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馆已经被巡捕房的人团团围住,傅元亮已经支人通知了租界和领事,申慕雪见状有些困惑——难道自己家里出了大事?“申老爷在吗?”大嗓门的傅元亮一进门就开始吆喝起来,管家老刘正欲上前阻挠,却被他一把摁在脸上,一个筋斗摔倒在地。三楼的主卧房紧闭着,庄旭飞撞了一下,很无奈地捧着自己的肩膀退到一旁去了,张左海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便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身后几个巡捕房的巡捕冲进去,发现主卧室里空无一人。“爸爸!”申慕雪情不自禁地冲了进去,庄旭飞一惊道:“慕雪危险,别过去!”此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房梁上跳下来,用一把精致的小手枪顶住了申慕雪的后脑:“所有人给我退后,退后!”“唉,笨死了!”庄旭飞看着申慕雪被劫,捶胸顿足起来。“哈哈,庄大神探,果然还是被你识破了!”申旭明在申慕雪身后,有些怆然地说道。“爸爸——”“什么爸爸,他可不是你的爸爸。”庄旭飞一边稳住申旭明,一边悄悄地朝前挪了一步。“别动!不然打死她!”申旭明忽然高声喝道,转而又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大侦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发现有问题的?”“问题多了!”庄旭飞保持着警惕的姿势,手里的手枪已经上了膛,“首先,鸢尾花出卖了你。”“鸢尾花?什么意思?”申旭明有些疑惑的问道。“你当然不知道鸢尾花代表什么。”庄旭飞将手枪对准他的头部,偏着脸说道:“我留洋的时候知道,鸢尾花的花语是‘曾经的挚爱’,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哦,当然,你没留过洋,自然是不知道鸢尾花是什么玩意了……”“你……”假申旭明被这一句哽住了。“其实让我对你生疑还不是这个东西,从一进公馆,我就觉得气氛不对,你知道吗,在山下我遇见了一个村夫,他给了我许多提示。”庄旭飞叹了一口气道,“正可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没成想他竟然生生变成了一个活死人,真是骇死我啦……“接着我观察了整个公馆的布局,发现有很多问题,首先,你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别说那是酒窖,酒窖能有那么大么?据我所知,那里应该是个仓库对吧?慕雪?”他转头问道,申慕雪有些惶恐地点点头。“可是你的管家却告诉我那是一个酒窖。”庄旭飞颇有些无奈,“其实整个布局中最失败的便是这个管家了,唉,你为什么不找个聪明点的人呢,你命令所有人不能上三楼,自然,三楼是肯定有秘密的,可是你派管家去镇守三楼,却不小心被我用哥罗芳迷倒了。“我进了那个你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房间,猜我看到了什么?一排排的档案柜,里面不是你做生意的资料,反而是一些孩子的命书,当时我就意识到了,你或许才是整个镇子里的‘鬼’。“我在德国留洋的时候曾经见识到一种整容术,可以将人改头换面,至于你是谁,我没有兴趣,我只知道或许是你杀害了真正的申老板!”申慕雪闻言,几乎站不稳了。假冒的申旭明正欲争辩,慕雪脚下一软,摊在了他身旁。“别以为我在公馆里没做什么事,可是你忘了,我还有一个得力的助手老张,他帮我发现了许多线索,首先,林间的那片空地,我在参观三楼的时候偶然看见过一次,却不曾想被一片树林遮挡了,当时我判断了下角度,发现那个不允许进入的房间应该是可以看到那片空地的,于是当晚我就撬开了房间的门,之前我安排老张去了那片空地,于是那夜我看到了林间空地上他点亮的火把。“这样就能解释你为什么不允许别人进入那个房间了。一来,那个房间里放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二来,那个房间可以看到埋葬死去‘孩子’的地方,以确保计划的完美实施。“至于计划,自然是和贩卖婴儿有关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婴税只是一个幌子,而管家老刘和王玉芬合作导演了这出诡事,用婴税来讹人家的钱财,顺便,再倒卖那些交不起婴税人家的婴儿,真是一石二鸟啊!”“你不是说孩子都死去了吗,死去的孩子他为什么还要倒卖?”申慕雪回过神来,问道。“当然是假象咯。”庄旭飞笑道,“又是那个倒霉并且愚蠢的管家老刘,他告诉我林子里有许多猕猴,霎那间我顿时明白了这种偷梁换柱的伎俩,另外,我还找到了这个东西,那个伪装女鬼的稳婆没来得及溜走,喏,申老板,要不要听听。”张左海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方形的小匣子,扭动上面的按钮,只听得匣子里发出阵阵小孩的声音,耳语、啼哭、窸窸窣窣的细语声,和夜晚在镇子里听到的那种瘆人的声音一模一样。“稳婆在收婴税的时候随身带着这个钢丝留声机,将事先录好的声音播放出来就是了,可惜啊,这个留声机是申公馆的,因为它上面有鸢尾花纹章,但由于假冒的申旭明并不明白鸢尾花的特殊含义,于是根本没有在意这枚纹章的指代意义。”庄旭飞点燃一支卷烟,说道,“你的管家告诉我,山里很多猕猴,于是我就想到了,原来是稳婆用你们事先抓来的小猕猴做了小孩子的替身。“你们将猕猴剃掉毛发,由于稳婆接生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内间,于是就有了做手脚的机会,将强碱泼在小猕猴的身上,烧得它们声嘶力竭、面目全非,自然就变成怪物了,而管家老刘就躲在房上,将初生的婴儿换走,王玉芬身上有一套绳索构件,轻轻拉动便可飞上房顶,让旁人无法得知女鬼去了何方,一切看似天衣无缝。但是,那个谁,我姑且还是叫你申老板吧,你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什么?”假冒的申旭明有些慌神了。“还是鸢尾花。”庄旭飞继续笑着说道,“这种话是很长情的人才喜欢的,据说它的花语是‘曾经的挚爱’。二太太是申老板最爱的姨太太,为什么申老板会在她患了失心疯之后不闻不问呢,那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你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她。为什么呢,因为二太太应该知道了你不是真正的申老板,唉,于是你就将她的孩子也劫走了,还在自己的公馆里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顺便整疯了她。”傅元亮在一旁听得缓缓点头,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样。但庄旭飞下面的话又有点逆转的意味。“……原本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后来我又想不通了,既然二太太知道了你是假冒的,为什么不反抗呢?于是我作了另一个假设,就是二太太原本就认识你,申老板……”庄旭飞收起了自己的手枪,叼着烟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联想到数年前那个游方的道士,他就是婴税只说的始作俑者,而后来却又神秘消失了,去了哪里呢?我猜想那个道士就是你,后来,你顶替了申老板的位置,而得了癔症的二太太,就是你的同伙,连同老刘和王玉芬一起,你们一起设计了这个局。我记得慕雪说过,老刘是二太太介绍进公馆的,想必这其中一定有必然联系吧!”假冒申旭明眼见伎俩全被拆穿,手上一下用劲,惊得申慕雪一阵呼救,就在这个时候,庄旭飞忽然“哎哟”一声,倒了下去,手里的玻璃瓶在地板上摔碎了。假冒申旭明见状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就在这个当口,傅元亮扬起手里的盒子炮,枪子循着枪声飞向假冒申旭明的肩膀,一时间血溅当场。“不许动,你被捕了!”傅元亮高声喝道。申慕雪冲上前去,恨恨地踢了假冒申旭明一脚,悲愤之情溢于言表:“说,你为什么要杀害我的爸爸?”“他不是杀害你爸爸的凶手!”庄旭飞的话音未落,众人都是一惊。他接着挠挠头,道,“其实这个局里有个事情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等到看见连安的孩子身上挂着的长命锁,我忽然想通了整件事。“那把长命锁上竟然有一枚和鸢尾花十分相像的图案,我想这并不是巧合吧,鸢尾花应该也是慕雪最爱的花卉,为什么会出现在连家孩子的长命锁上呢?其实换一个角度思考,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几年以前,假冒的申老板和老刘以及王玉芬,当然还有当时未过门的二太太,几个人别出心裁地计划了婴税这件事,几个人想必赚了不少钱,老刘和王玉芬搭档一起骗取钱财,二太太则做中运筹帷幄,为了让事情做得更真,二太太可能假装让自己的孩子也中了邪,以免那些可怜的农户逃走。“可后来我细细一看,二太太的癔症并不像是假装的,于是这个推理就不能成立了,一个人再狠心是决计不会将自己的孩子变成怪物的,后来,我偶然发现了连安的孩子身上竟然也挂有一个和鸢尾花图案类似的长命锁。“刚才我说到了,二太太、老刘、王玉芬和假冒的申老板一起做局赚钱,而这个局里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难道是连安?”傅元亮简直不敢相信庄旭飞的推理。“还真的是连安,一开始看到他的尸体时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庄旭飞咂咂嘴,心有余悸地说道,“但等我看到那个长命锁时,忽然就想明白了,鸢尾花这个图案不仅仅对申老板有特殊意义,对于另一个人也是一样……”“大哥,你怀疑我?”申慕雪此刻还有些虚弱。庄旭飞轻叹一声,道:“我第一眼见到连安时,就觉得此人眼熟,他并不像普通的农户,他的媳妇五大三粗,而他本人却生的十分清秀,后来我想想,老刘不是接替了一个人的角色么,而那个被申老板赶出公馆的管家,会不会就是连安呢?“我早年和慕雪相交,似乎记得她曾经被申老板干扰过一次恋爱,大约是爱上了一个门第不对的人把,慕雪,我有没有说错?”申慕雪双眼无神,一言不发。“那个管家就是连安,而慕雪当年爱上的那个不该爱的人,也是连安。”庄旭飞遗憾地说道,“而申老板是决计不会同意的,于是慕雪负气留洋,连安却没有离开乌桓山,不知是什么原因,大约是出于报复心理或是图财,连安和二太太一行人搭上了线,开始加入贩卖孩子或收取婴税的勾当。“慕雪回国后,见到了连安,互诉相思。连安却背着慕雪,联通老刘以及王玉芬实施了另一个计划,将二太太和申老板的孩子变成了妖怪——调包后卖掉了。“二太太得知事实的真相后,就真的疯了,连安用这一计让局里的人少了一个,这当然有非常大的好处,那便是少了一个分钱,而对于申慕雪而言,想必她觉得父亲的情况有些不对,连安和二太太他们也有可疑之处,但盲目的爱情冲昏了头脑,本来她对取代自己母亲的二太太和可能继承家产的弟弟也没有好感。所以她对连安奇怪的行为都不闻不问……”“简直是一派胡言!”申慕雪震怒道,“大哥,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竟然是这样的人!”“其实和你没多大关系,等到那个人到了,你就明白为什么了。这个老张,抓个人怎么还不上来,慢死了!”话音刚落,只见张作海大大咧咧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人,竟然是已经“死去”的连安,连安脸上不少淤青,想是吃了不少苦头。“呐,人给你抓到了!”张作海瞪着一双虎目,恶狠狠地看着瑟瑟发抖的连安。“你……”申慕雪见到这一幕,语塞了。“我来为大家揭晓最后的谜题吧。”庄旭飞有些得意地说道,“连安是被申老板赶出公馆的,自然对申老板非常憎恨,后来加入了行骗队伍,一直到慕雪回国,两人互诉相思之情后,但婴税之计不能长久,连安想到索性让自己来个金蚕脱壳,拿着申家的钱远走高飞。反正村民被婴税吓得都相信这一带鬼神之事很常见。于是就有了变腐尸的场景。”“这都是你的猜测。”申慕雪没好气地说道。“在这里我用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当然这条计策从某种程度上刺激了连安的现形。在想通了猕猴替换婴儿的诡计之后,我利用巡捕房的人放了一条消息出去,说我已经查出了婴税的整个诡计,邀约傅大哥和我一起演了出戏,作势去镇子里查案,而傅大哥依计在前往镇子前搞出了不小的动静,于是,连安就慌了,以为自己已经暴露出来。”“所谓病急乱投医、狗急跳墙,这时连安为了脱身,不得不临时急中生智想了一出金蝉脱壳的小伎俩,原本活人便腐尸是一个不错的点子,可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是不容易找到一具尸体的,但连安的后院里却埋着一具现成的尸体,至于是谁,在场的很多人可能都猜到了。”说到这里,傅元亮在一旁咧嘴一笑:“如果不是我帮忙,连安也不会那么快现形吧,旭飞原本只是想咋呼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自己摆了一个如此大的乌龙。”申慕雪在一旁泪眼婆娑,却看到庄旭飞继续说道:“其实我从开始便有些怀疑慕雪的态度,尤其是她对二太太的不闻不问,竟然要一个管家去送饭食。其实我放出风声去原意只是想试探一下慕雪的态度,没成想,连安竟然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选择了用一个破绽百出的诡计来蒙我,这样一来,反而加速了他的暴露。现在细想,当时他诉说婴税的时候我就有点怀疑,为什么一个村夫能把这种诡事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自己反复经历过一般,原来,他就是始作俑者嘛。”“慕雪,你一直被连安利用你知道么?当年他对你的感情无非是对为了你的家产。至于这次的替身,你以为他会随时找到一具腐败的尸体来当自己的替身么?我听说申老板早年跌断过腿,小腿上的骨头接过一段,你可知道,那具穿着连安衣服的腐尸腿上,竟然也有一段接骨的痕迹……”“你说什么?”申慕雪眼角一热,失声吼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具尸体就是申老板的,申老板应该是在去年冬月间二太太疯掉后死去的,算算时间,尸体到现在也就腐败成那个样子,但为什么连安能用申老板的尸体来冒充自己呢?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你这个畜生!”申慕雪走上前去,狠狠地抽了连安一巴掌,后者恼怒地抬头喝道:“我恨死申旭明了,慕雪,难道你不憎恨他么?”“再怎么憎恨,那也是她亲生父亲!”庄旭飞走上前去分开两人,“连安啊连安,你的确很聪明,先是让二太太发疯去掉一个分赃的人,接着你杀掉了申老板,让那个游方道士来假扮申老板,或许他真的和申老板非常像,以至于轻微的易容都能让下人看不出来,你仗着自己读过书,比他们几个聪明些,竟然走上了这条路。“我们那天遇到你,也真是巧,偏偏就是你老婆要生孩子的时候,你怕村民怀疑你,顺便演给全村人的好戏。”“哼,倘若知道你就是那个什么神探,我兴许不会让你住进自家门里!”连安被带进囚车之前,愤愤地说道。“大哥,你怎么知道连安还活着?”申慕雪经历了几重刺激,已经有些神智恍惚了。“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鬼神。哪有活人突然变成死了很久的腐尸的,那不过是你的障眼法罢了,我看到尸体腿上的旧伤,马上就意识到那是申老板。前日我见得门口有一部T型轿车,奇怪的是,府上并没有专职的司机,我想那部车怕只有你会开,在山下我和老张先行离去,连安既然能挖出你爸爸的尸体做他的替身,自然是想脱身和你相会的,于是只有那部轿车可以供他暂时藏身了,我赶在你转移那部轿车前将连安扣住,想必,你和他之前一定有什么约定,但你仔细想想,他这样的为人,真的会和你远走高飞?”“大哥,我是不是特别蠢?”申慕雪不能自持,自己曾经心爱的人竟然杀死了同样心爱、却拆散她姻缘的爸爸,这变故让她一时难以接受。“其实你和连安有什么约定并不重要,我甚至不在意你是否知道连安就是幕后的黑手,但有一点,你是个读过书的女孩子,虽然你并不知道他们婴税的内幕,但是出于盲目的爱情隐瞒了许多真相,这最后的悲剧,也和你有关系啊。”庄旭飞转身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公馆内黑色的布幔出神,多日不见的阳光撕破公馆内的阴霾,只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那片阴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