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最好的“辞典”与“课本”读书是学习。学习材料对我是非常重要的。例如学习维吾尔语,我首先依靠的是解放初期新疆省(那时自治区尚未成立)行政干部学校的课本。我从那本课本上学到了字母、发音、书写和一些词一些句子一些对话。另外靠的是《中国语文》杂志20世纪60年代的一期,此期上有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民族研究所朱志宁研究员的一篇文章《维吾尔语简介》。后一篇文章我读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学一段,用一段语言,就再从头翻阅一遍朱先生的文章,就获得了新的体会。有时听到维吾尔农民的一种说法,过去没有听过,便找出朱文查找,果然有,原来如此!多少语法规则、变化规则、发音规则、构词规则、词汇起源……都是从朱教授的文章里学到的啊!朱教授是我至今没有见过面的最大恩师之一。当时林彪讲学毛著要“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等,说老实话我倒没有以此法去学习毛著,我确实是以此法学了“朱著”。不是朱德同志的著作,而是朱志宁教授的“著作”,他的一篇简介,使我终身受用不尽。是的,学习的方法是书本与实践的结合。我常常从根本上去追溯人类的语言是怎么学的。一个婴儿,不会任何语言,靠的是听,百次千次万次地听,听了之后就去模仿,开始模仿的时候常常出错,又是百次千次万次地实践之后,就会说了。会听在前,其次会说,再次才学文字。就是说,学语言一要多听;二要张口,要不怕说错;三要重复,没完没了地重复;四要交流,语言的功能在于交流,语言的功能在于生活,一定的语言与一定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一定的语言与不同的人的不同与共同的表情神态含义联系在一起。语言孤立地学不过是一堆符号而已,就符号记符号,太无趣了所以太难了。语言与生活与人联系在一起学,就变得非常生动非常形象非常活灵活现多彩多姿。比如维吾尔人最常说的一个词“mana”,有的译成“这里”,有的译成“给你”,怎么看也难得要领。而生活中一用就明白了,你到供销社购物,交钱的时候你可以对售货员说“mana”,意思是:“您瞧,钱在这儿呢,给您吧。”售货员找零钱时也可以说“mana”,含义如前。你在公共场合找一个人,旁人帮着你找,终于找到了,便说“mana”,意即就在这里,不含“给你”之意。几个人讨论问题,众说纷纭,这时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起立发言,几句话说到了要害说得大家心服口服,于是纷纷赞叹地说:“mana!”意思是:“瞧,这才说到了点子上!”或者反过来,你与配偶吵起来了,愈说愈气,愈说愈离谱,这时对方说:“你给我滚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于是你大喊“mana”,意即抓住了要点,抓住了对方的要害,对方终于把最最不能说的话说出来了。如此这般,离开了生活,你永远弄不清它的真实含义。与“mana”相对应的词是“kini”,“kini”像是个疑问代词,你找不着你要找的人时,你可以用“kini”来开始你的询问,即“某某哪里去了?”会议一开始,无人发言,你也可以大讲“kini”,即“Kini,请发言啊!”这里的“kini”有谁即谁发言的意思。你请客吃饭,宾客们坐好了,菜肴也摆好了,主人要说:“Kini,请品尝啊。”一伙人下了大田或者工地或者进入了办公室,到了开始工作的时间了,于是队长或者工头或者老板就说:“Kini,我们还不(开始)干活吗?”这样,“kini”既有疑问的含义,也有号召的含义。那么“kini”到底怎么讲怎么翻译最合适呢?这是一切字典一切课本都解决不了的。“kini,有条件的,我们不到维吾尔兄弟姐妹里边去学语言吗?”英语也是一样。英语不仅是一种达意符号,也是一种情调,一种文化,一种逻辑性,一种生活方式。现在有所谓逆向英语以及疯狂英语的教学,只要把有关的商业性炒作的因素剔除,它所提倡的那种从生活中学、贯耳音、大胆地讲大胆地听大胆地用,错了也不要紧的精神,那种学英语讲英语的自信,那种重视口语的态度,以及那种学一门外语时的如醉如痴如发狂的态度,都是正确的和必要的。学习语言的过程是一个生活的过程,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与不同民族的人交往的过程,是一个文化的过程。你不但学到了语言符号,而且学到了另一族群的心态、生活方式、礼节、风习、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文化的积淀。用我国文学工作上的一个特殊的词来说,学习语言就是体验生活、深入生活。把语言学活是一个好的学习方法,这也是一种观念一种精神境界。不仅仅在用中学和在学中用,而且到了一定程度,用就是学,学就是用,善学者是不可能严格区分何者为学何者为用的。我们将儿童学话叫作咿呀学语,其实也可以说那是咿呀用语。做任何事情都抱一个学习的态度,也就是抱一个谨慎负责的态度、动脑筋的态度、精益求精的态度、不断提高的态度,一个津津有味、举一反三、举重若轻、融会贯通的态度。这样,学习态度与工作态度、生活态度,学习精神与工作精神,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就高度结合起来了。学无涯思无涯其乐亦无涯并非仅仅语言学习是这样,把一门学问看成一群人的生活和劳作的成果,看成一种生活的记录和方式,看成人的智慧、经验、追求、痛苦和快乐的集中体现,把学问的探求与生活的探求结合起来,把学习的过程当作一个生活的过程,把对于工具理性的追求变成对于一种价值的体认,把奋斗、受苦、奉献的过程同时当作一个走近真理,享受世界与人生的全部美丽,探知宇宙与生命的全部奥秘的过程,这时候,你的学习与你的生活工作将是怎么样地不同了啊。这是一条具有普遍性的道理。它大体上同样适合于读一本长篇小说,读一本哲学或史学书,甚至是数学书。它大体上同样适用于科学实验科学研究。没有比从一本长篇小说里发现自己熟悉的人性的证明更令人激动的了。从爱情故事里联想到自己的或亲朋好友的爱情经验(包括某种情感的萌芽未发展成爱情者);从荒诞不经的冒险故事里感受到生命的挑战,倾听到自己的怦然心跳;从作者的大段抒情里感受到人生的激情和难分难解的悲欢;从作家的思考里联想到自身的处境与自己的答案。这样的读书根本用不着死记硬背与生吞活剥,用不着头悬梁与锥刺股。同样,从理论的论证里可以找出自己的经历与见闻的脉络,可以拨开思想认识上的迷雾;从一道数学公式里可以设想到先行智者的严密的思维逻辑和追根溯源、反复验证、达到颠扑不破的境地的过程与乐趣。学习是一种发现,学习是一种探秘,学习就如破案,自然界与人生的秘密隐藏得扑朔迷离,就像不容易一时侦破。而当你从自然、历史、社会、人生中发现了它们的隐蔽的真情,从前人的成果中了解了这种真情,你将会像破了一个大案一样地充满欣喜,欲罢不能!我敬重苦学者,我更愿意多讲学习的乐趣,我特别欣赏米卢的对于“快乐足球”的倡导。只有不可救药的杠头(故意钻牛角尖、搅死理与人抬杠即强词辩论者)才会觉得有必要提醒足球教练和运动员光快乐不行,还得苦练。快乐和苦练是互补的,又分别属于两个不同层次。从总体上说,学习掌握一种本领,从必然王国一步步进入自由王国,得到新收获新思想新知识新境界新觉悟新成绩,当然是最快乐的事,快乐是成功的表现。而在此过程中是要克服许多困难回应许多挑战付出大量心血乃至体力的,这当然又极艰苦。这大致与毛泽东论述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的道理是有共同之处的。战略上是敢于胜利一定成功的,不须恐惧畏缩;战术上是随时有危险有曲折的,岂可掉以轻心?学习是一种按部就班的建设,从挖地基做起,直到矗立起一幢幢的高楼大厦,成就了一片又一片风景。学习是一种精神的漫游,它扩大着你的精神的空间与容积。学习还是一种对于有限的生命的挑战,以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宇宙和时间。不是庄子所说的“殆矣”,而应该是“壮哉”!学习是一种坚持、一种固守、一种节操、一种免疫功能。在学习中绝对不能自欺欺人,不能假冒伪劣,不能装腔作势,不能吹牛冒泡,不能纠合起哄,不能拉帮结伙,也不能奴颜婢膝、奉承讨好、媚俗媚雅。学习者,至高至强至清至明复至艰复至乐也。了悟:一种“慧根”的超越琢磨的目的是了悟,了悟是什么东西呢?现在人们愈来愈常说“悟性”一词了,那么悟性又是什么呢?可以说,悟性指的是一种学习、理解、明白的能力,而这个学习、理解,对象不是课本,不是规章,不表述为语言哪怕不是本国语言而是一门艰深的外语,而表现为一种不言之教,一种隐藏在现象里边的深层的规律,一种既非逻辑推演,也非实验证明的概念、要领、经验。没有任何学校给你讲授这门课程,也很难开这门课,它难以教授难以讲解难以传达,它似非而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它既不是靠读书也不是靠苦思,而更多是靠直觉,靠感觉,靠触类旁通,靠想象而得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据说“悟”这个词是随着佛教而传入的,恐怕是这样,佛学的许多观念、说法,不是论证也不是科学实验的产物,它需要的是一种“慧根”,一种悟性,能够超越现实,进入无限和终极,思考一些人的正常头脑很难进入的领域里的关系与对象,其中很多东西确实是一些奇思妙谛,很多并非正面的论述,而是一些比喻、一些象征、一些谜语,而且它们的喻与所喻、能指与所指、谜面与谜底,关系并不十分确定,有时候是一些机智,是一些文字游戏,是一种风格,乃至是一种强词夺理,最后是一种非逻辑非实证的信仰。例如那个很有名的六祖慧能的故事,五祖弘忍欲求法嗣了,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先上来是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而慧能的偈是:“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一比较,慧能的悟性更好,五祖就把衣钵传给了慧能。其实这更像文字游戏,如果是我与慧能一起作诗作偈语,我就来一个保持沉默,最好是当场入睡,打几声鼾,或学蛙鸣,或学蝲蝲蛄叫,不比慧能更虚无,更后现代,更行为艺术吗?佛以外的例子:惠施问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对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其实这是诡辩。惠施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之,只消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不知鱼之乐?”这样,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讲故事……就可以一万年地讲下去了。这里需要的仍然是得意与“妄言”。死抠住慧能的偈语与庄周的答疑本身就自作聪明或干脆五体投地,其实都是足冒傻气。这里更多的是讲他们的一种洒脱、一种风格、一种拈花而笑的姿态。也许更好的例子是艺术。技巧是可以学的,知识也是可以传授的,然而悟性是无法帮忙的,艺术的感觉是大不相同的。所谓神韵,所谓生气贯注,所谓灵气,所谓新意,所谓魅力,所谓清新,都很难教授或干脆不能教授。至少一个简单的原因,艺术贵在创新,你教给他的,还算新还算创造吗?其次,艺术是非常讲究个人风格、个人独特性的,老师教给你的,只能是原则,只可能带上老师的个人风格,却绝对不可能代你创造你本人的独特性,教授的最好的东西也是好东西,但还不能算你的东西,直到你从创造中悟出了自己的东西,找到了自己的风格特色,才算学到手了学对了。确实,许多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小而至于一个人,你仅凭看他的档案或听他的自述,能了解他吗?有时候经历和性格一致,有时候恰恰不一致;有时候讲的和实际一致,有时候自己也讲不清楚自己。这里还不包括有意无意地隐瞒自己的某些特质的人。靠什么?靠了悟,靠感觉,靠直觉,靠联想。我无意认为档案不重要,自述不可信,我也无意认定任何莫名其妙的感悟都极精彩,感悟也有主观片面肤浅直至歪曲的可能,但是观察、了解、听取、阅读与感悟的手段都可以采用,也都可以参考,更好。中国语言中除了“悟”以外还有一个“通”字。我们说一个人不明事理就说他“不通”,学习了而且明白了,就说是弄通了。这个字很形象,通畅了,可以交通了,可以交流了,可以走来走去了,当然就健康了。中国医学也是喜欢用这个概念这个理论的,有病了就是哪里哪里不通了,吃了药,扎了针,通了,病就痊愈了。那么通又是什么呢?我的解释,通首先是书本与生活之间的畅通无阻,理论与实践之间,事体与情理之间,读书与明理之间,此事与彼事之间,身外之学与身同之学之间的通畅,这是化境的一个重要标志。有些属于风格、风度、待人接物、处世、给人的印象问题,也需要好的悟性。同样聪明,有人给人以油滑的印象、刻薄的印象、炫耀自身的印象,有人则只使人感到机智、犀利、敏锐,却不失仁厚大度。同样文雅,有人给人以酸溜溜的印象,有人则很自然。同样满腹经纶,有人更像是囤积居奇或二道贩子,是卖弄学问的奸商,有人则很诚恳,很仁厚,不失本色。还有人虽然捶胸顿足,仍然无人相信。有的步步为营,却仍然破绽百出。有的正颜厉色,却仍然让人觉得滑稽可笑。这些都不是语言所能表达传授,而要靠自己的了悟。学习也是如此,就一学一,背诵式地学,这是一般的学习;举一反三,由此及彼,在学习中掌握学习与学问的规律,摸住了学习与学问的脾气,于是一通百通,事半功倍,云开雾散,一片天光,明明白白,这叫悟性。谚云:“宁可与明白人吵架,不与糊涂人说话。”了悟的目的是明白,好说的,不方便说的;好掌握的,不好拿捏的;能用言语表达的,只能使个眼色做个姿态的;表面的,大面的,以及深深潜藏的,全能明白,全能透亮,全能了悟于心,和这样的人打架不也是爽气得多吗?悟性虽然有点玄妙,想来也还是可以培养提高的。好学,深思,琢磨,模仿,学样,敢于实践,善于总结,勇于自省,有事分析,分析不出来就回想全过程,发现最微小的差别,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学得乖一点再乖一点,这么试过了不行再用另外的办法试试,总可以做到由蠢而不太蠢,由蠢十分到蠢六分,一直迫近于明白和了悟了。当然,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问题在于,越是不明白的人越是火冒三丈,越是糊涂的人越是不可一世,越是幼稚的人越是不容分说,他们对于明白人,能够做到了悟的人有一种本能的仇视。怎么办呢?只好随他去啦。为自己创造不止一个世界为自己创造不止一个世界,这是又一个忠告。一个人需要的世界不止一个,你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应该有自己的家庭,如果你选择了独身,就是说应该有自己的私生活,应该有自己的爱好——不论别人看得上或是看不上你的爱好。应该有不止一方面的专长,应该有自己的阅读审美收藏记载的习惯,应该有自己的梦自己的遐想自己的内心世界,至少还应该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娱乐自己的癖好。在工作不太顺心的时候,你至少可以在家里在自己的住所里得到温馨得到慰藉得到欣赏陶醉和补偿。这是一个躲避至少是缓解灾难,保持稳定,休养生息,保护有生力量的“避风港”,这种“避风港”为国家为人民为自身做出了很大贡献。在遭遇挫折的时候,你至少可以听听音乐养养花摆弄摆弄宠物写两篇不一定发表的诗。当某种专长一时派不上用场的时候,你还有别的专长可圈可点可以一展身手。在新疆时我无法写作,但我至少还可以当维吾尔语与汉语之间的翻译,而在多民族聚居的地方,翻译是非常重要的。我还看到过一些有自己的专业特长叫作有一技之长的人,年龄到了,从官职上退下来以后,立即投入了自己的专业活动专业实践,这边“下台”,那边“上台”,这边隐退,那边复出,妙矣!如鱼归海,如鸟飞天,得其所哉,生活又是一个开始。而那些除了开会传达文件别的什么都不会干的人,退下来以后真是空虚寂寞难以排遣。没有特殊的专长,至少可以有一点兴趣癖好,你爱养花,你爱养猫狗宠物,你收藏,你集邮,你临帖,你喜欢打牌,你喜欢烹调,这都是你的自得其乐的世界。到了自己有几个世界的程度,你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相反呢,你就会看到一些偏执者自私者鼠目寸光者动辄走投无路,狼奔豕突,呼天抢地,日暮途穷,煞是可怜亦复可笑可叹。既要集中精力又不可单打一把自己紧绑在一根绳子上,个中相克相生相补充相违拗的关系只能在实际生活中摸索。多几个世界并非彼此对立的,专心致志也并非只认一根绳子,没有活泼的思想,哪会有活泼的人生!当然,同样没有铁的同一性,有的人一辈子就爱一件事,就钻一件事,就干一件事,再无爱好,再无旁骛,为一件事献出自己的一切,并取得了辉煌的业绩,怎么办呢?让我们向他或她致敬就是了。不争论的智慧上次写完了那篇《从“话的力量”到“不争论”》的文章,意犹未尽。我想起了张中行老师关于四七二十七还是四七二十八的争论的故事(见《读书》杂志1993年第5期)。这是我迄今为止读到的最佳笑话。与一个认为四七等于二十七的人争论是毫无意义的,是枉费唇舌,是自身的不够清醒所致。因此,县令责打坚持四七二十八的人的屁股,而判定主张四七二十七的人无罪。太妙了!这是一个关于不争论的最佳故事。与四七二十七的人争论活该挨打!即使您是正确的,您是坚持四七只能等于二十八的,也不必去与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去认真讨论那本来不讨论也可以明白的问题,这是一。到头来,还是四七二十八的主张者挨揍,这是二。坚持四七二十七的人无罪无皮肉之苦,这是三。第一层含义是智慧,而且是非常东方式的关于“无”的智慧,正确的主张也不是任何时候都需要宣讲的,在宣讲没有意义的时候,更正确的做法其实是保持沉默和静观,也就是保持无为。这个表述比西谚所云“好话是银子而沉默是金子”更加透彻。第二层——关于四七二十八论者的挨打的含义——就有那么点辛酸了。而第三层含义呢,四七二十七无罪论,真是滋味无穷!这是对于乖谬者们的最大讽刺,又是对正直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一味说实话的呆子们的最大自嘲!有一个民间故事类此而格调稍低:是说两个人争论,一个说是《水浒传》上有个好汉名叫李达,另一个说是那好汉名叫李逵,二人打赌二十块钱。便互相扭打着找到了一位古典文学权威。权威判定《水浒传》上的好汉乃是李达,于是李后面是逵的主张者输了二十元。事后,“李逵派”质问权威为何如此荒唐断案,权威——看来与李逵派还是相识——答道:“你不过是损失了二十元钱,而我们害了那小子一辈子!他从此认定好汉乃是李达,还不出一辈子丑吗?”这个故事也有趣,但未免阴损,缺乏绅士风度。在一种情况下才是可以肯定、可以认同的,即“李达派”是蛮不讲理,或者还自以为有什么来头,或者还一心要扫除一切把“逵”字不读作“达”的人。不应该是权威要害他,而是他要害人,结果当然只能是害了自己。这个故事对于振振有词坚持谬误、对于过于强硬搞得没有人愿意把事实真相告诉给他的人,还是有它特有的教育意义的。这个故事的最深刻之处在于告诉我们:对谬论唯唯诺诺随声附和,恰恰是——至少客观上是——对谬论的最大惩罚!提到不争论云云,老子的学说很有片面的深刻性与启发性。从反对人的盲目自大、盲目膨胀、庸人自扰、轻举妄动、自找麻烦、自找苦吃的意义上来理解,老子的学说实在精彩绝伦。他推崇“不争之德”“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他提出“希言自然”等,我们不妨理解为不必自以为是地不适当地以喋喋不休的言语去干扰事物按照客观规律发展——说不定从中可以悟出要以市场经济取代计划经济的道理来。老子还发现了“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至高至妙的道理。我们不妨认为,老子的主张是韬光养晦,不做出头椽子,“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老子的主张也是高姿态,是对自己的充分自信。耽于争论往往是缺乏自信的结果,例如文坛上一些动辄要争一争的人,充其量只不过是二三流作家、江郎才尽的过气作家而已,即使争到了一些蝇头小利,暴露出来的却是自己的极端鄙俗、极端心虚。而一个真正胸有成竹的作家,是不屑于争那些个低级趣味的。为什么不争?一是不必,胸有成竹,不战而胜,是为上上。二是不屑,与四七二十七者争论,不是太降低了自己吗?三是没有时间,好人忙于建设,忙于创造,哪有空闲天天磨嘴皮子?以其不争,更显示了他的高尚与宽宏。对不争的人,你能胜过他吗?你至多吹嘘一番为自己壮壮胆罢了,你至多讹讹搅充当一两次搅屎棍罢了,这不是只能越发显出你自身的高攀疲累要死要活还是够不着吗?这也是阿拉伯国家的谚语“狗在叫,骆驼队照旧前进”的含义所在,阿拉伯的智者也不主张骆驼队应该与狗争论。老子也说:“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我不认为这是老子主张大家都应该躺倒睡大觉,同样,他主张的是更实在地发展自己充实自己尊重客观规律不做逆客观规律而动的事情。老子提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俗话里也有“言多语失”“爱叫唤的猫不拿耗子”之类。消极地看,这一类说法似乎是教人谨小慎微。其实,个中自有深刻的道理。依我们的经验,凡是要大喊大叫地说“就是好就是好”的,常常是搞得不太好的。所以懂得了“多言数穷”的道理,一是有助于不上当,二是有助于少做蠢事。话语确是人类的一大发明,话语的转而君临人世、安慰你梳理你的同时蒙骗你煽动你辖制你镇唬你,也堪说是人类的一大灾难。老子早就对话语的泛滥采取警惕和疑惑、批评的态度,实乃东方一大智者。老子的名言还有:“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他总结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我们不妨将这些教训理解为:直面人生,不为天花乱坠的话的力量所蒙蔽。多做实事,坚持重在建设与正面阐释,尽最大力量避免抽象无益不看对象的争论。(这里的“善”的含义与其说是善人,不如说是聪明——善于做某事。)警惕那些卖弄博学的驳杂不纯者,只有那些不但知道自己知道什么而且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人才有起码的知识。不必处心积虑为一己打算,“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固本自强,完全不必争一日之短长——尽量避免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人的排他性、狭隘性和破坏性。这些都是金玉良言。资本主义市场的广告的恶性泛滥也是一种话的力量的异化与膨胀。广告化的市场经济,广告化的政治,广告化的文艺,什么都靠包装,靠“炒热”,靠“托儿”。这些都可能奏效于一时,但是恐怕不可能从而成了什么气候。有时候吹的肥皂泡愈大愈五颜六色愈是接近于“噗”地一下子破灭。这样的例子难道我们见得还少吗?市场广告常常使我想起人为地、通过权力来指挥传播媒介制造舆论,与通过金钱来占领传播媒介大登广告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大造云云,更给人以颠倒本末、推销伪劣的感觉。无论如何,我们似乎应该承认,舆论首先是实际的反映、是民意的反映,一切的大造如果符合实际、符合民意,那将是一种正确的与必要的信息服务,一定能起到积极的作用,把好东西贡献或推销出去。而如果产品伪劣,大造舆论也罢,大登广告也罢,效果只能是暂时的与有限的,最终,效果只能是适得其反——培植出一批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并且使人民群众更加疏离。我这里还想斗胆提出一个问题:怎么样才算是正确地与全面地理解了列宁关于“灌输”的论述了呢?窃以为,列宁关于“灌输”的论述是宏观性的,是针对那种认为工人阶级可以自发地产生社会主义思想的工团主义的。如果把它变成一种我们常说的所谓“灌”的教育方法,单向地念念有词地把自己当作话源、话的主体而把受教育者视作话的接收器、话的客体,还会总是有效吗?余才疏学浅。我十分希望有学长学友能把古今中外的关于话的力量与不争论的故事拿出来让人们见识见识。1994年6月我的处世哲学我没有受过完好的学校教育,所读书卷也很有限。有时承蒙不弃,被认为还有点什么思想见解,并不随波逐流也者,首先是得益于生活实践的启示与好学好问的感悟。就是说,我承认“实践出真知”的基本命题,同时也不否认基本之外的例外与变异。马上就是我的六十岁生日了,积一个甲子之经验,我能够告诉读者们一点什么呢?第一,不要相信简单化。我到处讲一个意思:凡把复杂的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者,皆不可信;凡把解决复杂的问题说得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者,皆不可信;凡把麻烦的事情说成一念之差,说成一人之过,以为改此一念或除此一人则万事大吉者,皆不可信。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怎么碰到过这么便宜的事情。大多数、绝大多数是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反而更加突出激化、更加麻烦了。所以我虽然赞扬针灸,却不相信点穴和咒语。我知道世上没有万能药方,所以我也不为某味药的失灵而气恼或反目成仇。我常常不抱非分的期望,所以也很少过于悲观绝望。第二,不要相信极端主义与独断论。世界上绝对不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善恶两种品德、敌我两种力量、正谬两种主张、资无两个阶级。要善于面对和把握大量的中间状态、过渡状态、无序状态与自相矛盾的状态、可调控状态、可塑状态等。世界上的事情绝对不是谁消灭了对方就可以天下太平光明灿烂。动不动把自己树成正确正义一方,把对方扣成错误乃至敌对一方,动不动想搞大批判骂倒对方——不论是依势的甲批乙还是迎潮的乙批甲,都带有欺世盗名、自我兜售的投机商味道与小儿科幼稚。要学会面对真正的大千世界而不是只“面对”被某种意图或者理论过滤过改绘过的简明挂图。在没有绝对的把握的大量问题上,中道选择是可取的,是经得住考验的。第三,不要被大话吓唬住,不要被胡说八道吓唬住,不要被旗号吓唬住。因了发明一句话而搞得所向披靡者,多半大有水分。大而无当的论断下边不知道有多少漏洞和虚应糊弄。过犹不及。过于伟大或过于卑微,过于高明或过于愚蠢,过于奇特或过于陈旧的话语,都值得怀疑。不要陷于标签与旗号之争,不要认为一划类一戴帽子就可以做出价值判断。不要以为一划类一判决世界就井井有条了——多半是相反,更加歪曲了。戴上桂冠的也可能是狗屎,扣上屎盆子的也可能冤枉,这是一。桂冠云云可能本身就不可贵,盆子云云可能本身就不丢人,这是二。同一个类属或概念之下可能掩盖着各种不同的状态以至于性质,这是三。你的分类法本身就没有被证明过,你的划类术又极低智商,因此不足为凭,这是四。要善于使用概念而不是被概念所使用所主宰。一般地说,在没有足够的根据的情况下,在常识与大言之间,我选择前者。但我也绝不轻率地否定一种惊人高论。对后者我愿意抱走着瞧的态度。第四,不要搞排他,不要动不动视不同于自己的为异端。特别是在文学与艺术问题上,以及在许多问题上,宁可相信别人与自己都是处于瞎子摸象的过程中,人们各有道理又各执一词。世间的诸故事中,没有比瞎子摸象的比喻更深刻更普遍更给人以教益的了。所以,多年来我坚持一种说法:可以党同,慎于或不要伐异。最好是党同喜异,党同学异。可以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要王麻子剪刀别无分号。提倡多元互补,不要动不动搞你死我活。我致力于提倡与树立建设性的学术品格。多数情况下,我主张立字当头,破在其中——立了正确的才能破除也等于破除或扬弃谬误的。事实已经证明,没有立即没有建设的单纯破坏,带来的常常只能是失范、混乱、堕落,这种真空比没有破坏以前还糟糕。第五,所以我提倡理解,相信理解比爱更高。甚至于批评谬误,也要先理解对方,知道他是怎么失足,怎么片面而且膨胀的,知道他的局部的合理性乃至光彩照人与总体的荒谬性是怎么表现与“结合”的。而不是简单地把对方视如妖孽。没有人有权利动不动把对立面视如妖孽、牛鬼蛇神。我主张见到自己没有见过或弄不清楚的事物先努力去理解它体味它,确有把握了,再批评它匡正它。我不赞成那种凡遇到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就声讨一番,先判罪再找理由的恶习。自己弄不懂的东西不一定就坏,对于自己闹不明白的东西明智的做法是一看二研究,不行就先挂起来。所谓理解也就是弄清真相的意思,先弄清真相再做出价值判断,这是最根本的原则。先做出价值判断再去过问真相,乃至永不去过问真相,这是聪明的白痴的突出标志。任何人试图以真理裁判者道德裁判者自居,以救世主自居,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不要随便信他。所以我提倡费厄泼赖,我不相信鲁迅的原意是让人们无止无休地残酷斗争下去。所以我赞成不搞无谓的争论,对于花样翻新的名词口号,对于热点热门,对于咋咋呼呼,我常常抱不为所动所怒,静观其变,不信其邪,言行对照,比较分析的态度。所以我常常怀疑关于自己已经发现终极真理的自我作古的宣告。第六,我承认特例,但更加重视常态;我梦想某种瞬间,但更重视经常。我不相信用特例和瞬间来否定常态和一般的矫情,不管这种矫情以什么样的大言的形式出现。所以我原谅乃至常常同情凡俗,认为适度的宽容是必要的。待人,我喜欢务实态度,我宁愿假定人是有缺点的,多数是平庸的。平庸不是罪,通俗不是罪,对于有毛病的人不必疾恶如仇。利己也不是罪,但是不能害人。害人害国,只知谋私利,我很讨厌。用到学术讨论上,我认为百家争鸣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浮言、偏言、陋言、“屁话”。我也说过许多次,一“百家”中,有三两家深刻而又真实的论述,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认为这个“出金率”太小,并因而废除百家争鸣,说不定离真理更远而不是更近。不能因噎废食。我当然承认特殊,承认特例,但是我不能苟同用特例否定一般规律。例如一谈到爱就强调不能爱结核菌,一强调业务就辩驳说某位烈士并非因了业务好而伟大等,这都是无聊的诡辩。我们重视特例,我们更应该着眼于一般,着眼于群体,着眼于正常情势下的状态。宽容云云,当然指的是常态,不是指与敌人拼刺刀的那一刹那。连这种废话都要说一说,我为此深觉遗憾。第七,求学求知方面,我重视学习语言、外族语言、哲学、逻辑和一般的数学科学常识。我好读书看报,喜思索,常对比,愿探讨,不苟同,不苟异,相信许多真理要经过实践的检验。相信生活之树常绿。相信真、善、美各自之间与相互之间有许多相通互补之处。我有兴趣于那些表面如此不同而实际如此接近,以及表面同属一类,实际如此不同的世间事物。看出这个,才是有趣的发现。我特别希望能够培养自己的最不相同与相干的知识技能至少是接受欣赏的范围。例如直观的诗与逻辑的理论。例如地方戏曲与交响乐以及摇滚乐。我每天都在警惕与破除自己的鼠目寸光,故步自封,仍然没有完全摆脱此种病魔的阴影。第八,我重视结论,也重视方法。看一看他的方法,就可以看出他是不是以偏对偏,以暴易暴,以私易私。我常常发现激烈冲突的双方用的是同一种有我无你的方法,抹杀事实的方法,六经注我的方法,先有结论而后雄辩的方法,乃至吹牛皮说大话装腔作势吓唬人的方法。我得益于辩证法良多,包括老庄的辩证法,黑格尔的辩证法,革命导师的辩证法;我更得益于生活本身的辩证法的启迪。所以我轻视那种哩哩啰啰,抱残守缺,耍丑售陋,自足循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其三的死脑筋。第九,在生活态度上,我喜欢乐生,喜欢对各种新鲜与陈旧事物感兴趣。我相信,多种多样的兴趣与快乐,不仅有益于健康也有益于学问、工作乃至处理公私事务。起码它有利于触类旁通,有利于发展想象力,从而能够更好地选择,有利于举一反三,有利于从容讨论,有利于知己知彼,有利于细心体察,有利于海纳百川,有利于消除无知与偏见。我最讨厌与轻视的是气急败坏,钻牛角尖,攻其一点,整人整己,千篇一律,画地为牢,搞个小圈子称王称霸。第十,在知识分子的使命问题上,我主张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才能使国家得到切实的发展,有了切实的发展才有一切。没有切实的发展而只有仓促引进的观念,成不了事。如果说我们国家有某些痼疾,那就和一个人一样,人人去给他治病,并为医疗方案问题争个头破血流,那个人是非治死不可的。人人讳疾忌医,或者反过来自欺欺人,也是不可以的。正确的方法只能是实事求是,循序渐进,注重积累,注重建设。这里同样也有一个常态与非常态的问题。在非常时期,人们会扔掉自己的事,工农兵学商,大家来救亡。正像一个人应该一日三餐,这是常态,而非常态状况下,也许三天也不吃一顿饭。革命的结果究竟是让人们更多地过常态的生活呢,还是让人人都过非常态的生活呢?这本来不是一个深奥的问题。第十一,在“做人”方面,我给自己杜撰了如下的格言:大道无术:要自然而然地合乎大道,而毫不在乎一些技术、权术的小打小闹,小得小失。大德无名:真正德行,真正做了有分量的好事,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出风头的。大智无谋:学大智慧,做大智者,行止皆合度,而不必心劳日拙地搞各种的计策——弄不好就是阴谋诡计成癖。大勇无功:大勇之功无处不在,无法突出自己,无可炫耀,不可张扬,无功可表可吹。上述种种,大体不适用于我的文学审美观。我认为,文学艺术是人类实践活动与学术活动的补充与反拨,正是文艺活动,更需要奇想、狂想、非常态、神秘、潜意识、永无休止的探求与突破等。以为靠初中哲学教科书就可以指手画脚文艺,着实地天真烂漫,一厢情愿。)综合上述诸点,我想换一个比较“哲学”的概括方式来讲一讲自己多年来虽有实践却并不自觉的几条原则:1)中道或中和原则。认同世界的复杂性与多元性。认同世界的矛盾性与辩证性。认同每一种具体认识的相对性。认同历史的变动是由合力构成,而合力的方向是沿着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中道——前进的。我一贯致力寻找不同的矛盾诸方面的契合点。我相信正常情势下的和为贵。2)常态或常识原则(不否认变态和异态,而是以常态的概念去包容异、变态。所谓异、变态是来自常态又复归常态的常态的变异,是常态的摇摆振荡,最后也是常态的一种形式)。所以我认同文化的此岸性、人间性,认同人类的世俗性,认同发展生产提高生活趋利避害的合理性。认同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原则。认同国家、民族、社会(包括国际社会)生活与政治努力的合理性。而对各种横空出世的放言高论采取谨慎态度。3)健康原则。什么样的是健康的,而什么样的是不健康的呢?理性原则是健康的。气急败坏、大吹大擂、咋咋呼呼、一厢情愿,是不健康的、病态的。善意,与人为善,光明正大,胸怀宽广是健康的。恶狠狠,狗肚鸡肠,与人为恶,动不动就好勇斗狠是病态的。乐观原则。面对一切麻烦,不抱幻想,但仍然保持对于人、对于历史、对于人类文明抱乐观态度是健康的。动不动扬言要吊死在电线杆上则是病态的。健康原则是一种利己的与乐生的原则,但也是一种道德原则。我认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总结。道德与智慧境界愈高,就愈能做愈要做那些有利于自己的与别人的身心健康的事情,而不去做那些害人害己折腾人折腾己的事情。健康原则同样是智慧原则。智者常能更健康地对待各种问题。其例无数。这些原则互不可分,互为条件。例如,善意是指常态,中道多半健康。这些原则实在是太平凡太软弱太正常了。绝无惊人之处。在一个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艰难困苦、积怨重重的世界里,我的原则是太窝囊了。但我坚信,人们是需要这些常识性的原则的。希望在于这些原则而不是相反。如此等等。我其实更偏重于经验,偏重于生活的启悟,偏重于事物的相对性方面,偏重于事物的常态常理常识方面。我实在没有什么发明也不喜欢表演黑马。而另一方面,如治学的谨严、体系的严整、旁征博引的渊博、杀伐决断的强硬,以及名词与论断的精确性方面,我都颇有弱点、疏漏。我的一些见解,与其说是学术,不如说是人生的常识。承认人生,承认常识,我们就获得了讨论与交流的基础。守住人生的底线老子讲的“无为”实在是深刻极了美妙极了,那是因为人的各种各样的轻举妄动胡作非为无效劳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自讨苦吃的“为”太多太多了。也许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有大贡献大创造大德行大智慧,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尽量少做那种连常识都违背了的坏事与蠢事。第一,不要反科学、反常识、违反客观规律地一厢情愿地“为”即蛮干的“为”。第二,不要为了表白自身的需要而乱“为”。我写过一篇微型小说,说是一个老人病了,他的几个孩子纷纷为了表达孝心而找一些江湖术士给老爷子治病,结果把老爷子吓跑了,即此意。第三,不要过度地“为”。为办成一件事也许你需要找十五个人帮忙,但如果你找了一千五百人呢?只能引起大反感、大麻烦,反而办不成了。第四,不要斤斤计较地“为”,不要得不偿失地“为”。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大动干戈,徒徒贻笑大方,至于造成的后遗症更是不堪设想。第五,不要“为”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如钻营、吹嘘、卖弄、装疯卖傻……第六,不要张张扬扬、咋咋呼呼地“为”。如一般写作人都是愿意自己的东西发在大报大刊上,更愿意发在头版头条上。但我对自己的探索性的东西,都特意寻找小报小刊上发,并特别关照不得发头条。我对于获得三等奖或不获奖也特别心安理得,无他,有利于平衡,有利于你过别人也要好好过也。第七,可以树立远大目标,以求自己有所作为,但也可以调整与修改目标,不“为”那种已经被多次证明“为”也“为”不成的事。如发明永动机之类。其他属于“无为”范畴里的注意事项还多着呢,如不投机取巧,不感情用事,不忽冷忽热,不滥发脾气,不标榜自己,不整人害人,不算计得过于精明,不预报自己即将取得惊人成就。总之,也许我们无法为众人设计规定出谁谁应该为什么做什么的蓝图,因为各种人条件、处境、志趣、价值选择是太不同了,正常情况下应该允许这种不同这种多样性。我们不可能建议人人成为赚大钱的企业家,我们无法建议人人都去搞发明创造,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建议他们不要去做什么,不要去做蠢事坏事,不要去做愚而诈的事,不要去做逞一己之私愤而置后果于不顾的不负责任的事等。人生苦短,百年一瞬,我们无法要求大家都有一样的成就,却可以希望人人都不把生命和精力,把有限的时间放在最最不应该有的行为上。没有这些本应该没有的行为,没有这些劣迹和笑柄,没有这些罪过和低级下作,即使你的成就极有限,起码你还是正直地正确地正常地从而是心安理得地度过了一生。你回忆起自己的一切的时候至少不必那样惭愧那样羞耻那样懊悔。一个人的一生,应该从正面要求自己达到这个,做到那个,得到这个,感到那个,等等。同时,也许更重要的是树立反面的界限,即不可这样,不得那样,摆脱这样,脱离那样。如此这般,也许你的人生反而更清晰更明朗了,你将得到更多的光明与智慧,离开黑暗与愚蠢的苦海。那有多么好!幼稚的成熟与成熟的老到我们常常议论到某个人的时候说谁谁比较幼稚,谁谁不够成熟,谁谁比较老到。那么请问,成熟和老到的标准是什么?成熟和幼稚的区别点是什么?很抱歉,我不能不说到一个方面,那就是对于恶的认识与对付恶的本领。很遗憾,人生中社会中还有许多的不善,还有许多的恶,幼稚的人碰到这种不善和恶,会很伤心,很意外,很痛苦,很没辙,甚至会在最初的几次打击后颓然垮台,或者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或者走向了悲观和颓废,或者随波逐流自己也变成了不善和恶。这种遇恶则全无办法,遇恶则大呼小叫,遇恶则上当受骗,遇恶则精神崩溃,或者铤而走险,变成了一个偏激者、破坏性的愤世嫉俗者直到冒险者和恐怖者——可以说,这些确是一个人相当幼稚的标志。而一个成熟和老到的人,则会坚定不移而又从容应战巧妙应对,化被动为主动,从恶的挑战中寻找善的契机,化不善的因素为善的因素,至少也要战胜恶转化恶而弘扬善,直到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直到出淤泥而不染。从来不与恶打交道是不可能的,不在恶面前垮台自杀也不变得那么恶却是必需的与有用的。而我们的文化传统又是偏向于不谈至少是不多谈不深谈人间的恶的——对此,我倒没有太多的异议,因为这里确实有一个现实的考虑,当人们的素质还相当不理想的时候,你谈恶谈得太多也许客观上变成了教唆为恶。我无意在这里讨论出版的普泛性原则、适应性原则与价值性原则的悖论,我只是说,仅凭书本知识是不够的,人们会由于种种原因而没有把书写全面出全面,你也会因了各种理由而没有读全面。人们有时候会在书中选择甜美,而忽略了苦咸辣涩酸,人们倾向于选择芳香而对腥臭视而不语。人们会接受随大流,而省略了或者干脆是回避了或者干脆是隐瞒了一些不雅的东西或者奥妙的东西或者过于敏感的东西。即使没有任何回避和隐瞒,也没有一本书是专门为你的此时此地而写出来的,相反,那些书是书的作者针对他或她的彼时彼地的情况和问题而写出来的。这样,我们就必须善于实践,善于思索,善于区分,善于分析和总结概括,善于从各种不同的情况不同的成败得失中找出规律找出学问,琢磨出点玩意儿来。甚至学语言这种比较“死”的东西也是这样,从书本上学好发音和口语是很难的,你只有努力去听,一次一次地反复听,听以你要学的那种语言为母语的人是怎样地说话怎样地发音,再不断地与自己的说话自己的说法自己的发音相比较,才能找到毛病有所改进。阅读对于学语言的意义不仅在于读懂了你正在读的东西,而且更在于从阅读中学习别人的修辞造句,学习别人的表达方式和表达技巧。同样一句话也许能有几十种直到几百种说法,其中只有一两种对于此时此地此境此人才是最适合的。怎样在不同的情势不同的讲话者的身份与不同的对讲者的身份上选好这一种或两种最佳说法,这是任何语言读本上都无法讲清楚的,只有自己通过无数范例包括反面的事例去总结经验,去学得更聪明更能干些。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尺度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有三个:第一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过低地估计了与自己不同的人的力量。第二是以自己为尺度衡量旁人。第三是面对严重的问题常常抱侥幸心理。现在谈第二个问题,即以自身为尺度的问题。说来有趣,你所喜爱的,你以为旁人也喜爱;你所恐惧的,你以为旁人也恐惧;你最厌恶的,你以为对旁人也十分有害。其实,事实往往并非完全如此。我曾经竭尽全力地把我年轻时候喜欢唱的歌、喜欢读的书推荐给我的孩子们,孩子们嘲笑我唱过的“胜利的旗帜,迎风飘扬”和“灿烂的太阳,升起在东方”之类的词,他们说:“您那时候唱的歌的歌词怎么这么水呀?”我感到奇怪,因为我觉得他们唱的歌的歌词才不成样子呢。直到过了很久了才悟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他们有时会接受一点我的所爱,但是他们毕竟有自己的所爱。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背景下面,不可能各方面都一致。我发现人的这种以自己的好恶为尺度来判断事情的特点几乎可以上笑话大全。一个母亲从寒冷的北方出差回来,就会张罗着给自己的孩子添加衣服。一个父亲骑自行车回家骑得满头大汗,就会急着给孩子脱衣服。父母饿了也劝孩子多吃一点,父母撑得难受了就痛斥孩子太贪吃。父母寂寞了责备孩子太老实太不活泼。父母想午睡了越发觉得孩子弄出的噪音讨厌。父母想读书了发现孩子不爱学习。父母想打球了发现孩子不爱体育。父母烦心的时候就更不必说了,一定是更看着孩子不顺眼了。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的消极评价,究竟有多少是靠得住的?有多少是以己度量人度量出来的?反过来说,下一代人不是也以自身当标尺吗?当他们看到上一代人已经发胖、已经白发、已经少懂了许多新名词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失望啊。你怎么不想一想,老一代也大大地火过呢。英语里有一句谚语:“every dog has it's own time.”(每一条狗都有它自己的时代)上了年纪的人与年轻人之间,多么需要更多的相互了解。我无意用简单的进化论观点来认定新的一代一定胜过上一代,但是至少,人们是发展变化的,社会是与时俱进的,科学技术、思想理论、生活方式直至价值观念都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你高兴,认为它越变越好,它会变化;你不高兴,断定它越变越坏了,它照旧变化。你给以很高的评价,它要变;你评价极差,认为是一代不如一代,全是败家子,它也要变。这里我不想轻率地对这种变化做出价值判断,前人的许多东西都是需要继承需要珍惜的,后人的变化中在得到进步得到崭新的成果的同时也会失去一些好东西,付出一些也许是太高太过分了的代价。但是想让下一代人不发生任何变化是不可能的,只有理解这些发展变化,才能占据历史的主动性,才能取得教育或影响下一代的主动权,也才能赢得下一代人的信赖和尊敬。同时年轻人也只有把前人的一切好东西继承下来,才有资格谈发展和创造。我的“黄昏哲学”一位朋友对我说,人老了之后,最重要的有三点:一是要有自己的专业,二是要有朋友,三是要有自己的爱好。我认为她讲得很对。我愈来愈感觉到老年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候,成熟、沧桑、见识、自由(至少表现在时间支配上)、超脱。可以更客观地审视一切特别是自己,已经有权利谈论人生谈论青年人中年人和自己这一代人了。可以插上回忆与遐想的翅膀让思想自由地飞翔了。可以力所能及地做不少事,也可以少做一点,多一点思考,多一点回味,多一点分析,多一点真理的寻觅了。也多了一点享受、休息、静观、养生、回溯、读书、个人爱好,无论是音乐书画,是棋牌扑克,是饮酒赋诗,是登山游海……而老了以后,毕竟相对少了一点争拗,少了一点竞争,少了一点紧张和压力。人生最缺少的是什么?是时间,是经验,是学问,更是一种比较纯净的心情。老了以后,这方面的“本钱”便多起来了。人生最多余的是什么?是恶性竞争,是私利计较,是鼠目寸光,是浪费宝贵光阴,是强人所难,是蛮不讲理。老了,惹不起也躲得起了。老年是享受的季节,享受生活也享受思想,享受经验也享受观察,享受温暖爱恋也享受清冷直至适度的孤独,享受回忆也享受希望,享受友谊趣味也享受自在自由,更重要的是享受哲学。人老了,应该成为一个哲学家,不习惯哲学的思辨,也还可以具备一个哲学的情怀,哲学的意趣,哲学光辉笼罩下的微笑、皱眉、眼泪,至少有可能获得一种哲学的沉静。老年又是和解的年纪,不是与邪恶的和解,而是与命运,与生命、死亡的大限,与历史的规律,与天道、宇宙、自然、人类文明的和解。达不到和解也还有所知会,达不到知会也还有所感悟,达不到感悟也还有所释然,无端的非经过选择的然而又是由衷的释然。和解并不排除批评、抗议、责难,直到愤怒与悲哀。但老年人的种种不平毕竟与例如“愤青儿”们的不同,它不再仅仅是情绪化的咒骂,它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必然即无法不然,知其如若不然也仍然会有另一种遗憾、另一种不平、另一种缺陷。它不幻想一步进入天堂,也就不动辄以为自己确已坠入地狱。它的遗憾与愤懑应该是清醒的而不是盲目的,是公平的有据的从而是有限制有条件的,而不是狂怒抽搐一笔抹杀。它可能仍然无法理解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历史局限强梁不义命运打击冤屈痛惜阴差阳错……然而它毕竟多了一些自省一些悔悟一些自责。懂得了除了怨天尤人也还可以嗟叹自身,懂得了除了历史的无情急流以外毕竟还有自身的选择,懂得了自己有可能不幸成为靶子成为铁钻,也未必没有可能成为刀剑成为铁锤,懂得了有人负我处也有我负人处,懂得了自己有伟大也有渺小有善良也有恶劣有正确也有失误有辉煌也有狗屎,懂得了美丽的幻想由于其不切实际是必然碰壁的,懂得了青春的激情虽然宝贵却不足为恃……懂得了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舞台,有自己的机遇,有自己的限制,有自己的悲哀,有自己的激烈。你火过我也火过,你尴尬过我也未必没有尴尬过。所有这些都会使一个老人变得更可爱更清纯更智慧更光明更哲学一些。当然也有老年人做不到的,老而弥偏,老而弥痴,老而仇恨一切,不能接受一切与时俱进的发展的人也是有的,愿各方面对他们更关怀更宽容一点,愿他们终于能回到常识、常规、常情上来。而如果他们有特殊的境遇有特殊的选择,只要不强迫他人臣服听他的,也祝愿他们最终自得其晚年的平安。我们常常讲不服老,该不服的就不服,例如人老了一样能够或更有条件学习,不能因一个自命的“老”字就满足于不学无术。该服的就一定服,我年轻时扛过二百多斤的麻袋,现在扛不动了,我没有什么不安,这是上苍给了我这样的豁免,我可以不扛二百斤以上的麻袋了,我感谢上苍,我无须硬较劲。我年轻时能够一顿酒喝半斤,现在根本不想喝了,那就不喝,这也是上苍给我的恩惠,我可以也乐于过更不夸张也更健康的生活。“术”与“道”之异同术与道不是两个截然对立的概念。高明技巧的掌握,与掌握技巧者的投入、敬业、勤奋、追求完美、心无旁骛、脚踏实地、服务社会的精神是分不开的。而一个人工作上的“二把刀”、粗枝大叶、质量低劣、一事无成和一无所长,叫作不学无术的又多半是会和其人的疏懒、苟且、不思进取、好逸恶劳或者见异思迁、没有常性有关,这些已经不是术的问题而是道的问题了。再比如一个礼貌待人的问题,有时候表现为一些技术性的细节,如用语上的讲究与禁忌、举止的规范,直到穿着、饮食、授受、迎送、表情各个方面,各地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和规矩。这似乎是很技术性的问题,但又与一个人对他人的尊重、对不同文化的尊重有关。在你希图谄媚的时候,你的言谈举止肯定会失之卑下;而当你不可一世,视他人他民族如草芥的时候,你的言谈举止肯定会失之倨傲;在你一肚子阴谋诡计的时候,待人接物中一定会失之于做作虚伪以及小家子气。反过来说,学习礼貌用语、文明习惯,礼尚往来、互援互助的同时,也就是学习待人接物的基本原则,增加一点文明,减少一点愚昧和野蛮。养移体,居移气,学移神,行移貌,积身外之学会影响到变化到身同之学,无疑是这样的。但是,在不讲究技术的同时,我们曾经太讲心术了。读读《东周列国志》吧,在欧美人还不大开化的时候,我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心眼儿兜,变成了权谋与心术的专家。愚而诈,是许多人的可恶复可怜之处。为了治愚脱愚,需要的是学习。为了治诈,需要的是大道无术。你有了与人为善的大道,有了对自身的切实估量,有了对人对己的本性与弱点的理解,有了对于理念与现实的通观,有了应有的畏惧与无畏、献身与超拔、执着与宽宏、慈悲与决绝、坚持与调整……而最重要的是修辞立其诚、做人立其诚,那么对于各种复杂的情况,多半都会应付裕如,无往不利。越是把人放松,越是各方面恰到好处,越靶靶十环、步步到位。而这个过程中的不可避免的失误,则恰恰是达到更大的完美的契机,是更上一层楼的铺垫,是欲擒前的故纵,是天做的交响乐的配器,是大海波涛的多彩多姿。这些都是心术小术所不能做到的。然而这里也有一个问题,你的大道太高明太超常了,则大道若伪、大道若巧、大道若故弄玄虚。别人患得患失,你不计得失,谁能理解?别人思官若渴,你坚辞不就,人曰是否作秀?别人见钱眼开,你慷慨解囊,又会有人疑心:现在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别人走极端,一部分人与另一部分人势不两立,而你独自清醒公正宽容,也许会被认为是左右逢源的乡愿呢。这说明做到大道无术也很不易。其实,作慷慨秀、作宽宏秀、作公正秀,以术代道,又谈何容易?什么秀都代替不了你自己的本色,什么秀都掩饰不了你的真情,什么术都会破绽百出、捉襟见肘。做这个做那个,还是要做本色的自己。这样最出色、最真实、最方便、最胜任,道发自然,还是为身同之学,从根本上改善自身吧。那就更要无术了,持之以恒,付之一笑,小术堪怜,私语堪悲,花招露底,心术枉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漠然置之,做你自己的事,走你自己的路。大道是什么?就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万物的兴衰、消长、盈亏、沉浮、胜负、通变,是被许多你的主观意愿之外的因素决定的,你的心术对于这样的客观规律的作用庶几等于零。知道了大道、知道了规律的人,自然行为言语得体,无往而不适。自己比较舒服,旁人看着也舒服一点,还要区区小术小花招做什么?这里还有一个出发点,在人生的竞争、征战、比赛中,你靠什么取得应有的成绩乃至胜利?是靠提高自己还是靠降低自己?提高自己,就是说各方面有一个基本的界限、基本的原则、基本的态度,于是泱泱乎,浩浩乎,坦坦荡荡,言必有中,行必有定,无往而不胜;降低自己,就是搞一些小花招、小手段、小阴谋诡计,成就于一时,丢人现眼于长久。同时大道无术又是一个理想、一个过程,你可能还正需要习术习道,你可能已经或正在悟术悟道,你可能既心仪大道而又不能忘情于小巧之术,你可能一阵大道又一阵小术,你也可能精于术而终得大道,至少是终近大道。大道无涯,大道无尽,术也可以精益求精,精到极处又是大道无术了。你做得可能还好也可能相当差,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样一个理想,你相信不相信这样一个前景呢?那就使自己使事物的面貌大不一样了啊。俗境:生命的简单重复与“瞎浪漫”在当前人们聚精会神地搞建设的情况下,也许大多数人难以碰到特别的逆境和顺境,更多是一种俗境:工作不好不坏,专业过得去但不出色,也并非全然滥竽充数,客观环境一般化,身体、心情、收入、地位、处境都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样的日子过得平常、平淡、平凡、平静、平和。这几个“平”其实也是一种幸福、一种运气。我国南方就把“平”字当作一个吉祥的字。香港将“奔驰”(车)译成“平”字就很有趣。但这样的平常状态很容易被清高的、胸怀大志的、哪里也放不下的或多愁善感的人们视为庸俗。这样的生活有着太多的重复,太多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少的新鲜感、浪漫和刺激。静极思动,人们长期处在相对平静的生活中也会突然憋气起来,上起火来。契诃夫就很善于写这种对平凡的小地主小市民生活不满意的人的心态。这里有一个杀伤力极强的名词叫作“庸俗”。和配偶生活了许多年双方都没有外遇,这似乎有点庸俗。饮食起居都有规律,没有酒精中毒,没有服用毒品,没有出车祸又没有患癌症,这是否也有点庸俗呢?没当上模范,没当上罪犯,没当上大官也没当上大款,没当上乞丐也用不着逃亡,没住过五星级宾馆大套间也没露宿过街头,没碰上妓女也没碰上骗子,没碰上间谍也没碰上雷锋,没有艳遇也没有阳痿阴冷,那怎么办呢?庸俗在那里等着你呢。对于这样的庸俗之怨庸俗之叹我一无办法。我在年轻时最怕的也是庸俗。写作的一个目的也是对抗庸俗。我甚至认为,许多知识分子之选择革命不是如工农那样由于饥饿和压迫,而是由于拒绝庸俗——随波逐流、自满自足、害怕变革、害怕牺牲等。后来,积半个多世纪之经验,我明白了,庸俗很难说是一种职业,一种客观环境,一种政治的特殊产物。商人是庸俗的吗?和平生活是庸俗的吗?英雄主义的政治与大众化的政治,究竟哪个更庸俗呢?莫非庸俗需要疯狂来治疗?而一个人文博士,刚出炉的Ph.D.,摆出救世的架势,或是摆出只要实惠可以向任何金钱或权力投靠的架势,究竟哪个是庸俗呢?真是天知道啊。诗是最不庸俗的吗?有各种假冒伪劣的诗,还有俗不可耐的诗人——我曾刻薄地开玩笑说这种诗人把最好的东西写到诗里了,给自己剩下的只有低俗和丑恶了。画家、明星、外交官、飞行员、水兵和船长这些浪漫的工作中都有庸俗者。正如行行出状元一样,行行也出庸俗。想来想去倒是恐怖分子绝对地不会庸俗。而另一方面滥用庸俗这个说法,孤芳自赏,如王小波说的只会瞎浪漫,则只能败坏正常与正当的人生。庸俗不庸俗主要还是一个境界问题,一个文化素养、趣味问题。与其哀哀地酸酸地悲叹或咒骂旁人的庸俗,不如自己多读书、多学习,提高自己的品位,扩大自己的眼界同时理直气壮地在正常情势下过正常的生活。现如今流行一句话,叫作“大雅若俗,大洋若土”。真正的雅并不拒绝至少不对大众/一般/快餐/时尚/传媒/蓝领那样痛心疾首。真正的雅或洋并不会致力于表示自己的与俗鲜谐,特立独行,天高云淡。只有旧俄作家笔下的乡村地主,才会留下十余年前在彼得堡听戏的戏票,时不时地向人炫耀自己的不俗。俗人并不可怕,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俗来剪裁一切排斥一切高尚高雅,或者使世俗向低俗再向恶俗方面发展。还有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是自己已经俗得可以了偏偏以高雅自居,张口闭口都是旁人的庸俗。例如喜爱吃喝,绝非大恶,毋宁说那也是人生乐趣的一部分。因贪吃贪杯而挥霍而钻营而丧失尊严而丑态毕露那就是低俗了,而进一步用大吃大喝为手段结交坏人,共谋犯罪,巧取豪夺,违法乱纪,那就不仅是恶俗而是罪恶了。而如果是自己吃完了立刻抨击吃喝呢?至少,也还可以提出一个比较易行的建议:培养自己的审美能力吧,不论你的工作你的专业是治国平天下还是宇宙地球,是争夺冠军还是清理厕所,是花样无穷还是数十年如一日,你总可以读点名著,看点名画,听听音乐戏曲,赏赏名山大川,用人类的文化、祖国的文化点缀丰富一下自己的局促的生活吧,用艺术的与自然的美丽来补充一下抚慰一下自己的平凡的日子与难免有时感到寂寞的灵魂吧,这比孤芳自赏自恋自迷强得多啦。人生最重要的是知道“不做什么”一个人做成一件事情有许多条件,良好的人际关系只是条件之一,实力条件就更重要。机遇也很重要,就是说客观条件也很重要。还有许多临时的和偶然的因素,再加上主观的努力才能有望。不了解这一切,只是一味地活动操作强求争夺,往往是轻举妄动,枉费心机,揠苗助长,缘木求鱼,心劳日拙,疲于奔命。几十年来,特别是近二三十年来,我算是看够了,有的人整天发布自己即将青云直上的消息,有的人整天出入宅门,有的人整天表白吹嘘,有的人整天骂骂咧咧,意在让人相信全党全民都对不起他。这样的人最后到底做成了什么呢?他们的这种表演,除了臭自己以外,他们对社会对人类对历史甚至对个人对家庭能够起什么有益的作用呢?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更应该知道不应该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其实做也做不到什么。比如说话,说话很重要,传播思想,确定方向,分配资源,行使权力,多要通过说话进行。但也有另外一面,就是说了许多话用处不大,说了许多狠话不过是打个水漂儿。说到说话,我们曾经是非常重视说话的,所谓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够可以的了。但认识到话的重要力量还不够,还要认识到话的有时不必多说,说也白说,或者压根儿就不应该说。例如近二十余年的不争论方针,这就是洞晓了话的无力、话的坏事的那一面而得出的经验总结。琢磨琢磨不争论的原则吧,这不仅对国家政治而且对个人做人都有极大的意义。邓小平同志自称“不争论是我的一个发明”,这可不是一句随便的话,这是中国文化更是总结近百年中国近代史、革命史、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的结晶之语。口是厉害的,俗话说众口铄金,然而那说的是众口,一只口就未必有那么大力量。一只口这样说,另几只口很可能是另一样说。众口也得看是真众口还是起哄或被迫的众口。只有真正代表民心的众口才有铄金的力量。再说,众口铄金,这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并非全部,另一面则是真金不怕火炼,是淘尽黄沙才是金。另一面还有众口的随风倒,还有所谓“沉默的大多数”。须知世上除了“叱咤则风云变色”以外,也还有“喑呜则山岳崩颓”。记住:人际关系永远是双向的这样说并不是说你一生没有朋友,没有志同道合的合作者。这样的友人,第一不是绝对的,不是黑社会小集团,不是亡命徒的结合,就是说它不应该具有一种排他性。今天我们意见一致,我们尽量合作,明天意见不一,或者你突然觉得与我一道做事有某种不便之处,自可各行其道,绝不反目成仇。你此一点上与我一致,故能相合相助,这当然好;另一点上与我处境不同角度不同故而与我不一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比如你有你的经验,你认定了A先生品质恶劣难与相处,因之你选择了与A远远拉开距离的态度。他或她由于实力不支,由于在A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由于有求于A,便去向A讨好靠拢,你怎么办?因此你就认定他或她背叛了与你的友谊了吗?因此你就与他或她绝交了吗?我看大可不必。好的办法,是对此种情势你可以心中有数,可以避免在与他或她的交往合作中过多地谈及A的问题,同时看到人各有情况,人各有志,人各有方法,杀猪捅屁股,各有各的门道,剃头使锥子,一个师傅一个传授,鹰有鹰的道,蛇有蛇的道,你为什么要强求别人与你的选择绝对一致呢?记住,人际关系永远是双向的、相互的。你要求人家事事跟着你,你就得事事维护人家。让人家为了你的利益而不怕牺牲哪怕是一时放弃自己的利益,那么你就必须有为了人家的利益而不惜得罪你不想得罪的人的思想准备。你不能承担的义务,最好不要要求别人为你而承担,你不想做的牺牲,最好不要动辄让别人为你做出。尤其是一些自作聪明而又极不正派的人,最最感兴趣的就是让别人为自己冲杀,为自己与对手缠住、不松手,自己隐蔽在背后充好人,其实这都是一厢情愿的鬼算盘,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仍然是自己。再如,你希望一些人对你恭恭敬敬五体投地,那么你对旁人能不能先人后己,吃苦在先享受在后?人际关系又永远是可变的、不羁的。今天蜜里调油,明天也可能出现裂缝;今天配合默契,明天也可能三心二意。与旁人的关系好固然可喜,出现了裂痕出现了困惑出现了猜疑也不必痛心疾首,更不要急火攻心,气急败坏,而大可付之一笑,视为自然。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好来好散,君子之交也。这里说的是不要搞小圈子,借一个词就是说不结盟。其次一个经验是不要投靠。我的态度是:我尊重每一位领导,但是不投靠;我善待每一个朋友,但是不拉帮结派。在一个人政治色彩尚未绝迹的社会里,与领导的关系,给领导的印象至关重要,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这方面稍稍做得过一点就会成为奴颜婢膝溜须拍马,为正人君子所不齿。这首先是一个形象问题,而一个形象恶劣的人的成功必然为自己的形象所制约,这是其一。其二,投靠者也能给投机取巧者带来某种利益,但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第一险是站错了队,你不正派而能够投靠成功正说明你所投靠的那位人物也不够正派至少是不够严格,你的与之俱荣的希望也可能最后产生的是与之俱损的结果。所有的不正派的人际关系都可能遭到腹诽,遭到批评,遭到弹劾,遭到查处,遭到恶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也是一个方面。你的不正派的做法必然会付出不轻的代价。其三,你投靠A,他投靠B,于是你成了A的人,他成了B的狗。当权势者变A为B的时候,你的下场如何还用问吗?树倒猢狲散,当A或栽倒或退下以后,你的除了投靠别无长技的处境,还能有什么好结局吗?其四,你把学问精力都用在与别人结党营私或投靠权势上了,你的宝贵时间花在难登大雅之堂上头了,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支付在处理这些不正派的关系所面临的巨大心理压力上了,你还能有多少真本事,你还能有多少健康和长寿?让我们讨论一个问题:正常的对于旁人的尊重和善意与不正派的投靠和拉拢的区别界限何在呢?这里第一是道德原则。你的所有尊重和善意是合乎道德的吗?第二是良知原则。你的哪怕是讨好你的老板你的上司你的部属你的朋友的做法,有没有令你的良知感到不安的东西?第三是合法原则。你对某某人好,你的好有没有与法律准则相违背的东西?第四是公开原则。你与某某关系好,你敢不敢公开承认你们有友好的知己关系?就是说,你的人际关系的各种细节,有没有不可告人之处?第五是尊严原则。你是怎么样来尊重旁人和施惠于旁人的?你是否在人际关系中维护了自己和对方的尊严?你与旁人的关系中有没有有损于自己的人格或他人的人格的行为语言?最后是不苟树敌、不苟斗原则。力图自己有良好的人缘,力图得到更多的人的好感,这是可以理解也可以允许的,但是动不动拿旁人的人当对立面,动不动人前人后攻击旁人,传播对旁人不利的流言蜚语,乃至动不动打报告写告状信煽动一些人为你冲锋斗争,则是不可取的,应该说那是可恶的下流的与可耻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人与你意见不一致想法不一致,这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事,不一定就是你的敌手对手,而你如果采取一种恶棍式的至少是杠头式的态度,如果你好斗,动辄气急败坏、每事必争、神经兮兮,你收获的也只能是批评、反感、反击、厌恶、孤立、绝望、天怒人怨而又是怨天尤人,叫作六月的韭菜——臭一街。“人性恶”不一定只属于别人从这里铺展开来,我想说说人际关系的事。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中国实行的社会制度是社会主义的,中国比较缺少相互保持距离各自尊重隐私的传统,中国人的生活可能有许多缺憾,但是有一条,绝不孤独。我们很难设想一个人一生与别人很少往来、我行我素、自行其是地活着。再说,我们的文化传统特别注重人与人的关系,许多道德规范,例如忠,例如孝,例如信,例如义和礼,等等,都是首先用来规范人际关系的。我们又特别重视情面,熟人好办事是不言自明的道理。现在的人们动辄讲什么关系学,这是事出有因的。人际关系又是一个人们不太愿意正视的话题,因为这种关系并不就是一起吃吃喝喝,互相照顾一下,熟人好办事之类,那样的话虽然涉嫌俗气一点,倒也无甚挂碍。人际关系最要命的首先是人际纠纷,开始也许是正常的不同意见,慢慢就变成了个人与个人之间的麻烦,你想不麻烦亦不可能。人与人的矛盾,似乎比老虎与老虎、狼与狼之间的矛盾冲突更多。现在有一个词叫“对立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都有人与人相对立的事实。人多了容易相互冲撞,这也是事实。一群退休职工清晨到一起练健身操或健身舞,结果也分成了两派斗了起来,这样的事我也听到过。真是够好斗呀。在今天的社会上,谁又敢说自己与别人从来没有发生过矛盾呢?其实很多人最怕人际纠纷,一旦陷入人际纠纷就如陷入烂泥塘大粪池,往往是跳也跳不出来,洗也洗不干净,争也争不明晰,退也无处可退。然而怕并不等于自己就可以不与别人发生关系,不等于自己可以洁身自好,离污泥而不染。而且更重要的,声称自己多么清高多么纯洁多么高尚多么雅致的人不一定就在人际关系中无懈可击,不一定他或她的人际关系中的问题责任全在别人,不一定他或她就完全没有庸俗和自私,没有嫉妒和自吹自擂,没有多疑和斤斤计较,没有野心乃至于虚伪。就是说,人性恶的东西不一定只属于别人。确实,人际纠纷问题常常最后成为一笔糊涂账,而且应该知道没有几个有分量有头脑的人物会有兴趣有闲情逸致去听取各方的诉苦——一般这种诉苦充满了添油加醋、借题发挥、避重就轻、强词夺理、任意涂抹,如果不是更坏即歪曲事实、编造谎言、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话。虽然你自己可能满觉得有理,满觉得你和你的对手的问题是大是大非之争,是道德高下之争,是维护天理良心之争,但是人家硬是没有兴趣去听你的申诉,谁也不想过分地介入你与你的对手的纷争,谁都认为进行这种没完没了的争斗是一件穷极无聊的事,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有清醒的认识。“学会”不如“会学”现在让我们总结一下,有哪几类东西难以从书本中学到呢?一是操作性强而学理性少的东西,如游泳,如体操,与其靠书本不如靠示范,更要靠自己摸索实践。其次是不那么高雅不那么美妙的东西(举例略)。再次是全新的东西,如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市场经济、一国两制、文艺新流派新手法的探索等,都是书本上所没有的。我们还可以说,书本上有的就不再是创造,创造就必须依靠书本的同时离开书本、突破书本,到实践里边去另辟蹊径。尤其根本的是,学习的目的最终是能够解决实际的问题、新问题,能够训练自己得到过人的智慧,达到崇高的境界,做出更大的贡献,取得成功,做出更加完美的表现,享受更加光辉的至少是更加快乐和健康的人生。所有这些都不是单纯靠书本阅读背诵就能够到手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会碰到自己的独特的遭遇与问题,虽然未必是绝无仅有,却也不会是另一个人前一个人例如书的作者的境遇与问题的翻版。只有在生活中实践中善于体察,善于总结,善于反省,善于切磋,从善如流,随时调整,一点即透……才算得上会学习者。那么为什么毛泽东认定有的人书读多了反而更蠢呢?我想,一是教条主义害人、本本主义害人。如果因为一味读书而丧失了对生活的鲜活的感觉,因为书本已有的论断而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因了书本而扼杀一切生机活气,那就是蠢而又蠢的人物了。二是如果读书人离开了实际,而是一辈子从书本到书本,从名词到名词,从概念到概念,自我循环,就会变成那种读书而不明理的人,偏执乖张,误人误己,昏天黑地而又不可一世。三是书本上的东西不可能完全正确,书本上的谬误未必比生活中的谬误少,从书本到书本是很难判断正误的,只有倾听实践的声音,才能食书而化。四是书本还会使一些小有记忆力背诵力的人自我膨胀,自命不凡,空论连篇,欺世盗名,大言不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特别是在革命和战争的关头,毛泽东对那些本本主义者深恶痛绝,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当然,“书读得愈多愈蠢”这话也像人间一切其他话语特别是著名话语一样,并非无往而不爽。一个认识一旦用语言表述出来,在获得了相对清晰的语言形式之后却也容易变得凝固乃至片面。一切人类语言的论述,即使是力求全面的,仍然会有其不全面之处,而任何强调一面一点之论,从它诞生的那一天就是包含着化作谬误的可能。尤其是此话还被当作攻击读书人的依据,那就完全离了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