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最后一盏灯熄灭之时,夜晚像澎湃的洪水,淹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白天的车水马龙,已经没有丝毫痕迹残余。在无边的寂静之中,唯有一股腥臭的味道,在肆意游荡。比夜更黑的影子,隐隐闪现在角落里,湛绿的眼睛漂浮在空气之中,晃动之际,划出道道狰狞的残影,像是被恶魔之手织出的logo,瞬间消失。味道越来越浓重了。伴随着味道而来的,是粗重的喘息。片刻,喘息渐渐连贯,变成了一句嘶哑的问话:“他来了?”有人在回答:“隔着一百里地都闻见了。”语气强硬,透着尖刀一般的刚愎。其他方向传来的声音则是摇曳而妖冶:“要谈谈怎么分吗?”大股恶心的气味波浪般喷射而出,有人笑得臭不可闻:“收割那天,我要第一个下嘴。”顿时,无数声音乱入进来:“我要!”“是我!”“滚开!我才是第一个!”“都闪开!”………………在恐怖的合唱中,最雄壮的声音骤然咆哮着压过了所有:“谁让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谁就是第一个!”短暂的沉默。有人咯咯地笑起来:“那么,我有口肉就好。”“臭家伙,你认输了?”“谁说的?”那声音中充满了意味深长,“除了他,还有人可以果腹。我反正也是吃过很多年老鼠的,吃点儿其他的也OK。”有尖利的声音打断了他:“凶手!”“别那么快就暴露自己,傻东西,在收割之前,我不介意再度拿你们充饥。”“住口吧!!”纷乱的吵嚷再度静默。“今天起,禁令解除,所有人自由觅食!!”飓风一样的嗥叫,欢乐地响彻了整个夜晚。——————————————————焦瑚猛地把眼睛睁开,有湿湿的东西从她的太阳穴边滑落。她以为自己在尖叫,但实际上喉咙里像吞了沉重的热铅块,完全发不出声音。做梦闻到气味这种事情,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她肯定,自己刚才一直在沼泽般的腐烂气味中跋涉。在梦中,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孔不入的恶臭包裹着她,从她的五孔七窍中渗透进去,直达脑髓。那味道不像是厕所,倒像是……屠宰场。焦瑚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常去的菜市场,几十只剥皮剐肉的生鲜鸡架如果搁的时间太长,就是那个味儿。——是白天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了吗?这种噩梦的感觉,直到第一堂课开始时,也没有完全消退。焦瑚的笔在课桌上发出神经质的嗒嗒声,面前的人群,像另一个空间的虫子,密密麻麻地蠕动着。黑板在很远的地方,仿佛随时都会令人反胃地卷曲起来,变成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擦黑板的人慢吞吞地动作着,虽然看不见,但是想象中腾起的粉尘,让肺部有喘不过起来的错觉。我受够了……焦瑚猛地把手蒙在脸上,想要破门而出。突然,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把她塞回了座位上:“开学第一周就逃课?你也太不给头号名捕面子了。”幻觉和反胃感暂时退却,焦瑚抬起头,终于把涣散的眼神拉了回来,定在来人的脸上:“……看到你我更想逃课了……”跟焦瑚说话的人,是个个子高大的男生,他站在焦瑚旁边的时候,阴影能把女孩全罩进去。焦瑚认识这个人。他叫师稷,跟焦瑚同一年入学,但是新生第一年并不是很熟,甚至没说过两句话,最近却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师稷个子高的离谱,五官端正明朗,如果抬头看,可以看到他两只柔和的眼睛专注地向下望,在你说话的时候从不游离。不过此时此刻,他正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啊!不好意思,如果想跟我私奔的话请排下队,我会看在同学的面子上给你安排个近点儿的位置。”“是吗?”焦瑚的反驳虽然有气无力,但保证了毒液四溅,“那么我作为唯一一个站在队列里的女人,真是太荣幸了。”师稷一副受到重大打击的样子,满脸痛苦地一屁股坐在焦瑚身边:“我对咱们学校女性集体进化到纯爷儿们的事实表示由衷的敬佩!”说话间,同学们已经把前面的位置陆续占满,教授也一步迈了进来,开始整理书本。焦瑚不想再废话下去,她直截了当地中止了互相讽刺:“师稷,让我出去,我不想上课。”师稷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活像见了超现实生物:“喂,不会是因为BBS上那件事情吧,不就是因为在食堂里骚扰一位新来的师傅而上了十大新闻吗?看不出来你这么敏感嘛。”焦瑚一时语塞,她被这句话噎住,呆呆地愣在了那里。是的,就在昨天,她在食堂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以及一句更加熟悉的话。下一个瞬间,像是被什么附体,她崩溃地跳进了食堂窗口,抱住这个人放声大哭。差不多半个学校的人都在现场吗?焦瑚已经不记得了。她眼前只有那个人,和狂喜到近乎发疯的心情。但是那个人的第二句话,刹那间把她从天堂打入了冰冷深渊:“这位同学,你干什么?你是谁?”焦瑚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两只手还在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后者满面困惑和尴尬,用尽全力把焦瑚从自己身上拉下来。女孩听见自己心底在狂叫:你认识我的!你说了那句对白,你的话表明你认识我!还没等焦瑚反应过来,轰然响起的笑声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焦瑚就像个溺水的孩子,挣扎着,却只能没顶。那个人举着个饭勺,就在岸边,警惕而厌恶地看着她水面上的双手。焦瑚想不起来是怎么从食堂逃了出去,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正徘徊在学校的湖边,充满了跳下去的渴望。……我在做梦吗?……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焦瑚难堪地闭上了眼睛:难道说,曾经相遇的时刻才是梦?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只想可耻地逃走。但是,鲜明到刻骨铭心的记忆,无处可逃。就算她堵起耳朵大叫,那些温柔到让心颤抖的低语,依然缠绵在耳际,幽灵般不散。辛澄。她在喉咙里咀嚼这个名字,它像是滚烫的热油,所过之处就涌起沉甸甸的灼痛。师稷看着突然静止不动的焦瑚,有半边脸夸张地歪了起来:“我说,你不会真受刺激了?别放在心上。十大那些破玩意儿,更新很快,没人会记得啦。”焦瑚消沉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那个……”“那是为了什么……啊!不会那个食堂师傅真是你失散多年的未婚夫吧?”“不对。”焦瑚平板地回答,她已经找回了自己的控制,“是弟弟。”“哇哦!!!”师稷满脸八卦得手的兴奋,要不是教授正在拿人肉激光眼扫射这里,他估计得吹个口哨出来,“猛料!食堂大师傅疑似失散多年的弟弟?我回去就更新十大!”“王八蛋,那新闻不会是你写的吧!”“呃……被抓到了……”教授响亮的咳嗽声猛然在教室里炸开来,焦瑚和师稷顿时一齐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吭声。不过托师稷的福,焦瑚暂时逃不成课了——她只是一遍遍地回想一个月前那场血腥的相遇:在一次旅行中,她与同伴意外失散,却遭到了一场超越想象,空前疯狂的围捕。就在那次遭遇中,她认识了一个男孩,他浑身渗出浓重的血腥气息,用百倍的勇气和牺牲救了她,然后遍体伤残地堕下悬崖。焦糊在脱身后报了警,但是等到所有人赶到她所说的现场时,只有宁静的树林和安详的湖泊,她所描述的异象,就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了。血迹、残骸、崩坏的山石、倾覆的温泉……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焦糊被送进了医院,整个暑假都在服用镇静剂。她足足花了一个月才能正常入睡,然后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然后再花了一个月,说服爸爸妈妈和医生让她按时上学。但是在她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忘记过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感觉,还有那个令人无比安心的怀抱。每一天早晨醒来之时,焦糊都告诫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哪怕要带着这幻觉走进坟墓。残暴,却透着遏制不住的甜蜜。思念由起伏的水面,渐渐成为狂暴的飓风。焦瑚把脸藏在臂弯里,课就在纷乱的情绪中持续着。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飘进了她的嗅觉中。是一股稀薄到几乎可以无视的臭味。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焦瑚的肩膀猛地颤抖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猛地向一个地方看去。目力所及,只有密集的人头,俯仰有致,个个姿势各异,像是从墙壁上走下来的八十罗汉。但是他们毫无例外,没有特别之处。但就在他们中间,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慌突然弥漫而起,焦瑚全身上下,骤然涌出无数鸡皮疙瘩,汗毛也都竖了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丛林中的鹿嗅到了空气中猛虎的气息。这个比喻让她毛骨悚然——这里难道不是喧闹的文明之地吗?为什么现在反而蒸腾起丛林中才有的残酷味道?焦瑚控制不住地开始四处打量,想找到一个可以迅速逃跑的道路。人们堵在她逃生的每条路上,说不出的难闻。焦瑚只觉背后的压力越来越重,她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发现了。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她双手撑住课桌,脊背沉下,就要站起来硬跑出去。然而,在她马上起身的一瞬间,手被人抓住了。她扭头,正对上师稷的眼神。后者对她摇摇头,眼睛慢慢地睁圆。这个动作让他脸上起了奇妙的变化,一种令人安心的表情浮现其上。他让过焦瑚,向她即将逃离的方向看去。忽然,压力意外地减轻了。错觉吗?焦瑚抱着肩膀,刚才的恐惧带来的余寒还在腋下盘旋。眼见她不动,师稷困惑地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怎么了?刚才看见贼了吗?”不,不是贼。“如果你看见之前在学校骗手机的家伙,直接跟我说,不用跑啦。”跟手机没关系。“你发烧了?”这比发烧更难受。下课铃一响,焦瑚几乎是粗暴地从师稷身上踩了过去,顾不上还有下一节课就跑出了教室。上午9点,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投射出惨白的颜色,平时喧闹的校园此时此刻变得无比安静,学生们不是呆在教室,就是流连在床上,只有零星的身影,匆匆穿越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完全没有风。盛夏末尾的早晨,似乎一时凝固在此时。焦瑚漫无目标地在校园中游荡,她仿佛在被那股不知从何而起,又不知何时突然消失的恶臭追赶,盲目地东一头西一头乱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抬头,发现自己来到了教学楼背后的树林。繁盛的枝叶绿到刺眼,同样在清晨的阳光中纹丝不动,在地面上铺满了沉重的阴影。我怎么来到这儿了?焦瑚想。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好笑:这不是N大最有名的恋爱胜地吗?走到这里我是糊涂了?作为一个学校,有如此枝繁叶茂的树林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同时也不知道为何,今年所有树木都发育的极好。往年就算长满了树叶,也总有阳光投射其中,但是今年春天之后,每一棵树的枝叶都争先恐后地生长起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天空,以至于即便是白天,也少有阳光落地。因为隐蔽性好,学校又贴心地在树林中设置了很多长椅,所以只要气候允许,这片树林中间到处都是年轻的情侣,密度极大,隔几米就有一对忘我地缠绵着。虽然称不上雅观,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赏心悦目。但是现在这个时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长椅冷清地散落在树林中,在影子的遮蔽下几乎隐形。焦瑚站在树林的边缘,不由自主地往里张望。突然,一阵剧烈的恶臭猝然袭来,就像棍棒一样砸在她鼻子后方的神经上。刹那间,焦瑚只感到天旋地转,五脏六腑抽搐成一团,胃里的酸水喷涌着逆行到了喉咙里,从胸口到嘴里,都被灼痛感刺激到痉挛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焦瑚拼了命才没有尖叫出来,她扶住最近的树,下意识地躲在后面,按住狂跳的心脏,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地转头向恶臭指引的方向看去。她花了一定时间让眼睛适应林中的幽暗,但很快,焦瑚看到,就在树林的最深处,有一团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不,不对。虽然看不清,但是焦瑚莫名地觉得那里不止有一个人,这不是直觉,而是那股恶臭中透露的微妙气息。她悄无声息地又向前潜进,等走到更近的位置时,她从树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个女孩坐在林中最深处的长椅上,仰面朝天,四肢软软地摊开,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沉迷,又像是痛苦,仿佛是混合了狂喜与悲伤的复杂神色,让她那张秀丽的脸在阴暗的林中白晃晃地十分显眼。似乎有点儿眼熟,但是焦瑚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她。一个男生挡住了她身体的大部分,所以焦瑚只能看清她朝向自己的四肢和面部。啊?这是……?情侣约会?焦瑚正要转身离开,但就在这一瞬间,那个男生忽然把头抬了起来。臭味立刻发生了改变,焦瑚突然感到周身一阵恶寒。是危险!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尖叫起来,焦瑚几乎僵在了当地,她眼睁睁地看着正前方,四肢发软。男生轻巧地用膝盖点地,姿态优雅地站了起来,连转过身来的一瞬间,都充满了轻盈的力量感。他白皙的面孔上,似乎喷溅着暗色的东西。这些痕迹沿着他细长的脖颈和衣襟敞开的胸膛一路向下,在他漂亮的身形上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图案。焦瑚发现,自己认识他。或者说,整个N大,差不多所有人都认识他。迎新晚会上作为压轴出场的王子殿下,在篮球场上为经济系斩获冠军,著名大省的高考状元,甚至在学校BBS上享有粉丝专版的完美怪物,加起来就是这个家伙。焦瑚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但是她肯定只要上外面随便抓一个女生,都会用超过80分贝的噪音告诉她。身背无数传说的男生,就在十几米开外,用眼睛好奇地打量焦瑚。尽管因为溅上了奇怪的东西,但是他衣衫不乱,而且从头到脚都流露着一种自命不凡的傲慢。在这么近距离看到他,焦瑚是头一次。被那眼神盯着,她只感到一股与正常人不一样的压迫感破空而来,让她觉得汗毛根根直立。尖利的叫声在她心中不停回荡:快跑!完美的王子同学此时歪着头,露出一脸不解的神情:“你是谁?”焦瑚本能地闭上嘴,他又优美地向前踏了一步。于是,焦瑚突然看见了那个长椅上的女孩。刹那间,焦瑚以为自己神经错乱。女孩的身上,布满了无数喷溅出来的液体痕迹,跟王子身上的一模一样。他们根本不是在约会!焦瑚不想看清那痕迹到底是什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悲鸣,之前软弱无力的四肢,突然有无数力量涌入,她毫不迟疑地转身,疯狂地逃出了树林。王子在后面呼唤她的声音顺风而来:“同学,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焦瑚箭一般冲向了阳光普照的地方,头也没回。王子那白色的脸,似乎就在身后不住地晃动。而从后方传来的恶臭,也如影随形跟来——他在追!焦瑚狂乱地驱动四肢拼死逃跑,跑到最后,她只感到自己的肺几乎破裂,空气蝎子一样蜇着她的喉咙,但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身体,从脊柱传来的只有一个字:逃。逃的越远越好,一定要逃到王子到不了的地方!她慌不择路地跑过图书馆,跑过教学楼,跑过食堂,直接穿越大半个校园来到了物理系大楼,这是全学校最高的建筑,足有15层。焦瑚不顾一切地冲进大门,躲进电梯,她胡乱点着按键,浑身上下不停颤抖。几个月前的回忆,骤然鲜明地把她淹没。逃到上面去!它们在追我!它们要吃了我!焦瑚确信,刚才她看见的绝对不是什么浪漫的吸血鬼,那只是狩猎的最后阶段。电梯单调地向上爬升,焦瑚恐惧地缩成一团,血液从每根血管里激流奔窜,像有无数只利爪攫住她的头皮,直要把她提向空中。电梯门突然敞开,焦瑚几乎是四脚着地连滚带爬窜了出去。物理大楼的最顶层是自习室,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一股微细的臭味钻入焦瑚的鼻子,她立刻就知道,王子跟了过来!她仓皇四望,寻找着出口。然后下意识地,焦瑚奔向一个角落,那里是通往楼顶的安全梯。她三两下爬到楼梯的尽头,眼前是一道关闭的顶门。焦瑚深吸一口气,准备一脚把门踹开,可是当她正要抬脚的时候,却发现那门只是虚掩着。怎么可能?这门平时不都关闭吗?顾不上许多,她一头撞进去,回身扭头把门锁落下,惊魂未定地四下环顾。这里是15层楼的楼顶,斑驳地面上残留着抹过水泥的痕迹,遒劲的风从东方吹来,把刚才那股腥臭气彻底吹散。目力所及,是一片干燥单调的灰白色。焦瑚想起,这里N大最高的地方。持续肆虐的强风,似乎是要证明这一点一样,突然又增强了几分。焦瑚被风一带,几乎走了两步,她不觉抬起头,看向高处。就在她的视野里,学校煞费苦心修建的护栏之上,站着一个女孩。纤细的身形,仿佛被风吹断一样摇晃着,女孩大概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护栏,此时她正慢慢地伸展双腿,试图要站稳身体。她白色的衣裙和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飘动,发出噼啪的声音。等站稳之后,她之前紧抓着护栏的手也随之松开,在身体两侧远远伸开,犹如一朵轻飘飘的白云,点缀在蓝天之上。啊?!焦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孩子要干什么?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她只是昂起细嫩的脖颈,两臂伸展到极限,随后用赤着的双脚轻轻一点地。她就像一只振翅而去的白鸽,在空中落了下去。但是她刚刚落下护栏,突然一下子被人拽住了后领,下坠戛然而止。焦瑚在千钧一发之际,奔过去用手伸出护栏,紧紧抓住了女孩的衣服。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自己明明离那个女孩足有十几米,而且她平时能提起来的重量,也不过就是一壶开水。女孩像是一下子从迷醉中惊醒,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一些乱石在她脚下滑落,她赶紧伸手在背后抓住了护栏。等她扭头看见焦瑚,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表情,焦瑚解读不出来,她只能简单地猜成这孩子吓坏了。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她爬回来之后,焦瑚这才发现眼前这白衣少女,身材矮小,几乎还没有发育,看上去只有十来岁左右,怪不得自己可以轻松地抓住。看到少女已然安全,焦瑚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疯了吗?一个小学生,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少女用手抱住肩膀,低着头一声不吭。刚才的恐惧似乎已经烟消云散,焦瑚开始乱七八糟地说教,少女只是从下往上看着她——这孩子有一对形状漂亮的眼睛,瞳孔异常地漆黑硕大,简直就像是戴了美瞳一般不真实,但是,一点情感的迹象都没有。被这双眼睛盯着,焦瑚只觉越来越焦躁。但是所幸,一直困扰她的恶臭已经彻底没有了,在风高气爽的楼顶,又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整个人似乎都抖擞起来。只是焦躁的话,要好得多了。焦瑚一边想一边迅速地结束了说教:“……好了,你明白了吗?”大概因为对方还是个小孩,她的口气听上去格外严厉。少女把脸侧向一边,一副兴趣不大的样子:“你不是来约会的吗?别管我了。”“约会?什么约会?”“假死了,刚才不是跟一个男生在楼下追来跑去的吗?真恶心。”焦瑚顿时心头一凉:那个家伙果然追过来了?他在物理楼吗?!她顿时惊慌地冲向护栏,趴在护栏下面,试图隐蔽地搜寻吃人的王子。但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四周只有风声。少女的声音很快在遥远的地方响起,焦瑚赶紧回头,才发现那孩子已经趁她不留神,自己打开了顶门,正在门边盯着她说:“他已经走啦。”“你怎么知道?”“刚才我看见他走开了,才决定跳下去的。”少女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大理石,纹理美丽,但是说不出的冰冷:“你们这些老家伙,最可笑了。”老……老……老家伙?!焦瑚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摔门而去,简直气得发昏。但是不知名少女离开后,那股窒息般的恐怖顿时卷土重来,焦瑚捂着胸口,两腿一软蹲在楼顶上,脑子里开始不停地闪现刚才的场面——特别是树林里那个女生的脸,像中邪一样在她心里晃。她一定在哪儿见过她,一定。忽然,一道光划过她的脑海:她不就是那个历史学院的……什么花来的?学校BBS是一个八卦横行的地方,焦瑚虽然不常流连,但如果是热门话题,她也会瞥一眼,之前校园十大新闻里,那帮男生搞出的花榜里,似乎就有这个女生,评语好像还是什么冰山女神之类的……王子跟女神,不是很登对的吗?登对到要害了对方?焦瑚觉得很滑稽。喧闹声从楼下渐渐传来,吃饭的时间到了。无数年轻人从宿舍和课堂里涌出来,拖着熬夜过度的身体去补充能量。再躲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焦瑚定了定恐慌的心神,尽量平静地走下物理大楼。身边如织的人流,让她略微安心。再凶猛的野兽,也不至于当众露出爪牙吧!下意识地,她想起了辛澄。但是他再也不会站在她身边了。一瞬间,泪水在她心中逆流而上,几乎从眼中决堤而出。焦瑚仰面朝天,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四肢停止发抖——她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她掏出饭卡,站在岔路口踌躇不前。平时最习惯去的二食堂是不能再去了。那里估计有上千人都认识她的脸。明明太阳明媚的中午,但是焦瑚一步也不想动,不少人都从她身边不耐烦地擦过去,饥饿的眼睛里闪烁着绿光,为了锅里为数不多的几块肉争先恐后。这种眼神让她恐惧。而刚才消失许久的恶臭,再度若有若无地从四周升腾起来。这次,她已经分辨不出这味道的来源,它们就像嘈杂的电子乐般无处不在,席卷着数不清的情绪汹涌而来。焦瑚抱着头蹲了下来,酸水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滚。好不容易略微平静的心神,几乎瞬间就被打破,一上午的遭遇让她彻底精疲力竭,此时此刻,她只想崩溃地嚎啕大哭。就在她再也控制不住的时候,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你逃到哪里去了?”焦瑚差点被这一拍骇死,她像是触电一样突然痉挛,然后四肢着地滚爬出好远,才敢回头打量:师稷伸着一只手,困惑不已地看着她,脸上全是疑问,他晃了晃手里的饭盒:“肚子疼吗?还吃不吃饭?”焦瑚看到饭盒,突然想起来:“啊!我吃不吃不要紧,得赶紧去食堂买了饭带回去喂上铺那个家伙。”“哇哦!圣母姐姐你好!牺牲自己赡养他人啊!”“滚一边儿去!”跟师稷不着调的对话,总算缓解了负面情绪——也许我真的是太宅了,所以神经有毛病。焦瑚心不在焉地想道,我必须得与人交谈,只有与人类的交往,才能解脱那种怪异的幻象。对,一切都是幻觉。害人的王子,跳楼的少女,他们根本就不存在。“要去食堂找你那个弟弟吗?”师稷的话再度把焦瑚无力化:“那个……你帮我打饭好不好……我没脸进那个食堂……”在无数攒动的人头中间,焦瑚能隐约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那个长着一张辛澄脸的师傅,正在奋力给所有的学生盘子里浇上面目不清的食物。从神态到动作,从头发到衣着,他与辛澄完全不一样。唯有脸,像到令人发指。这世界上没有超自然的东西。焦瑚告诉自己,唯一的解释是我疯了。等焦瑚把饭带回宿舍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回来。四个人一间的寝室,位于距离教学楼和食堂都较远的楼群中,因为是新生楼,装修算是相当好。每四栋楼围成一个方形的院子,然后楼中分成较大的房间,每个房间中分为四个房间,共用一个带淋浴的水房和宽敞的客厅,甚至还配了电视。学校推行完全的公寓式管理,即便是女生宿舍,底楼也没有通常可见的大妈守门,只有方形院子的外面,有一间传达室,里面常年蹲着一个萎靡的年轻警卫。哲学系的房间在二楼,因为正常上课的同学们还在食堂吃饭,整个楼都显得静悄悄的。焦瑚推开屋门,窗帘依然拉着,阳光从上面透进来,整个房间充斥一股颓废的秋困气息。四张床上,三张都空着,唯有一张上铺,被一圈严实的帘子笼罩,死寂。焦瑚踹了一脚床柱:“中午了!吃饭!”帘子一动,懒洋洋的声音传下来:“今天很快嘛。”“不是我说你,上学一年,我就没见过你爬下来一次,长没长毛啊同学?”有一只白皙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晃动着示意焦瑚把饭递上来:“全体开会的时候,我下来过的。”“然后趁大家还没看清你长啥样的时候,你又窜上去了!”“人生在世,何必活的如此苛刻……”“哪天你死在上面,我都得靠闻味儿才知道。”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鼻子好用的话,很有用处的,珍惜吧。”焦瑚因为心情不佳,很不客气地打断对方:“做你下铺太凄惨了!这种完全看不到报答的事情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啊?你给我连打一年饭试试!”“我可是个知恩必报的人,你放心吧。”声音依旧不温不火。然后,无论焦瑚如何吐槽,上面只有沉默。跟不回话的人拌嘴显然没有必要,焦瑚泄了气,只是赌气一般坐在公用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开始吃饭。什么味道,也没有。焦瑚吃到一半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她低头看着饭盒。地三鲜。鸡蛋豆芽。食堂可不会吝惜盐和味精,但是……为什么没有味道?她又吃了一口,味同嚼蜡。所有的食物,在唇齿间有如僵死的尘土。焦瑚颤抖着把筷子掉在了地上,饭盒一瞬间变得比烙铁还烫手,她差点把整盒饭菜撇出窗外。这怎么可能?在嗅觉出问题之后,下一个是味觉吗?难道自己接下来要靠领悟第七感度日?整个世界都在发出崩毁的声音,焦瑚想,也许我该接着服用镇静剂,我不该离开医院,我根本不正常!菜汤从筷子上蜿蜒流下,在桌子上形成了丑陋的痕迹。一时间,满室静到诡异,唯有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咀嚼声,犹如啮齿类动物破墙而入。就在焦瑚夺门而出的前一瞬间,忽然有清脆的女生笑声在楼下响了起来。“王子殿下,你怎么跑来了呢?”焦瑚像是被电击一样,痉挛着伸出手,将窗帘扒开一个小缝,她清晰地看见,早上那场噩梦,就明明白白地站在楼下。“王子”手里捧着巨大的玫瑰花束,从下往上扫视着整个女生宿舍。中午强烈的日光下,红色花朵与白皙面孔交相辉映,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温暖,仿佛从游戏画面走下来的完美造物。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光线就如同增强了一般,散发出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夺目色彩。正是这么一个人,正在微笑着跟每个经过的女生打招呼,像是已经认识她们很久。他说的话,断断续续地砸在焦瑚脑子里:“历史系……已经成为历史了……我在找一个女孩……今天早上偶然遇见的……可惜她太羞涩了,我没有追上……你们知道吗?”女生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他,焦瑚则霍然站起,下意识地寻找藏身之地。她很快就意识到,在整个学校,她无处可逃。“王子”并不认识她,在经过一轮追逐和躲藏之后,他之所以能跟踪到此,只有一种可能:他也一定闻得到她。这个概念几乎是刹那间蹦到了焦瑚的脑海里,彻底取代了其他可能性,就像是直觉一样,牢牢地盘踞在她的皮肤上。若有若无的恶臭,随着这个想法蒸腾而上。要往哪里逃?怎么逃?!能逃多久?!!“王子”的笑语魔咒一般徘徊在窗外,越来越近。突然,有人一把拉开了窗帘。无数的日光倾泻而入,焦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蹲在了地上。过了片刻,她才勉强抬起头来,在她因为恐惧而狂乱的视野里,一条纤细的臂膀从上铺的帘子后面伸出来,正抓着窗帘的绳索。帘子晃动了一阵,一头漆黑的长发随之出现,接着是洁白的脖子,光滑的肩膀——几乎从未在公开场合正式露面的上铺女孩,极为罕见地探出了半个身子,她甚至一把推开了最上面的一扇窗。从焦瑚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她懒洋洋地向着外面,用正好可以传到楼下的音量喊道:“佘宜理,你小点儿声,我在睡觉。”经过漫长的一个刹那,“王子”应声答道:“原来是你。”“你以为是谁?”有笑声,透着些微的尴尬。“我以为,会是我等的那个女孩。”“你这么积极,是个人都会被你吓跑。”“好吧,你说的对。既然步莎莎姐姐批评我,那我就先退却了。”“谁是你姐姐?差着辈儿呢。”佘宜理的声音消失了。“王子”带来的臭气,像被一阵清风吹散,无影无踪。焦瑚呆滞地抬起头,正对上步莎莎的目光。她用手指拨了一下落在脸上的黑发,露出一只半眯着的眼睛,眼神被四周的阴影遮盖,显得晦暗不明:“我说,你没事儿吧?”“没……没有……刚才只是看到一只小强……”“哦。”步莎莎像是完全不在意,她顺手拉上宿舍的窗帘,随即又缩回了自己的帘子中间。焦瑚过了很久,才敢凑到窗前,揭开窗帘的一小角向下看去,“王子”佘宜理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下午,还有两节课,她必须走出宿舍。焦瑚想,也许我应该彻底逃离这间大学,直接回到医院。上课铃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焦瑚才匆忙冲进了教室,她环顾坐满了人的课堂不知所措,没办法,只得接受了来自师稷的好意:他已经提前在最后排占好了座。课本带的不对,笔不知道哪里去了。焦瑚掏书包的动作明显粗暴起来。师稷把自己的书推给她,同时扔给她一根笔,然后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心。对此,焦瑚只能报以苦笑。老师讲的到底是什么,她一概听不到。在她脑子里,只有佘宜理那完美无缺的脸,以及一具血腥模糊的尸体。尸体……尸体……历史系……第一节课结束之际,焦瑚突然觉悟过来,她问师稷:“你,在历史系认识人吗?他们不是有个什么系花……”师稷的脸上顿时浮现暧昧的笑容:“哎哟,你也关心这个?姬如樱嘛。怎么,情敌?”焦瑚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恳求地看着师稷:“这个姬如樱,最近有人看见她吗?她下午上课了吗?”师稷笑话她的声音还没落地,就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两个跟其他人一眼,循声望去,就在教室的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翩然而至,正在跟老师攀谈:“老师,我是外系的,但很喜欢哲学,旁听您的课可以吗?”恶臭就像一个炸雷劈在焦瑚的头顶,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骤停时一瞬间的爆裂声。佘宜理笑意盈盈地望着满教室的人,气定神闲。他的眼神在教室中周游一圈后,准确地落在了焦瑚脸上。然后,宛如习惯动作一般,他微微吐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所有的女生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男生则集体用鄙夷的目光进行扫射。唯有焦瑚,所有头发都似乎要拔离头皮一样,根根直竖。这个小动作的真正含义,只有她能充分理解。“没问题啊,欢迎旁听,随便坐。”佘宜理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似随意地走到最后一排,马上有女生殷勤地拿起自己放在座位上的书包,邀他入座。他顺理成章地坐下,既没有书包,也没有文具,只是把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坐下。焦瑚感到,从他的方向,有无数的毒针密匝匝攒射过来,全部钉在了自己身上。那股鲜明的臭气,令人恶心地在她脸上爬搔,带着十足的恶意,与戏弄。她不敢抬头,只能拼命扭过头,闭上双眼,祈祷自己只是幻觉发作。师稷扑哧笑了出来,他用肩膀顶顶用尽全身力量才勉强不发抖的焦瑚:“怪不得呢……原来是这家伙,姬如樱的王子呀。”焦瑚没有回答,她的牙齿正在上下打战。师稷轻浮地用眼神在焦瑚和佘宜理之间转了两圈,随即低声在焦瑚耳边不怀好意地说道:“他可是毫无顾忌地看着你哟。”焦瑚条件反射般抬头望向佘宜理,后者轮廓优美的双眼,直直地看过来,与她正好对上——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杀气,只有源源不绝的好奇。这混蛋在看我!他到底想怎样?!师稷的话不失时机地递过来:“他对你很有意思嘛,看来姬如樱已经输定了,恭喜你,新一届王妃。”此时此刻,老师关于正义与公平的探讨,已然变得无比讽刺。焦瑚想,我不能跟杀人犯坐在一起。她冷不防把手高举过头,想要随便找点儿什么借口离开这里。但是,老师恰好在此时转向了黑板。而下一瞬间,她的手一把被师稷拽了下来。焦瑚吃惊地看着师稷,后者脸上已经不再是玩味的微笑,相反,他眉头紧皱,神色严肃。接着,他就像上次在课堂上一样,忽然把脸转向佘宜理。但是万没想到,佘宜理突然笑了,无声而爽朗,一副开心的样子,似乎还带着一点轻蔑,但最终,他还是扭回了头,不再看向这边。师稷安慰地拍拍吃惊的焦瑚:“好啦好啦,我把他瞪走了,这下你放心咯,不要再逃课啦!”真是这样吗?开什么玩笑!焦瑚苦笑着看着高大的男生,终于说出了连贯的话:“别逗了……”“你这人,人家送上门你都不要……”“碰”的一声,老师的黑板擦重重落在了讲桌上,师稷立刻闭上了嘴。不行,再这样下去,等到下课不知道佘宜理这家伙会怎样,光天化日行凶?要不要,去找到辛澄?焦瑚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痛起来:不,那个人也许根本就不是辛澄,我只是服药之后产生的幻觉,我疯了不是吗?我被这种种幻象包围无法逃脱,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世界在焦瑚的视野里摇晃起来,渐渐失却了焦距。又是师稷及时地把她拉回了现实,他在她面前摇晃着手机:“给你问了历史系的同学,那个姬如樱好好的,虽然下午没去上课,但是据说在澡堂里滑了一跤,失忆了。伤的不重,就是头上一个包,问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记得她有过男友。很神奇吧?”什么?焦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课铃声,就在焦瑚痛苦到极点的天人交战中,噩梦般响了起来。她一刻都不敢耽搁,紧紧抓住书包,几乎是贴在了师稷的背后,生怕被滚滚人流遗忘。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佘宜理比她更快一步地站起来,他当着几乎教室里所有的人大声说道:“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这一下,全班人齐刷刷地把目光射了过来,无数夹杂着取笑、好奇、震惊和羡慕的眼神,像利箭一样把焦瑚刺成了筛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很可能是因为过度恐惧造成的癔症,焦瑚突然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起来:“你神经病!跟踪狂!太恶心了!”随即,她还不忘抓起师稷的胳膊,硬把后者拖着跑出了教室。看到焦瑚与往日大有不同,师稷拍拍她的肩膀:“你看上去不太好啊,晚自习要不要我陪你上?”焦瑚报之以苦笑:“没什么,我只是缺觉了,悲情男二号,辛苦了,我回去睡觉。”师稷耸耸肩,忽然用非常正式的口气说道:“你现在状态很差,我建议你今晚务必要睡觉,不要出来上自习。”“我会睡的。”“最好锁上门,拉了灯好好睡。”“我说你一个老爷儿们,怎么这么罗嗦?”师稷转了转眼睛,没有再说什么,掉头而去。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焦瑚背着包漫无目的地在湖边溜达,看着明亮阳光下的湖面泛着磷光,有肥硕的锦鲤在其中沉浮起落,圆圆的嘴冒出来一开一合,仿佛讨食一般。突然,远处有什么东西映入了她的视野。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高挑结实,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长裤,女的身段窈窕,长发披肩,打扮与那些叱咤风云的校园美女没什么两样。男方似乎是正在路过湖边时,被女孩追上,于是他便回头跟她谈了两句。等这人回头的一瞬间,焦瑚的心登时猛烈地鼓动起来:是那个长得跟辛澄一样的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控制不住地迅速闪到阴影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暗处向这一对潜进。女孩的声音清脆地飘进焦瑚的耳朵:“我请你吃一顿作为答谢吧!”“不用啦……”女孩贴的更近了些,声音也转为耳语,焦瑚基本上无法听清,但是那个人脸上急遽变化的表情让她平添一股焦虑。最后,“辛澄”轻轻地点了下头。女孩开朗地再度甜笑:“那,说定了,今晚8点化学楼6楼哟!我在楼梯口等你,不见不散!”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从焦瑚的下腹升起,她总觉得这里有东西不对,虽然她说不上来,但是脑海深处,像是有个危险开关被悄然打开,令人不安的直觉像黑色的雾气,张开双翼在她心头不断膨胀,盘旋。前面的两个人,就像相遇一样迅速分开了。焦瑚想了一下,尾随那个女生,继续悄悄地跟着。她走出去大概二百米,回头看看“辛澄”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用一种轻快而又谄媚的口气开始打电话。“搞定了。”“嗯,很轻松。晚上8点化学楼。”“为您效劳,怎么能说辛苦呢?呵呵呵呵……”女孩发出一连串摇曳而讨好的娇笑。这笑声让焦瑚一阵毛骨悚然。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王子殿下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您吃肉,我们也能喝口汤呀。”焦瑚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女孩在笑完最后几声后,道了再见,一把把手机合上。然后,她仿佛不自觉一般,伸出舌头,在自己光滑的嘴唇上热烈地舔了两圈,两颗白色门牙在鲜红的舌头上闪出一线微光。恶臭带着腥气,如利剑般刺进了焦瑚的心里。她此时此刻,只觉得浑身瘫软,一动不能动。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西方起了火烧云。浓重的颜色瞬间染红了苍白的天际,熊熊烈焰一般的霞光,把整个天空映照的灿烂到狰狞。如血般赤色的太阳,缓慢地渗入铺天盖地的晚霞,在所有角落里都涂抹上妖异的红色光芒。焦瑚精神恍惚地在书架上翻找,单词书和专业书随着她粗暴的动作,雪片一样摔在桌子上,在宿舍里激起单调的回声。必须要去……必须要去上自习……去化学楼……什么都好,什么都要拿上……她猛地把鼓起来的书包砸在桌子上,想要拉上拉链,但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抽搐,抖的几乎无法抓住扣环。一直拉着帘子的上铺,忽然飘下来一句懒洋洋的话:“如果我是你,今晚就不去上自习。”“上自习是每个大学生的义务!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是吗?那么……”上铺似乎在笑:“一路顺风。”焦瑚狠命一拽,书包被硬生生关上,但是扣环在她手中,豁开了一半。她连看也没看,背起书包冲出了宿舍。校园里所有的景物和人,被漫天遍野的艳丽暮色淹没,几乎失真。焦瑚心想,要是我被开膛破肚的一瞬间,不知道眼前是不是这样的一片红光。不,不是。她曾经经历过死亡的边缘,被无数鲜血喷在脸上,目睹过累累的尸体,更背叛过自己深爱的人,任由他脱手坠落悬崖——人在最后终结的时候,眼前绝非殷红一片。是漆黑。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彻底绝望的黑。但,如果最终一定要堕入永夜,哪怕是提前烧掉所有的生命,也要找到一线希望的微光。焦瑚下定了决心。就算你不认识我,不需要我,甚至根本不是那个人,我也完全不会退缩,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这一次,绝不会!霞光退却之时,夜晚呼啸而至。刚才还在人声鼎沸的校园,不知什么时候忽然陷入了沉默。各个楼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把黑暗暂时驱散。然而在渐渐开始变得迷蒙的空气中,似乎有种情绪正在酝酿,增长,进而覆盖一切。焦瑚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嗅到了这股躁动的不安。她踏进化学楼的时候,外面还残存了一点日色。但当她进入到黑黢黢的高楼阴影中时,白天的暖意骤然消退,相反,凉丝丝的气息顺着她的小腿攀升而上。这不是空调。空调的冷气应该来自于空中,而不是地面。今晚的冷清已经超出了常理:走廊里,焦瑚看不到一个学生。只有各个实验室里的仪器,发出均匀的嗡嗡噪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焦瑚的脚步声,刚发出,就被墙壁和地面迅速吸收,犹如没入深潭。她故作镇定地看指示牌,四楼以下都是实验室,而五六层是自习室。消防逃生指示里简略地标明,这里一共有两处安全楼梯,和两个并排的电梯。面向大门的是最宽阔的主楼梯,旁边是电梯。稍微窄一点儿的楼梯挨着侧门,而因为侧门到了晚上就会关闭,所以正门是唯一的出入口。回想起那个女生约见“辛澄”,并没有指定楼层和房间,所以,她应该会在正门这里跟他见面。而如果“辛澄”早到,也一定会在大厅里等她。焦瑚看了一眼手表,7点半。她背着书包,困难地挤进了化学楼大厅里陈放的巨大花盆后面,准备埋伏起来等他们。在屏息静气地呆好之后,焦瑚才想到:为什么不直接站在这里等他们来呢?那时候只要随便找个借口把“辛澄”带走不就可以了?然而,就像从她的脊髓里发出的指令一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下意识地配合了埋伏这个怪异的举动。身体像突然有了自我意识,连呼吸都在自动变浅,血液的流动似乎已然放缓,从头发到脚底,全身与花盆和背景融为了一体。唯有所有的感官,如针刺般敏锐起来。从灯火通明的化学楼大厅,无法看清黝黑的外面,而耳朵除了仪器的转动,也什么都无法听见。五分钟之后,焦瑚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可是刹那之间,周围一切变得豁然开朗。所有的器物,每一个房间,连昆虫在花盆中的爬动,仿佛刹那间都投射进了脑海!这是什么回事?!我分明闭上了双眼啊。答案瞬间涌入脑海:是气味。无数气味分子,从各个地方蜂拥而至,它们熙熙攘攘地通过焦瑚的鼻子,甚至径直穿越了皮肤,带着无穷无尽的信息,直接进入了她的脑海。这不可能。人类的鼻子不是这样的!但无论她怎么否认,事实是,几乎就像在白天视物一般,她清楚地“看”到了化学楼外的情景。嗅觉不像眼睛一样事无巨细,但注意力却空前集中,鼻子将一切多余的东西彻底筛掉,只留下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一样:“辛澄”正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他提前20分钟来到了化学楼门前。他闻上去,就像是一团温暖朦胧的影子,带着各种食物混合起来的香气,似乎还因为轻微的运动渗出了汗水,整个人散发出湿润而健康的味道。年轻男人在门口略微徘徊了几步,随后在大门处站定,有风从门外吹来,把他的气息捎带进大厅,焦瑚可以很轻易地感知他的每个动作。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有别的东西靠近了大厅。它们不在大门外,就在化学楼中。几道若有若无的腥臭气像是滴入深潭的墨水,悄无声息地蜿蜒扩散。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四楼,还有一个在三楼。三楼那个味道很熟悉,它的动作也最为大胆,笔直地向大厅而来。焦瑚一秒钟内就判断出它是谁。白天那个女孩就要下楼来了,走的是电梯。她的气味与白天的略有不同,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都已经消失,继之以某种冰冷的金属气息,就像是给她的身体缀上了一道明晃晃的镶边。武器?还是什么机器?焦瑚现在还做不到把这些崭新的气味信息与自己的头脑认知完全联系起来,绝大多数物品对她来说完全陌生,仿佛她在十几年的生命里一直两眼失明,现在刚刚恢复视力十分钟。如果我经过练习,我一定认得出她身上有什么!焦瑚心中焦灼不已,但是却完全不敢动。四楼和五楼气味的主人一个从楼梯,一个从另一部电梯也靠近过来,但是他们都停在各自楼层的口上,不再前进。几秒钟后,电梯开了,女孩果然就站在那里,但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在焦瑚的气味视野里,她浑身笼罩着充满恶意的青蓝色光芒。而等她转过身来时,恶意被刻意压缩了,有一层薄薄的红色暖意覆盖在了上面。“咦!你来的很早呀!快别站在那儿啦,进来呀进来呀。”“辛澄”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然而脚步又停了下来:“我……我总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恶意几乎要从伪装的善意中破门而出,但在最后一瞬间,女孩压住了自己:“讨厌啦……我看上去很奇怪么?”“不……”“辛澄”踌躇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偷看……”焦瑚心中“咯噔”一下:被察觉了吗?“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啦!”女孩刻意地假笑起来,听上去有点勉强。她原来也在担心自己的埋伏被戳穿吗?四楼和六楼的影子开始在原地移动,但没离开位置,应该是在焦虑地转圈。“辛澄”不再继续,他一步踏进了化学楼的大门。有火星的烧焦味道在楼道里骤然扩散,阴影中的东西亢奋起来了。他们的脚步逼近电梯。焦瑚心中疯狂地转着无数想法,她怎么阻止,怎么阻止这一切?现在跳出去吗?“辛澄”会相信我说的吗?我有什么证据?而那个女人完全可以说我发了疯——我之前已经在“辛澄”面前发了一次疯,现在差不多全校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妄想狂花痴。而且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她的同伙就会出现,我还没来得及说服“辛澄”跟我走,那几个家伙就可以趁乱将我拖走,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分而食之。分而食之。这四个字像木棍一样打在她的头上,震得她头晕眼花。焦瑚终究没有离开花盆背后,电梯就在她的眼前合上了门。没有时间再考虑其他的了。她睁开眼睛,跑向另一部电梯,点开门闪身而入,追随着空气中稀薄的味道,直奔三楼。而等她出来之后,发现电梯继续向上升去。是楼上的家伙准备要下来吗?好险,只差一步,就要与他撞个正着。臭味与她擦肩而过——焦瑚想:不知道它们闻到我了没有,不,顾不上了。三楼的走廊,跟大厅一样,空旷地有如黑洞。混凝土和金属的味道织成了枯燥的大网,女孩与“辛澄”留下的气味拖痕,就在网中鲜明地闪耀。就在最里面的实验室。焦瑚的心脏猛烈地鼓动,她按住胸口,尽可能蹑手蹑脚靠过去。从电梯口到目标地点,她至少需要前进60米左右。然而,就在她走到倒数第三个实验室门口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猝然暴起。几乎就是靠着脊髓的反应,焦瑚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四肢着地连滚带爬跌出去三步远。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把雪白的利刃自上而下从空中劈过。如果不是焦瑚及时地坐倒在地,那把刀应该从她两眼之间径直穿透。她翻身爬起,刀锋的光亮让她一时头晕目眩。顺着刀身向上望去,一个苗条的身影正贴在天花板上,正是那个带“辛澄”上楼的女孩。见到一击失败,她脸上似乎有点儿错愕,但是迅速恢复成了面无表情。那张在白天精心粉饰的脸,此时此刻完全素颜,但是五官的轮廓反而显得更加深邃,女孩翻身从上面跳了下来,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玩味地看着发抖的焦瑚,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走廊上,几乎像是耳语:“你是谁?”焦瑚除了上下牙在战栗地碰撞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孩把刀倒手,慢慢在空气中划了个杀气四溢的半圆:“不是出来觅食的吗?真有趣。”觅食……觅食是什么?焦瑚迟疑地后退,她本能地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女孩的脚上——是一双漂亮的细跟凉鞋。如果我全力掉头跑开,她会追过来吗?这样的鞋子在走廊上奔跑,不但会引起很大的噪声,而且只会拖缓速度。焦瑚的百米速度,不到14秒。高中的时候,她自信不会输给任何没受过训练的同龄女生。如果在紧急状态,她可以跑得更快。比如说背后有一个想要切开她脑袋的女人。焦瑚闭上双眼,持刀女孩的杀意在面前蒸腾而起,就在她准备掉头狂奔的最后一瞬间,突然有一个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响起:“同学……你在干啥呢?”两个女生同时一僵,所有动作一时停滞。持刀女生在瞬间内将刀一闪,不知道塞到了哪里,她头也没回,娇笑着说:“咦,你怎么出来了呢?”来自食堂的“辛澄”就站在尽头的实验室门口,诧异地望着她们。拦在中间的女生不情愿地侧了下身,露出她背后已经被吓到五官扭曲的焦瑚。男子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是你?我真的不认识你啊,同学,不要再跟着我了。”藏刀女猛然回头,上下打量焦瑚,眼睛里逐渐涌出了释然的鄙视:“哟!那个在食堂骚扰大师傅的就是你呀!”……回答吗?澄清吗?还是顺坡下驴?焦瑚心一横,决定干脆绰着这个误会,演一出戏先蒙过这个女人。她一语不发,只是突然从藏刀女身旁跑过,像一只见到妈妈的小雏鸟一样,拽着“辛澄”的袖子躲在了他的身后,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这下“辛澄”大囧,只好努力地拉着焦瑚,试图让她放开:“我……我不认识你啊……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藏刀女果然放松了警惕,笑得前仰后合:“嗳哟~~~~原来是个花痴的粉丝嘛~~~大师傅你还真受欢迎呢。”藏刀女眼珠转了转,殷勤地拍着“辛澄”的肩膀:“大师傅,你进去先等我一下,我同学这就把火锅的材料搬上来,这小花痴,就让她蹭顿饭好咯。”“辛澄”无奈,只好拖着焦瑚进了实验室坐下,而藏刀女则闪身出了门。焦瑚闭上眼睛,判断藏刀女已经远去之后,陡然伸出一只手蒙住了“辛澄”的嘴,焦急地低声说:“别出声。现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辛澄”的脸在她的手底下鼓了起来,他很不高兴地把焦瑚的手硬拽开:“同学,你够了吧,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焦瑚恨不得给他跪下:“我没骗你!我是来救你的!他们根本不是请你吃火锅,是想把你吃了!”“你开什么玩笑!”要怎么解释他才能接受?焦瑚急的汗如雨下,她只好放软态度:“辛……”焦瑚一时哽住,制止了自己,“我怎么称呼你?”“程鑫。”什么?!!焦瑚的眼睛几乎要弹出了眼眶,连声音都要发抖了:“你……你……你说你叫什么……”对方看上去非常不高兴:“程咬金的程,三金鑫,有问题吗?”“不……不……没问题。”焦瑚只觉得鲜血从太阳穴旁边呼啸而过,她伸手掐住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叫焦瑚。那个女生,真的没打算请你吃火锅,相反,她派了人在这里看守你,信与不信随你,但你可以试一下,如果你走出这个房间,就会有不认识的人来拦你。”“真可笑,这怎么可能?”“你可以试试啊,反正走出这个房间对你也没损失。你也看到了,我对你不能怎么样,连拉你都拉不动,难道出去以后还能对你不利?”程鑫狐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在拿我玩大冒险吧?”“就算大冒险,对你也没损失吧,我走在你的前面,保证不会突然锁这扇门。”焦瑚一边做着最后的努力,一边心急如焚地嗅从远方传来的味道:藏刀女一直在一楼,她似乎在等人,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那个“王子”佘宜理;原本在四楼的同伙,在刚才就已经来到二楼,堵住了去路;而五楼的那个,就在楼梯口待命。终于,程鑫站起身来:“真麻烦,你是不撞南墙不死心,这一楼里都没什么人,算我可怜你,陪你玩一下吧。”焦瑚自己先踏出了房门,她眼巴巴地看着程鑫,生怕他言而无信,只是把自己锁在门外。幸好,后者坦荡地跟她一起走了出来。他脚步踏出门口的一瞬间,二楼果然骚动起来——它应该是被派来看守程鑫的那个。焦瑚祈祷它赶紧出现,不然她之前做的努力恐怕要付诸流水。而等到佘宜理真正出现之后,就真的回天乏力了。事实上,她还得求老天爷保佑,这个同伙的战斗力没有那么强,最好也如同嗅觉指示的那样,手无寸铁。程鑫应该是只打算走几步敷衍一下焦瑚,但是还没等他迈出去三步,在楼梯口处,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用一种恐怖的速度逼近过来,眨眼间就已经到了两个人的面前。是个男生。焦瑚仰头看着他,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人身高足有一米九出头,比本来就高大的程鑫还要高上半头,只是格外消瘦,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骨节突出,夹着细窄的身体,看上去像一根电线杆子,两眼阴鸷,一脸郁郁的神色,整个人透着不痛快。他哑着嗓子问:“你们要去哪儿?”程鑫也吃了一惊,看得出来,他被焦瑚的预言动摇了:“出去溜达一下。”电线杆子张开嶙峋的双臂:“你不能走。”程鑫明显上火:“你搞笑吧?我上厕所不行吗?”瘦高个不再应声,只是傲慢地挡在路上,不让二人前行。程鑫看了焦瑚一眼,眼神里表示他已经开始相信后者。而女孩,正在苦苦思索要怎么从这奇怪的家伙身边溜走。但是还没等她想出来,程鑫已经先一步开始行动,他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威胁地靠近了拦路者:“你听不懂人话吗?让你闪开!”对方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程鑫一把抓住瘦高个,那意思就想硬推开。但是他试了两次,后者岿然不动。年轻男人的眼眉陡然立了起来,拳头攥的死紧,但还没等他发作,对方就像扒拉玩具一样,抓住程鑫的肩头,一把推倒。程鑫猝不及防,仰面朝天倒下,后背砸在地上,一声沉闷,连惨叫都没发出。他撞到头了?!流血了吗?失去意识了吗?对面的人要杀掉他了!焦瑚只觉得太阳穴尖锐地嘶叫起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使出浑身的气力抱住瘦高个的大腿,疯了似的哀求起来:“大哥……我们只是上厕所……我们错了……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高个子不为所动,眼神充满蔑视地越过焦瑚头顶看向远方。在他视野里,程鑫的身体痛苦地慢慢扭转,像极一条软弱的虫。然而,就在高个子转开眼睛的刹那,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猛地刺进了他的肚子!高个子吃痛低头,才发现一把水果刀深深地没进了柔软的腹部。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被彻底惊到。他迷惑地看着刚才还在抱着腿苦苦哀求的焦瑚,好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一瞬间,焦瑚用另一只手抠住对方的躯干,右手狠命向外一拔,红色的鲜血立刻翻腾涌出,还没等液体在衣服洇开,女人的下一刀呼啸而至,这一次,她捅在了更上面的位置,几乎连刀柄和手腕都陷在了肉体之中。高个子发出完全不似人类的嚎叫,像拔草一样把焦瑚连人带刀从身体里拽出来,把她扔到比程鑫更远的地方。焦瑚左肩着地,滑出去足有十来米远,几乎把所有神智摔断。在她颠簸的视野里,高个子正山一般地扑过来。忽然,巨大的身体踉跄一下,向前扑倒——有人拦住了那家伙!焦瑚咳嗽着支起上半身,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还被摔的动不得的程鑫,已经在地上翻了几滚,用自己的身体硬是绊倒了高个子。瘦高个猝不及防,向前扑倒,头颈正好落在了焦瑚的脚边。就像被什么附身一样,焦瑚猛然起身,疯狂地用力踢打倒地者的太阳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滚爬起来的,只知道现在决不能手软。一下,两下,三下。猛然,高个子一把扣住了焦瑚的脚踝,女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眼前金星直冒,焦瑚觉得自己要吐了,疼痛像钝器一样打在眼睛后面。紧接着,一声闷响,焦瑚以为是自己的脑袋被打裂了。但是当她睁开眼睛后,才发现高个子正趴在她的身边,不动了。血从他的下腹部慢慢扩散开来。她张皇四顾,程鑫手里拿着一个花盆,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他扔掉花盆,走过来一把把快要丧失神智的焦瑚抓起来,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焦瑚在程鑫的手里挣扎着站起,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迸裂而出,她停了两秒钟,突然拽着程鑫,二话没说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程鑫这次并没有太抗拒,随着她一口气跑到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