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川和杜鹏几乎是冲进了刑警队办公室,让小龚、小李实实在在吃了一惊。“结果,结果怎么样?”司徒川开口就问。“结果?”小龚没劲儿地说,“姓赵的倒有一大把,就是没一个叫……”“尸检结果!”司徒川张开手掌就像个讨债的,“我问的是尸体解剖检验结果!”小龚、小李一愣,忍不住想笑。“老兄老兄!”杜鹏把司徒川拉到椅子上坐下,“我看你还是喘口气再说,问得颠三倒四的!”“颠三倒四?”司徒川撇撇嘴,“唔,确实,一路上颠得我翻肠倒肚。”小龚咕嘟嘟倒了两杯凉茶。咕嘟嘟,一眨眼工夫,司徒川和杜鹏就把凉茶灌进了肚子。“好茶好茶!”司徒川又张开了手掌:“尸检结果呢,给我!”小李打开抽屉取出尸检结论,立刻就给司徒川抓了过去。好!尸检结论写得一清二楚!一、耿春江系中毒而死,几乎是立时毙命,时间在黄昏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毒物:氰化钾。二、由于耿春江是立时毙命,胃里的容物均未消化,有多量的饭菜,还检验出相当含量的饮料健力宝。具体内容物为:大米饭、鸡肉、鱼肉……司徒川和杜鹏看得同样急切,也同样目光闪闪。唔,检验得够认真的,连葱花都没漏掉!不知为啥,小龚、小李在旁边有点眉来眼去。“你们两位鬼头鬼脑的干啥?”杜鹏疑惑地盯着他俩的脸。“不想干啥,”小李笑嘻嘻的,“只想听听二位队长有何观感。”哟!这可弄反了,当兵的盘问起当官的来了!“你们两个家伙!”司徒川瞪了一眼,“想拿健力宝考人是不是?”“哈!果然厉害!”两位小兵拍掌乐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杜鹏反应不过来。“健力宝!”司徒川神色严峻。“怎么,会议伙食上没有健力宝?”“当然没有!”小龚激动地说。“昨天我和小李调查了,几天的会议伙食从未配过健力宝。”“难道是……”杜鹏的脑袋开始转过弯来,“难道是耿春江黄昏外出时买了一桶健力宝?”“不合理。”司徒川摇摇头。“健力宝几块钱一桶,这几块钱,可以给小玉买双布鞋了。”“给谁?给谁买布鞋?”小李不解。“给他女儿,”杜鹏说,“一个很乖的小姑娘。”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司徒川的烟抽得像个微型龙卷风。“唔,谈正题谈正题。”司徒川回过神来。“小龚、小李,谈谈你们俩对健力宝的高见。”“我们确实有高见。”小龚有点得意扬扬。“你们在连川县,我们在省城,各推各的理。”嗬!各推各的!口气不小!“哟!两位师傅请讲,”司徒川喜滋滋地吐了一口烟,“我和杜鹏保证洗耳恭听。”“你讲,”小龚拐拐小李,“你的口才比我好!”“你讲你讲!”小李拐拐小龚,“你的条理性比我强!”“嘿!”杜鹏白了一眼,“你们二位谦的什么虚呀!又不是作大报告,还分啥一把手二把手!”“好,我说就我说!”小龚拍拍胸脯。“怕啥!咱们这个推理,十拿九稳!注意了!第一,因为会议伙食中没配健力宝,所以,耿春江的健力宝只能是在会议之外饮用的。”“唔,前提明确。”司徒川赞赏。“第二,”小龚又说,“我们已知耿春江这几天只有两次单独外出,其余时间都和连川县的另两个人在一起,所以,健力宝肯定是在他单独外出时饮用的。”“唔,基本合理。请继续推下去。”司徒川又一次赞赏。小龚大受鼓舞,神情振奋:“第三,他单独外出两次,一次是开会结束前一天的中午,一次是结束那一天的黄昏。注意!”嗬!又一次用上了司徒川的口气!“注意!”小龚严肃得要命。“如果他是前一天中午饮用的健力宝,那么,健力宝肯定化成,嗯,化成尿屙光了。”司徒川和杜鹏忍不住笑出了声。嘿,刚才还“饮用饮用”文绉绉的,这下子来了个“屙”字!“不错不错,”司徒川挥挥手,“通俗易懂,通俗易懂!”“那么,第四,”小龚一点也不笑,“可以肯定,健力宝是他第二次外出时饮用的,具体说,是在他黄昏被害时饮用的。好,推理完毕!”小龚抄起了胳膊,一副福尔摩斯的架势。只可惜,他的脸相俊了一点,也嫩了一点,缺乏福尔摩斯那刀条脸的韵味。“确实不错!”司徒川高声说。“一二三四,起承转合,逻辑严密,无可挑剔!”“当然严密啦!”小李也乐了。“我们俩扎扎实实推了好几个钟头呢!”“严密?”司徒川挑起了一条眉毛,“当真这么严密?你们凭什么说他是‘被害’?他难道不可以坐在公园椅子上,左手拿着健力宝,右手拿着氰化钾,左一口右一口……”“不同意!”杜鹏高声嚷,“哪有这么浪漫的事情!再说,在青坪乡时你已经肯定了,耿春江绝不会自杀!”司徒川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高跟鞋,那双高跟鞋……”他望着窗外已经垂下的夜色。省城跟乡下当然大不一样,此刻,长街上街灯亮了,每一盏灯都比耿春江家那个灯泡亮十倍。“唔,讲讲姓赵的情况。”司徒川回过身来。“根本没什么‘赵天少’、‘赵田少’!”小李苦起了脸。“我们腿都走酸了,嘴也问酸了,走访了耿春江原先的小学、中学,还到了他原来居住的街道,进了派出所,又询问了一些老街坊。他是独儿子,父母是酱菜厂的工人。他下乡当知青后的第二年,父母先后病死了,他在省城已经没有任何亲属了。总之,在哪里都查问不到什么‘赵天少’、‘赵田少’。”“姓赵的倒有十来个,”小龚补充,“有的是耿春江的同学,有的是他的老师。就是这些姓赵的,也都说早就和耿春江断了联系。”“有意思……”司徒川瞄起眼咕咕哝哝。什么意思?谁也不明白。“杜鹏,累不累?”司徒川忽然转了话题。“你倒好,在车上闭目养神。我呢,一开四百公里,双手都转痛了!”“嘿嘿,伙计!”杜鹏叫起了屈,“是你自己非要开嘛,换你你不干!”“反正,我累得够呛!”司徒川摆摆手,“好,案情分析暂告结束。我要回家睡觉。你们也回你们的单身寝室睡去。”“老兄!”杜鹏抓住他的胳膊,“你阴阳怪气的到底在想啥?人家都推了一番理,现在就等你往下推呢!”“推不起,推不起,脑袋乱糟糟像盆糨糊。”司徒川软沓沓地朝门外走。“我要睡觉,要睡觉。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听听,扯到哪儿去了!把吃饭跟睡觉混为一谈!走到门边,司徒川又转身开了口:“有了几个环,可惜不是环环相扣。大家都好好做个推理梦,也许梦神会来帮忙。明天早上,八点整,在这儿聚齐,继续分析案情。”他管自走出了办公室。一夜过去了。这一夜,杜鹏别说没有梦神相助,连梦都没做,一躺上床睡得就像块石头。唉,也难怪司徒川嚷累,咋不累!四百公里路,起码有三百公里还是砂石路面,尤其是从连川县到青坪乡那三十公里,坑坑洼洼没有个断气儿的时候!八点差五分,杜鹏进了办公室。哟,小龚、小李已经红光满面地等着呢!“副队长,”小龚开了口,“这一夜推出啥名堂没有?”“别指望我,”杜鹏撇撇嘴,“张飞当不了诸葛亮。嗯,等他来,兴许有点名堂。”“就到八点了,”小李瞧瞧手表,“他会不会睡过头?”杜鹏掏出了对讲机:“701!701!我是702!701!701!我是702!”唉!没回音,没动静,这可是少有的事!“这家伙,睡死了!”杜鹏摇摇头。“算了,让他醒来再说。”“不对劲儿呀!”小龚睁大了眼。“他怎么会睡成这个样儿,他那对讲机就在枕头上的呀!”杜鹏一怔,又连续呼叫了好几遍。嘿,还是毫无动静!五分钟后,三个人开着摩托到了宽街口。瞧,司徒川的妻子程瑛和女儿玲玲正走出路口有说有笑地要去上班、上学呢!“怎么,你们不知道?”程瑛有点惊讶。“昨天晚上他问了我半夜,盯着教师这一行问,教师的职业习惯呀教师的职业心理呀,问得仔仔细细。半夜三点他走了,说是要再去连川县。我还以为,他要到局里邀上你们一道去呢!”“这老兄!”杜鹏失望极了,“他搞的啥神秘主义!”一个白昼过去了。一个夜晚过去了。又是一个早晨。嘿,司徒川回来了,就像是从天而降!瞧他这精气神,再来几个四百公里都不成问题!“你怎么回事?”杜鹏瞪起了眼,“搞单干!”“什么单干双干的!”司徒川挤挤眼。“伙计们,给你们看个东西!”他从一个蓝土布袋里摸出个厚厚的大本子。唷!什么宝贝?杜鹏和小龚、小李张大了眼瞧稀罕。软封皮上面,“耿春江”三个字令人触目惊心。“别急别急,”司徒川按住了本子,“我得先讲讲有关的ABC。”“又是ABC!”杜鹏急得直嚷。“听我说,”司徒川神色严峻,“案发到现在,我们找到了几个环,但是一直穿不起来连不起来,是不是?”“你说,你说。”杜鹏急不可耐。“首先,”司徒川的声音渐渐低了,“那个姓赵的,唔,确切地说,那一串音符,是否与本案有关?肯定有关。其次,高跟鞋鞋印是否与本案有关?肯定有关。再其次,耿春江曾经对女儿说过‘那一次’,跟本案是否有关?我说肯定也有关。可是,这几个环穿不起来,缺少一条,唔,缺少一条逻辑线。”逻辑线!又是他的生造词!“这个鬼案子,”小李忍不住嘟囔,“比哪个案子都玄!天一处地一处,挨不上靠不上,搅破脑袋也……”“玄,确实玄,”司徒川瞟瞟小李,“玄得人家都要打退堂鼓了。”“谁打退堂鼓了?”小李立刻来了精神。“我我我非干到底不可!”“别打岔!”杜鹏给了小李的胸脯一巴掌。“他这个本子里肯定有戏!”“唔,还没说到本子。”司徒川摆摆手。“我想先出个题目考考你们——如果,如果耿春江确实是被毒死的,那么,杀人者用的是什么方法?”“会不会是这样……”杜鹏拧起了浓眉。“杀人者预先把健力宝的封口小铁片儿撕开一点点,把氰化钾弄进去,然后走到椅子边坐下,当着面全部撕掉健力宝的封口,把健力宝递给耿春江……”“你这种推想必须有个前提,即谋杀者与被谋杀者很熟悉。”司徒川平淡地说。“还有另一种方法,”小龚说,“用注射器把氰化钾预先注入健力宝罐内。”“唔,然后递给耿春江。”司徒川仍然语气平淡。“你这种办法仍然必须有那个前提,即耿春江和那个人很熟悉。”“队长,‘熟悉熟悉’的,”小李警觉地眨着眼,“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司徒川低声说,“我们肯定了有一个谋杀者,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可是,那个人在哪里?没有目击者,没有别的线索,姓赵的看来又不相干,怎么办,到哪儿去查?”这一问,三个伙伴都皱起了眉。司徒川慢慢打开了本子。“哈!”小李拍了一下巴掌,“这里边写得有那个人!”“没这么简单!”司徒川微微一笑,一下子翻开已经折了角的一页。“你们瞧,第三十六课,《岳阳楼记》。一手行书字写得多漂亮,当然,更重要的是,教案作得如此认真,真不愧是个好教师!”“你说什么‘案’?”小龚问。“教案,专业术语,”司徒川耐心解释,“教学的教,案卷的案。上次在耿春江家,我和杜鹏查看了耿春江的信件,毫无所获。这一次我又去,不单重看了他的信件,还把他这本教案带了回来。别急,听我说,教案,说通俗一点,说是教师的备课本,明白吗?”“噢!原来不过是个备课本!”小李撇撇嘴。“别瞧不起这点知识,这还是我从程瑛那儿现学现会的呢!”司徒川回到了正题,“好,现在,你们认真看,我慢慢念,这一截,我只要你们注意耿春江写的一截。”他开始念了,一字一字念得又清晰又刻板。……第四自然段,从“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句至“微斯人,吾谁与归”句。这一段落,是全篇起承转合之处,从前文三个自然段的写景抒情承续而至,到此段达到了作者的最高思想境界。本段文字不多,但字字珠玑句句递进,文采斐然,思想价值极高。讲述本自然段,重点在于两个对偶句。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注意阐明这两句的必然联系以及它们的异同之处。注意指导学生理解:作为名句而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更为世人所熟悉。但是,究其思想深度与力度而言,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句更有独特的思想价值……司徒川念到这里停住了,一下子又从蓝布袋里掏出一本书,初中第五册语文书,并且刷刷地翻到了第三十六课。“好,现在我们来看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他朗声说。“我把第四自然段原文朗读给你们听。”嘿!这一瞬间他本人就像个教师!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司徒川放下书,慢慢地点上了一支烟,美滋滋地连吸了几口。三位伙伴面面相觑,闹不懂司徒大教授搞的是啥玄虚。“诸位,”司徒川又开了口,“备课本也看了,原课文也听了,有何感想?”“感想?”杜鹏莽声莽气说,“我的感想是:如听天书,越听越糊涂!”“哈哈哈哈!”司徒川禁不住扬声大笑。“杜鹏哪杜鹏,你啥时才能改改你这武夫性格!学问!这是学问!是范仲淹老先生的不朽名篇呀!”“范仲淹!范仲淹早就死成肉干巴了!”杜鹏翻着白眼。这一下,连小龚、小李都笑岔了声。肉干巴!他脑袋里这种乡土语言倒不少,都是在云南当兵时学会的!“你呀你,真拿你无法!”司徒川要笑不笑的样子。“好好好,学不进,不逼你学。破不了案,你负责!”唷!话里藏着话!“反正,备课本就在桌上……”司徒川又补了一句。立刻,杜鹏和小龚、小李的三颗脑袋又凑到了桌边,六个眼珠子又一次扎进了教案里。司徒川后退几步坐到椅子上,静静地等待。过了好一阵,杜鹏先开了口:“这一句,这一句怎么给画掉了?”“那是耿春江自己写的又自己画的。”司徒川语气平淡。“我回到局里,首先找人做了笔迹检验和墨水化验,然后才来找你们。唔,怎么不透着亮瞧瞧?”杜鹏一怔,马上举起备课本,确切地说,是把这一页纸迎向窗外。哈!阳光一照,三条直线压着的字迹辨出来了——可以举我们十四年前在空心烛的事为例。司徒川抢步向前,声音又脆又响:“好,看出来了!现在,我们把他前面写的几句和画掉的这一句连起来看一看。注意!他是这样写的——究其思想深度与力度而言,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句更有独特的思想价值,可以举我们十四年前在空心烛的事为例。”刑警队办公室静了下来,静得异乎寻常。“十四年前……空心烛……”杜鹏的眼睛瞪得又大又亮。“首先,”司徒川又一次竖起了食指,“我们必须弄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含义。这八个字的含义是:不因为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总之,这八个字表达的是一种人格高尚的思想感情。唔,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含义,我来说说他自己画掉的这一句。注意,在画掉的这一句里,耿春江给我们留下了几点非常重要的启示。”“启示?!”“对,启示!”司徒川点点头,“我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准确的词语了,就是启示!第一点启示,‘十四年前’。请看,这个备课本是耿春江1981年作的,也就是说,十四年前,即1967年,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文化大革命!”三个伙伴脱口而出。“第二点启示,‘在空心烛’。”司徒川继续说。“注意这个‘在’字。唔,你们觉得这个‘空心烛’是个东西还是一个地方?”“我觉得是个地方。”小龚严肃地说。“同意。”杜鹏说。“我也同意。”小李也点着头。“好,”司徒川挥挥手,“也就是说,十四年前,1981年之前的十四年,即1967年,在一个叫‘空心烛’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呢?唔,现在我讲第三点启示,‘可以举我们十四年前’。注意‘我们’这两个字。”“这说明除了耿春江还有别的人!”杜鹏说。“对!”司徒川提高了音调,“现在,我们来推断一下当时可能发生了一件什么性质的事情。注意!注意!耿春江打算举空心烛那里发生的事情来印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含义,那么,必然的逻辑结论就是——在空心烛那个地方,曾经发生了一件很高尚的事情。”好家伙!一层一层越挑越亮了!“杜鹏,”司徒川又说,“耿春江曾经给他女儿说过,‘要是爸爸想当个有钱人,那一次就……’那一次,那一次等不等于是空心烛的这一次呢?”“司徒川,”杜鹏激动地说,“我看有可能就是一件事!很可能!”可是,司徒川的眼神迷惑不定:“我拿不稳,真的拿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