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灭世浩浩三十里,晶莹如玉砌的广成湖上,冰层炸裂,一只硕大的白虎头颅探了出来。“吼——”那被囚禁了三十年的异兽乍遇天光,激动的浑身颤抖起来,一声格外动情的虎啸传了出来。只是当它看到碎冰之间星星点点的血,以及远处那个黄衣身影之时,虎目之中,立时燃起了腾腾怒火。失血过多的苏无相面色更加苍白了,然而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狂喜。“白虎陆吾,影州仅次应龙的第二异兽,果然神骏。想当初,应龙被我苏家熬了五百年,一朝撞破龙陵而出,还是合我和无名两人之力才将他击退。你这白虎,想必也不差吧。”没想到这陆吾白虎竟是被困住的,实在是天赐良机,苏无相喜出望外,想着只要虎血饮下,天下之大,大可去得,不由得眉飞色舞。但一想到这么一头神骏白虎自己只能取一斗血便要舍弃而去,不由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此日身受重伤,我真想就这么收了你。可惜啊……只要一斗血就够了,我不伤你性命,只要你一斗血。”他说着,已经提着湛卢剑冲了上去,朝着白虎雪白的脖颈斩下。“吼——”那白虎长啸一声,两支前爪拼命趟碎冰层,一双虎爪挥出十道寒光击向苏无相。苏无相运起空相有无,身形几度幻灭,几个纵跃跳到白虎颈侧,就要挥剑斩下,忽觉身周景象一变,身躯已重重摔在冰层之上。却是白虎骤然回缩了身躯,将头往旁边的冰层上一磕,立时便将苏无相磕在了冰层上。这广成湖深有百丈,当时白虎在湖下嗅得湖顶上有极强烈的应龙气味,以为是兄长前来救他,大喜不已,拼命挣脱了那道两仪封印,那两仪封印本是穆剑圣等人仓促布下,全是侥幸才诱得陆吾入瓮,因这奇妙地势三十年来竟是愈封愈强。白虎拼命全力竟只是挣出了半个身子出来,两只后腿还陷在那一片冰火奇潭之中,它心中急于见到兄长,八丈身躯一伸而达百丈,撞破冰层。不想竟只是一个人族的小崽子用兄长的血画了一个龙息之阵!他还想杀我!巨力碰撞之下,冰层缓缓崩裂,沉入湖水之中,苏无相也跟着跳入湖中。尽管知道湖水之下,自己的危险大大增加,然而他已孤注一掷,再取不到虎血,等应龙赶至,他也是死路一条。水下,苏无相运足了内息,五龙环绕而出,排开刺骨的湖水,一剑依旧直取白虎脖颈。十道寒光闪过,那苏无相果然是太脆弱了,五条金龙纷纷应爪破碎。但也为苏无相挣得了时机,冰水四射之中,苏无相的湛卢古剑再次抵上白虎的脖颈。“嗤啦”一声轻响,白虎颈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长达三尺的大口。苏无相脸上现出了狰狞的笑,张开大嘴,扑上那道口子贪婪的吮吸着。然而他只是吮吸了一下,估计虎血尚未流下肠胃,他整个人已经被白虎甩了出去。那白虎力道如此之大,一下将他甩出了湖面。苏无相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唇角。抽髓夺元诀未及运转,入腹的那一点虎血便没了,疲累数月的他刚刚得了一点点给养,却猛地激起了更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的饥饿感。现在的他双目越来越红了,他要饮血,管不了那么多了,杀杀杀,杀了那白毛畜生,吸干它的血!他心中坚定起这个念头,彻底疯狂起来。只听他仰天长啸一声,身化应龙异相,碾碎千顷白玉琉璃,一头扎进那广成湖中。陆吾看到一瞬之间,冰层碎裂,无数冰凌在蔚蓝的湖水下缓缓坠落。仿佛湖内一霎下起了冰雨。而在这美如幽幻梦境的冰雨之中,它居然见到那个它朝思暮想的身影杀气腾腾的冲了过来。“兄长……”陆吾已呆住了。“啊——”陆吾痛吼一声,奋力拨开那条趴在自己颈上吮血的应龙。“你这披着我兄长皮的混蛋!”苏无相所化的应龙唇吻之间犹自濡染着虎血,他咂了咂嘴,似乎仍在回味,嗜欲大概已令他丧失了人族言语之能,只听他咆哮一声,又冲了上来。陆吾虎目之中,是纯粹如砒霜的恨意。“吼——”白虎长啸一声,只见数百道金色长剑自湖底喷涌而出,齐射向苏无相所化的应龙。西方白虎,司金气,主杀伐。广成湖四壁尽是高峡,上面全都画着隔绝天地元气的阵法,若不是它被困在这湖中,若不是他两只后爪尚未脱困,一吼之下,岂会只有这数百道金气凝成的长剑。苏无相咧了咧龙吻,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其他什么,只听他又吼了一声,湛卢古剑飞下湖水,剑锋过处,金气凝成的长剑纷纷破碎。“当”湛卢古剑正钉在陆吾两只后爪之间。那是他仍被困住的两只后爪。白虎突然对着苏无相笑了。苏无相忽然听到了片片龟裂之声。“吼——”站在湖边,可以清楚的看到,蔚蓝的湖水骤然被破开,苏无相所化的应龙被那神骏白虎一下直撞到了湖边高壁之上,白雪滚满了他的冗长的身躯。“吼——”东方另一道兽吼响起,间杂风雷之声。“呵”魔尊冷笑,“看来苏家老贼此番必死无疑了。”申屠决向东方望了一眼,淡淡道:“夔牛十息必至,你我如何区处?”魔尊心中又浮现出母亲那张慈悯的悲痛万分的脸,眼中恨意冷于冰霜。“拼着一死,我也一定要杀苏家老贼!”说着就欲冲上去。申屠决一把拦住了他,“苏家老贼还有后招,此时不可。”四爪按住了苏无相死蛇一样的身躯,陆吾笑的很灿烂。看在苏无相眼中却是十足的狰狞。“兄长的血就是被你吸干的吧?”苏无相咧了咧龙吻,不答话。“那我就让你也尝尝被吸干血的滋味!”白虎张着巨口咬下,不料却咬了空。“空相有无”白虎勾起一抹冷笑,“很好!”只听它仰天一声长啸。这一声才是真正的异兽陆吾之啸,只见一啸之下,广成湖四壁高峡俱被狠狠炸裂一层,无数碎石奔腾坠入湖中。寒天都剧烈摇颤起来,漫天彤云彻底被冻住。干裂之声从四面八方侵至,发声之处无迹可寻却又仿佛处处皆是,似乎这整方世界都被冻裂。倘若辰光有形,此刻也应满是裂纹。以道尊魔尊二人这绝高的修为,都不得不捂住双耳,运足内息抵御这魔音。看二人脸上的潮红,显然已到极限。在这啸声之下,蓦地有咻的一声横截而来。正是一柄金色大剑,自西而来,剑锋上正扎着已化为人形的苏无相。“还想逃?”白虎面颊上满是灵猫戏鼠的谑笑。“吼——”又是一声异兽之吼,风雷之声大作,赫然是夔牛飞至。“三弟,你来得正好,我抓到了这个吸了大哥的血的人族崽子。”“我一直在追杀他。”“待我杀了他!”“二哥且慢,先用滴血追魂法,帮我们找到大哥的下落。”“好”苏无相此时却是冷笑了起来,“我若是说不好呢?”陆吾冷笑道:“难道由你说了算?”“不错!”只听苏无相一声厉喝,拼着最后三成命元一瞬流尽,挣脱了剑锋。“摩罗灭世相!”摩罗,传说中之灭世神祗,混沌死灵所化。只听他这一声喝罢,身躯立时炸为粉碎。魔尊一拳狠狠砸到雪地上,雪白的地衣上渗出些微血丝,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拉着我,此刻苏家老贼就死在我手中了,让这老贼如此痛快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此刻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魔尊闻言,猛然抬头,只见因寒气已又凝了薄薄一层冰凌的广成湖上,两只异兽都被一团乌黑如墨的死气纠缠着。那死气是如此的墨黑,似乎连声音都给吞没了,二人只看得到两只异兽在拼命的挣扎,却听不到一丝声响。湖水上方,彤云翻滚,暗雷呜咽,隐有混沌死光透出。“嘶——”魔尊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并没有等多久,奔雷已下。不止他们两人,天门峰上的上官之牧与玉猗也同样看到了那一道诡异至极的惊雷。那是一道黑色的雷,仿佛天神甩下的墨锋,无声无息,却生生劈裂了这银装素裹的大地。道尊魔尊根本来不及运功抵御,身躯已被巨力冲到了千丈之外。广成湖已被夷为平地。然后是接连两声愤怒的咆哮传来。“可恶的人族的崽子。”上官之牧尚未从那惊雷之威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咽了一口涎水,喃喃道:“难道这便是传说摩罗灭世相?居然没劈死那两只异兽?”玉猗苦笑一声,“我们这次是玩大了。”二十里外,脚踩着唐羽头颅的无名眺望着崆峒,冷笑道:“摩罗灭世相,不错不错,苏无相还真是一条好饵,钓来了这么多枚异兽。我来数数,陆吾,夔牛,应龙,狰,雪猿,貔貅,九尾狐,啊哈哈哈哈,好好好。”他说着将脚从唐羽的头上挪了下来,向前走了几步。在那一片碎琼乱银之中,放了四枚光彩各异的卵。“霸下,天鼋,狻猊,狴犴,再加上这一枚前几日到手的螭蛟之卵。哈哈,十二异兽今日聚齐了。”“聚齐了啊”他喃喃着,仰起头来看了看天。大雪飘落在他的眼眶上,鬓发上,荡起了几分沧桑萧飒。“五百年了啊,当年跟着苏钺入这中州之时,我才十七岁,一眨眼,就是五百年了,嗬嗬”他动了动嘴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要将这十二异兽放入昆仑,便可以救同胞,千千万万的影州异人便再也不用受那些妖兽的压迫了。可是……救得回当年的族人吗?“毒牙!”他忽然回头大喝道。然而久久没有回声。他不禁微微露出一丝怒意,往日最得力的“毒牙”怎么也学会拖拉了?他运足了气,再次厉喝,“毒牙!”身后他的百余名属下全都瑟瑟发抖,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应道,“回禀主子,三个月前,毒牙前去万花岛取九尾妖狐,不幸殉身了。”“是吗”无名此时才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听过他的死讯的。这么快就忘了吗?人命就这么贱吗?无名深吸一口气,问道:“谁干的?”“那人名叫玉猗,就在崆峒山中。”“很好”无名狞笑,“给我冲进崆峒山,三虎缠住道尊魔尊,其他人格杀勿论,五颗兽卵一个也不能少!”“是!”百余名无名教杀手轰然应诺,饿狼一般齐齐弓着腰四肢着地,向前高速前扑。那是他们和朝夕与疯狗搏命练出来的。北风呼啸,吹掠过无名的衣襟,也掠过他身后两千具犹自淌着热血的唐门子弟尸体。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脚下沾的唐羽的血,红的太过鲜艳了,孟春海棠一样的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