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麦九【1】宁浅醒来时,天已大亮。她又趴在桌上睡着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雪,仍在簌簌地掉。正值年关,过了买年货的高峰,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情侣,还有不怕冷的小朋友,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打闹。雪纷纷扬扬,银装素裹,一切都很美。宁浅看呆了,她是南方人,几年前,因为父亲工作需要,举家北迁。但每当碰到这天地间只见白色的大雪,还是就特别兴奋。她一手撑伞,一手抓着红通通的礼盒,雪地靴用力踩着,待踩出一道深深浅浅的足印,也到家了。按了门铃,是宁父开的门,一看到宁浅,还笑着的脸立马变了,挡在门口。“你回来做什么?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宁浅勉强笑着,举起手中的礼品:“爸,我买了一些东西。”“我们要不起!”宁父去拉宁浅的手,她就是抓着门不放,声音带着哭腔,“爸,过年了,你让我进去,求你了!”“是我要求你,求你给我老宁家一点面子,”一向暴躁的父亲疯了似去抢她手中的礼品,一样一样扔出去,边扔边骂,“叫你再跟那个罪犯纠缠不清,什么样的男人不要,偏偏挑个罪犯!”一口一句“罪犯”敲得耳膜生疼,宁浅手一松,她想说,他不是罪犯,可门已经“砰”的关了。宁浅回头,看到买菜回来的母亲,老人家鬓角有些发白,眼睛含泪,急急走过来。“阿宁,你爸又骂你了,死老头,怎么不懂心疼女儿。”“看你,又瘦了,”母亲看着许久不见的女儿,泪下来了,“阿宁,算妈求你了,跟那个人断了,女人老得快,年轻不了几年的。”眼泪落到两人紧握的手,滚烫但很暖和的温度,宁浅想抱着母亲大哭一场,说她好苦,快撑不住了,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为母亲擦擦眼泪,还是走了。回去时,那些足印还在,宁浅望着深深浅浅的足印,又低着头一个一个踩回去。她只是想和家人吃顿年夜饭而已,可今年和前两年一样,年夜饭还是一个人吃的。宁浅买了一桌子的饭菜,很丰盛,丰盛得小小的圆桌子都摆不下。她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除夕年夜饭春晚,你看,一样不缺?她扯出一抹笑,一样一样吃了几口,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好苦,宁浅终于忍不住,坐到桌前,抽出桌上的信纸,用力写着那两个字。南惜!南惜!她抑制不住大哭,瘦弱的肩膀趴在桌上一抽一抽。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升平盖过了她的哭声,喜庆的歌声继续在屋子环绕回落,穿透空寂。这是一间小而简陋的廉租房,除了必须的物品,没有多余的摆设,中央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边上有一个塑料模特,被穿上一件未做好的纯白婚纱,长长的裙摆,在不明不暗的灯光中散发着独特的美丽,还有,那么……孤寂。【2】等过了初七,大家陆续上班,宁浅也拿着纸袋子搭上去往市郊的公交。最后一站是本市的监狱,宁浅下了车,往东区走去,值班的狱警是熟识的小王,一见到她,笑着点头:“阿宁,你又来了?”没等宁浅回答,他已跑到牢房,没一会儿又出来,摇头,有些无奈:“他还是不见你。”一如这三年的任何一次,自从他入狱,就不肯再见自己,宁浅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她又同小王聊了几句,把纸袋给他。“还是要麻烦你,把这个给他。”小王点头,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折成五角星的信。这三年,宁浅就是这样一次次满怀期望过来,又一次次失落回去,她正要走,小王又叫住她:“等一会儿是放风时间,你可以看看他。”“真的?”宁浅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隔着铁门,宁浅远远看到南惜,就算和其他人一样穿着狱服,理着平头,她还是一眼认出他,他精神多了,不再一个人靠着墙壁发呆,还是沉默,但会和其他人说上两三句,不过抬头看天,隔得太远,宁浅看不到南惜的神情,她抬起头,头顶是一片湛蓝的天,她突然豁然开朗,你看,还没最差,起码我们看的是同一片天。放风结束,宁浅向小王道谢,她真的很感谢这个好心的狱警,小王笑笑,“客气什么”,看着那个心满意足的背影,有些迟疑叫住她。“阿宁——”宁浅回头,看到他搓着手,眼里有同情。“别等了,二十年,很长的。”宁浅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南惜被判二十年,很长,长得足够代表一辈子。小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纸袋。他知道,她下次还是会来的。【3】宁浅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市中心有名的富人区,在一栋别墅的铁门跪了下来。里面的人早已习惯,视而不见,她也不在意,只是沉默固执地跪在那,低着头,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有车开出来,车窗滑了下来。“她是谁?”陌生的声音,有人马上小声接上,“先生,这就是那个罪犯的女友”,男人“哦”的一声就开车走了。宁浅抬头,只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很像,只是这个人成熟些,她想,如果平乐还活着,大概也会长成这样。傍晚,那辆车回来了,这次连停下看一眼都没有,就直接开了进去。宁浅看表,已经六点多了,他们大概要准备吃晚饭,她费力站了起来,长时间跪着的腿有些麻,她踉跄了几步,默默回去。第二天,宁浅有时间,又去别墅门前跪着,她不说什么,只是跪着,低着头,弯着背,一个渴求原谅的姿势,可无人理会,那辆车来来往往,打扮高雅又有品质的安家人从来没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宁浅早就习惯,三年来,她就只做这几年事,上班,下班后便来这里跪着,安家人也从最初的谩骂揪打变成如今的淡定鄙视,宁浅不知道有没有用,可她只有这个办法,她想救南惜,想获得救赎。死去的人宁浅无法恳求原谅,她只想抓住活着的人。就算这样很无耻很自私,她还是不能放弃。二十年真的太长了,等南惜从牢里出来,他的大半生都废了。天又黑了,她努力站起来,那辆车开了过来,车窗滑下来,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宁小姐,要有时间,我们可以谈谈。”宁浅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看着车里的人,车门开着,她犹豫要不要坐上去,自从那件事后,她就坐不了这种小轿车,她抿着嘴唇,还是咬牙坐上去。结果是吐得厉害,宁浅趴在洗手盆把胃液都吐出来了。男人耐心地等着,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手中的小勺子。宁浅坐到他对面,神色苍白,眼角下垂,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苍老,男人不客气审视她:“真不明白,我弟弟喜欢你什么,你还没二十五吧,老得可真厉害。”宁浅从没指望能得到安家人善意的对待,他们就算再恶毒也是应该,何况这个人是安平乐的兄长,她让他失去惟一的弟弟,他就算扑过来打自己也不过分,何况他只是很有风度地坐在那,说几句伤人的话。安子腾放下勺子:“我就直说了,我请安小姐放过我们安家,或许你觉得我们挺富有的,什么都不缺,可我们的心和普通人没两样,我年迈的父母失去最疼爱的孩子,请不要再过来,提醒他们这个事实。”“我请宁小姐将心比心想一想,我弟弟去世时,才二十岁,二十岁,人生的一半都没有,可你还活着,或许你心里有内疚,你的男友也活着,就算失去自由,可你们都活着,我弟弟却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他连坐在这,叫我一声哥哥,和我喝一杯咖啡的机会都没有。”“我家弟弟,他不像我从小被父母寄矛期盼,我们给他取名平乐,求的不过是他平安快乐,可他才二十岁就死了,你毁了我们家的平安快乐,还指望我们原谅你?这太可笑了,宁小姐,我请你不要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希望以后再也看不到你。”安子腾缓慢平静地说完,他初中毕业后便到英国留学,受的是英式绅士教育,就算面对仇人,骨子里还保有对女人的风度,他坐着,等宁浅的答案。宁浅慢慢抬头,她嗓子干得很厉害,脸上全是不安,但还是开口:“我和平乐是朋友,还有南惜,都是朋友——”【4】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他们大一就认识,宁浅学的是服装设计,安平乐玩的是乐器,楚南惜是土木建筑系,明明相隔十万八千里,也不知怎么就扯在一起,玩到一块。后来,宁浅喜欢上南惜,还记得,那天在图书馆,南惜在画图纸,宁浅侧过脸,就看到男孩挺拔干净的眉眼,她随手在白纸上勾勒出他的线条轮廓。然后是很长的一阵发呆,宁浅支着下巴,目光呆滞,喃喃自语,梦呓般。“南惜,我喜欢你。”楚南惜抬头,微微一笑:“刚好,我也一样。”啊,这么顺利?一样?什么叫一样?宁浅迷失在他的微笑里,继续呆滞,楚南惜拿了她的稿纸,也在上面添了几笔,他的美术功底很好,很快纸上多了个宁浅,他又冲她笑了一下,刷刷几笔,画中的人便闭着眼睛亲吻在一起。宁浅的脸慢慢热起来,南惜继续画设计图,她慢慢往他身上靠,一点一点地挪,把头轻轻放在他肩窝,有点撒娇。“真的这么刚好?”“嗯,就是这么刚刚好。”幸福就是,这么刚刚好,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安平乐懒洋洋走过来,正好看到宁浅靠着南惜,闭着眼,嘴角勾着个甜蜜的笑,桌上铺着那张两人的亲吻图,她画他,他亲她,楚南惜小心翼翼保持姿势不动,他指了指宁浅:“小子,你得改口叫嫂子了。”“切,得瑟!”安平乐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庞,微微一滞,去捏她的鼻子,“死猪,起来了。”她被憋醒,笑着去追打平乐,南惜坐在椅子上,转着手中的笔,嘴角勾着一抹笑。风扬起图书馆的白窗帘。那是纯白美好的时光,单纯得近乎无知,她真的不知道平乐喜欢她,会对她抱有其他感情。安平乐二十岁生日那天,他请很多人去玩,纵夜狂欢。平乐喝醉了,他拉着宁浅:“走,去看看我家老头给我的礼物。”那是辆很闪亮的跑车,宁浅知道,安家挺有钱的,不是一般的有钱。安平乐死活要宁浅去试坐,嚷嚷着:“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跑车?因为跑车只坐两个人。”她模模糊糊,明白了些什么,安平乐继续拉她,“过来,阿宁,我只给你留座”,宁浅后退一步:“你喝醉了,不能酒驾,改天吧。”他真的喝多了,撒泼使性子,硬拖着宁浅上车。赶来的楚南惜没办法,只好抢了他的位置开车,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空气里全是薰人的酒气,平乐就坐在南惜身边,车不开,他闹,车走了,他还是闹腾,没完没了。“明明是两个人的位置,偏偏挤了三个人。”那晚,大家都喝了点酒,宁浅看到南惜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青筋暴起,连指结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两人吵了起来,酒精继续发酵,撕开脸面的男人都是野兽,宁浅头疼得厉害,她控制不住大喊:“停车!停车!”“嘭”的一声,车停下来,一股冲力使他们惯性地撞上去。玻璃飞溅,血迷了眼,最后一眼,世界漆黑一片。黑与白只是一瞬。宁浅醒来,世界就变得很白,尖锐的哭声撕碎她的耳膜,她看到老人抱着毫无生气的平乐哭得嘶声力歇,她无力地滑落下来,南惜坐在轮椅上,就在一旁,他伤得很重,被包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宁浅抱膝无声流泪,又是一声巨大声响,她惊吓跳了起来,看到悲伤又愤怒的老人一脚喘开南惜的轮椅,南惜倒在地上,脑袋重重砸在地板上,血又渗透出来,染红了白纱布,失去孩子的老人被医生拦住,仍诅咒般大喊着。“杀人犯!杀人犯!”宁浅觉得快喘不过气,透过缝隙,她看到南惜一动不动倒在地上,麻木地承受指控,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张了张,两个字,再见。再见,再也不见,从此,楚南惜再也没看过宁浅一眼,没再跟说过她一句话。滚烫的泪水灼伤了宁浅的眼睛,再之后,就是初审,开庭前,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楚南惜面前,一字一顿,字字滴血。“我儿子今年二十岁,你就准备在牢里呆二十年。”审判结果出来,二十年,不多不少,酒驾,严重的交通事故,还有各种没听过的罪名,安父说到做到,他要南惜还平乐一辈子。法官问南惜,要申诉再审吗,他摇头,从头到尾,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连为自己辩护一句都没有。宁浅看着他被押走,安父从她面前走过,她颤抖说了句:“事故,这是一场事故。”他停下来,恶狠狠瞪她:“这是谋杀,你和他谋杀了我儿子。”【5】这之后,宁浅退了学,她回到家里,等车祸的伤好了,也被赶了出来。保守的父亲受不了女儿还要与被判刑的犯人联系,这简直就是耻辱,他说,“要么跟他断了,要么我们断了”。宁浅在母亲的眼泪中离开家,她说,“南惜不是罪犯”。她跟很多人说过这句话,他们不听,反问:“那他为什么一句都不说?不为自己辩解?”宁浅沉默,因为他们确实害死一个人,平乐死了,那是他们的朋友。她恍恍乎乎,南惜也不肯见她,无论是何种原因,他真的与她不再见,她想,错了,所有人都错了,真正的罪犯不是他,是她。“他不是罪犯。”宁浅固执地重复着。安子腾放下冷掉的咖啡:“我相信法律的审判。”他依旧那样冷淡而生硬:“宁小姐,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还是那句,我们不会原谅,就算再跪一千遍一万遍都一样。”“那如果我跪二十年呢?”宁浅抬头,她的眼神坚定如一,眸子里有岁月磨出来的坚韧。安子腾耸耸肩:“那我不得不请警察帮忙了。”“您不会,”宁浅笑了,像想到什么,又说,“平乐跟我说过,您不是这样的人。”她还记得,二十岁的平乐骄傲又任性,也不知是谁造就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他得意洋洋,“我大哥呀,别看他跟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心很软的,最疼我了,不过他很少在家,等他回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会喜欢你的”。可惜他等不到他回来,她也等不到他介绍,他也不喜欢她,他看她的眼神,和安家人的任何人都一样,厌恶,嫌弃,充满对同犯的鄙夷。安子腾怒了:“宁小姐,你的这份固执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不,不是这样的,”宁浅摇头,直直望着男人的眼睛,“我们学不会原谅,就永远得不到安详。我,南惜,还有你们,都一样。”放不下的伤口,只会腐烂恶化,所以她坚持,跪在安家人面前。宁浅是个很固执的人,她说跪二十年,她就做到能坚持的那一天。安子腾每日进进出出,依旧能看到跪着的女人,静默地恳求原谅的姿势。偶尔,他会站在窗前,看着宁浅,想,她求的是到底是什么。他回头,看到相框里和自己勾肩搭背的弟弟,笑容灿烂又明媚,永远不懂忧伤的神情,他拿起相框,问他,小子,你喜欢她什么?平乐依旧笑着,安子腾去摸他永远年轻的脸,你会原谅她吗?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宁浅不知何时已经歪在一旁,倒在地上。安子腾急冲冲下楼,开车送她去医院,抱她进车的时候,有一瞬的犹豫,她好像对车有阴影,不过人都昏迷了,管不了那么多。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宁浅倒是醒得很快,她打量着周边的环境就明白了,看到站在窗前的安子腾回头,拿起外套,轻轻点头。“你醒了,那我走了。”“谢谢您。”宁浅真心感谢,这个男人如平乐说的,心善温柔。安子腾没说什么就走了,他与她本来就无关系。宁浅再缓了会儿神,确定疼得不那么厉害,也穿了衣服,慢慢走出去,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了所有力气,下一步就要倒下,可她是缓慢坚定走下去,走廊有个身影,是安子腾,他还没走,皱着眉,露了个果然如此的神情,有些烦恼。“我送你回去,丢下一个女人,不符合我受过的教育。”宁浅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没有开车,两人并肩各自走着。他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偶尔看她一眼,她依旧走得很慢,他也没有不耐烦,宁浅试着跟他说话,他却不回答,路不长,他们却走了很久。作为感谢,宁浅请他进屋喝茶,安子腾不动声色打量屋子,看得出来,她过得不好,但也不惨,墙壁的中央挂着一副画,那是一张速写,有些发黄,但细心地裱起来,画里,宁浅闭着眼睛和一个男孩亲吻,很甜蜜又羞涩的感觉,微笑着的。“这是南惜,楚南惜。”宁浅递上茶杯,坦然说出那三个字,让安家人深恶痛绝的名字。安子腾喝了一口,看到那张长长的桌子,上面堆着五角星,还有些写到一半的信,最上面的那张纸写着,南惜,这个周末,我回家吃饭了,妈妈做的饭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我好像又胖了……骗子!安子腾嗤之以鼻,他刚才抱她,就像抱着一把空气。他看到那套未完成的婚纱,很美的设计,美丽得近乎刺眼,他有些讽刺地笑了:“真漂亮,就是不知道再过十七年,你还穿得下吗?别到时身材走形——”安子腾突然狼狈住嘴,她能不能等到他出狱还是个问题。宁浅没在意,打开了话匣子,难得的兴致勃勃:“我是个婚纱设计师,所有女孩都会眼红的职业。”“虽然我现在还只是个助理,但将来会很优秀,就是,呃,最顶尖的那种,”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么骄傲,“你看,我的第一件作品,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喜欢的,安先生,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您设计——”“这就不必了,”安子腾冷冷打断,“你要有这闲心,还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宁浅刚还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死气,她摇头:“太晚了,我发现时,就是晚期了,我只能把时间用在最重要的事上。”“请求我们的原谅,为楚南惜减刑?”宁浅点头,安子腾喝光早已冷掉的茶水,他要走了,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副画,这一次,他仿佛看到那紧闭的双眼其实盈了一眸泪,他忍不住问。“你还爱他?”“很爱。”【6】这之后,宁浅来安家跪着就变得更加没规律,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来了。安子腾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很烦躁,走到弟弟的房间,房间一直保持着平乐生前的样子,门开着,他看到父亲佝偻着背,拿着床头的照片,那是一张合照,三个人靠在一起,很亲密,父亲在哭,流着泪问。“平乐,怎么这么不懂事,爸爸送你车,你就这样拿去撞死自己,你怎么不连爸爸也一块撞死……”安子腾无声退出来,他去找宁浅,她说得对,我们学不会原谅,就永远得不到安详。在父亲最深处,他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他自己,这么多年,伤口表面得到肆意的宣泄,其实都烂到骨头,从来没有愈合过。宁浅在房里,开着灯折五角星。安子腾站在一旁,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他看到信收起来,分成两大袋,一个很少,一个很大,里面都装满折成五角星的信,他听她唠叨着,她最近变得很多话。她说,这三年,南惜不肯见她,她知道,他很自责,间接地让要好的兄弟离世,他早晚会崩溃的,她便给他写信,要他知道,不要放弃,她会等他,所以,这么多信,一笔一画,一字一行,一点一滴倾诉外面世界的喜怒哀乐。“他不见我,但认得我的字,笔迹,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见到字,他就像见到我一样,而且,这种五角星的折法,只有我们才懂……”宁浅折完五角星,又忙着给婚纱缝上晶亮的珍珠,她精神并不好,头发披散,穿个针,手都在抖,可手中的活依然精细,一丝不苟,就像做这世上最完美的嫁衣,同样独一无二的。安子腾看着接近完美的婚纱问:“设计师都会给自己的作品取名字,你准备叫它什么?”“天鹅,”宁浅抬头,笑容很温柔,还带着几分甜蜜,“你知道吗?天鹅一辈子只爱一个。”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苦恼地摇头:“我觉得这样不好,人还是不要一辈子只爱一个,万一,他那一个走丢了,失忆了,不见了,他要怎样的难过。”她继续缝珍珠,喃喃说出一句让安子腾永远都忘不了的话。“要知道,爱很重要,但比爱更重要的,是希望。”那件婚纱完成时,安子腾就在身边,他衷心赞美:“比我见过的任何婚纱都美。”宁浅笑笑,她似乎连微笑都没了力气,她说有点累,要去歇歇,她躺到床上。几天后,安子腾背着她狂奔,胃癌晚期,她又不肯接受治疗,只吃止痛药渡日,早晚会有这一天,安子腾背着她,他没开车,他想,这最后一程,不要再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一直昏迷的宁浅突然动了起来,她吃力地抓安子腾的肩膀,示意他停下,他抱着她,停在路中央,她意识已经不清,半睁着眼睛,梦呓般:“平乐,不要开车——”“会出事的,会出事的!”“南惜,不要吵了,不要跟平乐吵!”世界真的很吵,喇叭声,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安子腾不知道他已泪流满面,他安抚地抱住她。“我们没有上车,我们都好好的。”“真的?”她眼睛蓦地一亮,睁开了,看到哭泣的安平乐,她右手抓着他胸襟的衬衣,借力上前,用尽所有力气去摸他的脸,手心湿润一片,回光返照,最后一句,她问。“你,你原谅我吗?”“原谅,我原谅你。”安子腾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在这一瞬间,他就觉得他就是出车祸死去的弟弟,又是代表谅解的安家人,他看着宁浅满足地笑了,神情安详又平和,然后,眼瞳放大,胸襟一松,她的手缓缓从脸颊滑过,她死了,和平乐一样都死了。直到最后,她要的,从来不是两厢斯守,而是求一份安心和原谅。安子腾抱着宁浅走到路边,交通已经堵了,他抱她回屋,把她放在床上,安子腾找到她的手机,拨了她父母的电话,名字设得很长,我永远对不起的爸爸。宁父宁母很快就赶过来,屋子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宁母抱着女儿:“夭寿孩仔,死了才来告诉我,还生你来做什么……”他们也失去了他们的孩子,空气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安子腾走出屋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婚纱依旧穿在模特身上,那么美丽,谁也不比上的圣洁和动人。【7】三年后,楚南惜出狱,安家人为他申请了减刑。楚南惜出狱那天,安子腾去接他,问他有什么打算,楚南惜的行李不多,只是一包装满五角星的纸袋,他抬头看天,说,先离开这个城市吧。安子腾说这样也好,他看着眼前也变得苍老的男人,郑重说,我弟弟的死和你没关系,那只是一场事故。他看着刚才还坚毅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那一刻,他知道,他得到原谅,无论是楚南惜,还是安家人,都获得救赎和安详。又三年,楚南惜已经重新融入社会,他也有了新的恋人,是准备结婚的那种,两人开始操办婚礼,收到一份礼物,是安子腾送来的,一套婚纱,比两人见过的任何婚纱都美,它还有个名字,叫天鹅。恋人穿着婚纱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很甜蜜地问:“美吗?”真的如天鹅般圣白高贵,美不胜收,一瞬间,楚南惜想起,曾经有个女孩问她,什么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他告诉她,是天鹅,她笑着说,南惜,我是你的天鹅,一辈子都飞不走。可她终是飞走了,在他入狱第三年,用独一无二的五角星告诉他,南惜,我撑不住,楚南惜的眼睛有些酸,他不恨她,只是今后,他的爱只能给另外一个人。美,楚南惜轻轻回答,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很美,宁浅。他的记忆定格在那张快写,年轻的他们亲吻着。他们还没真正地亲吻过一次,她却成了只能在过去找寻思念的女孩……视线模糊,往事朦胧,那么,再见,宁浅。安子腾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副画,他终于把婚纱送出去。他也要走了,举家移民到英国,或许不再回来,他把那没送出去的五角星也留在这。那年,宁浅没死前,她准备两包信,大的那包,够用十七年,给没有减刑的南惜,小的那包,很少很少,最后一封是,她撑不住了,已经决定和父母回南方,不再和他联系。最后送出的那封信是那包小的,她给他预留的放弃和认命。宁浅求安子腾帮忙,他没问为什么,他想,他知道答案,她说过的,要知道,爱很重要,但比爱更重要的,是希望。她宁愿他最后收到的是她的离开,而不是生死两隔的绝望。她做不了他的天鹅,给不了他一辈子,却可以给他希望,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她用最后生命设计的婚纱,从来没准备穿在自己身上,是给爱的人最后的美丽。安子腾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想,他明白平乐为什么会喜欢她了,那是动人得让所有人都移不开视线的天鹅,任何人遇上,哪怕不经意的一眼,都会怦然心动。因为太过美好,所以没有人能留住她。那张大红的喜贴也留在屋里,和满屋的故事沉淀蒙灰。再过没多久,她最爱的人会和别人结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然后幸福安康一辈子,或许他会在不经意想起那个曾经爱过的女孩,她的天真和背叛……他不会知道,他爱过的女孩,为他在安家门前跪了三年,求得救赎,他不会知道,她曾为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他不会知道,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为他而活,四处奔走,他不知道,他不经意想念的女孩,早已不在这个世上,所有的所有,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她不让他知道。“你还爱他?”“很爱。”她用生命祭奠的爱情,只因楚南惜。可惜,无论是他,还是他,或者是他,都不是她的天鹅。谁也没法给她披上最美的婚纱。想给的一辈子,没那么刚好。2014年后记应当很少人有看到这篇文,但谁也无法抵挡我对它的喜爱。我写文不快,以前一篇短篇至少要写一个礼拜,写要几天,还要修改润色,一星期是必须要的,但这篇却是我唯一一篇一天就写完的,而且还是在生病状态。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都是虚软的,没法上班,请了假。早上起来,自己煮了粥,就加一点米,汤水清得能照人。然后一整天都是吃清粥加盐,什么都不敢吃,肚子闹得太厉害了。就是这样的状态下,写完了《天鹅》(原名),一万一,写到最后,我是哭了的。这文很狗血,也不符合现实法律规定,但架不住喜欢。现在的版本九千字左右,最初的版本在换电脑时丢失了,已经找不到了,挺遗憾的。天鹅,一辈子只喜欢一个,就是这样的故事。1987的心事已尘烟1、2011的结局从一九八七的大雪开始。那个少年站在风雪中,眼睛明亮,神情清冷。徐蕾蕾拐进巷子,第一眼就是这个画面,赵弦雕塑般站着,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不变的姿势,不变的表情,除了拉琴的时候,空灵的眼神才会显露出几分人间烟火。她快走几步,两人隔着一两米的距离,赵弦转身先进去,徐蕾蕾跟在后面小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和往前一样,没有任何回应。两人在一起学琴快一年,但说过的话没超过一百句。赵弦是个闷葫芦,徐蕾蕾又有点怕他,从不敢主动和他说话。他什么都比她强,成绩好,小提琴没人比得上,像天天的星星,是很长很长的差距,可又忍不住想亲近,徐蕾蕾盯着前面挺拔的背影,偷偷笑了,总觉得他很不一样。虽然不理人,什么也不说,但那……那是在等她吧!教琴的李老师还没下班,两人站在走廊等,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从破掉的玻璃窗灌进来,冷嗖嗖的往袖子口钻,徐蕾蕾小碎步跳着,怪自己怎么没包成粽子,赵弦倚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他不会是被冻僵了吧,徐蕾蕾瞥了他一眼,啊,他没戴手套。再仔细看,他穿得也少,棉衣太旧,工人蓝洗得发白,一定薄得很,颈脖露出的灰毛衣都开毛球了,徐蕾蕾不自觉靠过去,她穿得保暖又漂亮,套着件时下很难见到的连帽红袄,胸前垂着两粒毛绒绒的小球,跟着身体一晃一晃,活泼又可爱。她慢慢踱到他身边,突然开口:“把手伸出来。”赵弦古怪地看她,但还是把手伸出来,下一秒,手被握住,他诧异地要缩回来,被紧紧包住,竟挣脱不得,徐蕾蕾的脸快烧起来了,她长这么大,从没这么没脸没皮过,可还是坚定地握住,隔着手套,那手都是冰冷的。许久,她才装作不在意:“这是兔毛的,很软吧?”赵弦点点头,手心是毛茸茸的触感,确实很软。就这样莫名地握着,直到楼梯口传来动静,紧握的手才触电般迅速分开,是李老师,带着一身的风雪气息,歉意道:“等久了吧,看你们脸都冻红了。”两人的脸更红了,那根本不是冻的。2、她把手套放在胸口,靠近心窝的地方。等上完课,已经九点多了。徐蕾蕾被车接走,赵弦自己回家。雪停了,厚厚的一层,踩下去都是深深的足印,再抬起脚,那股冷意好像也粘在脚底,赵弦想起徐蕾蕾的兔毛手套,雪白雪白的,倒和那身明艳的红很相配。回到家,家里只开着一盏灯,赵父正戴着眼镜,在灯下捣鼓什么。那是一把正在做的小提琴,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显眼,但三十多种零件整齐有序地摆在桌面上,无一不精细,面板选用上好的云衫,顺直均匀,在赵父手中,如一条欲翻飞的鲤鱼,线条优美,圆润流畅。这手艺,整个县城,也只有赵父才有。赵家是有些乐史的,出过琴师,有过乐理大成者,老父最早玩古琴,后来梵婀玲流行起来,跟风去凑热闹,就一头扎进去,碰上时代动乱,临死前什么都没留,就传了赵父做琴的手艺,但这是资产阶级的东西,碰不得,赵父做的是木匠,直到赵弦的出生。赵母去世得早,赵父对这儿子就存着几分溺爱,后来,赵弦在音乐上表现出惊人的天分,他也忘了立场,省吃俭用送孩子去学琴,做琴的活儿也重新拿起来,他想为儿子做一把真正的琴,然后,重拾赵家的荣光。赵弦做完作业,看到父亲还眯着眼,趴在桌上量尺寸。远远的,那背有些佝偻了,他走上前:“爸,该休息了。”“不急,再过几天,上了漆,就好了,”赵父停下手中的动作,拍拍都快失去知觉的肩膀,又有些心满意足,“我得赶在你比赛前做好,儿子呀,你也要抓紧,拉琴跟做琴一样,一毫一厘都差不了。”他又想到什么:“那个和你一起学琴的,也有报名吗?”“应当有。”“小资产阶级,也就靠着他爸一点钱。”“爸,这都什么年代。” 赵弦苦笑。“行,行,嫌我老思想了,去睡吧。”爷俩又说了几句,赵弦去睡,躺到床上,嘴角微微勾起,小资产阶级?徐蕾蕾今天又挨批了,那委屈又不敢说的小模样,就算是资产阶级,也是可爱的资产阶级。她还是蛮好玩的,他这样想,很快就睡了。徐蕾蕾却睡不着,她一会儿把手套戴着,一会儿又因为太热脱下,如此两三次,最后把手套放在胸口,靠近心窝的地方,那里藏着赵弦手心的温度。真温暖呀,她轻轻叹了口气。3、小兔子和小雪人,徐蕾蕾和赵弦。第二天,拜昨天的大雪所赐,整个课间都是笑声。赵弦没出去,他今天做值日,况且他清冷惯了,看同学闹觉得有趣,却总融入不了,大概放不开。其实是改革开放,连学生都会攀比,这身工人蓝,太老土了,他晓得别人怎么想,也知道赵父几乎把所有的钱都投在那把琴上。赢了比赛就好了,赵弦边擦黑板边想,回到座位,桌上赫然一个小雪人。捏得很小巧,用黑墨水点了眼睛,红墨水点了唇,咧着嘴笑,眉眼弯弯,是谁送过来的,赵弦小心翼翼捧着小雪人,看了看四周,同学都跑出去了,瞥到被打开的窗户,等他追出去,只看到一闪而过的红,跑得很快,跟作贼似的。放学后,他就把小贼逮住了。徐蕾蕾绞着手指吱吱唔唔,赵弦蹲在雪地,抓了把雪在手里揉捏。那感觉好像被揉捏的是她,直到一只小兔子被递到面前,通身雪白,插着两片叶子当长耳朵,可爱极了,徐蕾蕾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赵弦把兔子放到她手心,抱着属于他的小雪人,悠然回家。徐蕾蕾如获至宝地捧着兔子,真好看,她要它养起来。赵弦到家,把小雪人放在通风的阳台,他突然来了兴致,架起小提琴,半闭着眼睛,琴弓一扬,《梁祝》倾泻而出,拉到同窗情谊,草桥结拜,随心随意,如处云端,再到十八相送,已有缠绵……到哭灵,投坟,竟拉不下去……许久才压下胸中抑郁,化蝶翩飞而去,赵弦放下琴弓,大冬天,他出了一身汗,仿佛也经历那生离死别的爱情。他还小,并不懂这之死靡他的情感,看到小雪人,蓦地笑了,还好,你是徐蕾蕾,我是赵弦。回屋,家里来客人了,是个顶富态的中年男人,拉着赵父,不住套近乎:“老赵呀,你儿子小提琴拉得真好,比我家蕾蕾强多了——”竟是徐蕾蕾的爸爸,赵弦看了一眼,她和她爸爸一点都不像。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赵父坐着生闷气:“要买琴?也不看看他一身铜臭,我老赵家的琴他碰得起吗?”如今奉行让一部分人先富起的政策,徐爸明显是先富起来的,说好点就是顺应时代潮流,下海从商,说实在的,就是暴发户,赵父是看不上的。他喝了口茶,又开心起来:“儿子,你刚才的梁祝拉得真不错,都让我想起你妈。”4、成人的金钱肆虐一次,孩子的天真就毁掉一点。后来,徐爸又来了几次,还是要买琴。不过赵弦并没有跟徐蕾蕾提起,他不是嘴碎的人,再说,那是大人的事,跟他们小孩子没关系。说到底,搞艺术的人,骨子里都带着天真,可笑又可爱,赵弦又是个少言少语的,话少心思也少,一心就扑在小提琴上。两人还是一起学琴,偶尔李老师晚了,徐蕾蕾仍叫他把手伸出来,赵弦低头看到她发红的耳廓,她好奇怪,这时候胆大了,又那么爱脸红,女孩子真是诡异的生物。她低着头,脚尖碾来碾去:“手要冻僵了,就,就不灵活了。”赵弦沉默地任她握着,徐蕾蕾圆满了,没话找话:“兔子我还养着。”“我也是。”赵弦想起那小雪人,仍坚挺在寒风中,眼里也有了笑意。她养着他的兔子,他收着她的小雪人,这下都圆满了……两人的话还是很少,但隐隐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又说不清,总之,赵弦的眼是笑着,暖暖的,他原来就像一块冰,徐蕾蕾砸开来看,原来里面也是心,而且是热的。各自回家,都是欢天喜地。比赛临近,赵父的琴也做好了,好比鲤鱼跃龙门,纹理漂亮,优雅高贵,让小旧房蓬荜生辉。赵弦试了音,圆润清亮,难得的好琴,赵家几代人的结晶,他几近带着敬畏和膜拜,拉了一首《云雀》,E弦上绝无仅有的颤音名曲。末了,他对着赵父,给了一个绝无仅有的谢场礼。赵父红了眼圈,看着半大的儿子,欣慰得说不出话。屋外传来敲门声,徐爸的大嗓门“老赵!老赵!”,赵弦不喜欢圆滑世故的徐爸,把琴收进琴盒,刚要回卧室,徐爸进来就盯着小提琴,啧啧称赞,尽是恭维。赵父也有几分得意:“把琴给徐叔叔看看。”赵弦回屋写作业,他素来认真,可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实在让他无法忽视。徐爸开始还和气,后面就横起来,“我出这么多钱,买你的琴,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不卖,你出多少钱都不卖”,赵父也气得大了嗓门。父亲的脾气虽直,却从没动这么大的火气,赵弦出来,就看到客厅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男人,正人高马大的和赵父抢小提琴,赵弦冲过去帮忙,被一把拉住,他奋力挣扎,就被狠狠地揍了几拳,那边赵父也被踢翻在地,可他还是死命的把琴护在怀中。“这是给我儿子的!这是给我儿子的!”谁抢他的琴,他就跟谁拼命。任是他们怎么打,赵父就是不松手,连哼也不哼一声,赵弦看得呲牙欲裂,那一脚一拳仿佛就砸在他身上,痛得不能言说。徐爸看急了,气得连骂“废物”,瞄到赵弦,突然笑了,尽是伪善:“老赵,你要再不放手,接下来痛的可是你儿子。”赵父一楞,望向儿子,愤怒而不安,打手听到老板的暗示,把赵弦压在地上,一脚踩到他脸上,赵父立马惊恐起来,徐爸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和印泥,蹲下来。“老赵,你可要好好想想,是琴重要,还是儿子重要?”“琴可以再做,儿子可只有一个。”他说得不缓不慢,但一字一顿如铁锤砸在赵父心头上,刚有些迟疑,手已经被强行按在纸上,留了一个红红的指印。赵父双目充血,只看到四个黑字,“自愿出售”,不断在眼瞳放大。浑身的力量就像被抽走,刚才的疼痛全部袭来,一抽一抽,夹杂着愤怒和羞辱。徐爸抽过纸,心满意足:“别想报警,白纸黑字,你情我愿。”他又抽出一沓钱,放在赵父面前,语重心长:“老赵,不要怪我,你为你儿子,我为我女儿。”赵父已经气得说不出话,胡乱挥舞着着拳脚,眼睛快喷出火,怒火生生在眼瞳燃烧,灼伤的却是自己,他无能为力。徐爸带着琴,翩翩离去。门打开,风灌进来,那些钱被吹飞,洒了一地。有些打在赵父脸上,就像重重地打了他的尊严一巴掌,赵弦吃力爬到父亲身边,带着仇恨哽咽道:“爸爸,就算没有那把琴,我也会拿第一。”“儿子!”赵父点头,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灰,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赵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睁着眼,倒在那地花花绿绿的人民币上。5、他可以没本事,但儿子不行。中风。赵父年纪本来就大了,又被气的,好在送医院很及时。几天后,他醒来,第一句就是,“儿子,你拿到第一了吗?”。他迫切需要一个“第一”当反击,用荣誉狠狠甩在徐爸脸上。抢了他的琴又怎样,他儿子是最棒的,不是你们这些老铜臭资产阶级比得过的。赵弦垂下眼眸,吱唔着没有回答,赵父手上的劲大了些,眼巴巴的有几分可怜。他老了,人生没指望了,可儿子不一样,他全部的希望都在赵弦身上。这个青少年小提琴比赛是难得的机会,第一名是能到北京的,那里什么好,要被哪个名师看上,赵弦的人生会不一样,赵父抓着他的手,期待地看着儿子,赵弦窘迫地低下头,不敢说话。赵父的头有些晕,他觉得血又往上涌,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第一,那第几?”赵弦还是沉默,这次赵父有些撑不住,哑着声:“到底第几?是不是什么都没有?”最后一句突然尖锐起来,如一把利刃扎在心口,赵弦吓得跪下来,一切已经很清楚,赵父瘫软在床上,这比琴被抢了更让他心痛,那是他无能,胳膊拧不过大腿,可他不愿,不愿承认儿子无能。他可以没本事,但儿子不行。赵父的心凉透了,现实与想象相差万里,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瞳溃散,无意识喃喃自语:“没有,什么都没有……”赵弦木然地跪着,红了眼圈,眼泪生生忍在眼里。他恨徐蕾蕾的爸爸,连带着恨徐蕾蕾。6、她想哭,可眼泪被生生冻在血液里。徐蕾蕾的心情也糟糕极了,虽然比赛她得了第一。天已经黑了,她从家里跑出来,她和徐爸吵翻了,愤怒又羞耻,“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爸爸”“因为你,所有人都会瞧不起我”,她抱着那把琴夺门而出,心里恨死她爸,不光彩不要脸,她是靠抢了赵弦的小提琴赢得比赛。她才不要第一,在她心里,赵弦比什么都重要。他一定不会再理自己,徐蕾蕾抱着琴,一步一步走到很慢,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唯一想到的就是先把琴还给赵弦,赵家的灯亮着,她在门外徘徊了半天,还是不敢进去。最后蹲在门口,酝酿情绪,等敢进去就进去。倒是赵弦出来倒水看到她,徐蕾蕾猛地站了起来,踌躇不安地看着他,大眼睛比兔子的眼睛还红。一碰到那乞求可怜的眼神,赵弦转过视线,瞥到琴壳,冷冷问。“你来干吗?”“赵,赵弦——”徐蕾蕾说不出话,她甚至不敢看他,太冷了,那寒意是从赵弦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愧疚跟他比起来算什么,她抢了他的琴,赢了他的比赛,她明明那么在意他,却夺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徐蕾蕾举起琴,手在抖,她想哭,可眼泪被生生冻在血液里。屋内传来赵父的声音,“谁呀?大冬天的不请人进来,堵在门外做什么”,赵父柱着拐杖走出来,看到那把琴,脸色变了,不过也犯不着把大人的恩怨撒在小辈身上,他尽量和气:“徐同学,进屋坐吧,听说你这次比赛成绩不错?”徐蕾蕾像找到救命稻草,赵弦给的压力太大了,她随口道:“我哪比得上赵弦,这次他要有参加比赛,准是第一。”“你说什么?”赵父失控地进了一步,“他没参加比赛?”“啊?”徐蕾蕾吓坏了,赵父的脸色完全变了,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密布,好可怕,赵弦的脸也变得煞白,她说错话了。赵父转向赵弦,脸色铁青:“你没参加比赛,为什么?”“爸,都过去了,”赵弦不想再提,他厌恶地看了徐蕾蕾一眼,又闭嘴不说话。他连找个借口都不愿,赵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失望,被欺骗,他指着儿子:“都过去了?真容易!我省吃俭用送你去学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竟然连比赛都没去,亏我还做了这把琴——”他想到那把琴,全部的情绪都找到发泄口,他一把抢过琴,重重砸在地上,琴壳四分五裂,露出多少个日夜,用了所有心血做出的小提琴,优雅的外观,精准的音色,是好琴,却被糟蹋了,徐爱军是一个,儿子是一个。他熬心熬肺,一瞬间,支离破碎。他失望地抬脚,用力踩上去,太过狠厉,继了琴弦,还要接着踩,琴被徐蕾蕾抱住,紧紧搂在怀里,她早吓坏了,只是重复着:“赵叔叔,不要再踩了,这是赵弦的小提琴,会坏的……”赵父愤愤进屋,看也不看儿子一眼,他真是失望极了。比赛没了,琴也砸了,一切都毁了,赵弦靠着墙,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一会儿,他跌跌撞撞进屋,不去管那琴,也不去想徐蕾蕾。门关了,徐蕾蕾抱着破损的琴,楞在原地,又猛地站起来跑回家,冲到徐爸面前。“你是不是对赵弦做了什么,他怎么没参加比赛?”“你跑哪里去了?”徐爸找了女儿一夜,也怒了,“我做什么不是为了你!”“我不需要!”徐蕾蕾尖叫起来,继续质问,“是不是你害赵弦不能去比赛?”“你拉琴拉傻了,这样跟你爸说话,”徐爸看着女儿,“别说我没做,就算做了,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踩人,都是靠踩着别人爬上去的!”7、她的青春,随着这声再见尘埃落定。有人爬得高,就有人被踩在脚底。比如徐蕾蕾,比如赵父。中风后,赵父的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好,甚至有些痴呆,工作力不从心,只好向单位申请提早退休,自己接些散活。这样的收入当然比不上从前,赵弦说不再去上小提琴课,他唉声叹气半天,最后还是点头了。与赵弦相反,徐蕾蕾顺风顺水,整个学校都知道她要到北京。但她不开心,她想赵弦,她不明白赵弦为什么没去参加比赛,她同赵父一样,找不到理由,但不重要了,因为她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小提琴,第一,都是属于赵弦的,如果他没有,她也不要。徐蕾蕾去找赵弦,带着那把琴,不过几天,他好像又瘦了。发育中的少年骨骼拔高,本来就显瘦,赵弦更是清瘦得厉害,仿佛一把标枪扛着整座山,看得让人心疼。她把琴递给他,故作轻松:“我找人修好了,现在还给你。”她怕他下一秒又转身冷冷离开,继续说:“北京我也不去了,本来我也不是这方面的料,小提琴,第一名,都是我爸帮我偷来的,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赵弦没接,反而问道:“你爸同意?”“他当然不同意,不过我有办法,”徐蕾蕾忽然笑了,靠过来神秘兮兮小声说,“拉小提琴要用手的,如果我的手折了,被开水泼了,就不能了。”她的笑容有些狡黠,甚至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傻气。赵弦垂下眼睑,轻声问:“不要这样,会很痛的。”“啊?”“会痛的,”赵弦抬头,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眼神不曾见过,淡淡的悲伤,还有少许温柔,他甚至拉起徐蕾蕾的手,“手很重要,千万不能受伤。”徐蕾蕾已经完全呆住了,她都忘了脸红。赵弦继续说:“去北京吧,你也是喜欢小提琴的。”他们一起上了一年的课,哪会不了解,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会单调地保持一个姿势,几个小时重复着同一首乐曲,因为喜欢,所以愿意受很多的苦,流很多汗,谁走到今天这一步都不容易。“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我,因为你爸抢了我的琴,所以你觉得这些都是抢我的,你想还给我,”赵弦把小提琴推回去,“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很讨厌你,就算事情跟你没关系,也忍不住恨你,不过现在,我想开了——”他顿了顿,微微笑了,那么温柔:“没关系,只要是你,我愿意。”只要是她,即使被抢走小提琴,不能参加比赛,失去到北京深造的机会,他也愿意。因为是她,不恨也不怨。他从来没想过,她对自己,何时变成如此不同,或许是从她强迫给他取暖,或许是送小雪人开始,赵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爸身体不好,我们决定到乡下,我大概不会再拉小提琴了。”“赵弦——”徐蕾蕾的脑子乱成一团,她只会叫他名字。“这条路,帮我走下去。”赵弦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在空中一滞,终究什么都没碰到滑落下来,他又看了她一眼,“再见,徐蕾蕾”,他转过身,独自离去,从此,她去北京,他回乡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徐蕾蕾木在原地,她看着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曾经无数次躲在角落,看着他离去,可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她觉得,她的青春,她的懵懂,都随着这一声再见,尘埃落定,再也回不去。她追过去,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徐蕾蕾哭了,小声说:“赵弦,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一句?8、赵弦就在那个阴暗的角落完成了成人礼。赵弦回到家里,赵父正对着电视傻笑。他的状态时好时坏,中风就是如此,赵父幸运,没瘫,但人有些傻,有时候比谁都精明,会摧儿子练琴,要犯病了,看到琴谱都要撕得粉碎,对着儿子破口大骂,“练什么练,你连比赛都不参加”。赵弦没说什么,他不是不参加,是没法去。那天,去参加比赛的路上,他被几个流氓地痞截住,被制在地上,他们不抢钱,也不打人,就把他的手插在雪堆里,他不知道被按了多久,等那些人走后,他从雪里拔出手,不要说拉琴,连曲起手指都不能。赵弦把手放到衣服里,冷得他直打颤,但他还是让手紧紧地贴着胸,想暖和自己,不行,不管他怎么办,手还是毫无知觉,麻木僵硬,像完全不属于他,他跟徐蕾蕾说,手会痛的,其实痛的不是手,是心。那一次,赵弦是真的哭了,半大的小伙子,捂着一双手,哭得撕心裂肺。“是不是徐爱军叫你们来的?不公平!”“不公平?这世上本来就不公平。别怪我,哥们,你现在懂,比将来明白强。”那几个地痞只说了一句,却足够刻苦铭心。每一个孩子长大成人,靠的都是血淋淋的残酷现实,赵弦就在那个阴暗的角落完成了成人礼,用他纯净无暇的音乐之魂。他有双手,能奏出让父亲想起亡母的《梁祝》,却被冻在雪里,他有颗心,刚懵懂的在学怎么爱人,麻木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赵弦到阳台上收衣服,瞥到以前放小雪人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雪化成水,然后太阳出来,把什么都蒸发得一干二净,就像徐蕾蕾曾经留在他指间的温暖,终究会什么都想不起。楼下有人在招手,赵弦下楼,他平静地接过徐爱军递来的信封。徐爱军就是徐蕾蕾的父亲,他高兴道:“你可真厉害,蕾蕾回家哭了一场,不过哭完,就说任我安排了。”赵弦点头,径自回屋,这是个交易,他劝徐蕾蕾去北京,徐爱军给他报酬。他需要钱,有了钱,能更好地照顾父亲,他才有可能再拿得起小提琴。“没关系,只要是你,我愿意”,赵弦也不知道那段话,哪句真哪句假。劝她去北京,终结这场青春的萌动,是真心为她好,还是夹杂嫉妒的违心之语?他也不清楚。不过,终是背叛了,他用整个残酷青春,告诉自己,不能继续。他的心,一会儿被埋在雪堆,一会被温暖地包在徐蕾蕾的兔毛手套里。那手套很软,也很暖,可暖不到他的心底,他的成长从舍弃开始。对不起,你抢了我的灵魂之曲,我毁了你的纯白恋歌。9、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多么想,白发苍苍地说爱你。徐蕾蕾去北京后,赵弦也离开了,没去乡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真正的大城市,足够大,也足够冷漠。这样就没人带有色眼镜去看赵父,就没人知道他曾经有多光辉,他和赵父相依为命,生活很充实,上课打工照顾父亲,小提琴不再是唯一,后来,渐渐蒙了灰。直到他成年,开始工作,赵父有时清醒了,问他还要不要拉小提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做琴的手艺不能断在他手里,赵弦跟着父亲学做琴,再次触摸光滑的琴面,他的心突然静了,不再麻木,鲜活地跳动着。后来,赵弦帮人修小提琴,社会发展了,拉小提琴的人也多了,况且现在重视教育,给小孩报各种学习班,说是兴趣,其实就是为将来镀金。来来往往经手的琴那么多,都有故事,他猜测着,却不会去探知。直到那一把琴,又出现在手里,赵弦拿到它时,头上有了白发丝。多少年的岁月沉淀,它也老了,他陪它一起哀鸣,呜咽的三个字,徐蕾蕾。交琴的那天,赵弦看着成年后的徐蕾蕾拉着一个少年走进来,在那一刹那,他酝酿好几天的一袭话全部躲回舌尖,他微笑着,那么自然有礼,像对一位寻常的顾客:“这是您的琴,您可以检查一下。”徐蕾蕾接过琴,低头检查,说了声很好,付了款,匆匆离去,又突然回头,笑着问:“我这把琴还没有名字,我看跟您和它有缘,不介意给它取个?”“您客气了,”赵弦想了一下,“要是不介意,可以叫它,如烟。”“如烟?”徐蕾蕾点头,“谢谢,我很喜欢。”成人的风度礼仪,往事如烟,随风而去,那年青春,各自忘记。这一次,她真的走了,赵弦看着那抹离去的背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脑中一直紧绷的弦断了,他几十年一晃而去,比不上一九八七那一年的心事,他想,这一场漫无休止的青春终于结束了,没有等待,没有再会。徐蕾蕾拉着少年走得很快,那么快,手又那么用力。少年被抓得生疼,抬头看,诧异问:“老师,你怎么哭了?”她没回答,任眼泪肆虐,那是赵弦,已经认不出她,或者说,装作不认识,把彼此都当陌生人。可她还在等什么,她生命中的少年,如白雪般的存在,清冷的体贴,含蓄的温柔,连离别都带着恨和甜蜜。赵弦,赵弦,我恋过,爱过,恨过,最后还是敌不过,行走在时间上的你和我。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多么想,白发苍苍地说爱你。2012年作者的话:我宁愿把这故事称为成长,而不是爱情。每个孩子的成长都是一个失去的过程,失去生命之初最为美好的东西。当我们青春年少,都可能会懵懂地爱上一个人,为之念念不忘,然后敌不过因果,在时间的荒流,失去,回首,淡然。不再天真,不再执著。珍藏日出的女孩文/麦九1直到今天,叶渐暖仍想不起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记得那天放学了,同学们都跑出去,就剩下她和许潮生在做值日。许潮生是刚调过来的插班生,坐在最后一排,两人隔了三四排桌子,并不熟悉,连点头打招呼的交情都没有。叶渐暖也没注意过他,怎么说呢,现在的学校也很现实,座位都是按成绩来排,许潮生成绩一般,能进实验班,听说是他爸爸赞助进来的。每班都会几个赞助生,他们大多家境不错,但成绩普遍不好,老师对他们是又爱又恨,怕拉低班级排名,但这些祖宗又惹不起。许潮生就是这样,不怎么起眼,叶渐暖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和同桌去上厕所,他和后排的男生朝她们吹口哨,幼稚得讨人厌。快点做完值日,赶紧回家,叶渐暖这样想,就觉得地板在摇晃,先是摇晃两三下,然后剧烈地晃动起来,怎么了,她心一慌,望向许潮生,在他脸上看到同样的不敢置信和惊恐——地震了!“地震了!”许潮生丢下扫把,拉着她就往外跑。来不及了,叶渐暖吓得腿都软了,平时演练的知识忘得一干二净,脑中一片空白,不只是教室在摇,是整幢教学楼在摇,叶渐暖眼睁睁看着发黄的墙壁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被震裂,轰的一声,房梁石灰扑天盖地掉下来。“啊!”叶渐暖本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吓得一动不动,“叶渐暖!”身体被扑到,叶渐暖听到闷哼一声,觉得腿像被生生折断,太痛了,她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2“叶渐暖……叶渐暖……”叶渐暖是被吵醒的,耳边有只蚊子一直嗡嗡地叫,不要吵了,她伸出手要赶走,却发现手怎么也抬不起来,撕心裂肺的钝痛顺着小腿的神经一直传到脑部,好痛,她费力地睁开眼,四周静悄悄,伸手不见十指。怎么回事?她头皮一麻,要动一下,根本无法动弹,“叶渐暖”,那只蚊子又在叫,叶渐暖想起来,她在做值日,然后地震了。“许潮生?”“是我,”许潮生的声音充满惊喜,“我叫了你半天,你怎么样了?”叶渐暖试着动了下腿,除了疼痛,根本没有反应,她很害怕,又庆幸还有个人陪着她,哪怕是差不多算陌生人的许潮生,可她真的很害怕,她会死吗,她哽咽着:“许潮生,我的腿被砸到了,好疼。”“别哭,”许潮生还算镇定,“你摸一下流血了吗?”裤管是湿的,肯定流血了,不过应当凝结了,叶渐暖说了情况,许潮生嘱咐:“那你不要乱动,免得伤口又裂开。”叶渐暖点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晕了多久,怎么就地震了,为什么偏偏让自己遇到,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想哭,忍不住哭起来,又不敢大哭,就鼻子一抽一抽的。“别哭呀,叶渐暖,很快就有人来救咱们出去。”“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他们根本没发现,以为我们死了!”“不会的!”许潮生肯定地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你看,我们虽然被困了,但这里很稳定,不会再倒塌,最难得的是还通风,大喊肯定听得到,所以在他们来之前,我们一定要活下来。”他又说:“叶渐暖,你能动吗,先找找有没有有用能吃的。”叶渐暖按许潮生说的找了找,还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按声音判断,他就躺在身边,她突然意识到地震这么久,都是他在安慰他,她还没问过他什么情况。“许潮生,你怎样,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我被压住了,趴着不怎么能动,有点闷。”耳边是他摸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扬起灰尘,叶渐暖被呛得咳了几声,听到他叫了起来:“叶渐暖,我找到一壶水!啊,这壶是我的,我爸每天给我灌的。”现在谁还会自己带水来学校,但此时此刻,叶渐暖真感谢他爸爸老土的行为,不过被他一提醒,她想起来,口袋里还有块巧克力,她摸了一下,暗暗高兴,还在。“叶渐暖,你找到什么没?”“……没有。”也不知道为何,她留了个心眼。“哦,”许潮生有些失望,不过又安慰她,“没事,这壶水够撑到救援来!”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腿被压得久了,麻木了,也没那么疼,叶渐暖睁着眼睛,觉得他们像被埋在坟墓,趴着等死,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漏过什么,但静悄悄的,就两人的呼吸声,叶渐暖叫他:“许潮生,我害怕。”嗓音又带上哭腔,许潮生摸索着,想拉她的手又不敢:“那我们说话吧。”“说什么?”他们是同学,却毫无交集,几乎是陌生人。“随便,”许潮生透着莫名的兴奋,如果叶渐暖能看到,会发现他虽然虚弱,眼睛却亮晶晶的,他说,“叶渐暖,我们认识很久了,从小学就是同学了。”3叶渐暖说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许潮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小学很不起眼的。”真的很不起眼,这世界有种人生来就是让人忽略的,许潮生就是这种人,不高不胖,不丑也不好看,成绩不上不下,不惹老师讨厌也讨不到欢心,每日背着个大书包独来独往,像个闷葫芦。其实不能怪他,他爸妈常年在外面打工,平时照顾着,总有些随便,本来就不光鲜,长衣配短裤,显得很邋遢。别看是小学,孩子们人小鬼大,也没人主动招呼过他。他本来就胆小,越发变得怯生生,课间就坐着看别人玩,操场上最惹眼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跳绳特别好,跳起来辫子也跟着一蹦一跳,一副伶俐聪明的模样。他知道她叫叶渐暖,刚转来,成绩很好。不过许潮生暗地叫她小辫子,他真喜欢她的小辫子,走出来一晃一晃真可爱,好想揪一揪,刚开始只是想想,后面越来越强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很好,做什么都可爱,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跑过她身边,大叫一声。“小辫子!”趁着她呆住的瞬间,他轻轻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撒腿就跑。跑开时,他的心快飞起来了,揪到了!揪到小辫子!这肯定是他一生最美好的事!跑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辫子哭了,边哭边往教室走,是不是揪疼她了。他有些害怕,又担心她向老师打小报告,回到教室他一整天坐立不安,怕老师突然冲进来问“是谁欺负叶暖渐”,但什么都没发生。放学,他看到小辫子眼睛还红红的,觉得做了很坏的事,不过她真好,不会打小报告!但真正让小辫子驻扎在他生命是另外一件事,那时,流行养“唐老鸭”,一种长不大的彩色鸭子,会屁颠屁颠跟人走路,风靡程度到人手一只。有时老师上课,会有小鸭子晃悠晃悠上讲台,小小粉粉的,惹得大家一阵笑。唯独许潮生没有,他的零花钱奶奶管着,看到别人抱着唐老鸭,他总是特别羡慕,好想有一只,最好是粉红色的,小辫子的唐老鸭就是粉红色的,他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说:“你没有唐老鸭,我的小粉红送给你吧。”被惊喜砸中就是这种感觉吧,小潮生幸福得晕乎乎的,就算后面因为偷带鸭子来学校被老师叫到教室外面罚站,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只粉红色鸭子,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傻傻地笑了一节课。“后来,小粉红被我养大了,但是羽毛变成白色。奶奶说,这是普通鸭子,被染色了,根本不是唐老鸭,要杀了吃,我一直拦着,”许潮生的嗓音变得失落,“但奶奶还是趁我不在煮汤了。”“不过你放心,我没吃,”他急急解释,“一口都没吃,就是……我没有保护好它。”“没事的,”叶渐暖的声音有点奇怪,“原来你就是抓我辫子的那个人……”她想说,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是不想打小报告,只是抓她辫子的人动作太快,她根本没看清是谁。还有唐老鸭也不是真心想送他的,那天老师在抓带鸭子上学的学生,她是班委,怎么能起坏榜样,他不知道,他被叫去罚站,她正在得意自己够聪明,动作快,没让老师失望,至于他被罚,她才不在乎呢。叶渐暖的心口有点堵:“我上了一学期就转学,没想到,我们高中又成了同学。”“不是呢,”许潮生的声音又恢复轻快,“初中我们同班过。”4还靠得很近,隔了两个桌位,许潮生一抬头就能看少女柔顺的长发。她不扎羊角辫了,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可转身回眸,长发一甩总能让他失神一下。初中的许潮生比小学干净利落多了,但衣着更朴素,一年四季的校服回力鞋,板寸头,还是不爱说话,甚至更沉默,拔高了不少,却有点驼背,走路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其实也不怪叶渐暖没印象,他那时太安静了,而且一下课就往外跑,要不是偶尔班里集体活动,都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两人唯一有交集的是初一元旦,班级的联欢晚会。晚会有个环节就是抽到相同号码的人互相交换礼物,许潮生永远也忘不了当叶渐暖举着纸条喊“谁是18号”,那种被幸福砸到的感觉又来了,可他马上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他没有准备礼物。他忘了,要照顾爸爸,又忙着打工,他根本没把买礼物放心上,况且任何要花钱的事情都会让他犹豫一下,许潮生还清楚地记得她把礼物递给他笑盈盈地问“我的呢”的窘迫,他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连拿在手上的礼物都在发烫,要不把礼物还给他,可他又舍不得,这是叶渐暖给他的。叶渐暖等了一会儿,大概猜到了,轻声问:“你……忘了?”许潮生拼命点头,叶渐暖笑了,又说:“没关系,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礼物。”她说完就回去,有同学问她:“渐暖,许潮生送你什么?”许潮生的心又吊起来,自卑低下头,听到她回答,“不知道,我还没拆呢,你呢,收到什么?”,她轻巧地帮他解围了,许潮生望着她,眼晴有些酸涩,她真是善良又体贴,一晚上,他的视线离不开她。他记得,晚会上,她还唱了一首老歌,罗大佑的《你的样子》,很悲伤的歌,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唱完她说,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我们都是造物的恩宠。极具煽动性,全班掌声雷鸣,只有许潮生低着头,偷偷擦夺眶的眼泪,在心里问,我也是造物的恩宠吗?“其实那一年,我过得很难,”许潮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伤感,“我爸爸做工时从楼上摔下来,摔坏了脑袋,变傻了。妈妈吵着要跟他离婚,奶奶骂她没良心,可妈妈又说她只有34岁,不能就这么毁了,她们总是吵,吵要不要离婚,吵我要跟谁……”吵得他筋疲力尽,头昏脑胀,回家就和爸爸坐着看她们吵,爸爸傻了,智商就像个六岁的小孩,也不懂他的妻子和母亲在为他闹得天翻地覆,唯独记住这个儿子,每天他放学,仍会追着问。“生生放学了?饿不饿?爸爸去做饭给你吃。”他赶紧拦住,真要让他做,不得把厨房炸了。那晚他回家,奶奶和妈妈依旧在吵架,爸爸抱着头,怯生生躲在角落,许潮生把爸爸带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拆礼物,他拆得很小心,连包装纸都舍不得弄坏。是薰香蜡烛,做成非常可爱的造型,许潮生小心翼翼把蜡烛点然,父子俩围着这豆大的点光,许潮生觉得阴暗的心被照得一片明亮,透过烛光,他仿佛看到叶渐暖的样子,黑眼,长发,很爱笑,那年他还小,对女生相貌没什么概念,觉得好看,就是她这样。许潮生带着丝丝甜蜜和骄傲:“知道吗?我那时就知道,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善良,体贴,大方,想起来,就像黑暗中的那点烛光,淡淡的清香,暖暖的光芒。叶渐暖不知道,要不是他说起,她不知在他的记忆,她是这么明朗清晰的存在,她想起初中,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哪怕影子都没有,她那时心高气傲,成绩拔尖,能入她眼里的只有同样拔尖的,她的心口有点堵,堵得她喘不口气,她不安:“原来你家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说过,我那时蛮自卑的,本来学习就不好,不想让你们可怜我。”“不会的,你说出来,我们会帮忙的……咳咳……”她说得太急了,咳了起来,许潮生马上紧张起来:“怎么了,叶渐暖,你渴吗,要不要喝水?”这一咳,把叶渐暖咳得够呛,也把饥饿干渴给叫醒了,一说她就觉得又饿又渴,她说:“许潮生,我想喝水。”那边是许潮生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一会儿,许潮生说:“怎么办,叶渐暖,我右手被压住了,动不了,左手够不着。”他又小声提议:“要不,你把头伸过来,我喂你?”我初吻还在呢!叶渐暖脸有些燥热,不过敌不过喝水的欲望,她很别扭地说:“好吧。”许潮生灌了一口水,头伸过来,叶渐暖别过脸,两人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唇轻轻碰了下,水顺着喉咙滑下,喝了几口,感觉不那么渴,叶渐暖说:“好了,许潮生,你也喝,老师说,只要有水喝,可以坚持好久。”“嗯,”许潮生幸福得不了,“水在我这边,我渴了会喝的。”他小小地喝了一口,想到什么,扑哧笑了:“刚才感觉好像接吻……”叶渐暖真不想理他,许潮生又问:“叶渐暖,你接过吻吗?”“没有,”她生硬地回答,又忍不住好奇,“你呢?”“我也没有。”自己也没那么亏,叶渐暖想,又觉得自己好笑,被埋在废墟,能不能活下来还是问题,却在计较这个,四周又回复寂静,气氛也有点怪,过了一会儿,叶渐暖打破沉默:“后面我怎么记得很少见到你。”“……”许潮生沉默了好久,艰难说,“后来我退学了。”5那一年,他收到最好的新年礼物。他想,要送一份礼物给叶渐暖,元旦放假,他走遍整个县城的精品店,看着橱窗里的小玩意,再小巧精致也觉得一般,这些东西再好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到的,而叶渐暖是独一无二的,能配得上的她的礼物也必须是独一无二的。逛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买到,本来就烦,到家仍不得安生,他实在受不了,甩门冲了出去,又不知道到哪里,就爬到顶楼,他在顶楼坐了一夜,抱着膝,凌晨被冻醒,看到天际层层叠叠的云层,嫣红的光就透过云层一点点挣破出来。霞光万丈,无边瑰丽,他看了一场壮丽的日出。起身离开,他猛然意识到,要送叶渐暖什么,日出!可他是个太羞涩的男孩,放假回来,他犹豫了一整天,竟不敢和她说一句。到最后一节课,他终于鼓起勇气,给她传了一张纸条,他的字其实很挺拔,因为太紧张,连字也畏畏缩缩。明天能和我去看日出吗?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他写上时间,连续几天,他都去顶楼看日出,估计出最佳时间,为了这份礼物,他甚至把顶楼打扫了一遍,又把家里仅有的绿色植物搬上去,巴不得弄成空中花园,纸条很快传过来,很简单一个字。好。她不知道,看到这个字,他心似狂潮,高兴得快跳起来,她答应了!凌晨二点,他从家里出发,在她家楼下等,打着手电筒,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站都站不稳,但他的心却暖烘烘的,能给她一份谁都没有的礼物,他多开心,可是,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她家的灯始终没有亮。他在楼下不断张望,想会不会出事,她忘了,还是觉得天气太冷,不来了。他一无所知,等到她终于下楼,看到他吓了一跳,她一脸内疚。“对不起,我忘了调闹钟。”他笑着说没事,可被冻了一夜的脸有些僵硬,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她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摧她快点,是隔壁班一个蛮帅气的男孩,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许潮生瑟缩了一下,心直速下坠,觉得像个傻逼,又为自己的非分之想羞愧,可他真的只是想带她去看日出而已。“真的,城市也可以看到日出,”许潮生的声音有点急,“跟电视上看的不一样的,尤其是第一缕阳光突破云层,那种感觉就像——”他贫乏地语言形容不了那种震撼和感动,叶渐暖说:“我想象得到。”她快窒息了,不是因为缺少氧气,而是因为羞愧,她想起了,她其实是调好闹钟了,闹钟一响也醒了,平时她会赖床,那天不知为什么却分外清醒,她没开灯,就往楼下望了一眼,一眼就看到跳着脚的许潮生。她对这个人是全然陌生的,不晓得为什么会约她去看日出。也不晓心什么心作祟,她不想去了,她就带着点少女的傲慢和矜持,心里算计着他能等多久,看着他不断地跳脚,哈气,张望,还有点小得意,想,如果这是她喜欢的男孩,她肯定会感动,至于他……算了。下楼时,看到他冻得青白的脸,有些惭愧,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这种小事在她的成长里根本不值一提,直到今日,她才知道,有人抱着送她最独特礼物的心意而来,她却践踏了,叶渐暖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嗫嚅:“对不起,我——”她说不下去,许潮生笑:“没什么,就是那么好的日出,没让你看到,觉得有些惋惜。”许潮生停下来,他有些喘,觉得有点累,也不知道被压了多久,刚才不觉得有多痛,现在觉得胸口很闷,难受得很,连说话都带着一阵一阵地抽疼,他浅浅地抿了口水:“叶渐暖,你喝水吗?”他们像刚才那样喝水,却亲密多了,叶渐暖问:“后来,你怎么退学了?”6后来?后来,妈妈还是和爸爸离婚了,他判给了妈妈,妈妈带他离开,两星期后,他偷偷跑回来,“我不恨妈妈,真的,她有权追求更好的生活,只是我不能,爸爸不能没有我,我回来后,奶奶还是很开心,我找了份兼职,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可是,”许潮生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我回来没多久,奶奶中风去世了……”奶奶去世了,家里一个劳动力都没有,爸爸又没人照顾,退学手续是他一个人去办的,他成绩普通,又少言寡语,老师劝了几句,见他跟木头似的,就作罢了,离开学校那一天,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背着书包往外走,垂头丧气,在校门口,碰到了要去上课的叶渐暖。要迟到了,她跑得很快,他停下来叫了“叶——”,就看到她飞快地跑过去,停都没有停一下,根本没有认出他。那是高中之前,他关于她的所有回忆,鲜少几句话,几个照面,却是支撑他努力下去的力量,退学后,他边打工边照顾爸爸,有时累得不行,他就点亮叶渐暖送他的蜡烛,静静地看一会儿,再后来,妈妈回来了,她再嫁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没什么稀奇,就是挺有钱的,没儿子,要认他做儿子。“我看到他满脸横肉就觉得恶心,我妈还要我叫他爸爸,第一次我真想叫他们滚,不过我忍住了,”许潮生苦笑,声音有些不合年纪的沧桑,“出了学校,我才知道赚钱的辛苦,呵呵,我要不给当他儿子,也是给别人当孙子。我叫了,一回生二回熟,也没什么。”许潮生叹了一口气:“叶渐暖,你不知道有钱的好处,我被逼得为三餐到处打工,他轻轻松松请了个保姆,还送我来一中读书,说真的,他人不坏,只是,你知道的,爸爸只要一个就够了。”叶渐暖已经说不出话,她一直哭,停不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领子,许潮生慌了,他着急地说:“叶渐暖,你别哭呀,没什么的,真的,从小,我就知道得这世界不公平,况且还有你,我想起你,就觉得特别温暖,你像你的名字,越靠近越温暖……”不是的,不是的,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模样。那天其实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只是我怕迟到,连停下跟你说声再见都不愿。许久,叶渐暖才平静下来:“许潮生,我们要能活着出去,你一定要带我去看日出。”“嗯!”许潮生用力点头,动作有点大,疼得差点背过去。两人没再说话,就偶尔能听到叶渐暖大哭之后的抽泣声,她哭过之后,好受多了,很想和他说话话,但身体又乏很疼,疲倦如潮水袭来,一波又一阵,许潮生也一样,一停下来,就觉得全身疼,很想睡觉。可是不能睡吧,电视不是都播,受伤之后要保持清醒,要一睡就睡死过去,他又说:“叶渐暖,我们不能睡觉,我们不说话,保存体力,隔一会儿喊一下,不能睡过去。”“嗯,好的。”他们就隔一会儿喊一下彼此的名字。“叶渐暖,你睡了吗?”“没,你呢?”“我也没有。”就这样好久好久,塌方还是黑得很,毫无动静,叶渐暖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潮生,我拉着你,这样就知道你在不在了。”“嗯。”许潮生艰难地应了一声,他感觉得到,也想回握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完那么长的话,力气像被抽走,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不过他还是觉得很暖和,他不知道,温度和热量正在从他体内快速地流失。叶渐暖感觉得到,她摸出巧克力,装出刚发现:“许潮生,我找到一块巧克力。”她和他分享了这块巧克力,许潮生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其实他就含着,连嚼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仿佛出现瑰丽的云彩,好亮,他有气无力地问:“你说,我们要死了,天堂有日出吗?真想带你去看日出,那些瑰丽的云彩和第一缕阳光……”又意识到这样不吉利,说:“不会的,我们不会死,你说过,我们都是造物的恩宠,老天不会让我们轻易死的。”“对,我们不会死。”叶渐暖应着,她也累得很,快撑不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很久,终于听到动静,叶渐暖觉得有人在掰她的手,脸被蒙住了,救援的人来了吗,“这里有一个”,声音很大炸雷般,不是一个是两个,她哑着声问:“我同学救出来了没有?”“救出来了!”有人这样回答她,救出来了,叶渐暖放心了,沉沉地陷入昏迷。7叶渐暖醒来,已经过去很久,她对上父母悲伤的眼睛。她往下看,小腿空荡荡的,她被压到腿,又压得太久,血液不能循环,肌肉坏死,必须截掉,叶渐暖楞了下,问:“许潮生呢?那个和我埋在一起的男孩?”“救援没到,他就去了。”救援没到,他就去了,这八个字不断在耳边循环放大,不断放大,叶渐暖痛苦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爸妈急了,安慰“暖暖,没事的,没了腿可以安假肢”,不是的,叶渐暖不断摇头,哭得快呛过去,他们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地震时,许潮生在教室门旁边,他要跑,绝对来得及,是他回来拉着她一起跑,横梁掉下来,她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是他扑过来,帮她挡了大半,要不然就不会只砸到她的腿,他根本不会死的,本来该死的是她。他被压得很重,不该一直说话,可是她说害怕,他就陪她说话。她握着他的手,他一直不敢放,是听到外面有动静,那手才突然松下去,他受伤重,是硬撑着有人来救她,光线照进来,她看了一眼,他整个背部被横梁压住,硬是撑到最后一刻才放手。她意识很模糊,只看了一眼,他脸色灰暗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因为缺水干裂,他每次喂她喝水,她能碰到粗糙的死皮,可他舍不得喝,他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会来,都把水留给她,她看到了,其实那壶水还剩很多,只是他舍不得,一点都舍不得。叶渐暖在哭,更像干嚎,她疯了,去拔点滴,要下床,可她忘了,她的腿已经没了,她跌下床,伤口又裂开,血染红了白色的绑带,她却不管不顾爬出去,她要去找他,找许潮生,爸妈吓坏了,爸爸制住她,妈妈去喊医生。叶渐暖边挣扎边哭,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绝望的不是失去腿,腿没了,她还活着,她哭的是许潮生,那个把他视若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男孩,他死了,他怎么就死了,他们还约好一起去看日出。医生来了,给她打了一剂镇定剂,叶渐暖陷入黑暗前,想,骗子!明明说救出来了,救出来了,那他在哪?8叶渐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许潮生不在的事实。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第一件事就是去许潮生说的地方看日出,那里被也震成废墟,叶渐暖就在这废墟中看着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洒向人间,看到旭日升起,云层被染成瑰丽的满天霞光……他说得没错,城市也看得到日出。许潮生,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日出。叶渐暖要离开,看到一个老人在废墟上跑来跑去,喊着,“生生,起床上学了” 。是许潮生的傻爸爸,他傻了,却还记得儿子要上学,叶渐暖仔细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许潮生的痕迹,没有,其实她根本想不起许潮生的样子。他们相识近十年,离得很近,她在他记忆时鲜明美好,她却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就算她再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他的脸,比模糊还不堪,她有的只是许潮生破碎的记忆,还有他最后温柔的嗓音,拼出一个不清不楚的影子。叶渐暖望着他父亲,眼泪止不住,老人好奇地看她,苍老的脸却有双孩童的眼睛,他怯怯过来问,“丫头,你怎么了”,他一问,她的眼泪就决堤了,哭得更凶,老人注意到她坐在轮椅上,想她受伤了,好心安慰:“不痛呀,丫头,别哭。”不公平,真不公平,该死的是她!她的温婉和善解人意,不过是从小到大的面具,自认为优等生该有的气度,她根本不是他心目中的模样,真正的她自私冷漠,做什么都讲究回报,她甚至连一块巧克力都藏着。叶渐暖对老人说:“叔叔快回家吧,生生已经去上学了。”“那我回家等他。”老人回去了,家园毁了,可以重建,可是亲人没了,就永远没了。后来,叶渐暖接受灾后心理治疗,心理医生是个很和蔼的大叔。叶渐暖第一句是:“叔叔,你接过吻吗?”心理医生楞了下,叶渐暖闭上眼:“我接过吻,凉凉的,很甜。”她慢慢讲那三十四小时的事,以及漫长的年少时光,最后她问:“叔叔,他把我记得这么清楚,连我唱过的歌,说过的话都记住,他记得我说过,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我们是造物的恩宠。既然我们都是造物的恩宠,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9只要活着,就得活下去。叶渐暖装了假肢,很快就适应了用假肢的生活,她很努力,努力得近乎拼命。做值日时,换了一个人,她突然发现,似乎她做值日生,一直是和许潮生搭档,同学说:“你不知道呀,许潮生和我们换的,我们都觉得,他喜欢你。”喜欢?叶渐暖楞住,眼圈慢慢红了,原来,她这么深切地被人喜欢过。从小到大,近十年的光阴,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他有的只是揪一下她的羊角辫,准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和别人换跟她一起做值日,她从来没有记住他,他却对她说,我那时就知道,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在黑暗中,骗她手被压住,甜蜜地喂她喝水。叶渐暖低头扫地,眼泪落进灰尘,现在我也知道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孩,你却不在了。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恢复正常生活,也渐渐忘了这场地震和伤痛。叶渐暖也一样,她考大学上班,活得很精彩,就是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找个高处看一场日出,有时会拍下来,回家时,贴在许家的墙壁,和许潮生的照片放在一起。许爸爸抱怨:“丫头,你骗我,他们说生生死了。”“他们骗你的,看到照片没有,生生到全世界拍日出呢。”老人又高兴了:“对呀,生生以前就很喜欢看日出。”叶渐暖笑了,她陪老人坐了一下午,她赚钱了,能帮忙照顾他了,她觉得许潮生的话大部分都没错,但有句话说错了,人有时候多一个爸爸也不错。她到顶楼,一个人静静地等着,她四处奔波,珍藏日出,却怎么也比不上他年少时要送她的礼物。她想起,当年心理医生对她说,“因为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她离开,就算这个世间曾经江河破碎,满目疮痍,充满不公平不公正,他也舍不得,他要她活下去,只要太阳升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叶渐暖等着第一缕阳光突破云层,她望向远方。许潮生,你好吗?天堂有没有日出?对不起,让我们的约定再推迟一点,因为我呀,也舍不得这并不完美的世界。2014年后记2013年,为了专心写蜗牛,我辞职回家。每天忍受着 “你为什么不去上班”“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还不结婚”的各种提问,三姑六婆,左邻右舍,只要认识我的,都要把我拉过去,进行再教育。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出门,在网上找最便宜的租房,觉得快撑不住了。我看起来很正常,但焦虑痛苦,就像走一条不归路。没人能理解我,谁会真正关心你的梦想和执著?每天深夜,都有一个男人从附近的公路走过,边走边大吼大叫。是邻村的一个人,几年前做工从楼上摔下来,摔坏了脑袋,变得半疯半傻。这个声音竟这样陪伴了我一个个夜晚,在汶川大地震纪念日前后,我写了这篇文。题目我很喜欢,N年前,这个题目就存在我的电脑里。我一直等待给它一个故事,终于在2013年有了许潮生,叶渐暖。感谢在痛苦中挣扎,又不作不死就是想活得随性自由的每一天,感谢生命。总有一个人宠你如小孩祝以后我们形同陌路。素雪离开时这样说,其实那晚,她说了好多,比如,沈年华,我真开心,可以逃离你的控制,比如,亲爱的姐姐,你毁了我的一生……最后,她举起酒杯,说,普天同庆,祝董素雪与沈年华,从此形同陌路。神情坦荡,满眼欢愉,沈年华与她碰了杯,说,也祝你良辰美景,和我再无关系。都是满心的真情实意,醒来时,素雪已经走了。沈年华对着一屋的狼籍,有些诧异,随后醒悟,她用手捂住眼睛,那些晶莹的泪水,无望的悲伤从指缝渗透而出,冷到骨里。呵呵,好一句形同陌路,董素雪,我和你,就不该做这一世姐妹。1、素雪年华,狭路相逢。沈年华第一次见到素雪,在一次相亲宴,年华的妈妈,素雪的爸爸。两个小拖油瓶坐在一旁,都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大人刚离开,素雪就吹鼻子瞪眼睛:“你是来跟我抢爸爸的吗?”她还小,爸妈感情无疾而终,妈妈一夜之间音迅全无,那是个狠决的女子,说离就离干干净净,三年没来看过她一次,所以她几乎是董父带大的,能依赖能撒娇的也只有爸爸,现在别说另一个家庭,就是谁也接受不了。沈年华没回答,她父亲是个温和的男子,但好人不长命,在她很小时因病去世。这几年她与妈妈相依为命。其实她无所谓有没有爸爸,只是妈妈一个人太辛苦,哪怕找个人帮帮换灯泡也好。她看着面前小三岁的小女孩,明显被宠溺长大,气鼓鼓的如撑起的小皮球,看似强势,实则一戳就破,透露着股天真劲,她突然想逗一逗,慢悠悠问:“你说呢?”素雪慌了,脸涨得通红,奈何家长来了,只得继续扮乖巧状,偶尔趁大人不注意,冲沈年华做了个“凶狠”的鬼脸。沈年华暗觉好笑,继续逗她,还不时给她夹点小孩普遍不爱吃的胡萝卜青椒。素雪气得敢怒不敢言,把胡萝卜咬得咔嚓响,这种暗流汹涌的互动,家长看在眼里,却是相当和谐。二婚嘛,其实就是找个能照顾孩子的,俩孩子这么“投缘”就不要错过,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乃至最后谈婚论嫁。素雪使了吃奶劲,来阻挡家长们顺理成章下去,可惜有个沈年华在那虎视眈眈,最后自然是兵败如山倒,输了爸爸,还让这两个居心叵测的“坏女人”住进来。结婚那天,象征性在家里摆了几桌,素雪一身盛装,内心凄凉,她眼睁睁看着沈年华搬进卧室,房间多张床,一样的床单,上面坐着个讨厌的人,正没脸没皮地笑着:“以后要叫我姐姐哟~”2、傻素雪。姐姐你个头呀!素雪才不承认,每日背着小书包上下学,她不喜欢跟素雪在一起,在爸爸面前是姐妹情深,但一离开家长视线,就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放学后也不马上回家,在操场玩得没人才慢慢回去。这时候沈年华就抱着一本书,不远不近倚在树旁等她,斜阳晚照,她穿着蓝白格子的校服,低着头,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和几撮探头探脑的碎发,淡淡的光辉照在身上,添了几分朦胧。素雪抬头看到这个画面,就像一张定格时光的名信片,后来,她想,她和沈年华为什么总是像刺猬和玫瑰,即使再亲密,也隔着一段伤痛的距离,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谁都希望有一个爱护自己的王子样哥哥,却不会是夺去所有光芒的姐姐。沈年华太过优秀,让人眼红的成绩,姣好的面容,小小年纪就让人移不开视线,而素雪还是个孩子,她气鼓鼓起抓起书包,眼睛骨碌乱转,突然拔腿就跑,七转八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这条路她熟得很,爬上高处,看到沈年华像无头苍蝇到处窜,她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止住了。沈年华才刚转学几天,这种老胡同好比蛛蛛网,她不认路,就用水笔做记号,再换另一条小巷继续找,很焦急但耐心十足。这种神情让素雪想起妈妈,玩捉迷藏时,她躲在角落,妈妈就是这样的表情,有种被在意的感觉。素雪不闹了,爬下墙头,朝沈年华走去,她没说什么,但素雪还是注意到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沈年华牵着她的手回家,素雪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很讨厌捉迷藏,因为玩着玩着,你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就像一觉醒来,妈妈会不见,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沈年华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纤尘不染,眼神却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像只没安全感的小动物,她蹲下来,额头对着额头,宠溺道:“傻素雪。”素雪挣脱,不满地瞪她,沈年华微微分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你知道什么是姐妹吗?”3、你们亲亲吗?姐妹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亲人。沈年华这样说,素雪记住了,她学着去适应多了两个女人的生活,沈妈妈对她很好,毕竟还小,几个月后改口叫妈妈,只是还别扭不肯叫沈年华姐姐,沈年华笑笑,问:“你是害羞不好意思,还是别扭呢?”素雪瞪了一眼,她就是不喜欢沈年华这样调侃淡然的大人样。明明就差三岁,她明月光华,而自己就是个小毛头,她想快点长大,长大以后,就可以像姐姐这样,有很多人喜欢,比如莫辰。素雪很难不注意莫辰的存在,那么好看的男孩用一种温柔得近乎深情的眼光追逐着她们,素雪知道他在看沈年华,十七岁,亭亭玉立,恬静美丽,全校有一半的眼光在注视她,但没有一种眼光是莫辰这样的,呃,初恋的感觉。素雪趴在沈年华的床上,问:“你喜欢他吗?”沈年华把从头书上抬起来,挑了挑眉,素雪切了一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如果说全校有一半的男生为沈年华疯狂,那就有一半的女生暗恋莫辰,旗鼓相当,很难不心动,沈年华想了想,点了点头:“大概吧。”“啊啊啊!”素雪尖叫起来,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又冒出一句,“你们亲亲吗?”“噗!”沈年华喝进去的水全部喷出来,她坐过来,对上妹妹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好奇?”“嗯!”素雪用力点头,沈年华笑了,勾勾手指,素雪果然摇着尾巴扑过来,沈年华摸摸她不存在的耳朵,悠悠然,“乖,等你长大了~”“讨厌!”素雪咬着被角缩到一边,沈年华笑眯了眼,妹妹还是个小孩子。她很喜欢这样的素雪,被家人宠溺出的天真,活泼爱笑,嗓音懦软,做什么都带着股甜丝丝的童真。沈年华的童年被定格在父亲病逝母亲暗地抹眼泪的心酸里,她还稚嫩却学会扛起,所以看到素雪,总想宠着她,逗着她,不让她那么快长大。很多年后,当两人分崩离析,沈年华想,生活是不是早已埋下伏笔,一个太过天真,一个过分背负,沈年华步步为营,想要周全,而素雪青春肆意,毫无拘束,天南地北的不同,却是枝曼交缠的姐妹。沈年华这个人,就像再在乎一个人,也是不会说出口,比如素雪,比如莫辰。她喜欢这个同样瞩目的男孩,却拒绝任何靠近,“十七岁的感情耐不住寂寞,敌不过成长,终究要各奔东西,无疾而终”,她有一套理由,素雪嗤之以鼻:“其实你是就是胆小!害怕!”沈年华沉默,她的人生主干道是读书上大学,找一个好工作,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她不想让莫辰成为分枝,况且莫辰要离开了,跟父母回老家,“送送我好吗?”,男孩的眼光有祈求。“好吧,我知道你就是很清醒很理智,”素雪又在喋喋不休,她在作业本上画了一条大道,“你看,这是你计划的人生!”她在路旁画一个休息站:“这是莫辰,让你停下来看看四周的风景,你去见他一面,不会影响你的枝繁叶茂,却可以成全他的青春,人家暗恋了你这么久,很可怜的。”“去吧,姐姐,不要给自己留遗憾。”素雪只有做错事,可怜巴巴叫声姐姐来博取同情。这声姐姐却是真心实意,不要让她将来后悔,沈年华盯着那个休息站,蓦地用力揉揉妹妹的头发,然后拔腿就跑。4、哭吧,妹妹,你还有我。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天生注定。那天,轰然大雨,仿佛整个雨季的雨水都集中在一起,沈年华回来时,全身都湿了,落汤鸡般狼狈,却眉飞色舞,第一次笑得像个青春期的少女,拉着素雪絮絮叨叨,讲她见到了莫辰,做了约定。“我们决定报同一首大学。”“知道啦,你快去洗澡!”素雪推沈年华进浴室,但也难于抑制兴奋的心情,两人隔着门继续讲,外面哗啦啦的倾盆大雨,都压不住澎湃的青春,沈年华循规蹈矩的十七岁变了,她无意间停下脚步,然后发现整个光景流年。门打开,沈年华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笑得很羞涩:“素雪,原来我真的很喜欢他。”当晚,沈年华发高烧了,淋了大雨又没注意,她的体质本来就差,吃了药,擦了酒精,还是高烧不退。爸妈束手无策,商量一下只能连夜送医院,素雪要跟过去,她吓坏了,她没见过这样的姐姐,无助迷糊,高温已经让她意识不清。妈妈叫住素雪,她嘱咐道:“呆在家里,等姐姐烧退了,再给你打电话。”外面的雨实在又大又急,素雪点头,看着他们开车离开,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中。谁也想不到这一去就是生人永别,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可视度又差,父母又开得急,和迎面而来的货车撞上。素雪一夜无眠,等了一晚上,等到交警的认亲电话。雨停了,天放晴了,素雪拿着话筒,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来不及悲痛,因为沈年华还在重诊室生死未卜,如果连这根最后的稻草也放下来,素雪真的会崩溃。沈年华在重诊室呆了两个月,捡回一条命,头发被剃光,留下一条长长的的伤疤,从头顶斜到眉角,如一条分界线,成年与童真的分界线。她在里面渡过十八岁生日,醒来后,已是个成人。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一大堆人涌上来,交警,保险公司,货车家属,七嘴八舌,交警说爸妈闯红灯是责任方,保险公司说不理赔,货车家属要医疗费……那么多声音涌进来,沈年华茫然地看着他们,直到打饭回来的素雪冲进来,拿着吊瓶的杆子把他们全部赶出去,凶猛得像只会咬人的小兽,只有沈年华知道,妹妹是温柔善良的小皮球,空有架式,实则一戳就破。人走光了,素雪拿着杆子,站着喘粗气,沈年华艰难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看到她漂亮的眼眸布满血丝,空白的一片,她把自己变成木头人,用血肉之躯抵挡一切,沈年华抽走杆子,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素雪,我十八岁,成年了,以后就是你的监护人。”她又说:“哭吧,妹妹,你还有我。”5、沈年华的青春一夜之间荒芜人烟。沈年华以最快的速度好起来。她代替素雪周旋在各种利益关系,巨额医疗费,货车赔偿额……还有父母的墓地,她坚持买墓地,老思想,入土为安,她不能让父母在下面也风雨飘零,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代价就是车子转手卖了,他们被赶出房子。小康家庭就是如此,看似有车有房,实际都在还贷,一场大灾难就一贫如洗。沈年华牵着素雪拖着行李离开,站在楼下望着被银行回收回去的704,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它买回来了。”那是他们曾经的家,一对夫妻一双女儿。沈年华缀学了,老师很惋惜,说可以申请助学金。她反问,一个家庭只能申请一个吧,那是给我妹妹的。那是给我妹妹的,后来,这句话一直反复出现沈年华的生命中。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冷静得可怕,她以这样从容的姿势爬起来,做着一项项影响一生的决定,她们租了个廉价的房子,沈年华给素雪布置了一间公主风的卧室,然后戴上帽子,去找工作。“为什么要当厨师?这么辛苦!”素雪觉得她应当做个高雅点的工作,而不是在乌烟瘴气的厨房里为人炒菜,沈年华摸摸她的头发:“我们俩都不会做饭,我会了,以后就可以做饭给你吃。”沈年华在饭店当学徒,从择菜洗菜开始,每天在花花绿绿的蔬菜水果中忙碌,把纤细的手指一次次浸泡在冰冷的水里,然后发白肿胀,长出老茧,师傅看得直摇头:“小丫头,好好的怎么不读书,这手哪是做粗活的,这是拿笔中状元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厨师也可以做状元。”沈年华笑笑,继续剥洋葱,其他学徒很不喜欢,她却无所谓,被呛得直流泪也乐此不疲。学徒们见她好说话,贪小便宜都把洋葱推给她剥,却没人知道,从父母去世,她没哭过一次,这是她唯一可以肆无忌惮流泪的机会。她想爸妈,她的学校,还有那段朦胧的初恋,命运如此不公,她才许下一个纯白约定,幻想着美好浪漫的未来,可一瞬间,亲人,初恋,学校全部改变,一夜之间,她的青春变得荒芜人烟。沈年华不质问,她是个沉默坚忍的女孩,无论是生父的病逝,还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她都默默接受,起码她还有妹妹,素雪,那个明媚天真的女孩。她对自己说,要好好照顾她,给她失去的所有。6、不过短短三年就足够她苍老一生。十七岁的素雪和当年的沈年华一样,成了校园亮丽的风景线。却不是姐姐的恬静淡然,如果说沈年华是一颗树,汲取养分不断向上拔,那素雪就是天使,有最圣洁的羽翼和略带忧伤的眼眸,她就像她的名字,素净雪白,这个女孩最爱的是与光之翼相反的黑。每个青春期的女孩都会爱上一个优秀的少年,比如沈年华与莫辰,或者迷恋一个张扬的坏男孩,比如董素雪与李枫染。十几岁,可以毫无理由为一个人疯狂,素雪恋爱了,坐在李枫染的摩托车后面,任风刮过脸颊。沈年华站在路灯下,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他们很亲密,开怀大笑。一定是什么高兴事,沈年华想,扯动嘴角却笑不起来。她才二十岁,却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厨房的油烟把这个昔日明月光华的女孩薰得憔悴模糊,不过短短三年就足够她苍老一生。回到家,沈年华问正哼着歌写作业的素雪:“你们亲亲吗?”素雪抬头,看到姐姐以一种梦呓般的眼光看自己,她不解地眨眨眼,沈年华揉揉她的头发走开了,喃喃自语,“一定很美好”。几天后,李枫染跟素雪分手,一点预兆都没有,素雪拉着他的摩托车不松手,“我不缠着你,只要一个理由”,李枫染甩开她的手,只留下一句“你姐姐是个疯子”,素雪呆在原地,她茫然地盯着脚尖。“为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沈年华回答的云淡风轻,果然是她做了什么,最让素雪受不了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素雪哭了。“姐姐,这是我的初恋”。“我知道。”沈年华依然漫不经心地吃饭,素雪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坐在对面的女人像个怪物。她是她的监护人,可不像其他的中国式家长,喋喋不休大惊小怪。她是不动声色,像蛇吞掉比自己大得多的敌人,她按照她的想法要来操控自己的人生,素雪不哭了,她看着沈年华,注意到她粗糙的皮肤,厚重的老茧。让人心酸的生活痕迹,但内心的恶魔在咆哮,素雪突然笑了:“其实你一直很恨我。”肯定的语气,沈年华动作一滞,望着笑得像天使的妹妹,素雪还是笑:“别骗自己了,你就是恨我,恨我还能上学读书,恨我夺走了你的东西,本来,这时候你应当在上大学,和莫辰在一起。”“没错,亲吻很美好,”素雪走过来,那么残忍地她耳边继续,“可是姐姐,你的吻永远吻不到最初爱上的人,因为没有谁,会毫无音讯等她三年。”沈年华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红了,不敢置信地望着妹妹,素雪还在笑,把青春和初恋都埋进坟墓的那种笑,悲凉凄冷。这种寒意如一条蛇爬上沈年华的皮肤,让人胆寒战栗,她把青春麻木在油烟,而她这样拿去挥霍浪费,沈年华再也控制不住,她歇斯底里叫道:“是的,我恨你!恨你夺走属于我的人生——”尖叫被打断,素雪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恨我?要不是你,我爸爸会死!”一切都戛然而止,三年来,她们战战兢兢谁也不敢提起,不去想,不去怪罪,可终于还是被撕碎。如果那晚,沈年华没有高烧,就不会有车祸,就不会别离,沈年华颓废地低下头,原来她还是恨自己的。自己是最大的罪,沈年华缓缓走出去,关上门。“你说得没错,那是你爸,这是你家,我走。”7、爸,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这个家还是散了?那晚,素雪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歇,自己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说出这种话,你爸,我妈,就算这么多年,沈年华还是被排除在外。沈年华一个人晃荡在以前的楼下,对着704默默流泪,她抱着肩坐在路灯下,哭得像个孩子,那么小声无助地叫着,妈,妈……年少不要做错事,因为代价偿还不起,特别是倔强的孩子。沈年华与董素雪的决裂从那晚开始,或者更早,从被高温灼烧的沈年华坐上车撞向货车就已经偏离轨迹,就算伪装得再亲密,可笑得一团和气的面具早已裂成分崩离析,面目成非。沈年华累了,她的梦醒了,她把十七岁的约定放在素雪身上继续,本来就不公平,而年少任性的素雪在刚尝到初恋的甜蜜,就幻灭成灰,空洞没有眼泪,她无力抗拒。姐妹,不应当交杂着太多的恩宠和仇恨,不应当一开口就已如鲠在喉。沈年华消失了一夜,还是回来了,几个月后,素雪十八岁,沈年华为她在家里办了成人宴,两个人,喝了很多酒,哭哭笑笑,董素雪说:“你是A型血,我是O型血,你妈是你妈,我爸是我爸,我们怎么会是姐妹?”沈年华问:“李枫染就那么重要?”“或许吧,”素雪不想提,她望向厅里父母的遗像,一字一顿,“沈年华,以后我们不要做姐妹了,你不是救世祖,我也不是想继续当包袱,祝以后我们形同陌路!”那天,董素雪成年,搬出屋子,几天后,她踏上北上的火车,她考上了当年沈年华与莫辰一起约定的大学。而沈年华对着空了一半的屋子,跪在父母面前,一脸茫然:“爸,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这个家还是散了?”8、她做到了,沈年华的吻永远不会吻上最初爱上的人。很多年前,沈年华告诉素雪,姐妹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亲人。现在家都散了,没有亲人,自然也就没姐妹。素雪到学校报告前几天,收到一笔汇款,不多不少,正好够四年的学费,汇款理由只有三个字,分家费,素雪盯着这三个字,眼珠在颤抖,这下是真的一刀两断。她把泪水眨进眼里,对自己说,我要忘掉所有,开始新生活,全新的。可越是这样,越有些人突然冒出来,来提醒她过去生命有个沈年华。素雪在图书馆与莫辰不期而遇,莫辰变得更俊朗好看了,蓦地抓住素雪的胳膊,惊喜叫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欢喜慢慢变成失望。听说,生活在一起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像,比如夫妻有夫妻相,兄弟有兄弟相,那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不是生活久了也会有姐妹相,自己是不是越来越像沈年华,不然莫辰一眼认出自己。素雪清晰地看到莫辰眸子里沉淀着一层厚厚的期望,他还在等,沈年华多好的命,竟能遇见这样痴情的男子,素雪想起李枫染离去时,绝决的表情,冷漠的眼神,不公平嫉妒,那些阴暗的心理如张牙舞爪的恶魔,又一次出来巡礼。“莫辰?”素雪微微笑了,“你不会还在等吧,那种小孩子的约定。”莫辰瞪大眼睛,素雪挑眉,又下了记猛药:“你不会不相信我吧,我可是年华的妹妹,她怎样,我还不清楚,你呀,从来不在她的计划内。”莫辰怆惶离去时,还问了句,她好吗,素雪说:“很好,她一直很好。”素雪胜了,她果然做到了,沈年华的吻永远不会吻上最初爱上的人。一次还一次,现在我们真的谁也不欠谁。素雪站在原地,任风把眼泪吹干,又湿了脸颊,她捂住眼睛,接了一掌心的泪水,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搂在怀里说,哭吧,妹妹,你还有我,她想起沈年华梦呓的语气,你们会亲亲吗,一定很美好……她毁了沈年华一生最初的美好。9、原来再念念不忘的感情也比敌不过不离不弃的血亲。许多年后,素雪拥有所有,可只有她最清楚,她失去什么。就像一首歌唱的,时间是怎样爬过了我皮肤,只有自己最清楚,她失去她的年华,她的亲人,她的家。她总梦到,沈年华在交错的巷子里,焦急地找她,一条又一道,就像她们的最初,捉迷藏真的是很讨厌的游戏,有些人躲起来,可能就一辈子也找不到。素雪梦醒时,歪头看外面的灯火,喃喃自语,姐姐,你怎么不来找我?她忘了亲口对沈年华说,祝以后我们形同陌路,董素雪的时间定格在沈年华打开门,一脸红晕地对她说,素雪,原来我真的很喜欢他,彼时,她青春年少,她青涩爱闹,初恋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事。我以后会这样孤独直到死去吗?素雪仿佛看到自己的未来,不爱人,也没人爱,她奔走在各个城市,却对曾经有家的地方望而止步,她拿什么去面对自己的残酷和错误?多年前,她背起行囊逃离,想给沈年华一个新的出路,却把自己逼向陌路。她好吗?素雪想起莫辰这句,现在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义和重量。不好,我很不好,素雪走在人流中,知道这里没有她的归宿,朦胧中听到有人叫喊她的名字,她回头,见到青年版的李枫染,大笑向自己跑来,原来,人与人真的容易不期而遇,除了董素雪与沈年华。他们在咖啡厅,李枫染沉稳多了,他讲了个很漫长的故事,一个尽职尽责的姐姐为让妹妹安心学习,用尽手段棍打鸳鸯,素雪无意识转动调羹,说,我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和我做个约定”。像沈年华与莫辰的约定,爱不要急于一时。“真正的感情耐得住时间,李枫染,你要真喜欢素雪,就在未来等她。”素雪生气了,站起来,有些失去理智:“我不是木偶,凭什么你们替我做决定?”“因为她害怕,怕任何意外,”李枫染按下她,“你父母的死,是她一生都无法饶恕的错误。”“关她什么事,那是意外——”素雪止住了,她想起,她疯子对沈年华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恨我?要不是你,我爸爸会死”,她颓败地坐回,许久才抬头问:“你说,人是不是都这么不可理喻,越是对她好,越是觉得理所当然。”董素雪被宠坏了,她的人生就像她的名字,永远覆盖上一层白雪,只看到纯白世界,而没有注意到生活的艰辛和人的脆弱,当年,她理直气壮躲到沈年华背后,沉浸在失去双亲的悲痛,却忘了始终没有落泪的沈年华也是血肉之躯。她不敢哭,她怪罪自己,那件事,她自责,自责到独自承担一切。而董素雪,成了沈年华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会容许任何旁枝,她要让她在人生主干道,就算有遗憾,就算太俗气,也要枝繁叶茂下去,因为她再也输不起。李枫染还在说什么,素雪站起来,跑了出去。原来再念念不忘的感情也比敌不过不离不弃的血亲。10、这个世上,就算你再坏再任性,总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宠你。素雪回到家,还是那个小租房,一切保持原样,钥匙还开得了门。沈年华不在家,素雪等到深夜,都没见她回来,她在屋里晃荡,走到厨房里,没什么食材,就一堆速食面,现在,素雪才明白,很多厨师回家是不做饭的,自己不在,她就这样随便应付过去吗?“我们俩都不会做饭,我会了,以后就可以做饭给你吃。”素雪想起以前两人一起吃饭,她笨拙地摆了两副碗筷,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想象着前面坐着沈年华,她敲敲筷子,喊着“姐姐,我饿了”,然后喉咙堵住了,好难受,她看到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数字,这个月还了谁多少钱……分家费,那笔学费是东拼西凑借来的,素雪翻着笔记,一笔一划,或大或小的数目,沈年华的字很挺拔,就像她的人,透着股不服输的劲,这样的人若不是当年的退让,该有多出色,原来她的光鲜亮丽全是沈年华牺牲自己的成全。素雪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我们不该做姐妹,如果有下辈子,做闺蜜,听你的心事,陪你哭陪你笑,再也不让你伤心,让你绽放在最好的年华里,无忧无虑……她始终记着自己,而她毁了她的约定,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董素雪更冷酷的女子,也没有比沈年华更颠沛的命运,自己何其残忍,素雪跑出去,她知道沈年华在哪里,在路灯下,仰望着曾经的家,704,素雪从后面抱住沈年华,哭得泣不成声,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姐姐,我错了,我会找回莫辰的,真的,他那么喜欢你……”她重复着这句话,没有逻辑,不知所措。沈年华沉默地任她抱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傻素雪……”这个世上,就算你再坏再任性,总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宠你,等你回家。比如董素雪与沈年华,素雪年华。2014年后记这应当算是我的短篇代表作吧,它在合集短篇评选里是票数最高的。有个读者跟我说过,有次她在晚自习看杂志,被老师看到了,杂志被没收了。下课后,老师破天荒把杂志还给她,他看了杂志里的这篇文,说,很适合她现在这个年龄看。我听到时,感觉自己除了是个写风花雪月的,还是能给人带来正面的能量,有些唏嘘。这篇文原名叫《素雪年华》,就某天早上脑中冒出这四个字,我觉得很美,决定要写一个故事。至今记得,情节想到高潮处,整个人都很兴奋,随便扒了几口饭,从五楼跑着下楼,就想赶紧写。有人问我写文时,你会哭吗?你们知道代入再抽离出来有多痛苦吗,有段时间,我觉得我不能再继续写文了。因为写文,我的正职工作永远像兼职,再好的工作,如果是为了写文,我也会去辞职。写文带走我的热情,带走我的情感,让我焦灼失控,像个神经病。我毫不怀疑,有一天,它会带走我,它成就我,也会毁掉我。而我还想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但只要想到如果不写文,又觉得人生毫无意义。这是文字人的悲哀,就像爱上一个渣男,你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故事,而这是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