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夏夜神隐

泣血之夏,子夜。咸湿的空气令人窒息。河床边上,几个孩子弯腰的倒影浮现在干涸的水面上,像是在捡拾着什么,又渐渐消失。漂浮的水草间,慢慢地露出一张不似人类的诡异的脸。忽的,远处传来一阵击钲敲鼓之声,似在呼唤着谁的名字...... 本期《悬疑世界?夏夜神隐》为你带来蔡骏全新短篇力作《宛如昨日的一夜》…… 更有普璞、蓦浅、苏伐、轩弦等一众悬疑作者让你在这悬疑之夏“惊”出一身冷汗! 《悬疑世界》是中国悬疑类期刊中的王者,在悬疑类读者群中拥有广泛的知晓度与影响力。2011年9月,蔡骏先生于上海创办了《悬疑世界》杂志,并任主编。2013年5月,《悬疑世界》期刊全面升级为数字刊,以“让悬疑走进殿堂”为办刊方向,在选择畅销作品的同时,明确了“偏重文学、偏重思想、偏重人文”的新定位,高质量的组稿准则在悬疑类读物中独树一帜;并成为国内首家放弃纸质期刊,全数字化出版的未来型商业刊物。

门外的脚印(二)
我把手按在门锁上,半天,仍然不敢开门。明明知道一开门,马上可以知道外面有什么,可偏偏像堕入一个噩梦中,浑身都像是成了固体,动也动不了。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从里面照出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映在门上,使得我的脚尖也像沉在黑色的水中,看也看不清。
好像身后的阴影也是冰冷的水,让我浑身都充满寒意。
一定要打开。门外什么也没有。
我对自己默默地说着。咬了咬牙,只觉虎口的肌肉一紧,门锁被我扭动了。轻轻的“啪”一声,簧舌跳出了锁扣,门开了。
我猛地拉开门。
像是噩梦中一样,一个混杂的男声和女声的声音尖叫起来。这让我浑身都像起疹子似的发毛。
门外,是两个明显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初中生,搂抱在一起。
他们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个吃人妖魔。
我心头一松,像是本来吊在半空中,以为下面是万丈深渊,却没想到只是离地不过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那种反差反而让人受不了。
我努力让自己和蔼地说:“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那两个小孩动也不敢动。也许,报纸上常有说什么变态狂魔半夜里出门吧。我叹了口气,道:“你们还小,别早恋了,得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老师没和你们说过么?”
那小男孩倒平静下来,道:“没关系,我们不耽误学习的。”
我不禁苦笑。那小男孩也许觉得,除了念好书,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现在的学校里,也许也不管这些事了吧,我还记得我上中学时,那时的老师像一群嗅觉过于灵敏、精力过于旺盛的猎犬,成天逡巡在校园里,我怀疑他们那时其实时刻盼望着有人能让他们抓住,没人早恋反而让他们不满。
我道:“就算学习成绩好,也不能太早恋爱啊。你们有好感,一块儿上学放学就成了,用不着搂搂抱抱吧。”
那个小姑娘脸一红。毕竟,小女孩还是脸嫩。那小男孩却老气横秋地说:“叔叔,你都什么年代的思想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
二十一世纪了么?我仍是一阵苦笑。记得小时看过的那些纯粹浪费钱的破电影里,那些后进青年总是对团支书说:“现在都八十年代了。”一转眼,那些后进青年今天都可以算是守旧派了吧。我道:“行了行了,你们回家吧,天也晚了。
你们不回家,你们父母也要担心。”
那小女孩很乖巧地点了点头,拉了拉那小男孩,道:“我们走吧。”
那小男孩还想还嘴,被那小女孩拉拉衣服,也乖乖地走了。
我道:“你们当心点。天晚了。”
他们走到楼道口,那小女孩忽然回过头来道:“叔叔。”
我正要掩上门,听到她的话,重又拉开门道:“什么事?”
“你该擦把脸了。”
大概我有点听不懂她的话,她比划了下脸上,道:“你脸上有脏东西。”
有脏东西?
我仍有点不懂。关上门,我走进卫生间,打开灯。
灯一亮,看到了镶在墙上的镜子中的脸,我的心一下抽紧了。
在我的脸上,两道血红的痕迹从眼里伸出来,滑过面颊。
那是血迹么?我伸手擦了擦。的确,是血,还没有干透,我的手擦在脸上时,把血块搓成了一些细细的小长条,暗红色的。
怪不得那两个孩子会害怕吧。我想着,拿过毛巾,擦了把脸。
擦完了脸,在洗脸盆里积了些水,看着毛巾上那一团暗红的印迹慢慢变淡,在水里渗出一丝丝红色,我一阵惊慌。
眼里流出那么多血来,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那难道是什么病么?我是得了什么绝症而自己却不知道?
洗完了脸,我关掉了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
我一定在做梦了,把卫生间当成卧室。
我几乎立刻这么想着。但马上,我找到了这种错觉的原因。
电脑的屏幕上,一张巨大的脸充斥了整个屏幕,几乎要夺框而出。那是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一点血色,嘴角却带着点趾高气扬的冷笑。
在这张脸的两个黑得发出紫红光泽的眼珠里,流出了两道红色的血迹,拖过整张脸,长长的。
我吓了一跳,几乎是跳到桌前。如果再迟一秒,我想我可能会冲动得把电脑砸了。可是只是轻轻的一碰,那张恐怖的照片就没了,一下子回复到windows98 的桌面状态。
是电脑的屏保被人恶意改了。我马上想到了这个。肯定是,有些耍无赖的网站总是在我的浏览器后面加上一段色情文字,当然,是我访问了色情网站以后。肯定有哪个无聊的人把我的屏保也改成了这种恐怖图片。
我在桌面上点了下鼠标的右键,进入属性,然后进入屏幕保护程序。可是,刚进入设置画面,我操作鼠标的手一下停住了。
在设置里,明明白白的,是个“无”字。
仿佛头顶有一只黑羽的鸱枭在不住地盘旋,发出刺耳而让人心悸的叫声,我的心也沉了下去。隐隐地,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那个人对我的警告么?
我不知道黑客是不是神通广大到这种地步,连我不看他的信都能知道。也许,在一个不知哪里的地方,有一个家伙正坐在电脑前,恶狠狠地注视着我的一切。如果真是这样,我完全可以不去管他,可是……
我重又打开了FOXMAIL。那里,像有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一封主题为“脚步声”的邮件正恬不知耻地等候在那里,似乎正注视着我。我打开了那个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才看了几行,我就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个没头没脑的故事里,那个明显有点自我封闭的小说人物有一天晚上在门口听到了一些仿佛哭泣的声音。打开门后,他看到了两个孩子,最多不过是初中生,正甜蜜地拥吻在一起。我仿佛重又听到那个小女孩有点胆怯地说:“你该擦把脸了。”
那个故事里的小女孩也那么说。
我有点疯狂地点击下去。后面却与我的大不相同,那个故事中的人物突然感到自己像一匹野兽一样,将那两个孩子抓进门来,像破坏一个布娃娃似的把小男孩的颈骨扭断,然后,把那个小女孩惨无人道地强暴了。那种细致的残忍描写使得我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个吃人肉的变态故事都仿佛像一个童话一样天真。那个作者一定有相当好的文字功底,没一个错字,没一句病句,好像,他在写这个故事时还面带微笑,平静得像一杯冷茶。
疯了。
我的心头像被掩上了一只冰冷的手,那种不祥之感却又如同浓雾一样遮住我的思想。
那两个孩子!
突然,像被蛇咬了一口,我一把推开键盘,跳了起来,冲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了,过道里,灯光昏暗得像是一场黏黏的雨,在这个季节,雨总是无休无止,好像要让所有东西都霉烂下去,连自己也烂了。我大口吞咽着空气,而空气也好像是块状的,果冻一样,从鼻子和嘴里吞进后又从原地冒出。
这是个平常的夜。但这个平常的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我摸出一根烟来,点燃了,走下楼去。下楼时,一对不知住几层的情侣正有说有笑地走上来,走过我身边时,我嗅到了那女子身上淡淡的汗味。住在这种公寓楼里的人,多半老死不相往来,我至今不知住在我边上的几户人家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们可能也一样,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每天都惊恐万状,害怕看到门口脚印的单身汉。
走下楼,天已经很晚了,起码也有十点半。蓝色的夜雾弥漫在空中,应该是冰冷的,却不知为什么,有点暖热的刺痛。
我长长地吸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一对过早谈恋爱的初中生去哪儿了?白天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道已经空荡荡的,路灯在漠视着每个窗帘后的芸芸众生。那些亮着灯的窗帘像一片片发亮的纸片贴在方方正正的呆板的楼上,更像是些玩具。谁知道,那些看上去温馨得几乎可以唱出来的灯光后面,也许也有着正在进行的谋杀和背叛。
我走出楼,踏上了冰冷的街道。路面的寒气透过鞋底,让我的脚尖和脚跟都像踏入冰水中。我独自走着,一种没来由的忧郁和不安堆积在胸口,让我发闷。
拐过一个拐角,仍然没看到什么。也许,那也是偶合吧,我也看过一些东西,像前些天那部讲本世纪初海难的美国大片热映时有人找到什么资料来,说海难前有人写过一部小说,居然与那次海难惊人地吻合。这些其实没什么稀奇,逻辑学中说小概率事件不可能发生,但发生后倒过来看就显得神奇了。至少,那封信里的主人公成了一个性变态,就和我不同,那么有一半他没有偶合上吧。看来,我这种胡思乱想,也真有些杞人忧天。
尽管这样安慰自己,但我仍然有种不安。
我扔掉烟头,在地上踩了踩,亮亮的烟头在脚底被踩灭了,无声无息。
我正想回去,忽然听到有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
难道是幻听么?我有点奇怪,扭头看看。不远处的路灯下,停了一辆轿车,车前有个女人正在向我招手。
是流莺?
我的心一下跳了起来。我也听说过,这地方有不少暗娼,每天晚上外出接客,但我从来没碰到过。也许她们阅人多矣,一眼便看穿我不是一掷千金的人物,懒得在我身上浪费吧。
其实,我一直很想能召个妓来,只要别染上病就行。可是,开轿车的暗娼,未免太奢华了吧?
我走了几步,不禁有点失笑。是她。如果她知道我把她当成是暗娼,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我走到她边上,笑道:“怎么了?这么晚还没回去?”
她有点慌乱地说:“本来和男朋友一起去吃夜宵的,可刚才他说要上厕所,都半个小时了还不见人,我有点怕。”
她有男朋友了?我心口有点酸溜溜的,脸上却笑道:“别让什么美女拐走了吧。”
她白了我一眼,道:“人家好心好意告诉你,你还胡说八道,不和你说了。”
我道:“对不起,呵呵。你也别担心,很快就会来了吧。”
她忽然招着手道:“来了来了。”
刚才她还对我有点小鸟依人的样子,马上我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我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个西装革履的资产阶级正施施然走过来。那是个英俊不凡得让我自惭形秽的年轻人,年轻,英俊,有钱。这最后一条是我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这也是我最痛恨资产阶级的根本原因。
他到了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笑道:“等急了吧?”
他们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实在让我不舒服。我对她道:“我走了。”走过他们身旁时,耳边还听得那资产阶级说:“他是谁?”
“我的一个老同学。”
她的话里没什么感情,好像是说“我的一个钱包,我的一张桌子”之类一样的语气。他们的话音放低了,叽叽咕咕的,夹杂着低低的笑声,也许在笑我,不过这也多半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那个资产阶级是最看不起我这种无产阶级的,我在初中的政治经济学里就被诲人不倦的老师谆谆教导过。
走了没几步,听得身后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鸣,那辆豪华的凌志车开过我身边时,她坐在副驾驶座里向我招了招手,道:“Byebye.”
那种字正腔圆的伦敦腔几乎让我觉得我实在是个多余的乡下人, 这一辈子算白活了。
他们的车开过我身边,留下一缕恶臭的青烟,让我咳嗽了一声。看着那辆车开远,我站住了。
在这样一个夜里,我不回家睡觉,却在外面乱逛,那算什么事?
我苦笑了一下,扭头回去。
这条路以前是柏油的,后来城市改造,成了水泥路。也不知主管城建的官员是不是在建造这条路时忽然良心发现,中饱私囊得少了一点,这条路的质量几乎可以称得上形象工程的,建成有两年了,中间只补过没几个坑,大多还很平整。
我走在路上,脚步声响着,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猫跟在脚后,不时发出一声饱食后心满意足的呻吟。
走了没多久,忽然听得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杀人了!”
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我浑身一激灵,脑中想到的却是那两个小孩。
那个女人还在像一张坏了的密纹唱片一样声嘶力竭地叫着:“杀人了!杀人了!”声音越来越低沉,好像随着叫声,连她的生命也一点点流走。我向那女人喊叫的声音走去,走了几步又开始跑动。刚跑了几步,我久不锻炼的身体也让我理解了“力不从心”是什么意思。等跑过一个拐角,来到一个路灯已经坏了的地方时,我已气喘吁吁。
那是一个高楼下的死角,大概要开发成住宅了,已经打好地基,红砖墙也已砌了半人高。本来有个路灯,也许被那些精力过剩的建筑工人砸了,这儿黑漆漆一片,现在却已聚了一批人,有人正在用手电晃来晃去,远远看过去,倒像那些人手中握着根白花花的棍棒。那些手电因为照地面,所以人的脸一概看不清,看过去也只见一些下半身,大腿和屁股,不过多半是些毫无美感的男人的大腿和屁股。这些大腿和屁股在黑暗中胡乱组合成一只巨大的昆虫,随着手电光的穿插,又不停地分离组合,没有静的时候。
等我跑到那里,几乎已经找不到一个好位置可以看了。
我挤了半天,在一帮人的抱怨声中终于挤了进去。
地上,是两个像撕碎了的洋娃娃一样的孩子。男孩和女孩。
男孩的头歪在一边,而女孩被盖了一块破布在身上。
“真是造孽啊。这么小的小姑娘,死了还要被糟蹋。那个杀人的真要遭雷劈。”
“这两个小孩也不知是谁家的,家里人要哭死了。”
耳边嗡嗡地响着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而我却像什么也听不到。地上,那两个孩子,一个小时前,他们还正甜蜜地拥吻在一起,现在却和那封诡异的信中所说的一样,死了,碎了,成了一堆破碎的尸肉。
我的心头寒意凛凛,但也升起了怒火。
一定是这个变态!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我,但这事一定是他干的!
这时,传来了警车的声音。随着车上警笛的响声,那几幢高楼里不时亮起灯来,这个小区像一下子活过来一般,发出了震颤,嗡嗡作响。
那辆警车停到边上,几个警察跑下了车,把两具小小的身体装入塑料袋。一个人在向那发现尸体的女人询问,那个女人语无伦次地说她先前只听到有叫声,因为只有一声,也没有在意。后来出来扔垃圾时却看见两个小孩躺在地上,本还以为是别人扔掉的童装店模特, 想拿回去洗干净给小孩玩,一摸才发现还是热的,死了没多久。诸如此类。
回到家,打开门,我虚脱似的靠在门上。
电脑没关,但因为显示器的节电功能,已经是黑屏了。
我坐到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按了下SPACE 键。显示器像是久死还魂,沾了阳气一下活了过来,屋子里也开始有点亮光。
“猫”早关了,FOXMAIL 却没有关掉,仍然打开着,那封信也一下跳出在我眼前。那里,正描述着那个小女孩被压在那个变态者身下时恐惧的呜咽,刚才我还没有完全看完。
刚才看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变态,但此时,我却觉得一种突如其来的愤怒。
那不是人,是畜生!
我默默地想着,把下拉滑块拉下来。当看到最后两个字时,我的心头像被刺了一下。
那里,那个人在描述了那种残忍的恶行以后,忽然加了一句: “我不是人,是畜生!”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又是周末。
我却再也难以忍受那种内心的惶恐不安,一大早就去了她那儿。
当她看到我时,不禁一怔,但马上捋了捋头发,笑道:“你来了。”
我坐上躺椅,把全身放松,道:“昨天,你们走后,我看见了那个小区里的一起杀人案。”
她道:“你别吓我,我也见新闻了。现在想想,我还在害怕,那时我也是一个人啊,又那么近,万一……”
我有点想笑。现在倒有点像是我在给她做心理康复了。
我道:“你也不用怕什么,你有男朋友啊。”
她咬了咬牙,道:“他呀,一块儿去吃夜宵,不早不晚,偏偏在那时肚子疼。那时本来就有点怕,现在想想更怕了。”
她换了个姿势,一头长发被压得有点乱,却让她显得很是美丽,本色的美丽。我的心头动了动,不过身体没有动。
“你好像对他有点不满?”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猜测着我这话里的意思:“没有啊。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的话里。”我顿了顿,道,“是不是他老是想要你的身体?”
她的脸一下红了。我说得那么赤裸裸的,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吧。
“你这人……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人家很正人君子的,连手都不太碰我,哪像你,满脑子的脏东西。”
门关着,外面有个秘书,不过屋子是隔音的……患者强奸女医生,那不算太离奇的新闻吧。是不是值得……“你想什么呢?”
她的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身上一凛,有点尴尬地笑道:“有点想困了。”
她皱了皱眉头,道:“是啊,我有点跑题了。今天给你打五折吧。”
“还要钱?”
“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但不是无偿的。”
我的喉咙口发出了一声干笑,坐了起来,道:“那还有别的服务么?”
她看着我,惊恐地说:“你要做什么?别乱来!”
我向她逼近,嘴里挤出几声干笑。我有点惊愕地发现,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种笑声也好像并不是我的。我走上一步,她坐起来,张开嘴,似乎要发出尖叫,我猛地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她踉跄了几步,人向后倒去,从躺椅上翻下去。在她的脸上,磕出了血来。她大声喊着:“来人!
来人啊!”可是她这病室隔音大概太好了,我记得外面那个秘书也总戴着随身听在听,根本没有人理睬她。
她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种雍容华贵已经一点也不剩,只是显得像一个正在打架的农妇。我走上一步,她惊慌地想冲到办公桌那边,然而我已拦在她身前,她根本没办法走过我。
“你想做什么?你放过我吧,别人都知道你进来的,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她打量着四周,大概想寻找一件防身的工具,但是她这儿连花瓶也是塑料的,本来就是怕出意外,所以笔都是很短的一次性圆珠笔。她以前也许根本不会想到会有病人攻击她,所以一点防备的工具也没有。
我走上一步,她已走到窗子前,没办法再退了。她抓着一个塑料花瓶看着窗子,手足无措。她这窗子很大,但却是用八毫米的钢化玻璃做的,就算用铁锤来砸,可能也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别说用这么个塑料花瓶了。我走到她跟前,她用花瓶打了一下我的头,但只是让我觉得像被弹了一下,根本没什么用。我伸出手,抓住她的头发。
她的脸上,有些血迹。那些血迹正散发出甘甜的腥味,透着无尽的诱惑。我把头凑到她脸前,伸出左手的小指刮了刮她的脸,沾了一些她脸上的血迹,放在嘴里。
那是一种何等甘美的味道啊!好像早晨初开的雏菊瓣上正在滚动的露珠,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有了第一次无望的爱情后落下的泪水,像枝头烂熟的葡萄中滴落的如淡紫水晶一般的汁液。那一丝淡淡的腥味有种野性和疯狂,从我的舌尖闪电一般滚落,几乎瞬间融入我的全身,让我每个骨节都开始发热。
我把手拂过她的面颊,她的身体也像一枝风中的芦苇一般颤动,像是被捕猎的猛兽盯上了的小食草动物一般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到了她的颈间。
当我的犬齿正要刺破她的皮肤时,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手无望地向上拼命抓着。
她的力量本来就与我相差得太远,她的这些动作只是毫无用处的徒劳。我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腕,左手揽住她的头,正要咬下去的时候,“啪”一下,那张窗帘劈头盖脸地掉下来,罩在我头上。
那是她最后的挣扎吧。尽管我和她都被罩在窗帘下了,我却没有一点惊慌,左手仍然用力揽住她的头,右手一把撩开那张厚重的窗帘。
窗帘一移开,外面炽热的阳光一下直射进我的眼。这个季节,这是难得的晴天,和煦的阳光照在每一个地方,像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外面,人们有的在悠闲散步,有的匆忙走着,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健康快活,即使只是表象。
可是,阳光照在我身上时,却像刀子在割着我身上的皮肉,让我疼痛不堪。
我在做什么?
我一下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伸手看看自己的掌心。
我的手掌一般都很红,据说那在相书上叫“朱砂掌”,算是有福之人。可是现在我的手掌却白得发青,毫无血色。
我是怎么了?
也几乎是一瞬间,神志一下回到自己身上。我惊慌失措,蹲了下来。阳光毫不留情地冲刷着我的身体,像有一万把小小的刀子同时刺入皮肉。那种钻心的疼痛里也带着一种狂喜,同时也带着深不可测的忧郁。我抱住头,按捺不住地抽泣着,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许有点慌乱,稍整了一下头发,小心地绕开我,走到门边。每走一步,她都紧张地注视着我,也许怕我会暴起伤人,或者突然又把什么扔过来。
走到门边,拉着门,她小心地问我:“喂,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这时,我已没有刚才那种古怪的迷乱感觉了。
“好像,刚才是魇着了一样。”
她也平静下来,道:“我给你开瓶安定,你回去吃了睡一觉,明天还是去精神病院看看吧。”
我站起身,走过去。她一下拉开门,跳开了。我看见外面那个正戴着耳机的女秘书有点诧异地向这儿张望。我道:“好吧,对不起, 请你原谅我。”
“没什么的,你是病人。这回我也不算你诊疗费了,明天你去看啊。”
我点了点头,她等我出去,在门里探出头对那秘书道:“小胡, 给他拿一瓶安定。”
那个小胡摘下耳机,道:“什么?”
她大声道:“一瓶安定。”她说完,便掩上门。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拿着手机正在拨号。
不知她是不是在报警。
我有点垂头丧气地走到那秘书跟前。她正往药架上拿药,一边小声笑道:“你可真厉害。”
“什么?”我有点听不懂。
“别装了,”她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搞得那么响。
嘻嘻, 她好不好?”
我拿起药,有点厌恶地说:“很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这两个字,走出了门,让那个显得性欲旺盛的女子在那儿发呆。
走在大街上,看着那些陌生人来来往往,不知忙些什么。
在楼上透过玻璃往下看时,所有人都健康得有点过分,但一旦自己也融入人流中,也就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带着笑意,也有不少人苦着脸,心事重重。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尽管我并不很饿,但还是找了个小饭馆走了进去。这些年由于基建搞得厉害,民工多,这些小饭馆也像雨后的春笋,一家家冒出来。我坐在一张油腻的桌前,叫了一个菜和一瓶酒,看着电视里那些可信程度很低的新闻。正放着午间新闻,一位高官在视察某个建设得很好的村庄,那里,每个人都笑逐颜开。
我真的是得了精神分裂症了?
喝下一口酒后,我忽然想。我不相信自己有什么不正常,但我也知道,我刚才对她的所作所为绝对是不正常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的欲望放大了成千上万倍。
可是,为什么会有嗜血的爱好?
电视机还在响着。尽管天不太热,但也有敞开怀的民工坐在椅子上喝着酒,聊着天。周围喧哗不休,在我耳中却如同退潮后的海滩,什么也没有。
是那个人。
我想着。一定是那个人。他想要逼疯我。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资料,说催眠术大师可以远程通过文字、图像来催眠人。
那个人,一定也有那种妖异的催眠术,他把嗜血植入我的内心深处。
想到这里,我浑身都开始发抖。
那两个孩子。
那一天我出门有一个小时,但却一直没有发现有那么久。
那么是不是在做了那残忍的事以后,又突然忘掉了?
周围的人正发出怪叫。那些民工多半精力过剩,所以到哪里都像来了一大群青蛙。可是,我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冷了。
喝完了酒,我的周身都开始有一种燥热。回到家,我没有进门,走上了楼顶。
楼顶是一个晒台。白天,这里时常飘扬着床单、被子、各种各样的衣物,像是升起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旗帜。现在大多收了,只有几件零星的男女衣服还挂在一根铁丝上。今天天气很好,晒台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热气透过鞋底升上来,让我的脚也有点痒。我跨过边上的栏杆,坐了上去。
大白天我一个大男人这么做的话,大概会引起轰动的吧,可现在没有人会注意,还在街上的人们都属于那种晚归的人,正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像一些污水一样被一幢幢丑陋不堪的水泥大楼吞没,那些棱角分明的楼房就像饕餮的怪物,饱餐之后正发出心满意足的呻吟,我也恬不知耻地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风像是浓厚的酒液,直往我嘴里灌。可能大热过后又要下雨, 风也带着潮湿。灰尘却还是很多,那些肮脏空气进入我的喉咙时有种痒痒的辣味。我看着远处,灯火渐渐亮起,一片迷茫,而这儿如非人世。
“你是怀疑我吧?”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后,看到的第一封信的主题是这样的。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一封无聊的广告信,不少广告都做得那么耸人听闻, 然而发信人的信箱却非常眼熟。
正是那个人!
我点开了信。信不长,一共只有不多的几个字:“你是怀疑我吧?你猜对了。”
十个字,两个标点符号。平常的一句话,可是却好像嗅得到字里行间带着的浓重的血腥味。
他是在挑衅。
我有点快意,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挑衅,那一定是因为失败了一次。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但他没能让我对她真做什么事。我有点怀疑,一旦她没有拉开窗帘,可能现在我就会收到一封描写如何强奸杀死一个女心理医生的小说了。
我给他回复了一句,说:“而且你没能让我成为一个强奸杀人者。”
我回这封信,只是一种恶作剧地嘲弄。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三分钟后,我设置着的监视信箱的工具告诉我新收到了一封信。
尽管还没看到是谁发来的,但我已经猜到,肯定是他。
我打开了那封信。从今天开始,我绝不害怕他。
那果然是他的回信。信里没说什么,只有一个地址:风陵路十七号二幢二七〇一。
我不知道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我看了看窗外,天还没有黑下来,斜阳将几缕金黄色的光芒照进来。我的房间是朝西的,夏暖冬凉,只有那些好些年的旧房子才会造得那么不顾一切。我把这个地址抄在纸上,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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