他打气,说,“顾汐,真的,真的,我要是她啊,我知道这些以后,我一定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傻瓜。”顾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良久,再没有其他的话,然后他又重复说,“傻瓜!”“她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顾汐这样说的时候,清俊的脸上居然漾着满满的笑容,不知道的人一定不会相信他是在说他喜欢的女孩喜欢着别人的事。我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憋得难受,叹出长长一口气,我仍然不死心,问顾汐:“她有多喜欢那个人?”“像你喜欢简尘一样喜欢。”我在心里轻轻地叹息,我很想说一些诸如“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简尘的,所以,顾汐你喜欢的女生也未必有多喜欢别人,你还是有机会的”此类的话来安慰顾汐,可是,我知道那样的话有多么无力。我只能选择和顾汐一起沉默。最后却是顾汐来安慰我,他笑着捏我皱着的鼻子说:“我没有关系的,半夏。”“怎么没有关系?你做的所有这些,她都不知道。真不公平,她的运气凭什么这么好?”因为心疼顾汐,我的语气便有些愤愤不平。顾汐却好脾气地劝我:“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而且,我本来就不想让她知道。”“傻瓜。”我说,“顾汐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是吗?傻瓜有傻瓜的快乐。”他偏着头,弯起嘴角看我,细长的眼睛里却分明全是落寞。这样的顾汐让人无端地心疼,为了转移话题,我嘟起嘴很不满地对他嚷嚷:“哼,我记得之前有人说过,来C城完全是因为我在这里。看,原来友谊只是个幌子,重色轻友才是你的本性。顾汐,你还不快点想想用什么好东西来堵我的嘴,否则……”我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笑。顾汐便笑着叹气,隔了很久,他才耳语一般地说:“半夏,会有人为你成为傻瓜的。”是吗?会有人为了我变得像傻瓜一样吗?也许有。但是我知道,那个傻瓜,绝对不会是简尘。听说,简尘放弃了保送的资格。我一点都不意外,像他那样骄傲的人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证明自己的机会吧。听说,他选择报考距离C城最远的X大学。终于,我连看着他幸福的机会都没有了。【四】六月的第一天是龙晹的生日。早在一个星期前,龙晹便郑重地邀请我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去啦,去啦!”龙晹将请帖塞进我的书包里,“为了你我都没有邀请简尘,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龙晹总是能这样直截了当又一针见血地戳中我的死穴。龙晹的生日派对在龙家的海边别墅举行。傍晚我从家里出发,到达龙家海边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丝绒般的夜幕里点缀着几颗星星。耳边是清晰的海浪拍岸声,即便已经是六月,夜晚咸湿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仍然会觉得有些冷。我缩着肩下车的时候,发现有人早已经在三米之外等着我,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像天上亮晶晶的星星,是顾汐。“咦,你也在这里?”我以为他和龙晹并不熟。“白沙学院人人都认为我们是一对,你出现的地方怎么能少得了我?”顾汐罕见地同我开玩笑。我的心情却因为他并不怎么高明的玩笑大好起来,举一举手里的干邑,挽住他的胳膊说:“来,我们一醉方休。”顾汐无奈地摇头笑着回答:“荣幸之至。”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他笑眼中深藏担忧之色。离得很远便听见有悠扬的乐声从别墅里飘出来,今晚的龙家别墅注定人满为患。我一直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因此和龙晹打过招呼后便拽着顾汐去花园的僻静处看月亮。“可是,今天晚上是阴天,应该没有月亮啊。”顾汐对我的提议有些质疑,但仍然跟着我往花影重重的花园走去。“没有吗?”我抬头看着漆黑的苍穹,果然那里只有几颗光芒黯淡的星星,便强词夺理说,“顾汐,你看不见月亮,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月亮。我就看见了好大、好圆的月亮挂在那里。就是那里。”我伸手随便一指。顾汐就真的抬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我说:“半夏,你说得对。最美好的东西存在于心中而非眼里。”他这样说的时候,熠熠生辉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我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郑重愣住了,然后听见他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说:“半夏,不如,我先送你回家?反正回家也一样可以看月亮。”我总觉得顾汐今晚的眼神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他只是担心我不太习惯这样歌舞升平的喧闹。我便安慰他:“不。我喜欢这里的热闹。”“嗯?”我歪一歪头笑着说:“我是需要被快乐感染的可耻的孤独分子。”“半夏!”顾汐忽然提高声音叫我,好像我刚才说的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事。他上前一步,拉着我的手腕不容置疑地说:“我现在就送你回去。”顾汐的态度让我觉得奇怪,我正要问他怎么了,派对的主角龙晹找了过来,指着我与顾汐贼贼地笑了起来:“一屋子人就在等你来了就切蛋糕,你倒好,躲在这里与人花前月下。”不用看我便知道此刻的顾汐一定微微红了脸,我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汐被人“欺负”,便反击说:“是真的等我切蛋糕吗?还是等着我看你的幸福?哈哈,谁不知道今晚的蛋糕是谢安白送的呀?”“啊呀,你这个坏人。”龙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在她的手指沾上我的衣襟之前,我拉着顾汐的衣袖大笑着跑开:“走吧,我们去围观龙某人的幸福。”那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梦幻的蛋糕,四层纯白方形底基上缀满了浅紫色的细小花瓣,栩栩如生,轻轻吸一吸鼻子,好像真的就能嗅到花香。一身火红衣裙的龙晹立在蛋糕前,微微闭目许愿。而她身旁的谢安白,唇边从始至终都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目光默默追随着龙晹的身影。我也忍不住跟着翘起了嘴角,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真好。生日歌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有迟到的客人,除了正对大门而立的我。几乎是在刹那间,我像是被人施了咒语,呆立在原地,不能动弹,不能思考。仿佛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公主一般的女生,穿一身长及脚踝的白色单肩纱裙,花朵状的肩带轻轻伏在小巧精致的左侧锁骨上,轻轻走动的时候,缀在裙摆处的淡蓝色细小花朵像凌空而动的飞花。是公主一样的许惜夜。而她身旁那个即使只穿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也能轻易成为焦点的男生自然是简尘。我想应该是我突然僵直的脊背出卖了我,顾汐很快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半夏,蛋糕已经切完,不如我陪你去别的地方看月亮?”顾汐在我耳边不动声色地轻声提议,忽然之间我就领悟到了他之前眼中显露出的担忧是为什么了。也许是性格里那种根深蒂固的倔强使然,也许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简尘可以做到的冷漠无情我也能做到,我盯着王子和公主出现的方向,嘴角慢慢牵动,微笑道:“顾汐,顶着白沙学院‘绯闻女王’头衔的我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娱乐观众了?这样很不敬业。不如我们今天演一场大戏——旧恋人派对狭路相逢,身旁新人酷似旧人。怎么样?一定很夺人眼球。”我口中的新人和旧人,是指许惜夜之于我,但顾汐显然理解成了我是在说他和简尘。他侧头望着我,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半夏,即使我愿意陪你来演这场戏,但是你觉得简尘会相信‘你是真心喜欢我’吗?你这样做根本触动不了他分毫,最后受伤害的只能是你自己。半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好不好?”“不好!你凭什么就认定受伤害的一定会是我?我说过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我今天就要证明给你们所有人看。顾汐,你是我的朋友吗?是我的朋友就陪我一起留在这里。”我之所以会莫名其妙地冲顾汐发脾气,大概只是因为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猜中了我的心思,而我因为自己不能对“简尘和别的女生高调秀甜蜜”视若无睹而恼羞成怒。最终妥协的还是顾汐。在大多数人惊奇地发现简尘与许惜夜的到来之后,目露兴奋回看我和顾汐之前,顾汐的右手轻轻揽上我的肩头,侧头在我耳边说:“要演就演得像一点。”我想我们大家都是天生的演技派,要不然怎么能够相安无事地互相问候?以至于全场表情最尴尬的人竟然是龙晹。她将我拉向一边,拧着眉抱歉地说:“半夏,对不起。我没想到简尘和许惜夜会不请自来。我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邀请过他们。”“没关系!”我拍她的肩,眨眨眼睛笑道,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度高一点,“谁说分手后再见面就一定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有女伴,我有顾汐。再见面就算不能做朋友,至少也可以做点头微笑的陌生人。放心啦,没有人民群众臆想中的那么邪乎。”龙晹听了我的话长嘘了一口气:“巧的是顾汐也是不请自来,你才不会沦落为孤家寡人。幸好,幸好。”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猜测。我猜,顾汐的“不请自来”并不只是个“巧合”。感受到来自右前方的注视,我挽住顾汐的手臂,嘴角弯起完美的弧度,慢慢抬头迎上简尘的目光。四目相对,已是默然无言。我想我的眼中一定是一片极力伪装的平静,我已学会试着去坦然接受他将曾经施与我的温暖倾注于其他女生身上,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我竟然在与他长久的对视中捕捉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责问,仿佛在问,你居然真的和顾汐在一起了?我并不打算回应他的问题,低着头拉着顾汐想走开的时候,听见一直立在简尘身旁的女生笑着说:“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玩一些热闹又刺激的游戏,不如大家一起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啊。半夏,你也一起来吧?”女生准确又亲昵地叫出我的名字,向着我迈出两步,用那种“大方到如果遭受拒绝便是对方小气”的表情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才领教到这个看起来面容清秀的叫许惜夜的女生的厉害之处。“好啊。”我挽紧顾汐的胳膊,“我正好带了两瓶红酒。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吗,喝酒之后的真心话才最真心,对不对?”游戏开始的时候,我相信绝大多数参与者所关注的已不是游戏本身,而是简尘、许惜夜、我和顾汐之间的即将开场的“大戏”。偏偏第一个被选中的人就是许惜夜。在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真心话”之后,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问题:“你和简尘是不是在交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简尘那张事不关己的脸上,我却选择一边低头假装查看礼服腰带,一边等待已经一目了然的答案。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长达五秒的静默后,给出答案的人会是简尘。他说:“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但即便是这样,对于一向不对恋情作正面回应的他来说,这样的回答已无异于承认。这才是真正令我侧目动容的原因吧。他身旁的女生像是得到了鼓励,假装不经意地抚一抚裙摆,一脸幸福地看向简尘:“什么‘冰山王子’都是误传哦,就连我今晚的礼服,都是简尘他为我精心准备的呢。”所有女生的目光里都带着艳羡,细细研究那条华美的白色长裙,只有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对面的简尘,而他只看着许惜夜。质地如何精良,做工怎样考究,出自哪位名家的设计,价值几何……我静静听着这些关于许惜夜身上那条长裙的议论,几乎忍不住就要替她一一回答那些问题。她身上的那条白色长裙,是那时苏珊为我裁制的两件礼服中的一件。纯白的长裙,如婚纱般的梦幻美丽。同样梦幻的,还有那日苏珊对我说过的话。她说,尘少确实对你很特别。她说,至少你是他唯一个个带来我店里的女孩子。现在不是了。我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了起来,晃一晃酒杯中颜色亮丽的液体,然后仰着头一饮而尽。香醇的干邑滑过喉咙时,竟泛起一丝苦涩,我才猛然醒悟,之前那些所有的固执、倔强与不甘心,不过是因为他将本该属于我的裙子送给了别的女生。多么可笑的理由!他的心都不属于你了,你却还执着于一件晚礼服的归属。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我不想再继续被人看笑话,顾汐说的没错,我早该和他一起离开这里的。我放下酒杯,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许惜夜拍手笑了起来:“哇,半夏,这次是你耶。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不过我猜你肯定是选真心话啦,像你这么坦荡的人没什么事是不能对人说的,对吧?”“对。”她大概不知道,我最看不得别人这样咄咄相逼。我决定中她的激将法。“那么半夏你喜欢的人是谁?”不得不说她很聪明,这是个杀人诛心的问题。全白沙学院的人都知道我曾经怎样热烈地追求过简尘。顾汐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紧了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面朝许惜夜笑道:“你是问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过去、现在、将来难道是不同的人?”人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差不多类似于“你原来这样多情”充满火药味的潜台词,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等待我的回击或是落荒而逃。“过去,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简尘,现在,我才发现我真正喜欢的人是顾汐,而将来,我想将来我会仍然喜欢顾汐。”我说了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为自己找理由,我说谎,是因为不想让顾汐担心,觉得我受到了伤害。但是事实上,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样做,只是想看一看简尘在听到我的答案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最终,我并没有等到我想要的。简尘一脸的风轻云淡,对着我和顾汐举一举酒杯说:“原来我无意中做了好事,成全了别人。看,两情相悦,多好。不过,顾汐你喜欢艾半夏吗?”我暗暗捏紧了衣摆,不知道如果顾汐否认该怎么办。幸好,顾汐在下一秒立刻说:“当然喜欢。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一直在追求半夏啊。”我松了一口气,顾汐绝对是个体贴的好搭档。只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一场“费尽心机”的精彩剧集是演给别人看的,还是只是为了骗我自己。顾汐挽着我站起来,刚走出去两步,便听见身后玻璃器皿清脆的碰撞声。许惜夜低呼:“尘,你喝醉了。”原来,今晚酩酊大醉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只是,不同的是,我沉溺在过去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幻美好里不能自拔,而简尘,大概是在享受他触手可及的幸福。按照顾汐的理论,简尘幸福,我应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嘴角明明上扬着,心脏却像正在一点点被蚕食一般?【五】我失魂落魄,跟着顾汐一路走出去。直到耳边传来清晰的海浪声,我仍然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沮丧中。不想让顾汐看出我的难过,我转头,对着身旁的顾汐咧开嘴笑:“看,我是天生的演技派,简直可以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和我搭戏是不是很过瘾?”我努力维持着笑容,等待顾汐的回答。然而,他只是缄默,那双天生会笑的眼睛里却渐渐浮起怜惜,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他伸出手轻轻摸我的短发,说:“半夏,没事了,没事了。你可以哭了,他不在这里。”“拜托,你有点幽默感好不好?”我别转头,将脸藏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这样我就可以没心没肺地对他嚷,“我干吗要哭?是你说的,‘喜欢的人幸福,我也幸福’,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难过了?我明明开心得不得了。”“半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面前,你永远都不需要伪装。”他的声音像海风一样清凉,我才知道,无论我给自己编织了多么花哨、逼真的面具,他总是能一眼看穿我潜藏在面具下的真实表情。“顾汐……”我下意识地叫他的名字,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多余的字。如墨的黑夜里,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溢出,滑过脸颊,没入嘴角,尝一尝,居然也不是太苦涩。我想挤一个自嘲的苦笑给顾汐,努力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渐渐习惯在他面前袒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仰面躺在细软的沙滩上,任由泪水不停地自眼角溢出,打湿了耳畔的细沙。广袤的苍穹,闪烁的星辰,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顾汐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半夏,相信我,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孩。”“顾汐。”我一边流泪一边侧头看着与我并排躺着的顾汐,“今晚谢谢你。”“嗯?”我看着他的侧脸说:“只有龙晹才会相信,你是‘碰巧’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我猜你是知道简尘和许惜夜要来,所以才赶来‘救我’。”顾汐懊恼地吹一吹刘海,然后自嘲地笑起来:“原来我的演技这样差。”“何止是差,简直是蹩脚。”“你还不是一样。”他侧头看我,一脸戏谑。“好吧。”我学着他的样子将双手枕在脑后,对着星光黯淡的夜空“哈哈”大笑,等笑够了,才侧头对他说,“顾汐,你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人人都喜欢好人……”我拖着长长的尾音,慢慢凑到顾汐耳边,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吐字含糊,像是含混不清的呓语。“你醉了。”顾汐伸手扶正我的头。“醉了好啊,醉了才说真心话。”我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傻笑,“顾汐,你的真心话是什么?”不等他回答,我“嘻嘻”笑了起来说:“顾汐,你知道我的真心话是什么吗?别人我都不告诉的,我的真心话……是,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只喜欢简尘一个人呢。嘻嘻,这个秘密只告诉你,就连他……他都不知道呢。”“我不想收‘好人卡’。”“什么?”“我的真心话。”不知道是不是海风的缘故,顾汐的声音陡然变得清冷,让我不禁想起一个人。我忍不住侧眸,对上那张熟悉的脸,然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止流动。冷傲的狭长双眸,紧紧抿直的薄唇,眉头微蹙的样子,无论如何那都不应该是顾汐的脸,那是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的简尘的脸。所以,现在,一定是在梦里吧。我像是受了蛊惑,慢慢侧头,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将温热的唇贴上他冰凉的嘴角,一触即离。虽然只是瞬间的触感,却足以让尘世的喧嚣远离,仿佛世间只剩下自己清晰又分明的心跳还有他清浅的呼吸声……我沉醉在酒精编织的美梦里,不愿意醒来,直到有人捉住了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从沙滩上拉起来。“艾半夏,你看清楚,他不是我!”来人用力捏着我的手臂,像抖一只令人厌弃的玩偶一样摇晃着我。头晕目眩中,我仍然认出了那双此刻正冷冰冰瞪着我的眼睛。能让人望一眼便觉得寒气侵体的眼睛,只属于简尘。可是,如果他才是简尘,那么我身后的那个人又是谁?那个人只能是顾汐。所以,我刚刚吻的那个人是顾汐。这样的事实让我的头越发疼得像下一秒就要裂开似的。我不懂,即便我真的吻了顾汐,该生气的人也应该是顾汐而不是简尘。“我知道他不是你,不用你来提醒我。他是顾汐。”我看着简尘扼着我左臂的手,在酒精的作用下仰头与他对视,“我也清楚我刚刚做了什么。”我知道,我那卑微的自尊心在作祟,它不愿意让已经宣称不再喜欢我的简尘觉察出一点我依然还喜欢着他的迹象。“艾半夏,你他妈的喝多了。”令我奇怪的是,一向冷静自制的简尘竟然会因为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爆粗口,“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什么过去、现在、将来?谁都知道他顾汐只是我的替身和影子!”即便我还爱着你,在你不爱我以后,但我也不允许你将我依然爱着你的心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任人围观、嘲笑。远处的黑暗里。有隐隐约约的身影越来越近,也许是龙晹或许惜夜。“才不是!”我矢口否认。那种近乎变态的自尊心,令我歇斯底里得口是心非。到最后,我几乎是以嘲弄的表情看着脸色慢慢铁青的简尘。“喝多了的人是你。我说过,过去、现在、将来我喜欢的人都只会是顾汐。要说谁是谁的影子,也只能你是顾汐的影子。如果你没有听清,我还可以再说一遍。至于刚才,我只是吻了我喜欢的人,有什么问题吗?现在,你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我看着简尘眼里森冷逼人的凉意一点一点褪尽,心却一寸一寸地沉入刺骨冰冷中。当他细长的眼中终于只剩下一片漠然时,我知道,就在刚刚,我用我的言不由衷割裂了我和他之间最后的一丝牵绊。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因为“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对我翻脸无情”而内疚,因为,我说过“我过去从未喜欢过他”。我在朦胧醉意里无声地大笑,对自己痛至麻木的心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让他毫无愧疚地独自幸福。“谢谢你。”他说,英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他说谢谢我,谢我什么呢?谢我终于肯放开他了吗?我望着他一点一点融入黑暗里的背影答道:“不客气。”终于,我们就这样成了陌路。很久之后,眼前终于只余一片无尽的漆黑,我仍然不愿收回目光。就是这样矛盾,明明那样决绝地拒他于千里之外,此刻却又无比强烈地希冀他能够回头。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即使会,结局也早就注定是无言的轮回。“半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愿意做任何人的影子,只要你需要。”我回眸,顾汐站在浪花如雪的海岸边看着我笑,如阳光一般温暖,一如我初见他时的模样。时光如刀,将昔日那些美好,分割成面目全非的回忆。但无论如何,我身边还有始终如一的顾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