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闭目等死的罗维因为过了许久仍没有自己期望的死亡的到来，也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对上了吉尔伽美什扬起的嘴角，以及那朱红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蛇一般的影子。 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虽然你的叫声就像是乡野间野犬的狂吠一样让人心烦、厌恶，如同啃咬泥土的臭虫那样令人恶心，然而——” “你抱着必死之信念而展现的忠诚之心，本王确实感受到了。” 话还是很难听，但言语间的认可，却没有丝毫掩饰。 祭祀们松了口气。 只有罗维一脸懵逼，不知道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 这里是哪？ 等等...你不该杀死我的吗？作为一个极度自我的暴君，面对触怒自己的臣下，怎么还这么淡定啊喂！？ 这不符合你的人设啊—— 但无论罗维再怎么迷茫困惑，再怎么在心中呐喊，也都无济于事。 “本王认可你的忠心，宽恕你对伟大尊贵的本王的冒犯。” 吉尔伽美什挥了挥手，转身：“回去痛哭流涕、感激本王的宽宏大量吧！”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本王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吉尔伽美什迈步往大门走去。 若在平日，祭祀还没有结束，他这样的行动、肯定会有一大堆人出来阻止，甚至就连他那高居天上的母亲也会通过祭祀传达神谕下来。 但今时今刻——似乎无论是人，还是神，都还在为刚刚的变故而陷入呆滞之中。 所以没人去阻止吉尔伽美什的行为。 不用去念那些恶心的祭文，不用在这里等半天、看自己所有的财宝被那些天上的杂碎白白浪费。 这样一想、吉尔伽美什突然觉得，罗维做得很不错。 刚刚被臭骂一顿的愤怒更是早已经烟消云散。 作为对尊贵王者的帮助——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奖赏那个家伙才行。 吉尔伽美什就这么愉悦地走了。 只留下满脸呆滞的罗维。 以及众多松了一口气的祭祀。 “还好...王还是智慧的，知晓你的用心，罗维祭祀。” 有年老的祭祀蹒跚着起身，围了过来。 他们没有一丝一毫怪罪罗维打断了祭祀的意思，反而庆幸起了罗维保住了生命。 “罗维，你做这种事情，为什么不与我们提前说一声？” 大祭司也说：“大家一起发言，总比你一个人承担压力要好！” 说实话，罗维有些感动，他知道这些老人是真的对自己很好...但也觉得哭笑不得。 我有什么用心？ 我只是想死而已啊！ 不过看来，寄希望于用这次机会让吉尔伽美什杀死自己的计划，算是彻底落空了。 罗维叹息一声。 “小罗维，你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 见他这样，又有祭祀忍不住询问：“难道...你在担心因为打断了祭祀，而被诸神责怪？” 闻言，罗维的双眼蓦地一亮。 这个世界可是真的有神的。 如果神明因为自己的行为，让他们无法享受到乌鲁克的供奉而生气的话...那自己照样可以去死！ 旁人担忧不已，罗维的心中却又浮现出了希望。 恰在此刻，有人高喊：“快看，是神的旨意！” 众人抬眸，见神王安努的神像正对着的、穹顶镂空的上端，有辉光垂落。 那是神的光辉。 虽然神明无法本体降临人间，但传达自己的旨意，还是做得到的。 罗维欣喜，在他看来，神的这份旨意、肯定是要让他去死的。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可不缺少小鸡肚肠的神。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祭祀罗维，你为误入歧途的王指出了错漏，让王接受了你忠诚的谏言，虽然你对诸神祭典不敬、但你的悍不畏死，让诸神觉得赞赏。” “诸神宽恕你的不敬，并允诺——你在人间的行为，都将为众神所允许。” 祭祀们欢呼起来，他们称赞着王的明智与诸神的宽宏大量。 只有罗维的表情僵住。 ‘...’ 他只想说为什么！ 他只是想死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啊？ 第六章神的使者？王的辅佐官？ 是了——罗维想起来了，吉尔伽美什的贤明，也是诸神所希望的。 作为半神的吉尔伽美什从来都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表。 其越是贤明， 便越能证明诸神哪怕无法以本体降临现世，仍能庇护现世的人类。 那么哪怕时日久远，诸神在人间留下的信仰，仍能稳固如初。 这也正是所谓‘契子’的存在意义。 而在诸神看来，罗维刚刚的做法，对于将吉尔伽美什导向贤明之路、毫无疑问，是有着大作用的。 所以哪怕他让万神祭典意外中断，诸神仍不会怪罪他。 这也是两相权衡之后的后果。 但也正是因为明白了一切，罗维才会更加觉得欲哭无泪。 这都哪跟哪...怎么跟自己预想的差了这么多？ 罗维强压住内心满满的吐槽欲望，回过神来，又看向了眼前。 神殿中光线依旧，诸多矗立的神像环绕包围下，神的谕旨在传达完毕之后已经随着辉光散去，祭祀们也缓缓地站起身来。 “大祭司...”罗维看向老人。 老人也看向了他。 然后缓缓地伸出亚麻长袍下遮掩的枯瘦手臂，将下摆抬起，恭敬道：“礼敬神使。” 老人一开口，其他祭祀也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们纷纷屈身、行礼。 被神所称赞，认可，并且获得诸神的承诺的罗维，可不就相当于神的使者？ 这样的地位，可比什么祭祀都要高。 某种程度来说，是足以与王比拟的。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某种程度上，实质的差距还是巨大的——乌鲁克的王一手掌管着城邦的军事、民事、外交、宗教等等诸多问题，权力紧握，根本容不得丝毫的质疑。 但哪怕是象征上的地位接近，也已经算是乌鲁克独此一份了。 问题是这并不是罗维想要的。 他叹了口气：“大祭司，祭祀们，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众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他没有一丝一毫欣喜的姿态，都暗自点头，称赞这个年轻人的心性稳重，远超常人。 却不知道开心都是他们的，而罗维一无所有。 不过事已至此，罗维知道再怎么无奈懊悔也没什么用处。 他现在可没有倒流时光的能力。 所以只能再接再厉了——这一次没死的，但未来，肯定还有大把的机会！ 毕竟罗维此刻所处的这个年代，可算不上什么安稳时局。 活很难。 死还不容易？ 罗维重新振奋起来。 “王有令。” 神殿门外，又是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道带着头盔、披着护住要害的甲胄的高大人影跨步而入。 那是王的传令官。 专门向各个地方传达吉尔伽美什的命令的、乌鲁克王的近卫队。 他脚踩着平整石块堆砌而成的神殿地板，脚步声清晰回荡在空阔的界面。 祭祀们都在倏然一惊，看着传令官气势汹汹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王...该不会又想要处置罗维吧？ 这种事情，吉尔伽美什虽然从未做过，这位王虽然残暴，但时至如今、却也还算谨受承诺。 只是见识过他诸多荒诞行为的祭祀们却早已经不敢妄自猜测王的举动。 那根本就令人捉摸不透—— 罗维当然也一样惊讶，只是还没来得及深思吉尔伽美什这突如其来的传令，传令官就环视了一下殿内众人，兀自开口。 “王有令。”他道：“神殿陪祭，罗维，你大逆不道、直言冲撞了伟大的乌鲁克之王。 但王是宽宏大量的，他的心胸如星海般辽阔，他的智慧如星辰般闪耀，他知晓，你的用心是好的，所以王不计较你的无礼，甚至还要提携你。” “王令你成为王的辅佐，从明天开始，前往乌鲁克王殿近前侍奉王。” 该说不愧是吉尔伽美什的传令官吗？一脉相承的臭屁... 罗维无语。 有些失望于对方不是来惩戒自己的，但又有点高兴—— 在王的近前侍奉，换做其他君王，这或许是一个好差事。 但吉尔伽美什不一样。 伴君如伴虎，这句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谚语，毫无疑问是对吉尔伽美什最好的佐证。 喜怒无常的君王最是恐怖，因为你不会知道自己随便的哪个举动就可能得罪他。 只是这也正是罗维想要的。 而且仔细想想，作为最古老史诗的主角，吉尔伽美什今后身边的危机更不会少。 所以在那传令官离开之后，面对诸多沮丧的祭祀，反而是罗维这个‘受害者’开始安慰起他们来。 “各位老先生，不用这样。”他高声说：“能去王的近前，本来就是我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