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初春,我的稿子再次被劝退,行至低靡处,我准备去城郊逛逛,南无小镇有座龙吟寺,我在那儿遇见一位带发修行的长者。我面对神佛下跪,双手合十,正闭眼静心时,听到旁边有声响,悄咪咪看去,长者也同我跪拜,他拂落肩膀的尘土,然后静静仰视着佛像。我:师父,我静不下来。长者:心有杂念,不能自洽。我低头看了看老旧褪色的蒲团,询问道:师父,人如何自洽。长者眼中空无念想,转过头看着我,慈祥地笑了笑,脸上多出几道褶皱,他说:当你不再想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行了。我听的一知半解,但心里舒服许多,等太阳落了,我才驱车离开,回到酒店越想越头疼,第二天又来到龙吟寺,却没见到长者,我等他到天黑,才看他慢悠悠回来,身子被柴火垛压弯了,勾成虾米。我们打个照面,长者又笑了,他道:你今日来,是为了昨日的话?我点点头。长者从偏房里取出一把小米,分我些,于是我们开始喂起麻雀,那些渺小的生灵叽叽喳喳,挤来挤去,我看着心烦,没了耐心,把小米泼出去,砸的他们都跑了。长者呵呵笑,好像在看个顽劣的孩子。我坐在树下,人到了这里,总要沾点感叹。我:师父,您就没有遗憾的事嘛。长者捻了捻小米,把碎石子挑出来,忽然抬头看向天空,那四四方方的天,像是荧幕,眨眼间便播完了他的半生……长者:我没能杀了他……我与长者彻夜长谈,好像听完了他冗长的一生。也是那夜之后,我感觉自己老了许多。征求师父的同意,回到酒店,我将他的故事写成短篇小说,但标题我一直没想好,时隔多日,我又跑去龙吟寺,想把初稿给他看,但他却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便把小说的名字,拟为《往生》……1999年,三九刚过,下了场要人命的大雪。深夜,面馆后门被撞开,陈立友跌入雪中,瞬间雪花涌入嘴鼻,他撑着身子剧烈咳嗽,边抬手把染着血的围裙扯下,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在漫天鹅毛中越跑越远……城郊间隔的小旅店二楼,陈立友从兜里摸出几枚钢镚,弹簧厂被他坐的吱呀乱响,木质地板下头女人迷醉的歌声冒出来,流了一屋子。有人上来,钥匙声哗啦啦,陈立友像只受惊的兔子,挪到门后,从怀里掏出扳手,举得很高。砰砰砰。“交房钱!”陈立友没钱,几天的流亡逃窜让他花光了打工攒的几十块,但他更怕老板报警,于是他把扳手背在身后,开了门。胖子老板看他邋遢样,啧啧嘴,“别磨蹭,没钱就跟我去派出所!”陈立友咧嘴一笑,两腮凹陷,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两坨肉,跟鬼没有两样。“行,别磨叽,跟我走!”老板的肉手伸过来,企图抓住陈立友的衣领……十分钟后,房间中的女人的歌声戛然而止,狭窄幽暗的过道,陈立友拎着手提包,从房间里出来,门缝渗出鲜血,像手,像人脸,哀嚎着涌向鞋边。陈立友看了眼地上不动的人,关上门,将柜台里的收音机和零钱装进手提包,顺手偷走了车钥匙。陈立友把面包车后备箱打开,把鼓鼓囊囊的手提包扔进去,不经意回头——身后站个男孩儿,目测十六七岁,。男孩儿裹着军大衣,身后还有个蓝色书包,站在三米外,盯着陈立友手里的包。陈立友心中一抖,手缓缓靠近手提包,将拉链拉开一般,手放进去,对男孩儿说,“你家长呢,这么晚你自己出来?”说话间,他已经握住了扳手,胖子老板的血还没凝固,手感粘腻,陈立友内心翻涌。男孩儿直直盯着他的脸,抬手指去,然后浅浅笑了一下。陈立友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看向车玻璃,顿时被那张占满鲜血的脸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