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秋前几天,天气回热,眼看着桂花就开起来了。满枝上淡黄颜色的小花,繁繁密密,不光殷家小天井里浓香四溢,满巷子都喷喷香的。殷桂芳门上,愈加热闹,街坊邻居,讨把桂花泡茶蒸糕,讨根桂枝插在花瓶里,香香房间。殷桂芳爽气人,一向大方,有求必应。近两年,郊区花农的茶花作场,报纸上登广告,大街上贴告示,辣豁豁的高价收购桂花,熏出来的茉莉花茶,玳玳花茶,出口赚外汇。邻居里有人看见广告,也来告诉殷桂芳,不过殷桂芳从来不卖桂花。倘若有鼻头尖的承包户闻了味道,寻到门上来,苦苦哀求,只要桂芳不在家,屋里其他人多少总要勒一点下来给人家。桂芳回来难免埋怨几句。殷桂芳一张嘴能说会道,喉咙生生脆,私房话从来不瞒街坊邻居,殷家大大小小事体,弄堂里的人全晓得。街坊里讲起闲话来,总是说殷桂芳屋里发落了,交好运了。上了点年纪的相邻,说起桂芳小时候,拣甘蔗头吃,还帮殷阿爹拣香烟屁股。人穷志短,肚皮贴背心的日脚,三只手照样有人做。现在殷家钞票天上掉下来,地上长出来也不稀奇了。真正是穷穷穷,只得由我穿;富富富,只得看她富。每年桂花开了,屋里就开始张忙,帮殷阿爹做寿。难得有几年,天气反常桂花开得晚,到八月半还闻不到桂花香,殷阿爹心里不快活,这一年的中秋必定不热闹。其实殷阿爹是阳历八月十六的生日。日脚难过的年头,没有条件做寿,八月半一人吃只把月饼,称两斤水红菱剥剥,就算团圆过节。到后来日脚好过了一点,小辈里要帮阿爹做寿,八月半吃团圆,八月十六吃寿面,老阿爹不肯,觉得太张浪,索性并起来。反正这地方做寿相信提前,不相信拖后。测字韩先生测起字来活龙活现,“前”字如何吉利,宜前不宜后。年份长了,殷阿爹自己也弄得糊里湖涂,只当是自己原本就是八月十五的生日。殷家在本地没有什么亲戚。殷阿爹原本不是本地人,苏北盐滩头上的。遭了灾,卖了两间茅棚,携带了新结婚的女人逃过来。男人租一辆黄包车,女人撑一只烧山芋的炉子,小夫妻一搭一档做起人家来。只是不见女人肚皮大起来,也不晓得是男人的毛病,还是女人的毛病。不养小人开支少,小积小存,倒也蓄起一笔钱来,请韩先生在弄堂里拣了一块地皮,造起两间瓦房来。不过多日,隔壁又有人弄起一间房间,衙门里一个做官的,把自己乡下老娘安顿进来,几个月也难得来看一次。大概总是讨了洋女人了。殷家小夫妻正是嫌冷清,来了个邻居,虽说是老太婆,总比没有人好,过去热络热络,想攀个干亲,不晓得这个老太婆偏是个不入调的怪人,生了个做官的儿子,张狂得不得了,牛皮吹得豁边,把殷家这种小老百姓根本不放在眼里,弄得殷家小夫妻亲戚攀不成,倒落个攀龙附凤,巴结拍马屁的名声。解放过后,老太婆的儿子再也不看见,不晓得逃到美国还是逃到台湾。不过看上去一个芝麻绿豆官,也不见得有资格跟蒋老头子出去,想起来不是镇压便是吃了官司,老太婆照理是神气不出来了,街道里开会,总归把她叫去训,养得出国民党儿子的人,必定不是好东西。老太婆亏得乡下还有个女儿,一个月寄个三块五块,自己再寻点零活做做,勉强填个肚皮。弄到这种地步,还犟头甩耳朵,自以为不得了。街道干部把老太婆比作屎坑里的砖头又臭又硬,用来提醒大家要提高阶级觉悟。五八年热天,老太婆死在屋里几天也没有人晓得,殷桂芳在天井里做作业,闻到气味,告诉大人,进去看看,人已经烂了。房间虽说就来消过毒,不过几年一直没有人来住。那时候房子也不象现在这样紧张。殷阿爹始终没有在本地攀成什么亲,不过到做寿那一日,小天井里两张圆台总是坐得实实足足,没有亲戚有邻居。邻居轧得好,胜过自家亲。这条弄堂离殷桂芳做的那爿厂不远。巷子里倒也有小一半的人家和殷桂芳同厂。邻居加同事,愈发热络。殷桂芳是厉害嘴,人倒实在是热心热肺热肚肠的人,在街坊里的威信比居委会干部还要高,人家有了事体,不寻居委会,先上殷桂芳的门,殷桂芳断事体也象公家娘舅一样摆得平。客人的名单是殷桂芳开的,寿面有几等几样的吃法,客人有几等几样的请法,只要殷桂芳出来排定,总不会弄出意见来。真正是悬空八只脚,只有点个头的交情的,殷桂芳也要叫女儿端一碗寿面送上门去,哪怕一碗阳春面,人家倒不是贪一碗面吃,总算是被看得起,心里适意。场面大,抬势足,光光生面也要买上几十斤。天井里圆台上的两桌人,全是要吃炒头的。这几年大家有了点钱,讲究吃。早几年老人弄点绍兴老窖,年纪轻点的弄点粮食白酒,就吃得乐开嘴了,现在酒也升级,白酒要洋河茅台,小青年要啤酒,几岁的小人还要汽酒,鲜桔水。酒席上的冷盘热炒,甜菜咸汤,各式点心,全是殷桂芳手里出来的。摆出来色香味齐全,不比馆子店里配的差。桂芳男人老潘和两个小人只配做做下手,火头军,殷阿爹自然是做老太爷,等吃。殷桂芳掌铲,从来不看什么烹调书,什么该清淡,什么该重糖,什么八成熟,什么十分酥,什么宜冷吃,什么乘热炒,心里自有一张谱,再疙瘩的吃客也挑不出毛病。酒桌上的吃客,大都是屋里的一家之主,菜吃得有滋味,酒喝得晕乎乎,看见殷桂芳在人堆里忙来忙去,穿来穿去,做总指挥,手脚利索,动作优美,比比自己女人,要么毛手毛脚,上不了台面,要么木痴木呆,慢手慢脚,要么象生了吃食懒黄病,不肯动不肯做,怎么比得上人家殷桂芳,腰身也比殷桂芳粗,面孔也比殷桂芳黑,一样的头型,就是不及殷桂芳有派头,一样的衣裳就是不如殷桂芳有风度。男人吃了寿酒回去,借了几分酒气,对自己女人指手划脚,你看看人家殷桂芳,人家的本事,你一辈子学得到?女人马上打翻醋罐头,倒不是怕自己男人同殷桂芳怎样怎样,凭良心讲,大家晓得,殷桂芳虽然泼辣能干,人倒是规矩的。比老伴小八岁,人也比老伴有样子,这些年下来,男女方面的事体是从来没有的。不过女人家总归气量小,听见自己男人讲别的女人好,十个有十个不开心,要发火的。男人不敢再发酒疯,不敢再提到殷桂芳,只是肚皮里妒嫉老潘,唉唉,挑他老潘好福气,老潘是痴人有痴福,老潘……街坊邻居里“老潘老潘”叫顺了口,老潘的名字倒忘记了。好像老潘原先没有名字,也用不着有名字。早几年大家叫他小潘,现在大家叫他老播。叫他桂芳男人他也答应,叫他桂芳屋里人他也答应,有时邮递员来送汇条挂号信,叫潘福生敲图章,大家听了全要呆一呆。老潘在屋里没有花头,儿子女儿样样事体寻做娘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人家只以为是老潘招女婿的缘故。其实,城里人招女婿和乡下人招女婿不一样的,乡下人的招女婿,是要比别人矮一挫的,城里的招女婿只要自己吃硬,不会吃瘪的。老潘在屋里所以象个小媳妇,不好怪殷家人凶,只怪他自己天生一副糯性子,粘起来比女人还要粘,做事手脚慢,讲话声音轻,脾气韧得象拉面,揉他长就长,揉他短就短,揉他方就方,揉他圆就圆。浑身没有一点男子汉的味道,同殷桂芳正好相反。自然,老潘也有老潘的好处,心肠软,良心好,又是天生的喜欢不出头露面,从来不招惹是非,殷家的太平世界,他也有一份功劳。再说,殷家的户口簿,粮油卡,煤球证上,户主的名字,全是老潘,这是不可以随便更改的。不要看老潘在屋里无声无息,人家是的的刮刮的正规大学生,牌子金光铁硬,因为是高材生,毕业鉴定上全是写的好好好,当时的人事部门最喜欢这种出身好的老实人,分配到市政府一个局里当干部。老潘老家在乡下,城里没有人,集体宿舍又轧不进,单位帮他同房管所联系,房管所总算想起这条弄堂里还有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已经空了一年多。就分给老潘。说起来年纪轻轻小伙子,又是大学生,不信迷信信科学,分给他住最合适。老潘刚来住的时候,殷家的小天井还没有围起来,他只记得,几样简单的行李搬过来,闻到一阵桂花香,不少小人围了那棵桂花树打桂花。老潘虽是大学生,又是机关干部,一点没有架子,不摆派头,不几天就同邻居殷家熟悉了,来来去去象一家人,后来索性真的变成了一家人。现在回想起来,老潘这个大学生是有点冤的,读的书,二十几年也没有派过什么用场。“文化大革命”开始,老潘不做官,算不上走资派,挨不到批斗,大字报是吃过几张的,讲他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是走资派的马屁精,还有什么吸血鬼,拿国家工资白吃饭,斗虽没有斗,工资上扣了他,该加的不加,该发的少发。老潘人老实,又胆小,不敢去问明白,讲清爽。到八〇年,拨乱反正,单位领导刚刚发现老潘这样一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工作了二十几年,工资只有四十几块,当然也是“文革”的毒害,属于冤假错案,马上纠正错误,落实政策,该加的加足,少发的补发,老潘带了图章到银行去领钱,摸到那么一叠,手都发抖了。当时老潘夫妻两个工资不高,老阿爹年纪大了,踏三轮车只好赚几个算几个,拼不起老命了。两个小人要供他们读书,多少年下来,殷桂芳一家门都是勒紧裤带抠了钞票过苦日脚的。这笔钞票给殷家带来好福气。时来运转,先是待业的女儿有了工作,第二年儿子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殷桂芳厂里又提拔她做了财务科副科长。弄堂里殷桂芳家最先添置了双缸洗衣机,双门电冰箱,彩色电视机。殷桂芳有了高档东西,照旧很大方,街坊里要看彩电就来看,有时要寄一点生鱼生肉在冰箱里,殷桂芳总是关照屋里人不要推托,隔壁相邻眼热虽眼热,错头倒是扳不到的,再加上殷桂芳一家和和气气,屋里从来不听见相骂声,儿子女儿走出来也象模象样,懂规矩。居民委员会的干部最希望弄堂里多一点殷桂芳这样的人家,他们做起工作来也好做。居委会坐下来开会,评五好家庭,殷桂芳;选卫生先进,殷桂芳;推什么代表,殷桂芳;大家服服帖帖,没有啰嗦。弄堂里的人,眼看了殷桂芳屋里一年比一年发落,一年比一年福气,想来想去,以为是殷家房子风水好,殷家天井里一棵桂花树生得好。不少人讲,看今年的势头,老阿爹做寿,场面不晓得要怎样铺张呢?殷阿爹今年不是大寿,满六十六岁,讲起来,六十六是不讨巧口的,双六——双落,不过除了殷阿爹自己心里有点嘀咕,其他人根本是想不到的。桂花开的前几天,殷阿爹一个人在天井里,耳朵里老是听见女儿房里有人声音,开了门看看,什么也没有,出来过一歇,又听见响。老爹越听越象当年那个孤老太婆的拖鞋声,“踢拖”,“踢拖”。那是一双绣了花的黑面布拖鞋,殷阿爹一世也不会忘记的。老头子一个人在家,汗毛凛凛,怕起来。孤老太婆死后,这间房间自然充公,由房管所管理,后来分给老潘,到老潘同殷桂芳确定要结婚,买房子是买不起的,到房管所去申请,想在三间屋外面加个围墙,房管所倒也不为难,同竟了,一个围墙里三间房间,两间私房,一间公房,倒也少见。新房到底放在哪一间,一家门商量过几次,孤老太婆的一间,在最东面,而且质量毕竟好得多,又是地板房,窗户开得敞。殷阿爹的两间私房,砖头地,潮气大,做新房不爽气,最后新房还是做在东面。反正老太婆死的时间也长了,不讲起来谁也不会再去想她的。殷桂芳结婚二十几年,住那间房,一直蛮太平。殷阿爹本来是不应该把听见人声的事体讲出来吓人的,可是想想实在熬不牢,告诉了女儿。殷桂芳倒是一点也不怕,不相信,笑得捂了肚皮,叫老爹出去散散心,一个人关在屋里,要闷出忧郁毛病来的。殷阿爹还是疑神疑鬼,总象是一种不好的兆头,半夜里爬起来,烧了几张黄草纸,才算稍微定了心。八月十四早上,老潘推了自行车去采购办酒做寿的小菜,殷阿爹早上起来就急乎乎,客人名单要排,台面凳子要去借,这种事体一定要桂芳出面,老潘去弄总归弄不好的。可是一大清早,桂芳已经上班去了,殷阿爹一肚皮不开心,幸亏老潘晓得桂芳厂里这阶段忙,厂里有大事体,特为提早请了一天假,先做起准备工作来。二长远不做夜班了,这两个夜班做下来,只觉得浑身软绵绵,脚膀发酸,眼皮撑不开。厂里回家,总共一刻钟的路,疲疲沓沓拖了半个多钟头。弄堂口碰到小华,勾了男朋友的臂膀,文文看看,又是张陌生面孔,也不晓得算是第几个了。小华屋里的大人倒都是规规矩矩的。小华看见文文,不放开男朋友的手,对文文笑笑:“文文,你家天井里桂花开了,等歇我来讨几枝香香,啊?”文文吸吸鼻子,懒洋洋地说:“你来拿好了。”小华开开心心应一声,同男朋友荡马路去了。大概袋袋里又有了几个钞票,又是什么西裤中裤,春装秋衫。文文已经闻到桂花香了,今年的桂花特别兴,香到马路上来了。文文不欢喜闻桂花香,闻了就要头痛。大家弄不明白什么道理。人家小姑娘看见桂花香了,偷也要偷几枝插在床头上。有一趟看毛病,顺带问问医生,医生说有种人闻了花香要过敏,发风疹块,问文文身上痒不痒,有没有红点点红块块。文文身上偏偏从来不痒,从小外婆带大,弄得清清爽爽,疖子痱子也不生一粒,皮肤清清白白。弄得医生也讲不出个名堂来。至于文文不欢喜闻桂花香,一闻就头痛,只是令大家感到奇怪,也不是什么毛病,没有办法看,也用不着看。反正头痛归头痛,饭照吃,觉照睏,不影响上班,大人就不多关心了。文文自己倒是很想弄明白的,一闻到香就头痛,一头痛人就无精打采,心里烦,老是想发火。每年到这个阶段,文文总归情绪不好的。后来读了点书,多懂了点道理,想大概是书上讲的什么生理周期,到这个阶段,情绪就会低落。照理说初秋季节是一年里最好的辰光,热天熬过了,秋高气爽,又是中秋,又是国庆,厂里总要放个三四天假,上市的新鲜货也多起来,新粟,银杏,红菱,雪藕……屋里又是外公生日,做寿,请酒,最闹猛的日脚,偏偏这种好日期要来什么低潮。文文皱着眉头进了天井,外公一个人在天井里晃荡。外公自从不再出门去踏三轮车,退回来养老以后,脾气变得奇里古怪,要么一个人有事无事乱晃荡,要么象煞有介事地瞎忙,老是越帮越忙。看见她回来,老爹来不及地问:“文文,你娘呢,她又不做三班制,这么早赶到什么地方去?你去叫……”文文心里的火一窜,冲到面孔上:“我怎么晓得她,人家现在是大忙人了,我怎么敢去叫她……”话说出口,看见外公面孔上不好看,文文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一向是很佩服姆妈的,从来是顶尊敬姆妈的,现在这样的口气,怎么不叫外公生气。以前经常听外婆讲,文文是男人的性子,女人的身体,投错的胎。小时候,文文确实象男小人,不穿花衣裳,不抱洋娃娃,不喜欢唱歌跳舞,总是同男小人一起,白相男小人的名堂,斗蟋蟀,打弹子,官兵捉强盗,爬树摸鸟窝。到十几岁发育头上,小姑娘到底懂事了,怕难为情了,外表上不象小时候那样野,那样疯,花衣裳穿起来,配上苗苗条条的身材,漂漂亮亮的面孔,蛮标致的一个女小人。其实,性子里还是蛮泼的,做事体稀里哗啦,讲话刮辣松脆,待人接物爽爽气气,大家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小姑娘象娘。文文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结论。她从小是外婆领大的,对外婆的感情比对姆妈的深,在文文少年的印象中,姆妈看重弟弟不关心她。她也宁可和心慈面善的外婆一起,有什么心里话,不告诉姆妈,只同外婆讲。文文读小学时,外婆在马路口烧山芋卖,自己从来不舍得吃,每天文文放夜学走过,外婆总要塞一只热烘烘的烧山芋给她,咬一口,又甜又香,惹得小同学滴馋唾。外婆过世了,文文刚刚考上高一,原本文文是一心想早点工作,赚了钱孝敬外婆的,就算文文高中毕业马上工作拿工资,也还要等三年,外婆等不及了,文文实足有半年没有笑过。外婆去世了,屋里除了姆妈没有别的女人了,文文一个大姑娘,多少总有点秘密事体,开始不习惯同姆妈讲,只觉得姆妈陌生。后来时间长了,外婆的印象淡了,姆妈的印象深了。姆妈原来也是和外婆一样可亲的。再后来年龄大起来,文文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就发现姆妈不光可亲,而且还非常可敬。姆妈是个很有本事的了不起的人。再有人讲文文象娘,文文心里就有了一种自豪感,甜蜜蜜的。文文越是以为姆妈了不起,就越是觉得姆妈这一世人生太吃亏了。嫁给爸爸这样的男人,要长相没有长相,要花头没有花头,三天问不出一个屁来,也算是个大学生。文文越是觉得姆妈冤,就越是想待姆妈好一点。进了厂,有了工资,自己添一件新衣裳,总要帮姆妈也买一件,拣顶时髦顶鲜艳的买,买回来逼姆妈穿。好像姆妈这一世的不公平,多穿几件新式衣裳就能够补回来的。姆妈四十出头,不见发胖,身材象大姑娘一样,母女俩出去,大家都讲象姐妹。惹得外公看不入眼,嘀嘀咕咕。文文心里不好过,不再同外公啰嗦,到灶屋里盛一碗粥吃,外公紧逼逼地追进来,盯她的面孔看了半天:“文文,明朝吃寿面,叫小董早点来,相帮相帮,屋里忙不过来的……去年第一趟上门,客气的,不要他相帮,让他做少爷,今年反正熟门熟客了……”看文文不响,老阿爹歇口气,继续自己的思路:“现在外头的小青年,懒的多,全要做大老爷,最好讨个女人服侍,你要早点管起来的,不要让他学得鬼精。你看你爸爸,多少好……”人老话多,一点不错,你讲一句,可以引出他几百句,你一句也不讲,他照样会讲出几百句。文文勉勉强强咽了半碗粥,说吃力了要睏觉,自顾回到自己房里,关了门,朝床上一倒。桂花香味从窗外向里溢,文文爬起来,关了窗,却关不住浓郁异样的香气,文文用毛巾毯裹了头,闭了眼睛,怎么也睡不着。文文不好对外公讲,小董今年是不会来了。去年八月半,小董上门,两个人的关系明朗化,公开化了,看见小董,屋里大大小小满意,街坊邻舍看了人相,又打听了根底,自然又多一份眼热。东面阿三头屋里是最吃酸了。文文读高中的时候,“轧”过一个朋友,就是东面姜家的阿三头。其实,那不好算什么“轧”朋友,总共十七、八岁的人,懂什么男人女人,只不过两个小人,从小一条弄堂里长大,一个学堂读书,一道出一道进。大人寻寻开心,小人倒放进心眼去,读到高中,两个人一道看了几本外国小说,只以为这就叫爱情,就学了外国女人外国男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算是“敲定”了。私定终身。一日不见就要难过,上课辰光你回过头来看我,我勾过头去看你,传条子,丢风眼,弄得老师几次上门。两家大人心里其实老早有数,不过大家没有讲穿,小人的事体,大人不好当真的,等到老师寻到门上来,两家大人晓得不好不当真了,小人的戏要大人来唱了,一连几天,文文不见阿三头来约她上学,到学堂里阿三头也不看她,文文当是阿三头给家里大人骂了。自己家里大人倒没有难为她,主要是姆妈袒护她的。后来总算寻了个机会,两个人面对面讲清爽,阿三头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讲出话来莫名其妙:“我姆妈讲的,我好婆讲的,我屋里大人讲的,讲你象娘。”文文听不明白,象娘怎么样?阿三头面孔红起来:象娘,象娘……我姆妈讲的,大起来太厉害,太凶,我弄不过你的,我要吃亏的……象你爸爸,一点声响没有……我姆妈讲的,讨这样凶的女人,婆媳关系也不好处的,我姆妈不肯的,我好婆不……文文没有听完阿三头讲,一本书朝他面孔上一丢,就跑了,跑回屋里才哭出来。那天夜里,姆妈陪了文文几个钟头,专门拣发笑的话讲。说是三岁看到老,七岁定终身,从小看姜阿三长大,吃准就是个没有出息的,自己也十七、八岁,堂堂正正一个男子汉了,开口姆妈讲,闭口好婆讲,自己一点主见也没有,一点骨头也没有,耳朵根子软,顶没有意思,这种人,大起来顶多象文文爸爸一样的货色。不管做大学生,留学生还是小工人,总归少点男子气。说得文文想哭也哭不出来。没有多长时间,再也不去想阿三头了,看见阿三头心也不乱跳了。倒是姆妈讲过的话,文文一直没有忘记。文文进厂半年,就去读了电大,读完两年电大,回厂进了科室,坐办公室,跳出车间,脱出三班制,大家晓得文文是沾的姆妈的光。厂里财务科副科长,官不大权大,人不凶钱凶,厂长书记要报销,要借款,照样要看财务科长的面孔。当初文文招工进厂,同姆妈一爿厂,文文还不情愿,不肯。人家都讲她猪头三,痴货。现在看起来当时真有点憨。文文电大毕业,回厂里报到那一天,在厂长办公室看见一张陌生面孔,二十五、六岁模样,同厂长讲话,坐在台子上,还搁起大腿,一点规矩也没有,看见文文进来,屁股也不动一动,瞟一眼,自顾自讲下去。文文很不开心,也没有听清他在同厂长讲什么。文文不明白,厂长从来不许别人上班辰光讲山海经的,为啥这个人可以在厂长办公室的台子上天南海北瞎吹牛?她看看厂长,厂长笑眯眯,招呼了一声,把她介绍给那个人,说这就是殷桂芳的女儿。文文不明白厂长为啥要这样介绍,她文文已是电大毕业,有大专文凭的大姑娘了,厂长连她的名字也不讲,倒是把姆妈放在前面。那个神气活现的人听了厂长介绍,有棱有角的面孔上有了一点笑容,下了台子,对她客客气气点一点头,自我介绍,叫董克。董克。文文听姆妈讲起过。大学毕业分配到研究所,不肯去,停薪留职一年。自费去考察深圳,回来还是不肯去上班,索性辞了职,应聘到这爿小厂来做厂长助理。文文想象中,这个人应该是志成持重、谈吐文雅、西装革履,有新型企业家、改革家的风度的。同眼前这个穿一件龌里龌龊的旧茄克衫,嘴巴里铁女人铜女人乱讲的小开根本对不起来的。后来文文同董克好起来了,才晓得那天董克正在厂长面前称赞她姆妈。文文同董克好起来,倒是姆妈无意中牵的线。文文去看姆妈,十次有八九次董克也在那里,同姆妈商量什么事情。董克在姆妈面前,比在厂长面前老实多了,虽然有时也辩论几句,不过一点也没有老三老四的样子,毕恭毕敬,象个小学生,看见文文进来,总归有礼貌地笑笑,不几日就改变了文文的第一印象,年纪轻的人,眼风三来两往,心里自然就有了意思,等到两个人感情深了,基本上到了无话不讲的程度,文文就笑董克,说他狡猾,要想骗她,先拍她姆妈的马屁。董克面孔马上严肃起来,不承认有这回事,说他一向是很佩服殷科长的,自己跑了半个中国,跑过不少大中小企业,象这样的能干妇女很少见过,处理事情的果断,细致,思考问题的全面,精辟,待人接物的大方,得当,又是什么思路怎么怎么清晰,反应怎么敏捷,感觉怎么怎么灵敏,纯属第一流的,还说什么等他当了厂长,一定让她做总会计师或者生产科长。“我是相信血统论的,相信遗传因子的因素。”董克说:“我真不明白,一个苏北农民的后代,血液里会有这样的成分……”说得文文又是开心又有点难过,在董克心里,她的地位是远远不及姆妈的,文文居然对姆妈生出一点妒嫉心来,自己想想也好笑。两个月前,董克告诉文文,说老厂长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打了辞职报告,估计上面会批准的。老厂长下来,他争取当厂长。他放弃机关不去,到这爿小厂来,就是为了当厂长,不当厂长,他是不会来的。他还讲文文坐了科室,同工人的小姐妹们也不热络了,下面的消息一点听不到。他要文文不再坐办公室,重新回到车间里去,做三班制,可以帮他了解生产第一线的实际情况。这么重大的事情,董克讲出来轻轻飘飘,好像吃准文文肯定会听他的。文文不肯。董克劝她,说他当了厂长,她自然就是厂长助理,既是生活中的伴侣,又是工作上的助手,厂长助理不了解工人情况是不行的。讲得文文面孔都红了,到底是未出阁的大姑娘,什么生活的伴侣,他讲出来倒蛮自然,一点疙瘩也不打,好像两个人已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了。文文回家问家里人怎么办,不过没有讲原因,谁知一家人反对。厂里有多少人日日夜夜想脱出三班制,只要不做夜班,打扫厕所也情愿的。你倒好,好不容易跳出来,坐了办公室,还要自己钻进去,不是十三点是什么,不是猪头三是什么。姆妈也不同意文文回车间,问文文为啥要回去,文文熬了几天没有熬住,还是偷偷地告诉了姆妈。姆妈听了笑笑,说不做夜班也可以了解情况,要看各人的本事。文文到底没有听家里人的劝告,听了董克的,重新回到车间,做三班,一时上,屋里人怨,厂里风言风语,弄堂里的人疑神疑鬼,文文长远不做生活不做夜班,几个夜班做下来,吃力了还不敢讲,怕别人笑她寿头。文文有辰光想想真怨,全是为了董克,有辰光想想又是自己情愿的,现在外头象董克这样有事业心,有主见的不多,象阿三头那种小家子气,一天到晚讲“实惠”的男人倒是不少,文文不稀罕。同董克轧朋友,文文唯一不称心的,就是董克太忙,没有空陪她荡马路,看电影,进咖啡馆,跳迪斯科,看见厂里弄堂里小姑娘一个个挽了男朋友手臂去出风头,文文心里总归有点难过的,眼热人家。不过文文归根结底不象那种没有头脑的小姑娘,既然同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轧朋友,作一点牺牲也是应该的。不过,从那一次开始,在姆妈的谈吐之中,文文发现姆妈对董克并不欣赏,并不满意。她要文文慎重考虑之后,再“敲定”。可惜已经晚了,文文的屁股已经完全坐到董克那一边去了。桂花香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钻进脑子里,头越来越痛,根本睏不着。听见开大门的声音。外公马上又开口了:“怎么买到现在才回来,一点点菜买了几个钟头……”文文晓得是爸爸买菜回来了。“唉,样样排队,晚一点就都买不到了。”爸爸回来,外公又有了谈话对象,可以开始啰嗦了,反正爸爸从来是不嫌烦的。“变世,买不到拉倒,不买了,做什么寿,不做了……”“买到了买到了,全买到了,喏,一只后蹄……”“你也不问问自己女人,一大清早到厂里去赶死啊,这样忙法呀……屋里事体一样不管啦……”老头子的火气越来越大。爸爸“嘿嘿”笑了:“总是厂里有要紧事体……”“屁的事体!不晓得搞什么鬼名堂,这几日碰到前面张科长王同志还有小李,一只只面孔全拉长了,变掉了。原来看见了总归客客气气叫一声‘阿爹’,这几日碰上了,面孔一别,只当不看见,肯定桂芳得罪了人家了,桂芳一把年纪了,还要惹什么事,做什么副科长,我同她讲,一个女人,不要去轧在里面……你也不去问问,你自己的女人,家主婆呀……”爸爸仍是“嘿嘿,嘿嘿”,文文熬不住,“呼”地推开窗:“烦煞人,烦煞人,一天到晚吵什么鬼名堂,人家睏不着!”爸爸吓了一跳,马上放轻手脚:“文文在睏觉,轻点轻点……”外公不买帐:“睏觉,睏觉,年纪轻轻,一天到晚就是睏懒觉,好好的长日班不做,办公室不坐,要去做夜班,自作自受……”火上加油,文文索性跳起来:“不睏了,不睏了,你烦吧,你烦吧……”女儿伤心发火,做老子的肉痛,小心翼翼走过来,想讨女儿开心:“文文,明朝外公做寿,你同小董讲过了?”文文呆了一歇,终于爆发出来了:“不来了!不来了!”讲到小董“不来了”,文文的眼泪倒先出来了,索性“哇哇哇哇”哭了一场。“文文,文文,文文,不哭,不哭,不哭,有什么事体告诉爸爸……”外公还在外面叽叽咕咕,横竖看不入眼。文文睁开眼睛看看爸爸,一张木痴痴的面孔,心里又苦又涩,一边哭一边讲:“爸爸,你管管姆妈吧,你管管姆妈……”话讲出口,文文自己哭笑不得。在家里,从来是姆妈管爸爸的,爸爸在姆妈面前连屁也不敢放得响,文文一向以为活该如此,谁叫他没有花头的,现在自己却要叫爸爸去管姆妈。看看爸爸一张尴尬面孔,文文气得没有办法:“你个老木,你个木瓜,你还不晓得,姆妈要做厂长了……”“做厂长?”“抢厂长,同董克抢厂长……呜呜呜……董克就是为了做厂长才到我们这爿小厂来的,多少好工作都辞掉了,横竖横来的,不做厂长他的计划不好实行,没有路走的。姆妈要同他抢做厂长,断他的路……呜呜呜……姆妈一把年纪了,还要抢厂长做,官迷,人家全讲不要面孔……”外公年纪虽大,耳朵倒还灵,听见外孙女在屋里哭,又是厂长,又是不要面孔,急急忙忙奔进来:“哪个不要面孔?哪个不要面孔?”父女两个都不响。大门外有人喊:“殷阿爹,讨点桂花啰……”老头子连忙迎出去,家丑不可外扬,怕别人听见哭。文文看见爸爸面孔上也马上堆了笑跟出去,气得她骂了一声“猪头三”,“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三中午,桂芳没有回来吃饭,叫人带口信,说夜饭也不回来吃,要值夜班,明天早上回来。殷阿爹真的火冒了。老老头火冒起来,屋里事体死人不管,到小书场去吃茶,听书,不到天黑不会回来。老阿爹出去,家里倒也清静。在家里不光帮不了什么忙,反倒烦得人心里乱糟糟,手脚无处摆。文文中饭没有吃就倔走了,叫也叫不住,喊也喊不听,一个比一个犟。老潘一个人在家里弄,手忙脚乱,一只蹄膀要剁开,菜刀太钝了,长远不找磨刀人磨了,这种事体本来全是桂芳管的,桂芳不管,屋里不会有人想起来磨刀的。怎么也劈不开,弄得一身油腻,才想起把围裙围起来。没有办法,寻来一把劈煤炉柴的小斧头,总算把骨头剁开了。燉到煤炉上,烧了一歇,想起料酒葱姜都没有放,急急忙忙补进去,一失手酒又倒得太多了,一股酒香扑上来,熏得老潘打个喷嚏,唾沫星子喷到砂锅里,幸亏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不然又要大惊小怪,讲恶心了。墩了蹄膀又要杀鸡洗鱼,弄清爽放进冰箱,办起酒来现炒现吃。老潘越弄越无精打采,明天的酒席还不知怎么样呢。往年都是桂芳操持主办,年年皆大欢喜。今年桂芳却……唉,就是文文不讲,老潘心里也有数,最近一个阶段桂芳变了,变得神魂不定,不象好好过日子的样子。桂芳倒是同老潘讲过,老厂长因病退休,厂里提出来一次竞选厂长,她想去参加。老潘当时根本没有听进去,更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桂芳讲讲白相的,想不到她倒顶真。照文文讲,参加厂长竞选厂里总共有四个人,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各人有各人的力道。象老丁,老关系多,好坏做了几年副厂长,熟悉全面情况,虽说年龄偏大,但杠子还是轧得进的。张科长,也做了好几年生产科长,实权派,年富力强,又是共产党员。董克的条件更加好,进厂时间虽不长,上上下下混得熟悉,特别是一帮小青工,全服帖他,董克不光嘴上有一套,下车间了解情况,还有一肚子可以打动人心的计划,说是照他的计划做,一年厂里可以翻一番,奖金上升100%,啥人不拥护,钞票人人欢喜的。桂芳也要参加竞选,名字贴出来,议论的人顶多,支持桂芳倒也有不少人,不过反对的也多,双方针锋相对,不可调和,不象其他几个候选人缺点优点大家看得比较一致。厂里的事体桂芳一向要告诉老潘的,老潘估计桂芳绝对别不过另外三个人的,厂里轮到谁也轮不到她的,所以也不往心里去,只是劝劝她,叫她意思意思算了,不要去得罪人,桂芳听了老潘的话只是笑笑,她是不大会得罪人的,老潘也是放心的。前几天路上碰到副厂长老丁,老潘热面孔上去打招呼,人家理也不理,一副冷面孔。老潘晓得桂芳是要同他争厂长,人家动气了。其实,既然叫竞选,总归要有几个人参加争选,选上选不上,也用不着伤和气,以后总归还是一爿厂工作,还是上级下级关系,弄僵了多少尴尬。老潘只以为老丁心胸狭窄气量小,想不到董克比老丁还不象腔,拿文文出气,算什么男子汉,文文又是贱货,全是帮董克的腔。不过,这种事体怪来怪去还是要怪桂芳,竞选厂长,发表演讲,人家是有道理讲道理,有事实摆事实,把自己的本事显出来,桂芳倒好,专门扳别人的错头,把别人讲得一钱不值,自己顶了不起。董克的演讲鼓励性最强,漏洞也最多,给桂芳驳得差一点当场吵起来,会没有结束就倔走了。桂芳贬低了别人,再来讲自己的打算,一套一套,头头是道,拍手欢迎的人出乎意料的多。“真是不要面孔了……”文文的带哭带讲的声音一直绕在老潘的耳朵边,文文的话肯定是有夸张的,不过桂芳这种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办法实在叫人难为情。要伤和气弄坏关系的,要被别人戳背脊骨的。殷家的人是从来没有被别人戳过背脊骨的。大门外头有几个小人在吵闹,好像要进来讨桂花。“我敲门,我来敲,敲开门,你去讨……”“老老头要骂人的,我不讨……”“老老头出去了,我看见的……”说着就敲起门来。老潘没有心思去同小人烦,就不作声。小人敲了一歇门,无人开门,没有趣,走了。天井里冷冷清清,虽说桂花树下的水泥板上堆满了鱼啦肉啦,屋里没有人声,总是觉得冷落,往年这时候,一早就已经热热闹闹忙起来了。今年连斌斌也不回来,说是要提前考研究生,有一个老教授看重他,叫他抓紧看书,要到八月半下午才回来,吃现成的。多少年来,桂芳撑起了这个家,领了一家人,把小天井,把三间房间收作得象模象样,一棵桂花树也培育得年年兴旺。兴造反派的那样,桂芳是豁出胆子保护屋里的,有一次,造反派队伍挨家挨户上门造反,想封什么就封什么,想砸什么就砸什么,一家老小吓得嗦嗦抖。桂芳拿出一只厂里值班用的红套套套到左臂上,又把老潘的皮带束在腰里,听见踢门,抱了两岁的斌斌,捏了两个红本子去开门。正好是中秋季节,一天井的桂花香,造反派说是资产阶级的香花毒雾,立时要砍掉,桂芳笑眯眯,讲桂花是伟大领袖称赞的宝花,造反派不相信,她就请大家背毛主席诗词《蝶恋花·答李淑一》,里面有一句:吴刚捧出桂花酒。伟大领袖赞美的东西,我们要用生命去誓死保卫,讲得造反派点头称是。桂花树变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接下来查房间,查到孤老太婆那一间,说要封掉,不许住,是国民党狗娘造的。桂芳举起第二个红本本,又翻出毛主席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国民党狗娘苟延残喘的时候就进过,她的房子就是不许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住,现在国民党狗娘死了,我们就是要住她的房,我们是工人阶级,雇农的后代,这叫作同阶级敌人针锋相对。又讲得凶神恶煞的造反派服服帖帖,只觉得这个青年妇女有水平,无产阶级觉悟高,要请桂芳去做他们的参谋长,桂芳一边撩起衣裳给斌斌喂奶,一边对他们讲,你们看,我现在正在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让他快点长大,跟你们干革命。露出白生生的奶奶,那批造反派凶虽凶,毕竟是些嫩答答的小青年,看得不好意思,只好开路。其实那年小斌斌已经两岁多,老早断了奶了。那次扫荡,邻居屋里多少给砸了点什么,抄走点什么,独有殷家一样不缺一样不少,弄得隔壁人家疑心殷家同造反派有亲,清除四人帮时,还有人去告发,到弄清了事实真相,全笑得肚皮痛,都说桂芳脑子灵,胆子大,桂芳说当时她也吓得小腿肚子打哆嗦了。看看冷落的天井,老潘心里有点发涩,这个家不可以没有桂芳,没有桂芳,真有点树倒猢狲散的味道。文文讲的那些话,什么“不认爷娘”,什么“再也不回来”,老潘知道里面有威胁的成分,象文文这样的女小人,不大会做出什么绝事体来的。不过做父母的也不能不闻不问,到底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没有经过什么大事体,一时想不开,弄出事体也不得了。天黑下来,老爹和文文都没有回来,老潘马马虎虎泡了点冷饭吃了,看看蹄膀汤已经烧好,汤又鲜又浓,桂芳最喜欢吃的,盛了一保温杯,拣了一大块靠骨肉,给桂芳送夜饭到厂里去。弄堂里碰到桂芳厂里一群下班工人,看见老潘拎了保温杯,大家寻他的开心,打了招呼,走过去以后,还在继续议论,一点也不忌讳老潘,不怕他听见。“嘿嘿,殷桂芳做厂长,老潘可以做厂长‘太太’了,老潘好福气……”“我看是殷桂芳福气好,老潘天天鱼啦肉啦送去,作兴要喂到嘴里的,哈哈哈哈……”“我看是老潘福气不好,殷桂芳做厂长,老潘有得苦来……”“嘿嘿,老潘这张关公面孔,桂芳怎么会看得中的,真是滑稽……做厂长,不要看不惯□……”老潘叹口气,摸摸自己的面孔,疙里疙瘩的,比乡下人的面孔还要粗。不过,当初,同桂芳从认得到结婚,根本谈不上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的。老潘拎了蹄膀汤,找到桂芳。桂芳已经在食堂吃过夜饭,看见冒着热气的蹄膀汤,咽了几口唾沫。老潘晓得她很馋蹄膀汤,连忙端过去,桂芳拿出调羹吃起来,一面说老潘蹄膀汤烧得好,一边抱怨工厂食堂伙食不好,三角五分一只香干肉丝,只见香干不见肉,咸得发苦,没有一点鲜味。老潘看桂芳吃得开心,自己也开心,其实蹄膀汤他自己一口也没有动。桂芳一口气吃掉一半,鼻头上汗晶晶,嘴上油晃晃,问老潘:“屋里怎样,明天办酒的菜买了多少?”老潘说:“全买好了全买好了,只等你明天回去掌大铲……”桂芳笑笑:“明天作兴厂里还有事体,不知道能不能走开呢。”老潘急起来:“不管怎样,你要请个假的,不管怎样,你要回去,屋里全靠你,年常都是你弄的,老爹已经不开心了……”桂芳仍然笑:“到明朝看吧,我争取早点回去。”老潘听她口气活里活络,不放心,还想讲几句,桂芳又说:“桂花没有人来买吧?不要卖,厂里有不少人问我讨桂花,今年桂花开得特别兴,不晓得文文头痛不痛……”老潘正在计划怎样开口引到正题上去,听见桂芳提到文文,马上接口:“文文,文文昨天做了夜班,今朝一天不在家睏觉了,倔出去,她……”桂芳拿出手帕揩揩嘴:“我晓得了,早上已经同我吵过了,现在她是男朋友最重要了。小董一百个好,姆妈一百个不好……其实小董这个人么……”老潘看看桂芳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插嘴:“当初文文同小董谈,你也没有反对……”“我现在也不反对,看人识人的本事,要自己学起来的,靠大人教是教不会的。”桂芳不急,老潘急煞,什么看人识人,好像文文要上当受骗了:“那么你讲小董有什么不好,你讲……”桂芳仍旧笑眯眯:“小董也没有什么不好,就是气量小了点,一个象模象样的男人家,竞选厂长选不过别人,用这种办法来威胁,花头经真多……”老潘愈加发急,听桂芳的口气,好像她当选厂长已经十拿九稳了,壮了壮胆,顶桂芳一句:“其实我看倒是你花头经多,什么改革,什么竞选,让小青年去弄弄白相算了,你也一把年纪了,又是女眷,为了抢做官,去惹人家笑,去得罪人,犯不着的,桂芳,我今朝来,求你听我一句,退出来算了……”桂芳看老潘:“我晓得今朝的蹄膀汤不是白吃的……”老潘没有心思寻开心。“真的,桂芳,本来蛮太平的日脚,蛮太平的一家门,家家人家都眼热我们的……”“我要是选上厂长,做出点事体来,人家还要眼热呢。”“不做厂长也是一样的工作,一样可以做好自己的事体,做得出色。”“象我们老潘一样工作,最乖,最好。”桂芳又笑了。老潘没有听出桂芳在挖苦他。凭良心讲,老潘的工作算是出色的,属于他管的工作范围,事体做得一分一毫不差,为人又和气,从来不同别人争什么,单位里人人满意,所以老潘是年年先进,想谦虚也谦虚不掉,先进名额给了别人要摆不平的,只有给老潘,人家没有闲话讲。其实当年老潘读的是建筑学院,是搞房屋设计的。可是二十几年来,领导上一直叫他做单位里文字收发工作。当初分配已经不对口了,做文字收发更是同自己的专业牛头不对马嘴,四年大学等于白读,老潘一点也不觉得亏,领导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总是工作需要才叫他做的。再说大学也是国家培养他读的,不能同国家讨价还价的。最近讲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老潘这个大知识分子当然有人来关心,叫他填一张知识分子情况登记表,其中有一项了解专业是否对口,若不对口是否要求对口,老潘想也没想,就写了,老“已熟悉现在的工作,不要求更动”。老潘想想自己的工作,不由有点得意起来:“我一世没有做官,照样工作得蛮好,照样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桂芳不笑了,打断老潘的话:“不过你是应该作更大的贡献的,自己还好意思讲,还先进呢,国家培养你一个大学生,不是为了让你做收发工作的,收发工作高中生初中生都能承当的,你要是早点提出专业对口,搞你的专业,不是可以给国家多做贡献么?”老潘面孔摆不住,发红发热:“以前你从来没有嫌过我,也没有怨我专业不对口。”“以前是以前的条件,现在是现在的形势,再说这是你的事体,你自己到现在还在混日脚,还要来对别人指手划脚……”桂芳讲着讲着,有点冒火了:“哼,人家真说得不错,混日脚的人全是好人,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多的大好人,真是好福气啊。”老潘是绝对讲不过桂芳的,只好转攻为守,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讲,只有翻来翻去一句话:“蛮太平的日脚,蛮太平的日脚……”“是呀是呀,太平日脚,太平日脚,你不想想,大家只顾自己小家庭日脚太平,这种太平日脚太平不长的。”有人在窗外喊殷桂芳,打断了她的话,开了门,进来一个人,老潘不认得,大概是新来的。那个人同桂芳讲了几句话,走了。桂芳面孔很难看,对老潘说:“你回去吧,我还有点事体,蹄膀汤放在这里,夜里饿了,热一热再吃,我明天一早一定回去……”老潘不动也不响,他不能回去。桂芳看老潘发犟,又说:“你不走你等好了,我要去办事体了,可能要几个钟头,你有工夫你有胃口你等好了,不过我告诉你,想叫我退出竞选厂长,我不会肯的。”桂芳说完自顾出去了,把老潘一个人留在屋里,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可是不管怎样,他不能走,要等桂芳。桂芳读财校的时候,寄宿在学校,有一次老潘到学校去看她,正好桂芳在考试。老潘等了几个钟头,等到桂芳满面笑容跑来,告诉他全考出来了,老潘跟了桂芳开心地笑起来。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桂芳回来了。面孔上更加难看。老潘看看她,没有敢问什么。桂芳见老潘还没有走,只是“哼”了一声,也不响,闷头坐下来,僵了一歇,老潘熬不住了。“桂芳……桂芳……”桂芳皱皱眉头:“你不要再烦了,我已经烦死了!真想不落,竞选厂长,不知踩了谁的尾巴,用得着这样恶劣的手段……”老潘猜到又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了,这种人什么事体做不出?别人躲还来不及,桂芳还要自己惹上去,惹出事情来,还是自己倒霉,自家人倒霉,他又开始叽叽咕咕:“我老早讲过,蛮太平的日脚,蛮太平的日脚,人家要做官,你让人家去做……”桂芳盯了他看看,胸脯一起一伏。“蛮太平的日脚,你要搅得不太平,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屋里人想,你想想,文文……”桂芳面孔越来越不好看,终于“霍”地立起来:“好啊好啊,我搅得屋里不太平,我搅得厂里不太平,全是我不好。”说了两句,眼泪汪出来:“大家全逼我,你也来怨我,你们,还有文文,要是嫌我搅了你们的太平日脚,索性……分开来过,小人全跟你去过太平日脚好了。”老潘吓得跳起来:“桂芳……桂芳……桂芳……”门外面,“嘻嘻嘻”的笑声,叽叽喳喳的议论,有人在偷听。桂芳奔出去,听壁脚的人一哄而散。老潘追出去,已经寻不到桂芳了。老潘一个人回家,心里好生凄凉。几十年的苦日脚一直太太平平,和和气气,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八月十四,月亮爬到头顶,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白闪闪的。街上人很多,很热闹,夜市场已经从街的那一头摆到这边来了。大家在忙,要过节了,八月半中秋节,中国人一向是当回大事体办的。自己家里,从来都是要过团圆的,日脚苦的时候,苦过,日脚甜的时候,甜过,可是今年……拐进弄堂,就闻到桂花香,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兴,香味也特别大,越走近家,香气越浓,浓得有些呛人,老潘觉得有些头疼,难怪,文文会头疼,人人喜欢的桂花香,有时候也会讨人厌的。四早上起来,桂花又开出一层,更加密密麻麻。早开的已经落了一批在地上。尽管比起有些唐桂明桂,百年老桂,这棵桂花树还算年轻,但也有四十多年了,殷阿爹还清清爽爽地记得,那一年夏天,他向一个拉黄包车的工友讨来一棵快要枯死的小树,在门前种下了。到秋天,小树转活了,夫妻俩很开心,总觉得要时来运转了。在一个落雨的夜晚,殷阿爹出车碰上尴尬生意,回来晚了,拉了黄包车刚刚拐进弄堂,看见一个气派蛮高贵的年轻女人慌慌张张从弄堂口的一只厕所里跑出来,殷阿爹只以为年纪轻的女人胆子小,怕厕所里黑,没有用心注意,走出没有几步,却听见厕所里传出一阵小人的哭声。殷阿爹突然想明白了,再去追那个女人,已经寻不见了,殷阿爹跑进厕所,果真有个蜡烛包在地上,是个女小人。殷阿爹不管死活,赶紧抱回屋里。女人大概因为一直没有生育,看见小人,喜欢得不得了,抱上手就不肯放了,要领养。殷阿爹还犹豫不决,一来嫌弃是个女小人,又怕多了一张嘴,生活上更加紧张。不过殷阿爹犟不过女人,再就自己也想有个小人添点热闹,两个人把个小人抱过来夺过去,后来才发现小人身上有一张纸条,殷阿爹夫妻两个都识不得几个字,连夜冒雨把弄堂里的测字韩先生请来,韩先生照纸上读出来,说这是个私生子,刚满三个月,做娘的哀求好心人收领了她,只要自己活得下去,将来一定来报答,还写了已经给女儿起了名字,叫蕻蕻。殷阿爹凑过去,看看这个“蕻”字,不认识,问韩先生这算什么字,韩先生摇头甩耳,说是雪里蕻的蕻。殷家小夫妻一起叫起来,什么?雪里蕻的蕻,就是天天吃的咸菜雪里蕻?蛮白蛮漂亮一个小丫头,怎么叫这个名字?不好听,重新起。殷阿爹脑筋一转,看见门外那棵活生生的桂花树,笑起来,名字想出来了,叫桂花,女人听听桂花这个名字不错,也应承了,韩先生先是点点头,后来掐了一掐手指,摇摇头,说叫桂花不如叫桂芳好,芳字比花字讨巧,芳字比花字吉祥,叽哩咕噜一大串,说得殷家小夫妻连连点头,名字定下来,小夫妻又开心得不得了。又把个小人抢来抢去,惹得韩先生心里痒,也去抢了抱。小桂芳被三个大人夺来夺去,弄得哇哇哭起来了。四十年前的事体就象在眼门前一样。开始几年,殷家小夫妻俩一直提心吊胆,怕那个女人寻得来把小人抱回去,千关照万嘱咐,叫韩先生不要讲出去。等到后来桂芳长大了,读小学、读中学,再后来结了婚,养了小人,还不见那个女人来寻,殷家老夫妻倒又有点不服气了,暗地里骂那个女人黑良心,不要面孔。殷阿爹把掉落的一层桂花扫拢,看见桂芳的房门开着,老潘已经出去买菜了,桂芳值夜班还没有回来。昨天下午老头子吃了茶,听了书,夜里索性到小馆子店里弄了二两白酒,吃得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也不晓得老潘到厂里寻桂芳结果怎样。不过,不管怎样,今朝的寿面总要吃的,自己的几个拉黄包车的老朋友总归要去请的。殷阿爹扫好地,就到居委会的茶室去,每天的必修课,一壶茶吃到八点钟,隔壁大饼店里买只热乎乎的甜大饼嚼嚼,六十六岁,牙齿倒还蛮好,屋里事体一样用不着管,反正全是大人了。殷阿爹今日去得晚了一点,已经有不少老头老太先到了,也有年纪轻点的,欢喜轧闹猛的,特为起个早,坐在那里听山海经。殷阿爹走过去,就觉得不少人朝他看,气氛同平常不一样,平常你来我去,互相不搭界,你也用不着看我,我也用不着看你,全是街坊邻居,你面孔上有几粒麻子,他肚子里有几条蛔虫,都是清清爽爽的。殷阿爹屁股还没有坐端正,就有人调转面孔对准他讲起来:“哟哟,殷阿爹,你今朝倒还有心思来吃茶啊,你胃口不错么。”立时立刻,几乎所有的人全调转屁股对准了他,大概在几秒钟之间,殷阿爹就成为中心人物了。以前他也做过好几次中心人物。一次是屋里买了双门电冰箱,一次是桂芳提拔当副科长,一次是文文电大毕业分配在科室,从此不做夜班,还有是斌斌考取大学,还有……反正全是光荣事体,殷阿爹面上有光,大家盯牢他面孔看,讲他们家的事,眼热得恨不得把殷阿爹吞进肚皮。殷阿爹一世人生有这样几次光彩,也不算亏了。今朝这个中心,殷阿爹预感是凶多吉少了。刚刚发问话的三婶婶,看殷阿爹不响,对边上几个人丢丢眼风,又讲:“殷阿爹,到底为啥事体,讲给我们听听么。”殷阿爹顶讨厌这个女人的一张嘴,又碎又臭,没有好气地反问:“什么啥事体?我听不懂你的话。”“喔哟哟,殷阿爹,不要假痴假呆了,你瞒也瞒不着的,弄堂里啥人不晓得呀,桂芳同老潘今朝要上法院解决了……”殷阿爹好像钻进迷雾,分不清东南西北,看不见五颜六色,心里发慌,一连串地问:“啊!你讲什么?法院?什么法院?到法院干什么?”“咦咦,殷阿爹,你装腔倒装得蛮象的。夫妻两个到法院,总归是打离婚。”吃茶的人全笑,眼光不再是眼热,而是幸灾乐祸的满足。“放屁!你放屁!”殷阿爹气得讲不出别的话来,只会骂粗话了。不等三婶接口,边上不少人帮腔帮上来了:“喔哟,殷阿爹,怎么好开口骂人,你们家桂芳同老潘的事体,又不是人家三婶婶造谣造出来的,是事实么,人家老龙的儿子亲耳听见的,那个小人老实小囡,不会瞎说的。”殷阿爹瞪了讲话的李阿姨:“听见什么?听见什么?听见什么!”“你一副吃相难看得来!我问你,昨天夜里你家老潘是不是送蹄膀汤到厂里给你们家桂芳吃的?”殷阿爹点点头,心想这批人,到公安局做侦察员水平倒不错,保温杯里的蹄膀汤也晓得的,大概汤里有几块骨头几块肉也清清楚楚的。“我再问你,老潘回来是不是伤心落眼泪的?”殷阿爹不知道了,老播几时回来他也不晓得。“告诉你,不光老龙儿子一个人听见,听见的人多呢,你自己去问问,喏,还有珍珍,还有小卫,还有张阿爹的孙子,叫,叫阿发的那个小赤佬……又不是我有意来说坏你的,你用不着对我们横眉竖眼的……”李阿姨讲得理由充足,大家点头。三婶婶出了口气,对别人讲:“真正,好像我们要来阴损他们家,来调拨他们,拿我们当出气筒,这个老老头,到底是江北人,不讲道理的……”殷阿爹给吵得晕头转向,心中糊涂,坐在那里发呆。四周就响起了一片议论。“啧啧啧,蛮好的一家人家,蛮太平的日脚,为啥要弄出这种事体,多难听啊。”“赶时髦么,哈哈,他们家不是样样抢在别人前头的么,现在离婚也抢在别人前头,哈哈哈……”“哈哈哈……”有的压低嗓门:“……听说是同厂里的书记……”“真的?你也听说的?新来的书记,哟哟,四十还没有出头呢,说是大学生……”“大学生,她家老潘也是大学生嘛。”“老潘个大学生算老几,没有花头的,人家现在顶欢喜改革家……你想想看,一个女人家,有什么大花头,为啥要去抢厂长做,总归有名堂的。”“女人要做官,总归没有好事体的。”殷阿爹听得太阳穴上的筋脉扑扑跳,两只大腿发软,立起来想走,偏偏个居委会老主任还不识相,上去一本正经对他说:“殷阿爹,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回去劝劝你们家桂芳,老夫妻俩还要吵什么离婚,难为情的,假使要我们居委会出面调解,你来讲一声好了。”殷阿爹再也听不下去了,用劲推开凳子,一杯茶正好泡开,一口也没有尝,甜大饼也不想吃了,跌跌撞撞地奔回家去。老潘买菜回来了,正在堂屋里忙。殷阿爹一见他,扑上去凶狠狠地问:“你们作死啊!我问你,你昨天夜里到桂芳厂里同她讲什么了,桂芳讲的什么?你说呀,你……?”老潘苦了面孔,愁眉不展,也不回话,把菜篮里的菜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殷阿爹伸手一扫,把菜全部打在地上:“买娘个×的菜,做娘个×的寿,不过了,不过了!”老潘仍然是一只苦脸,再把菜一点一点拣起来。殷阿爹骂人了:“你个什么东西,你也算个男子汉,一点血气也没有。”老潘见老爹发大火,很害怕,连声叫:“爹爹,爹爹,爹爹……”殷阿爹手一指,戳到老潘鼻子上:“爹个屁,你……”话还没有说出口,两个人都看见桂芳出现在门口,面孔上笑眯眯,手里一只网线袋,袋里装了几瓶白酒,两个男人一下愣住了。老潘先回过神来,上去帮桂芳拎网线袋,殷阿爹“哼”一声,对女儿女婿翻白眼。老潘放好酒瓶,对桂芳说:“先吃早饭吧,肚皮饿吧?”殷阿爹又是“哼”:“急什么,一顿不吃饿不煞的,我也没有吃呢……事体讲讲清爽再吃不晚……”桂芳看看老潘:“你对他讲什么的?这种样子……”老潘涨红了脸:“我没有讲,我什么也没有讲,他早上去吃茶,不晓得听见什么话了。”殷阿爹抖了一阵,反倒镇定下来,索性坐了,摆出威风来,对老潘说:“你出去,没有你的事体,我要问问自己女儿……”。老潘不声不响走出去,拿把扫帚“哗哗哗”地扫天井。殷阿爹横了桂芳一眼:“你坐下来。”桂芳坐下来,顺手抓过一把毛豆子剥起来。殷阿爹重重地叹口气,停了半天,才开口:“桂芳啊,人不可以没有良心的,你自己前前后后想想,老潘对你,对我们一家门怎么样,好,还是不好?”桂芳居然笑了:“当然好啦,没有他,我们屋里也不会有今朝的日脚。”殷阿爹听不出桂芳是真心还是挖苦,想想这句话一点不错,老头子心里一酸,想起了自己的老太婆:“你还记得你娘临死时讲的话?你大概全忘记了……”其实,殷阿爹晓得女儿是不会忘记的,桂芳长大以后虽说晓得自己是抱来的,对养父养母的感情反而愈加深,特别是对娘,桂芳娘活到六十岁上,没有生什么大毛病,就躺倒床上一直爬不起来了,后来就这么过世了。桂芳娘临死前一手拉了桂芳,一手拉了老潘,对桂芳说:“一千个人可以得罪,一万个人可以亏待,老潘你是不能对不起他的,苦日脚,你们……过过苦日脚,假使日脚好起来,你可以忘记爷娘,不可以忘记老潘的……”说得老潘先哭起来。也真叫老天不长眼,一天好日脚没有让桂芳娘过着。桂芳娘一过世,屋里日脚倒一年比一年好起来了。桂芳听见老爹提起娘来,眼睛有点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姆妈的话我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殷阿爹火气又上来了,敲敲台子:“那你为啥讲要同老潘……同老潘……离……到法院去?”桂芳倒又笑起来:“嘿嘿,你听他瞎讲,他吓吓你的,想叫你来教训……我……”殷阿爹面孔板了:“不是老潘讲的。”“啥人讲的?”桂芳有点紧张。“外头人讲的,你自己去听听,弄堂里全晓得了,有人亲耳听见你们吵架的,说得难听得不得了,不用多少光辰,全世界也要晓得了。”桂芳先是吃惊,气愤,越想越难过,隔了半天总算慢慢冷静下来:“你相信外面人,还是相信自己人?”殷阿爹看看女儿,半信半疑:“我相信老话,无风不起浪,要是没有这桩事体,为啥老潘这只面孔这么难看,象死了爷娘老子,为啥文文要作骨头?”桂芳叹了口气。老潘端了两碗粥进来,看看桂芳,看看阿爹。殷阿爹挥挥手:“现在不吃,端出去!”老潘只好又重新端回去。“就算这桩事体虚的,你抢做厂长总是真的罗!”桂芳点点头:“也不叫抢做厂长,多么难听,是参加竞选……”殷阿爹气势汹汹地打断桂芳的话:“一个女人,抢做厂长,亏你想得出来。”桂芳不服气了,其他事体上可以让别人,这件事上偏偏不认输:“为啥不可以做厂长,别人做得象,我也做得象,我会做得更好,我看见那些头头就讨厌,只生了一张干部面孔,一点干部本事都没有,一爿厂弄成什么样子,我就是要争这口气,帮厂里也争点前途来……”“厂里的事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体,管你屁事,你给我太太平平过日脚,什么断命副科长也不要去做,全是做了副科长,心是做野了要作骨头了,老话讲: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太太平平的日脚不能多作的,要作出事体来的?”殷阿爹真正为一家人着急,急得很恨不得扇女儿几记耳光,又恨不得跪下来磕几个头。“太平日脚、太平日脚,这种日脚你们不觉得厌气,我嫌厌气,嫌闷,是要作一作,永远不作,永远规规矩矩,死气沉沉,象老潘一样听话,就谈不上什么进步发展了。”“喔哟,进步啦,发展啦,就你一个人顶关心,思想这么好,应该表扬你,为啥全反对你呢?为啥都讲你不好呢?连屋里人也看不惯你!”桂芳一时话塞,她也弄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体,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体,为啥惹来里里外外一片怨?殷阿爹见桂芳不作声了,以为女儿被劝动了:“桂芳,看在你老爹养你四十几年的面子上,看在老潘半世人生真心实意待你的面子上,你退出来吧,不要去抢做厂长了。”桂芳仍然不作声,闷心想什么,过了好一歇才讲:“要我不做厂长办不到的,我横竖横了,豁出去了,当初报名参加时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难,现在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干脆,我是要走到底的了!”殷阿爹想不到劝了半天,唾沫也讲干了,等于没有劝,气得一跳老高,提高嗓子,骂了一声:“真是大姑娘养的货色。”话音刚落下来,听见老潘在外面喊:“桂芳,阿爹,斌斌回来了。”殷阿爹马上闭了口,看看桂芳,桂芳面孔上已经堆起了笑。斌斌是他们家的龙子龙孙,顶有出息的。一家门把他当月亮捧的,相骂讨气的事体不能让斌斌晓得,惹他不开心。斌斌是难得回来一次的。殷阿爹面孔上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了一点,同桂芳一道急急忙忙迎上去。五斌斌上的大学就在市郊,他在学校住宿,平时不大回家,姆妈和阿姐厂礼拜,倒是经常去看他,带一罐头家里烧的菜,红烧肉啦,熏鱼啦,杀杀大学生的馋虫,老潘从来没有到斌斌学校去过,有一次斌斌问阿爸,为什么不去看他,老潘面孔一红,说:我这副样子……说得斌斌心里不好过。斌斌从小倒也不见得怎么比别人聪明,不过懂事体懂得早,小时候屋里日脚穷,文文倒要作骨头,一歇歇要新衣裳,一歇歇要吃什么东西,斌斌一个男小人从来不无理取闹,一点点年纪就晓得体谅大人,不叫大人为难。斌斌的聪明,是从初中升高中的时候开始显出来的。读高中别人一年比一年头疼,他是一年比一年轻松。可惜高考辰光发寒热,没有考出水平,没有考上应该考上的全国一流大学,只考取了本市一所普通大学,斌斌想不读,想第二年再考,无奈一家门老老少少求他,叫他读。虽然说高考不怎么样,可是他取的系科——历史系在全国高校同类系科中是有名气、有地位的,师资力量强,图书资料丰富,水平是第一流的,而且又是斌斌顶喜欢的一门,所以后来还是去读了。按老规矩,八月半是随便怎样也要回去的,屋里对八月半比其他节假日更加当回事体,五一,国庆,元旦,假使他说一声没有空,不回去,家里人不会怎样,至多有点失望。可是八月半不回去,阿爹要动气,阿爸姆妈会不开心的。偏偏八月半学堂里不放假的,斌斌总归要想办法回来一趟。拐进弄堂,斌斌就闻到了桂花香,他同文文不一样,很喜欢闻桂花香味。兴冲冲跑进大门,只看见阿爸一个人苦了面孔在瞎忙,并且听见堂屋里阿爹骂人的那句话:“大姑娘养的货色!”若是在平时,斌斌一定会以为阿爹在讲别的什么人,这句话虽不是老头子的口头禅,骂的次数倒也不少。可是今天不一样,斌斌听了这句话,心里猛地一惊,心怦怦地跳,好像有了什么秘密被戳穿了,尽管一家人马上堆了笑脸来迎接他,那句话却一直在斌斌耳朵边上转。斌斌确实是带了一个秘密回来的。别人读大学一般总是到第四年开始写论文,斌斌读两年级就开始写论文,发表出去,有的质量还相当不错,引起系里老师的重视,斌斌同何韵文教授就是那时开始熟悉起来的。斌斌立了一个比较重大的论文题纲,那是关于探论民族意识薄弱点这方面的研究,何教授看了他的粗略大纲,很是兴奋,连称后生可畏。告诉斌斌,她自己也正在准备这方面的研究,这是她几十年的夙愿了。并且当场拿出她自己多年积累的笔记、心得及写得非常详细的题纲,斌斌心动得很厉害,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实际水平,掌握的材料以及思想水平等等,要完成这样的题目是万分艰巨的,他真想提出来同何教授合作,又顾虑重重,自己一个初进大学的学生,才学了多少东西,怎能同何教授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平起平坐呢?他支支吾吾,什么也没说,脸倒先红了。何教授是位慈祥而敏锐的老太太,那双眼睛象是能看透一切,她看着斌斌,笑了起来,主动提出合作的意思,斌斌几乎不敢相信,但何教授安然而又激动的神色使他相信了。何教授劝告他,先不急于动笔,要作大量的准备工作。斌斌听了何教授的话,埋头苦读了一年,一年后,他觉得自己丰富多了。最近,何教授又向他提出了要求,希望他有时间多到外面社会上跑跑,多了解人民群众的情况,探讨民族意识,不能是空对空的理论,最高妙的理论往往最低层的泥土里蕴藏着。何教授询问了他的打算,斌斌想自己家里便是一个很典型的环境,人也熟悉,可以多回家看看,便把自己家的情况告诉了何教授。很出乎他的意料,何教授听他报了自己家住的那条小巷的巷名,一下子激动起来,在屋里走,很快又坐下去;斌斌发现她端了茶杯喝水,水在杯里直晃动。斌斌纳闷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何教授特意把斌斌叫回家中,告诉他,四十年前,她曾在斌斌家住的那条巷子里扔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前些时她又去打听,居委会的人很热情,肯帮忙,但据说,现在那条巷里四十年以上的住户只剩一两家了,可能性不大。何教授说斌斌从小在那里长大,人头熟悉,如果能帮助她寻找那就最好了。斌斌听了何教授的话,心中也很震动,他猜想得出这是老太太经过两天两夜的考虑,才下决心讲出来的秘密。在系里,在校里,大家都知道何教授为了事业终身不嫁,想不到一向受人尊敬为人钦佩的何教授,还有这么一段隐私。何教授详细讲了有关女儿的情况,但也只不过是年龄和一张纸条。斌斌的右眼皮跳得不行,姆妈今年正好是四十四岁,自己家又是四十年以上的老住户。不过他没有告诉何教授,想来也不会这么巧,假若姆妈是阿爹拣来的,怎么家里从来没有人讲起呢?可是,当他跨进家门的时候,却听见了这么一句话,是阿爹骂姆妈的一句话。他不由得猜疑激动起来。斌斌被三个强颜欢笑的大人当作贵宾招待了一番,很忙乱了一阵。吃了水蒲鸡蛋,又吃了蜜糖甜藕,再来桂花小汤元,他笑着一样一样地消灭。大家一边看着他吃,一边盯住他问长问短,文文也回来了,一脸冰霜。看见斌斌也没有能够装出笑脸来,只是勉强地呲了一呲牙齿。忙了一阵,话也问得差不多了,吃也吃得十分饱了,大人们暂时放开了斌斌。斌斌就一个人在家里到处看看,每隔一段时间回来,家里对他就有一种新鲜感。斌斌听见阿爸轻轻地问姆妈:“今天的寿酒还办不办?”姆妈说:“办!为什么不办!照办!”阿爹气粗粗地插嘴说:“还办个屁!把人都得罪光了,屁的人肯来吃!”姆妈说:“不来拉倒,不来我们自己吃。”阿爹声音提高了:“哼,亏你还有心思吃,你看看文文这张面孔,你吃得下!”阿爸“嘘”了一声,大概怕给斌斌听见。斌斌不晓得家里出了什么事,三个大人正在争执,不好去问,看见文文脸沉沉的,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不声不响,斌斌过去问她。开始文文怎么问也不开口,后来斌斌逼急了,便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斌斌。斌斌听了,半天讲不出话来,闷住了。他不大能够理解这些人的行为,竞选厂长,是件大好事么,怎么会弄得大家不开心呢,平时家里外面大家都说姆妈能干,有本事,都佩服她,还有的替她抱不平,好像不做干部亏了她。为什么一出来竞选厂长,一向被大家公认的“能干”、“本事”、“水平”,便都成了毛病,同样一个人,从受大家尊重服帖顷刻间又成了大家贬斥的对象。斌斌想不明白,也不服气,对文文讲:“那些是小市民的眼光,你怎么也轧在里面,跟人家一起反对姆妈呢?”文文瞪大眼睛看斌斌,突然露出一丝冷笑:“你算读了大学,大学生的眼光了,高级了,我们是小市民的眼光,就是看不惯这种抢着做官的事体,不要面孔的人才做得出来。你想想看,本来一家门蛮太平,八月半帮阿爹做寿,哪一次不是热热闹闹的,现在弄得……”斌斌越听越不服气:“现在弄得怎样?我看也没有怎么样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体,真是少见多怪,大惊小怪。”文文两只手按住太阳穴,头又疼了:“现成话谁不会讲,反正又不碰你一根汗毛,你当然讲好听的!”“碰你汗毛啦?所以你跳起来了!不就是得罪了你那位了不起的董克么,不过我想,一个男子汉连竞选厂长的考验都经不起,要做其他文章,这种男子汉,哼哼……”斌斌一向对董克没有什么好感,现在乘机贬他几句。话戮到文文的痛处,她狠狠地跺一跺脚,返身跑进自己屋里,紧紧地关上门。斌斌一个人坐在堂屋,听听天井里三个大人还在叽叽咕咕,没完没了,他觉得烦躁,唉,这种气氛,这种环境,姆妈怎么呆得下去的。突然,一个亮点出现在他纷乱的思绪中,何教授不是让他出去寻找这样的具有说服力的事实么?一想到何教授,斌斌突然又愣了一会儿。三个大人的争吵还在继续,阿爹不停不息:“我说我耳朵里听见有声音,那个老太婆来找了,看见我们过得太平,老太婆来找人了……”斌斌听不明白。阿爹继续讲:“……没有良心的,没有良心的,做长辈的这样功她,心动也不动,心硬的,心黑的,到底不是自己身上的肉……”斌斌又吃了一惊,不是自己身上的肉?他屏住呼吸,躲在门口听。阿爹的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变轻了变软了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从小把女儿带大的不易。斌斌心里乱跳乱蹦,一切全明白了,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应该马上回学校,把这个消息告诉何教授,老太太将会多么高兴啊!可是他却一步也动弹不了。他几乎不敢承认这样的事实,几十年来为人师表,德高望重的何教授居然还有一个私生女,被人叫作大姑娘生的,他不敢想象,学校里的人知道了这样的事实,会以怎样的眼光去看何教授。斌斌也同样不敢想,自己会以怎样的眼光去看何教授——他的嫡亲外婆。斌斌早已决定报考何教授的研究生,一旦这样的关系公开了,别人又会怎么看呢。斌斌心里很乱,头脑发胀,不一会又叫听见大人吵了,文文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参加进去,闹得斌斌又急又气又烦,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回学校去了。没吃团圆饭就回学校,同学们都很奇怪,问他,他只说家里不大愉快。这天夜里,斌斌破例地没有读书到深夜,很早就上床了。他睡不着,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八月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进窗户,在宿舍里撒下一层清辉。同学们都去开联欢晚会了。斌斌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很难受,家里的寿面看来也没有吃成,他想象着,若是现在他和何教授一起回家,家里热热闹闹地做寿庆团圆,那该多好啊!可是,事实上,此刻家里一定也很凄凉,尽管有月亮,有桂花,却没有欢声,即使他把何教授领回去,这样的家庭气氛,老太太也不会高兴的。唉,若是家里不闹,太太平平,该多好呢。若是姆妈不去竞选厂长,一切不就仍就和过去一样么,八月半的圆月,香桂,欢声,笑语,多么令人神往啊……六今年的桂花确实开得兴,原来总以为花开得兴,花期就不会太长,想不到今年的花期也特别长,八月半前开的花,到重阳脚下,还余香不散。重阳日,殷家帮殷阿爹补做寿,补办酒。宾客盈门,比哪一年都热闹,天井里摆两桌,根本坐不下,堂屋里加出一桌,还不够,把殷阿爹房间腾空,又加出一桌。刚刚吃过中饭,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了,有的人大概中午没有吃饭,留个肚皮吃寿酒。殷家大大小小忙烧的忙烧,不烧的迎客,乱得团团转。大家不许斌斌和第一次上门的何教授相帮,两张藤靠背往桂花树下一摆,泡两杯香茶,让他们坐在那里定定心心地讲讲话。何老太太戴一副金丝眼镜,红光满面,看上去确实只象五十几岁的人。这般的喜相逢,她想了大半世了,做梦头里也想,而且事实上情形比梦里还要令人兴奋。何教授喝了一口水,很关心地问斌斌:“上次听你说起你母亲竞选厂长的事,现在怎么样了?”斌斌不晓得为什么面孔有点发烫,有点支支吾吾。竞选厂长的事已经过去了,公布选举结果,巧也是巧,丁副厂长、殷桂芳和董克三个人票数一样多,党委没有办法做主了,报上级批准,把三个人的详细材料一道送上去,等了几天,上面答复下来了,说是这三个人各有长处,但也各有不足之处,总的讲来,都还比较嫩,做其他工作可能经验丰富,做厂长,一把手,抓全面工作,恐怕经验还欠缺,所以上面的意见是再考虑老虑,厂里暂时还是由书记兼厂长,代理一个阶段。这样的意见下来,下面也没有话讲了。三个票数一样多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点滑稽。事体来得快,去得快,大家忘记得也快。忘记了就只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体,反目的重新和好,相骂的又变得客客气气。要不然,今朝也请不来这么多客人,斌斌心里突然有点难过,真是莫名其妙的。何教授看斌斌发愣,也不再问他。桂芳抽空闲从灶屋里出来,端了一只盘子,里面是刚汆好的肉嵌藕饼,黄澄澄,香喷喷。“姆妈,先尝一只,看看味道怎样……”桂芳亲亲热热叫何教授“姆妈”,母女俩都蛮自然,斌斌倒有点不自在。斌斌晓得了事实真相,思想斗争了几天,到底没有敢直接去告诉何教授,一个人闷在肚皮里又熬不住,只好跑回家。选厂长的事过去了,屋里已经太平下来。斌斌同家里人商量,桂芳和老潘自然是要认的。阿爹还有点不通,嘴上不说,大家心里明白,他怕桂芳认了亲娘,会忘记养父养母,现在人家是大学教授,工资大,地位高,有水平,桂芳假使贪图,搬去同亲娘住,老潘和两个小人势必也要跑去的,老爹越想自己越惨,苦了一世,弄到头来,不晓得落个什么下场,所以一言不发,面孔板了。桂芳最清爽阿爹的心思,劝阿爹不要多想,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养大她的父母,也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斌斌在边上添油加酱,说何教授想女儿想得怎么怎么苦,一个人怎么怎么孤苦伶仃。殷阿爹想想也是,老太太一个人过了一世,自己儿孙满堂,不能再同人家抢女儿的,当初她丢掉女儿,肯定也是迫不得已,现在也要六十岁了,一个人过可怜兮兮的,就是讲良心,讲道德,也应该告诉她的。老爹一点头,事体起码有了八成帐。老潘还有点担心斌斌在学校里的影响,考研究生的事体,斌斌自己也想通了,只要自己有真水平真本事,不怕别人讲,全家人意见一致以后,商量怎样见面,上门去,还是请过来,叫什么。殷阿爹喉咙一响:“叫什么?桂芳总归要叫娘罗,老潘也叫娘,斌斌、文文叫外婆!”老头子一旦顺了气,特别的通情达理。先是斌斌领了姆妈到何教授家里,来了一个突然袭击,老太太差一点晕过去,讲好到重阳日请回来,给大家见见面介绍介绍。何教授吃了几只藕饼,越吃越有滋味,一个人长期独居,伙食上是可想而知的,尽管可以吃高档营养品,总不如自己亲手弄出来的香。何教授看桂芳还在一边陪她,说:“你去忙吧,我同斌斌坐在这里讲讲,很好。”隔了一歇,文文挽了董克的手进来了,两个人满面春风,看见何教授坐在天井里,文文面孔红了,急忙把手抽出来,把董克介绍给何教授。董克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外婆”,引得何教授又乐开了嘴。董克竞选厂长的气早已消了,反正大家都没有做成,他对自己信心十足,觉得再考察一阶段对自己是有利的,老丁年纪不饶人,殷桂芳看上去也有点萎了。自己振奋精神再努力一阵,下次选举,得票数一定会大超过他们两个人。想到在最困难的时候,文文居然同他站在一起,去反对自己的母亲,董克蛮感动的,愈发地对文文献殷情。下午四点钟左右,客人基本上来齐了。冷盘,炒菜也配得差不多了,就提前开桌。一开桌,更是一片繁闹,恭贺道喜,酒令震天,大门口看热闹的老人、妇女和小人,一批一批换着来,又馋又眼热。酒桌上声音最大的是丁副厂长,也是一条弄堂里的邻居,他现在仍旧做副厂长,蛮活得落,老丁喜欢酒,一看见酒,声音会不由自主地提高八度。每一道菜上桌,他都要“哇啦哇啦”喊几声,然后大筷大筷地吃菜,大口大口地喝酒。别人说真正喜欢喝酒的人,对菜是不大感兴趣的。老丁却是喜欢喝酒也喜欢吃菜。这一桌在老丁的带领之下,菜光得特别快,灶屋里桂芳仍然能赶上他们的速度。一只一只端上来,不忙不乱,有条有理,老丁吃得开心,一把拉住桂芳的手,端了酒杯塞到桂芳嘴上:“殷桂芳,今天随便怎样要敬你一杯酒的!”大家都起哄,要桂芳喝。桂芳的酒量其实是很大的,真拼起来,三个老丁也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她平时很少喝酒,需要应付时也只是象征性地掼一两口。这时她接过杯子,一口把满满一杯白酒干了。四周一片欢呼声,老丁连连竖起大拇指:“大家看看,我说的吧,我们殷桂芳确实是女中豪杰!”“桂芳真是能干的,尝尝这几只菜的味道,真正,出了世也没有尝到过的……”“是呀,是呀……”老丁的喉咙又盖住了嘈杂的声音:“我们殷桂芳呀,厂里的财神菩萨,屋里的灶王菩萨,真正不简单的呀!”居委会老主任也喝了点酒面孔红红的站起来讲几句:“桂芳啊,你的热心热肚肠,前前后后啥人不晓得,隔日厂里退下来,我这个居委会主任,肯定是要你来做的,别人做是摆不平的……”吹了自己又抬了桂芳,众人又是一阵笑。殷家全家人也开心得一直乐开嘴笑,弄得殷阿爹倒有点不开心了,做寿是做他的寿,祝寿要向他来祝的,现在弄得大家拍桂芳的马屁,把老头子冷落了。吃到乘兴,都不肯收场了,一直闹到老晚,人才散尽。比别人家讨新娘子还要招人。屋里人也都吃力了,老爹和两个小人去睡,桂芳说一口酒冲了头,头痛,也先躺了,老潘收拾碗筷,扫地、搬桌,一个人弄了半天,做了大半天的下手,一点东西还没有下肚,有点饿了,就拣了几样冷菜,吃了一碗饭,也进房去了。房里没有开灯,桂芳躺在床上,面孔朝里,一动不动,老潘当她睡了,放轻了手脚,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发现桂芳身上一样也没有盖,爱惜地去帮桂芳盖上被子。灯没有点,月亮也不圆,不过还有点淡淡的光,照在桂芳脸上,桂芳眼睛闭着。突然老潘抓被子的手抖了一下,在暗淡的月光下,他看见桂芳面孔上挂着两颗眼泪。天井里,桂花树也笼罩在这暗淡的月光下,散发着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