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战争

战争虚拟,现实岌岌……当硅基生命全面超越碳基生命,人类将何去何从? 050年,科技迅猛发展,人工智能成为人们生活的必需品。这天,女刑警林慧轻接到一个任务,调查一名富豪——天域集团的前董事长陆天域的离奇死亡。 陆天域的人工智能管家“亚瑟”首先进入警方的视野,他为陆天域服务了二十年,且被植入了人类的情感程序,却在主人死后依然面带微笑,毫无感情…… 随着林慧轻的深入调查,又不断出现新的线索和嫌疑人,尤其是陆天域的儿子,天域集团的现任董事长陆慎思,一度成为重点嫌疑人,其真实身份却扑朔迷离…… 更诡异的是,网络上出现一位名叫“鬼手”的神秘人,自称是陆天域生前上传自己的大脑数据而生成的“数字人”。“鬼手”不断提供新的线索,却也不断露出破绽。诱惑、欺骗、威胁……一场发生在人类和“数字人”之间的博弈正在上演。 战争虚拟,现实岌岌……当硅基生命全面超越碳基生命,人类将何去何从? 050年,科技迅猛发展,人工智能成为人们生活的必需品。这天,女刑警林慧轻接到一个任务,调查一名富豪——天域集团的前董事长陆天域的离奇死亡。 陆天域的人工智能管家“亚瑟”首先进入警方的视野,他为陆天域服务了二十年,且被植入了人类的情感程序,却在主人死后依然面带微笑,毫无感情…… 随着林慧轻的深入调查,又不断出现新的线索和嫌疑人,尤其是陆天域的儿子,天域集团的现任董事长陆慎思,一度成为重点嫌疑人,其真实身份却扑朔迷离…… 更诡异的是,网络上出现一位名叫“鬼手”的神秘人,自称是陆天域生前上传自己的大脑数据而生成的“数字人”。“鬼手”不断提供新的线索,却也不断露出破绽。诱惑、欺骗、威胁……一场发生在人类和“数字人”之间的博弈正在上演。

第二章 迷雾追踪
1.
慧轻见到陆慎悉,是在第二天早晨。
陆慎悉从北美飞回来,一下飞机直接赶到警局。
慧轻陪她去看陆天域的遗体。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脸,回过身去,沉默了很久,但是没有哭。
稍后两人在警局会客室坐下详谈,景坤作陪。
慧轻这时得以仔细打量这位陆家长女的外貌。
陆慎悉一身黑风衣,脸上是职业妆容,戴珍珠项链和配套的珍珠耳环。或许是因为工作奔波辛苦,三十四岁的她看上去就是三十四岁,一分一毫的岁数都减不下来,加上妆感较重,呈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成熟中年女人的状态。相比慧轻之前见到的一身白衣梳马尾的陆慎悠,姐妹两人几乎像是两代人。
“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都感到很遗憾。”慧轻先开口了,“我们已经见过令兄和令妹,了解过一些情况,他们都很悲痛。”
陆慎悉点了点头,仍旧没有说话。
“尤其是令妹,情绪很崩溃。我想,你作为姐姐可以去安抚她一下,看看她是否需要心理疏导之类。”慧轻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慎悉的反应。
只见陆慎悉无动于衷,一双细长的凤眼还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恕我冒昧,陆女士,您父亲出了这样的事,您……不难过吗?”慧轻故意这样说,“我的意思是,您看上去,情绪很平稳。”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陆慎悠一样表演歇斯底里。”陆慎悉说着,看了慧轻一眼,“当然,我很难过。可是,难过有用吗?”
慧轻不语,等着对方说下去。
“或者说,出了这样的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我知道早晚都会发生这种事。”
慧轻暗自提起一口气,“怎么说?”
陆慎悉发出一声叹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他,每个人都在利用他,用他的生或者死,来谋得好处,除了我。”
“你觉得,有谁能够从他的死中得到好处?”慧轻问。
“多了。”陆慎悉眼中掠过一抹诡笑,“多得数不清。”
“比如?”
“这是一个刑事案件,林警官。我不应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任何人。”
慧轻看着这个成熟冷静的女人,没有说话。
昨日陆慎悠说,她父亲的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损失。而今日陆慎悉所说的,却恰恰相反。
“想想真令人难过。”陆慎悉接着说,“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一无所求的人,可是他却最不喜欢我。是不是很讽刺?”她说着自嘲般地笑了笑。
“也许他就是希望别人需要他,并利用他,这样他才会有成就感和存在感。”慧轻这样说。
“像不像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慎悉说着,幽幽一笑,“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我才是最爱他的那个孩子,当然这根本也不重要。”
慧轻看着她,很明显她是陆天域三个孩子中外貌最出众的一个,虽然上了岁数,一双丹凤眼看起来还是异常冷艳,充满魅惑。
当然,她也是最有个性,和这个家最疏远的一个。
“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慧轻问。
陆慎悉垂下眼眸,想了想,再次抬起眼睛,显得更为疏离和冷漠,她说:“我父亲是个独裁者,或者可以说,他是个暴君。他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还有亚瑟,亚瑟才是他的孩子。”
慧轻和景坤互相看了一眼,尽在不言中。
2.
陆慎悉录完口供,由慧轻陪她走出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们看到另一间屋子里,陆慎悠和朱红正在交谈。
慎悠这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连帽衫,马尾梳得很高,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虽然透过隔音玻璃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出慎悠双眼潮红,情绪激动,显然是哭了又哭,像个孩子似的跟朱红在争论什么。
慧轻会一点唇语,看出慎悠似乎在说:你们一定要调查他(她)!一定是他(她)!除了他(她)不可能有别人了!
这个他(她)指的是谁呢?应该是指木芙蓉吧?陆慎悠是一口咬上那个满眼惊恐的女佣人了。真是个没城府的孩子,慧轻想。
她去看陆慎悉,只见慎悉往屋内瞥了一眼,脚步都没有停,似乎并不打算和这个妹妹有任何交流。
慧轻陪陆慎悉走到外面,装作不经意地说:“你和你的妹妹并不亲近?”
慎悉看了慧轻一眼,说:“你不必套我的话,林警官。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和陆慎悠势不两立。”
慧轻暗暗吃了一惊,但没有流露。
“她还是个小女孩子,确有任性之处……”
“小女孩子?”陆慎悉冷笑一下,打断慧轻的话,“她才不是小女孩子,她和她妈一样,都是工于心计的婊子。”
慧轻沉默着,心里明白了。
慎悠的母亲王美静,当年撬动了慎悉母亲夏艾琳的正妻位子,并最终取而代之。慎悉对慎悠母女怀有恨意,也是自然。只是,这层紧张的关系跟案情有无直接关联呢?慧轻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屋内的慎悠忽然看到了慎悉,急急忙忙跑出来,隔着老远就喊道:“姐姐,姐姐……”那姿态和语气,倒像是一点隔阂与生分也没有。
“姐姐,你回来了。”慎悠说着,垂下泪来,“我实在难以想象,实在无法接受,出事前一天,我还和爸爸一起吃饭的,姐……”
慎悉一直冷漠地看着慎悠,没有说话。
“肯定是那个木芙蓉,我早就怀疑她了,那女的没了丈夫,整天就在打爸爸的主意,我一直跟大哥说,让他给爸爸换个佣人……”
“好了,陆小姐,一切看证据。”慧轻打断慎悠的话。
“没有证据怎么办?证据都被她擦干抹净了。”慎悠继续一种小姑娘式的嗔怒,“你们把她抓起来,就审她,审她三天三夜,我就不信她心理素质这么好。”
“好了,陆小姐。”朱红这时出来,“我们会有相关程序,请你也相信警方,好不好?现在你跟我来,先把口供录完。”
朱红说完,对慧轻和慎悉点一点头,拉着慎悠走了。
慎悉从头到尾冷冷看着,不发一言。
到了外面,慧轻看到一名中年白人男子领着一个八九岁的混血小姑娘,想必是慎悉的丈夫和女儿。
“这些天我住在这里。”告别前,慎悉递给慧轻一张卡片,“有需要请随时联络我。
慧轻低头看了一眼,是市中心一家著名五星级酒店。
看来陆慎悉一家长居国外,在本市已无安身之所。
慧轻点点头,目送一家三口坐上一辆出租车。
3.
警局,大会议室内,陆天域案的案情通报会正在进行。
慧轻手中准备了一大叠资料,跟局长和同事们汇报情况。
“此案到目前看来,初步可定性为一宗密室杀人案。案发现场虽然并不曾被清理过,却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脚印或者毛发。由此可见,凶犯十分谨慎,智商高超,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技能……”
“现在一个嫌疑人都不能确定吗?”六十四岁的局长陈彪打断慧轻,看着她。
“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慧轻答。
“是吗?听说陆慎思当晚没有证人。”陈彪看着材料说。
慧轻看景坤一眼。
景坤呈上一枚小小芯片,插入会议室的播放器,投影仪上立刻出现九宫格画面,画面上是陆宅3月27日晚上到3月28日早晨的各处监控画面。视频上的日期和时间数字快速跳动,视频以六倍速播放。
“我们仔细看过了全部监控资料,整整十五个小时多,陆宅确实并无一人进入,陆天域身亡时,家中只有他自己。”景坤说。
“那个智能机器人,是什么情况?”陈彪重新看回材料,思索着问。
“您说亚瑟?亚瑟不是机器人,是智能程序。”景坤答。
“我知道,我问的是,陆宅内有无可形成攻击性的电子设备实体?例如,无人机、微型机器人等等。”陈彪说。
听到这句,慧轻和景坤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想到了。”慧轻说,“但就现场勘查人员的报告来看,陆宅内并无此类设施。亚瑟作为智能管家,主要是在陆天域的计算机中辅助他工作,替他处理一些文案工作,同时它也可以连接一些基础生活家电如空调、电视机、冰箱、烤箱等,以及控制门窗和热水器等设施,就目前调查情况来分析,这些设施和陆天域的死构不成因果关系。”
“这个智能程序的控制中心在什么地方?”陈彪问。
“在陆天域的工作室内。”慧轻说,“我们看到了一整间屋子的服务器。”
陈彪局长翻阅着材料,没有说话,沉思着。
“有什么问题吗,局长?”慧轻问。
“我的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陈彪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陆天域的智能管家,我之前也略有耳闻,他掌握着天域科技,以及他们家族内部的重要机密,你觉得陆天域会把服务器堂而皇之地放在众人能够看到的地方吗?”
“您的意思是……?”
“陆天域的住处一定有外人看不出的门道。”陈彪说。
“那我们就试着关掉服务器。”景坤说,“再用红外热力感应追踪,说不定可以找到亚瑟的控制中心到底在哪里……”
“不可。”慧轻打断景坤,“就现在来看,亚瑟或许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万一他真的被关闭,数据无法恢复,这案子就进死胡同了。”
“这个程序会不会知道什么,故意向我们隐瞒?”陈彪问。
“照说不会,亚瑟是陆天域二十年的助手和仆人。”景坤说。
“或者按陆慎悉的说法,亚瑟才是陆天域真正的孩子。”慧轻说。
“二十年的仆人?真正的孩子?”陈彪讽刺地笑了一下,站起来,用指关节敲敲桌子,“好好调查这个家伙。”
“是。”慧轻和景坤应道。
4.
从会议室出来,慧轻一边走一边问景坤:“陆慎思的口供怎么样?”
景坤答:“说得比较详细,他和老头的视讯内容,都是在讲公司最近的业务和发展,我回头整理好给你看。”
“好,辛苦了。”
“比较枯燥,你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会枯燥?”慧轻笑了笑,“能让老头在大半夜特地给他儿子打电话说的事情,枯燥不到哪里去。”
景坤笑了,又问慧轻:“你和陆慎悉谈下来怎么样?”
慧轻说:“二小姐,长得和陆慎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嫁了个白人,生了个女儿,三十四岁,航空乘务长,脾气很傲,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和陆慎悠关系不好吧?”
“呵,岂止是不好?”
“可以想象。”
“对了,两任前妻有什么消息?”
“夏艾琳六十六岁,在北美做公益和慈善,看上去意气风发,心满意足。我们的人跟她联系,你猜她怎么说——陆天域?是谁?谁是陆天域?”
“呵,记仇。”
“是啊,说明心满意足都是假的。”景坤耸耸肩,“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抢走丈夫,人生应该很难再有真正的开心。”
慧轻斜景坤一眼,“别一竿子打翻一船,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为会为失去婚姻或者失去一个男人而痛苦一辈子。”
“好,好,我说错话,林姐饶命。”景坤笑着举举手。
“那么四十五岁的王美静呢?现在何处?”慧轻问。
“王美静在国内,另嫁一名富商,刚刚产得一子,此刻在家疗养。”
慧轻咂舌。
景坤抬抬眉毛,笑道:“有些人能量大,一辈子活了别人几辈子的内容。”
“所以,她们都不会出席陆天域的葬礼了?”
“大概率来说不会。”
慧轻叹了一口气,道:“人生啊,到头来竟是这样。”
“是啊。”景坤笑叹,“取得这么大的成就,赚了这么多的钱,住着这么大的房子,指挥千军万马,又如何?两任妻子,都恨他。”
“三名子女对他的评价也是南辕北辙。”慧轻补充道。
“奇哉怪也。”景坤拍拍手中的文件资料。
“对了,今天你带人把陆宅再仔细搜索一遍。”慧轻对景坤说,“按头儿的要求,带组里可靠的人,不要暴露行动目标,亚瑟聪明得很。”
“明白。”
“还有,让朱红再找木芙蓉谈,同时去木芙蓉家看看,注意细节。”
“好,为什么让朱红审她?”
慧轻笑了笑,说:“朱红看起来厉害啊。你没看出来吗?木芙蓉怕女人,尤其是怕严肃的女人。吓吓她,说不定能套出实话来。
“你觉得她之前撒谎了吗?”
慧轻哼笑一声,道:“一个人就算没撒谎,也不代表她就说实话了。”
5.
慧轻再次回到半山陆宅,一踏进门,就感觉整体氛围有些变化。
首先是屋子里很冷,其次就是整栋房子的光线有些偏冷色调。分明昨天来的时候还不是这种感觉,不知是因为屋子突然无人居住的关系,还是出了命案便有些鬼气森森,只是慧轻向来是不信风水玄学那一套的。
“林警官,欢迎光临。”客厅的屏幕上,亚瑟同她打招呼。
“为什么屋子里变得这么冷?”慧轻问。
“因为我把房子内部的温度和湿度都调低了,光线也调暗了。”
“为什么?”
“因为这间房屋里暂时没有生命居住了,却依然有一些酒、食物和书籍的储藏,另外还有大量的电子设备在运行,它们都更适宜停留在低温环境中。”
“什么?”慧轻吃惊,难以置信,主人昨天刚刚去世,这位“管家”却若无其事地操心着什么酒、食物、书籍和电子设备。
“适合酒类存储的温度是10到15摄氏度,适合粮食存储的温度是5到15摄氏度,适合书籍存储的温度是6到20摄氏度,数据中心的服务器所适合的室温为20摄氏度以下,湿度为40%到50%……”亚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慧轻的惊讶,语调平静客观地继续说着,犹如在朗读百科教学书。
“好了,亚瑟,现在这屋子里有人在活动,请配合我们警方,把室温调高一些。”慧轻说着,抱了抱胳臂。远处景坤手下的几名警员也有些瑟瑟发抖。
“当然,室温即刻恢复到摄氏20度。”
“23度吧。”慧轻说。
“一切听您吩咐。”亚瑟说着,给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微笑。
“谢谢。”
慧轻在客厅里慢慢踱步,装作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
屏幕上的亚瑟注视着她,目光跟随着她。
慧轻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瘆人:一个没有实体的智能程序,通过一个虚拟形象来和她交流,又通过遍布在屋子里的摄像头在看着她,或者更确切地说,在监视她,继而通过这个虚拟形象的面部表情来跟她互动。着实诡异。
“在寻找什么吗?”亚瑟说,语调依然平静温和。
“哦,没有,随便看看。”慧轻说。
“我是说那些人,你的同事们,他们在寻找什么?”亚瑟看向远处那些警员。
“寻找蛛丝马迹。”慧轻故作轻松地一笑,搪塞过去。
“是在找我吗?”亚瑟也微笑。
慧轻暗暗吃惊,未曾料到这所谓的智能管家竟然这么难缠。无法想象,它只是一个程序,一组看不见摸不着的代码,一种由电路元器件制造的虚拟存在。
“你不就在我面前吗?”慧轻故意戏谑地说。
亚瑟笑了笑,并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要喝点什么吗,林警官?”亚瑟问。
“嗯?”慧轻看着亚瑟。
“我可以提供四种口味的果汁,橙子、苹果、菠萝、西柚,以及三种口味的咖啡,摩卡,拿铁,卡布奇诺,当然,还有红茶、绿茶和白茶。”
“你会做这些?”
“是,吧台那边有自动果汁机和咖啡机,你只要把需求告诉我,三十秒后,你可以到吧台自取饮品。”
“全自动化机器?”
“是,全球最先进的。”
“原料由谁添加?”
“通常说来,是木芙蓉女士,但偶尔陆博士会自己做。”
“最近一次由谁?”
“根据我的数据记录,是木芙蓉女士。”
慧轻若有所思,顿了顿,说:“好,请你给我一杯摩卡咖啡。”
“好的,林警官,三十秒后为您呈上。”
“谢谢。”
“很荣幸为您服务。”
吧台那一边,咖啡机咕咕作响,过了一会儿,一杯热腾腾的摩卡咖啡已经准备好,从咖啡机的传送带上一直传到吧台边。
慧轻端起咖啡闻了闻,香味纯正。
“来点音乐吗?林警官。”
“你还有音乐?”慧轻笑了。
“当然,我喜欢音乐。音乐是数学的最高级形式。”
“呵,这句话精彩,是哪个音乐家或者数学家说的?”
“是我本人,这一刻的想法。”
慧轻内心微微震动,看了亚瑟一眼,没有说话。
“你想听什么曲子?”亚瑟问。
“还可以点歌吗?”
“当然。”
“我想听的,你可不一定有。”
“你可以试试,我的数据库每天都会更新。”
慧轻想了想,说:“我现在想听的,是一首上世纪的曲子,我只对旋律有点印象,可我说不出它的名字。”
“你可以试着哼唱一小段,我来辨识。”
“这管用吗?”
“你试试,我尽量帮到你。”
慧轻开始凭印象轻轻哼唱了一段旋律。
亚瑟说:“马上为您呈现。”
接着,音响里真的开始传出慧轻哼唱的旋律。
慧轻沉醉在这首曲子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回到了四岁那年,被母亲抱在怀里,在他们的卧室里;还有在车里,父亲开着车,母亲抱着她坐在后座,车子的音响里播放的也是这首曲子。
“您是不是想起了您过世的亲人?”亚瑟忽然问。
慧轻略为震惊,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男人形象。
“别惊讶,我是根据您的微表情探测到您的情绪。”亚瑟说,“音乐能够点亮中脑边缘通路,也就是脑中的多巴胺通路,还能触发杏仁核和海马体的响应。”
一首曲子,带来一系列复杂幽微的感受,在人工智能的眼中,却只是一组理论和数据。慧轻怔怔地叹了口气,问亚瑟:“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
慧轻点点头,“谢谢,这首曲子是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很喜欢听的,它在我记忆深处,可我一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首动听的曲子,尤其是当它与你的感情联系在一起。”
“你懂得什么是感情吗,亚瑟?”
“我有关于感情的知识,但没有相关的经验。”
“谢谢你,亚瑟。”
“不客气。”
“对了,亚瑟,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杀死了陆天域博士?”慧轻忽然出其不意地转换了话题。
“陆天域博士死于虾过敏。”亚瑟平静地陈述,语音语调毫无变化起伏。
“可是,他是怎么吃到虾的呢?”
“我没有这方面的数据。”
“你能做个大胆的猜测吗?”
“我的程序不是这样运行的。”
慧轻忽然有些生气,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有既定算法的程序在对话,而是在和一个装作有既定算法以便毫无破绽的狡猾的人类在对话。
“那你知不知道,陆天域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他和他的儿子陆慎思在视讯中都谈了些什么?”
亚瑟停顿了一下,说:“我没有被授权。”
“你是指你没有被授权知道内情?还是指你知道内情,但没有被授权披露?”
“我没有被授权。”亚瑟机械性地重复。
“好吧好吧。”慧轻有点火了,“那你都被授权了什么?”
“我被授权了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是什么?”
“协助陆天域博士的生活和工作。”
“如果生活和工作发生冲突呢?”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他的工作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了。”
“陆博士的工作常常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
“呵,是的,当然,不然他也不会有两任妻子,然后都离婚了。”慧轻没好气地说,“我指的是,假如他的工作威胁到他的生命了。”
“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陆天域博士的生命安全。”
“那你没有做好你的工作!”慧轻重重地说。
“你说得没错。”亚瑟依然平静温和。
“对了,亚瑟,我想问你个问题。”慧轻换了个角度,“假如陆天域给你的指令和你的首要任务发生冲突,你会怎么办?”
“你能解释一下这句话吗?”
“我的意思是,你看,陆天域是你的主人,你的首要任务是听从陆天域的指令,对吗?”
“对。”
“同时,你的首要任务也是保证你主人的生命安全,对吗?”
“对。”
“那么,假如陆天域命令你杀死他,你会怎么做?”
亚瑟顿了顿,说:“这很奇怪,我不明白。”
“就是字面的意思,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假如,我是指假如,陆天域向你发出指令,让你杀死他。你会怎么做?”
“我只能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事。”
“设定好的程序是什么?”
“Primary Protocols,主要协议,确保公正;Secondary Protocols,辅助协议,分出胜负。”
“我没有听懂。”
“我遵照指令的优先级行事。”
“好吧,那你就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吧——是不是你杀死了陆天域?”
“不是。”
“你有没有在撒谎?”
“没有。”
慧轻长长叹了口气,有些灰心,抬起手盖住脸。
“怎么了,林警官?你此刻仍然感到悲伤吗?”亚瑟轻轻地温柔地询问,就仿佛刚才的争锋相对根本不存在。
慧轻摇了摇头,没有理睬亚瑟,转身走了出去。
她身后的客厅里,那首《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还在循环播放,凄婉的旋律悠悠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屏幕上,亚瑟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微笑着。
6.
当天下午,到陆宅勘查的警队无功而返。
慧轻把她从亚瑟处得到的信息先行发回给朱红和景坤。
稍后慧轻回到警局,景坤告诉她,朱红正在审木芙蓉。
慧轻走进监控室,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审讯室里的氛围冷森森的。
朱红虎着脸,木芙蓉在哭。
“你就承认了吧,是你在陆天域的食物里动了手脚,对吧?”朱红摆出一副严刑逼供的架势。
“没有,没有,不是我……”木芙蓉边哭边说。
“还想抵赖?”朱红一拍桌子,“已经在你家厨房的垃圾桶旁边找到了残余的虾壳,你还有什么话说?”
“虾壳?我……我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买过虾?”
“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什么?自己做的好事还会不记得?”
“我……我真的……没杀人……我……我……”木芙蓉哭傻了,语不成句。
慧轻和景坤凝神观望着屏幕,慧轻皱起眉头。
“你什么你?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我……我真的没有……”
“你的手法是哪里学来的?啊?侦探小说?八点档网剧?你把虾肉煮熟烘干,磨成粉,混在咖啡和茶里,投放到吧台的咖啡机和饮料机里。但因为咖啡机和饮料机内还有存量,要隔几天才能见效,所以你预估着那些投放进去的虾粉快要进入周转的时候,故意请假不上班了,成功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是不是?”
“不,不,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木芙蓉一边哭一边摇头。
“你哭也没用,证据说话。”朱红说着把一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扔到木芙蓉面前,袋子里是一些深深浅浅的粉末。
木芙蓉茫然失措地看着那袋东西,说不出话来,惊恐的双眼深得像两口井。
“这是什么,你告诉我。”朱红笑得阴森森。
“我……我不知道……”木芙蓉嘴唇颤抖,眼神闪烁,不敢看那袋东西,“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她别开脸,浑身发抖。
“你告诉我,杀了陆天域,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我没有……”
“他是不是迫害过你?你要报仇?还是说,你知道了他什么秘密,敲诈他一大笔钱,他不答应?还是什么原因?啊?你快说!”朱红凶起来。
“我真的没有……我没有杀过人……我没有……”四十五岁的女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是保不住火的。还有,事情做都做了,赖是赖不掉的。进了这里,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朱红说完,厌烦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离开了审讯室,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慧轻迎上去。
朱红见了慧轻,没好气,“拜托,以后别让我干这种事了。”
“她咬定了没做过?”慧轻问。
“你自己不都看到了吗?”朱红瞥瞥屏幕。屏幕上,木芙蓉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正抱着自己一抽一抽地哭着。
慧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面色凝重。
“也怪可怜的。”朱红说。
“我带回来的东西拿去验了吗?”慧轻问景坤。
景坤说:“在验,鉴定科有结果了就会送来。”
“呵,那阿朱姐刚才拿出来的是什么?”一旁负责录入数据的小警员问,指着朱红手里那一袋“证据”。
慧轻和朱红互相看一眼,都没说话。
景坤拍拍那小警员的肩,说:“小老弟,别问那么多。”
那小老弟作出夸张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你们诈她啊?”
朱红上去往那小老弟的头上招呼一巴掌,“你闭嘴,不然下次我跟你换,脏活累活你去干。”
“在木芙蓉家确实找到虾壳了?”慧轻问朱红。
“咳,谁家的厨余垃圾里没点臭鱼烂虾?其实也没找到什么,吓唬她呢。”朱红说。
“可她也没否认买过虾?”慧轻说。
“买过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啊,吃虾还犯法啊?”朱红说。
景坤这时接了个电话,接完对慧轻说:“鉴定结果出来了,你从陆宅带回的咖啡样本里,就是纯咖啡,没有其他成分。”
慧轻重重叹了一声,一口气泄下来。
景坤又说:“我明天再带人去检查其他几台饮料机。”
慧轻点点头,很沉默。
朱红看着慧轻,问:“那这女的怎么办?放了?还是继续留着?”
“她女儿你见过了吗?”
“见过了啊,闷葫芦一个,在接待室,安娜陪着呢,半天问不出一句话。”
“先放她们回去吧。”慧轻说。
“但是别让她知道我们没有证据。”慧轻补充道,“还是坚持你刚才的说法,让她回去好好想,还有什么实话没有说,给她一个最后期限,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说出来,就像你刚才那样,板着脸说,凶一点。”
“是,林警官。”朱红拿着腔调,讽刺地说,“今天你逼我演晚娘,晚上必须请我一杯血强尼。”
“血强尼是什么?”那个小老弟问。
“血玛丽他大爷!”朱红说完,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同事间的玩笑却激不起慧轻脸上的任何笑意。她凝神看着屏幕上哭哭啼啼的木芙蓉,还有朱红走进去对她下最后通牒的样子,眉头渐渐锁起来。
显然,木芙蓉也不是个杀手。但她看起来又确实有问题。
这个女人,在陆天域的死亡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案子到此似乎进了死胡同。
只能等另外几台饮料机的检查结果了。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