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祭月

空谷之夜,分外开阔。梵音如同梦呓,重又响起。祭品在悬崖边沉重地跌落,仿佛沉入海底。沙沙的足音伴着祭司的一声呢喃,霎时,沉默变得更加空虚。一轮半月在高天洒下静穆的光。而于光芒之上,月神,这天界上灵,正神色皎然地俯视着什么.......本期《悬疑世界·祭月》,带您看悬疑天王蔡骏如何写尽我们这一代中国人,当红网剧《暗黑者》原作者周浩晖小说《禁屋》,带你在这个无法救赎的世界中接受最后的惩罚,燕垒生《深井》让你在悬疑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另有美国当红作家丽莎·嘉娜连载《不存在的男孩》、知名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专题等……更多精彩,尽在《悬疑世界·祭月》

不存在的男孩(二)
第四章
“第一口通常都很痛。”
—《隐居褐蛛》
肯塔基大学农业学院,城市昆虫学家,迈克尔·波特著珊帝泉位于亚特兰大南面十五英里,285号公路和佐治亚州400号公路之间。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域,有四家医院,几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当然还有一口淡水泉。珊帝泉赢得了友好热情的声誉,最为出名还是当地丰富的夜生活。酒吧营业到凌晨四点,不计其数的“按摩院”热情地忙活接待顾客。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喝醉的还是清醒的,在珊帝泉都能好好娱乐一番。
可是这却让当地居民很头疼。因此,在2005年6月,他们投票决定是否将珊帝泉合并成一个城市,投赞成票的占绝大多数,一晚上的工夫,珊帝泉就成了第七大城市。首先要为新的当地议会制定商界秩序:当地警察局要查处这里不太光彩的场所。珊帝泉转型成了一座充满都市潮流的城市,这是上帝的安排啊,正好守着一群时髦的饭馆。
金柏莉还没和警察局合作过。她觉得那儿的警官不是面带稚气的毛头小子,就是退休后又来到这个中等城市继续工作的年过半百的州警察。没准儿这两种都有。
在门口接待金柏莉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像几年没刮胡子了。值晚班的警官年近中年,头发快掉光了,正在四处巡逻。他和金柏莉热情地握了握手,低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孩子,又看着金柏莉,好像在说:这个小崽儿为我工作呢。摆出这样的表情好像还不够,他又笑着挤了挤眼睛。
金柏莉没有搭理他,这位特雷弗警官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我们是凌晨一点多抓住这个女孩儿的,”特雷弗说,“她当时在马塔站—”
金柏莉不禁问道:“在火车站抓住的?”不知为什么,金柏莉觉得这个女孩应该是在按摩场所被警察逮住的。拉客的妓女都是在红灯区等生意,比如富尔顿工业大道。理论上讲,在珊帝泉拉客有点太招摇了。
特雷弗接着说:“的确是。自从我们开始经常突然出击就老是这样。有些女孩儿觉得她们可以混进夜店,你知道的,除了妓女们穿得比较少之外,其他的女人……嘿,她们吸毒成瘾,可是不好看管,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去指认同伙,那种事儿。你知道的,必须要好好整治整治了。”
特雷弗敞开衣服露出了上半身,好像要给孩子喂奶似的。金柏莉觉得他之前肯定是当保安的,也只有那种职业允许他穿制服。
刚才在门口的小孩不见了。金柏莉怀疑是眼前这个家伙命令小孩离开的。他可是想好好秀秀自己。金柏莉捏了捏鼻梁,真希望自己是刚从事故现场回来。
她向特雷弗要逮捕的报告。特雷弗打印出来,金柏莉详细地看了看。时间,地点,其他的活动,一目了然。在女孩的口袋里发现了一盎司兴奋剂,她正想找机会吸呢。这种情况下,迪莉娅·罗斯肯定会说自己有线索要提供,转移警察的注意力啦,这种事儿傻子都明白。
金柏莉开口了:“我和她谈谈。”
特雷弗脱口而出:“谈毒品吗?她肯定会告发毒贩子,没准儿一个团伙呢。兴奋剂,见鬼,这东西快要控制整个州了。审出点有用的消息来。这可是大事儿。整个佐治亚州都需要进行一次大搜捕。”
金柏莉冷冷地回答说:“我知道。她在哪儿?”
特雷弗带她来到审讯室,这儿可是哭着告密的好地方。迪莉娅没在拘留室里等着,而是待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审讯室里,还有健怡可乐喝。待遇可真是不错。
金柏莉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透过单向玻璃,她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告密者”。金柏莉迅速对她做出了判断,可脸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
迪莉娅·罗斯是白色人种,这一点可是少见。在亚特兰大州,绝大多数妓女都是黑人,按摩院里则大部分都是亚洲女孩。迪莉娅也就刚刚二十岁,身上有很多处伤疤,头发干燥枯黄,看起来生活不易。
金柏莉站在玻璃前,迪莉娅充满敌意地抬起头,盯着镜子。金柏莉这才看清了她: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坚挺的下巴,看上去强硬严肃。
好吧。
金柏莉对特雷弗说:“从现在开始,我管这事儿,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不客气。请告诉我们—”
“谢谢你给我打电话。”金柏莉又说了一遍,然后就侧着肩膀绕过肌肉发达的特雷弗,走进了审讯室。
金柏莉并不着急。她关上门,拽出一把塑料椅子,坐下了。
接着她从夹克内兜掏出了一个小型录音机,又拿出了一个小的线圈笔记本和两支笔。最后,她看了一眼手表,在纸的最上端记下了时间。
她放下笔,背靠着椅子,双手叠放在肚子上,开始盯着迪莉娅·罗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金柏莉想知道特雷弗是不是在玻璃的另一侧看着她们。不用说,审讯室里的人不说话,他肯定就不耐烦了。
迪莉娅有耐心,金柏莉比她还有耐心。迪莉娅先动了,她拿起可乐,却发现罐子已经空了,于是又紧张地放在了桌上。
金柏莉轻轻地问道:“再来一罐儿?”
“不用了,谢谢。”
哈,还挺懂礼貌。大部分嫌疑犯、告密者、瘾君子小时候都明白一个道理:只要用些礼貌用语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也想说些客气话就躲避法律的制裁。他们彬彬有礼,至少刚开始时是毕恭毕敬的。
金柏莉不说话了。迪莉娅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指尖转可乐罐儿。
“你让我很紧张,”女孩最终还是开口了,用生气又有点责怪的语气说道。
“你喝多了吗?迪莉娅·罗斯?”
“没有!”
“警察说发现你身上有兴奋剂。”
“我不吸毒!从来不吸。我拿的是朋友的包。我怎么知道里边是毒品?”
“你喝酒吗?”
“有时喝—但是今晚没喝。”
“我知道。那你晚上干吗了?”
“该死!”现在迪莉娅的真面目露出来了,“我今晚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去夜总会跳了会儿舞。然后去马塔站坐车回家。什么时候坐公共交通也犯罪了?”
金柏莉简单地打量了一下迪莉娅的穿着:外边套着一件单薄的蓝色上衣,这个时节穿可是有点冷。里面穿的都是氨纶面料的衣服。紫色的裙子又短又闪。深黑色的紧身吊带背心,勒得胸都快露出来了。脚上穿着一双四英寸高的细高跟鞋。
金柏莉看见女孩的肚脐四周文着一个类似蜘蛛网形状的图案,女孩下意识地向下拽了拽背心,后颈上的另一个文身又露了出来,是个蜘蛛的图案,一直伸向头发里。
金柏莉指着迪莉娅的脖子问:“谁给你文的?”
“不记得了。”
“肚子上的蜘蛛网不错。肚脐上的环儿是什么?网上的蜘蛛?不错。”
迪莉娅什么话也不回答,只是挑衅地探了探下巴。
金柏莉又等了一分钟,觉得给她的时间够多了。然后她直起身,收好录音机、线圈笔记本,拿起了一支笔。
“他妈的!”迪莉娅大声骂道。
金柏莉冷静地说:“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小录音机。
“你他妈的干什么呢?你还没问我问题呢。你他妈的是哪门子特工啊?”
金柏莉耸耸肩,说:“你说你什么都没干。你说毒品不是你的。那好。你是无辜的,没我什么事儿了,我该回去睡觉了。”
金柏莉说完就去拿第二支笔。迪莉娅抓住了她的手腕。迪莉娅虽然看着瘦弱不堪,营养不良,但是却很有劲儿。金柏莉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力量,那是绝望的力量。
慢慢地,金柏莉看见迪莉娅的眼睛越来越亮。“我不认识你。我们从来没见过面。这就是说你不是我的信息提供者。我觉得,你在珊帝泉干什么都行。现在放开我的手,否则你立马会后悔。”
“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来了六分钟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想让这儿的士官听到。”迪莉娅说完就放开了金柏莉的手腕,然后又看了看单向玻璃。
“你不用考虑特雷弗,你应该想想我,你没有给我留下来的理由。”金柏莉捡起笔,装进了口袋。
“他会杀了我的。”迪莉娅说。
“特雷弗士官?”
“不是,不是。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是说,不知道他的真名。他说他叫丁查瑞1。别的女孩儿都叫他蜘蛛人。”
“丁查瑞先生?”金柏莉问道。
“你知道的,丁查瑞。这是……这叫什么?回文构词?”
金柏莉忍不住说:“得了吧。”迪莉娅又站了起来,怀疑地皱着眉。
“他和别人不一样。”
“啊。”金柏莉已经把椅子推了回去。
迪莉娅接着说:“他找妓女从来不付钱。至少刚开始的时1 原文为Dinchara,此处采用音译。原文中Dinchara倒过来为arahcnid(蛛形纲动物),回文构词法。
候不付。”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女孩儿和他的宠物们玩,蜘蛛人才付钱。比如如果你摸毒蜘蛛,就给你十美元。如果你让蜘蛛在胳膊上爬就给你三十美元。就是这种变态的事。”
“和他的宠物们玩?”
“嗯,狼蛛喷出的毒液不足以伤人。你知道的。”迪莉娅说这话时很认真,“它们真的很胆小,也很脆弱。你必须轻轻地摸,否则就会伤到它们。”
金柏莉什么也没说,可能是想不到说什么。
迪莉娅倒是变得挺能说了:“刚开始的时候,你知道吗,他想让他的蜘蛛们也玩儿。但是后来,就不是只让蜘蛛在你胳膊上爬这么简单了。他想看蜘蛛在你身体的其他部位爬。而且,那让他很兴奋。后来他又想玩别的,是,可能有点奇怪,不是所有的女孩儿都喜欢,但是,他给的钱多。”
“给多少?”
“手淫给一百,口交给五十。如果你让蜘蛛看,就给一百五。”
“看?”
“当然是从笼子里看。我是说,你不注意的时候不能让一只狼蛛在周围走来走去。可能会把它压死。”
“我也是担心这个,”金柏莉嘟囔道。当你听到这些变态的事,并且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变态们又做出了更变态的事。“好吧。所以你和丁查瑞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金柏莉又看了一眼迪莉娅身上的文身,接着说,“说实话,听起来好像你俩挺合得来的,你也说了,他给的钱不少。那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迪莉娅把脸扭到了一边。闲话说完了,两人又都沉默了。迪莉娅最后嘟囔着:“有点不对劲儿。”
“别开玩笑了。得了吧,天都快亮了。你到底为什么见我?”
迪莉娅的嘴唇颤抖了。“因为金妮。金妮·琼斯。她和他出去了。后来就没人见过金妮。”
金柏莉坐在椅子上,拿出本和笔,打开了录音机。迪莉娅紧张地看着录音机,但是没有反对。
“我需要保护。”她脱口而出。
“你需要保护?什么样的保护?”
“一间……安全屋。警方庇护。电视里演的那样。”
“迪莉娅,电视是电视。这是现实生活。现实中不是电视上演的那样。你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什么意思?”
金柏莉严肃地说:“就是你必须提供可靠的信息。具体的详细的信息。如果我能证实你的信息是可靠的,才能谈别的。”
“要多具体?”
“先从名字开始吧。金妮·琼斯,是真名还是化名?”
迪莉娅轻声回答:“弗吉尼亚。她的真名叫弗吉尼亚·琼斯,但大家都叫她金妮。她人很好。不吸毒。只是……我不太清楚。在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些事。”迪莉娅苍白无力地笑了笑,“那不是很平常吗?”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星期三,可能是星期四。我不太确定。她以前和那个男人也出去过。她,嗯……就是她把我介绍给蜘蛛人的。你也看得出来,她看见我穿得破破烂烂的,就告诉我那个人虽然变态,但是却能给我钱。嘿,钱可是好东西—”
“这么说金妮认识丁查瑞?”
“是,我猜认识。我的意思是,认识。”
“她也可以忍受八条腿的蜘蛛做观众?”
迪莉娅耸了耸肩。“金妮说蜘蛛们不会打扰她。她曾经告诉我她什么都不怕。再多点也不怕。”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回来以后。”
“迪莉娅。”
“嗯。嗯,几个月前,可能是凌晨一点半。丁查瑞开着越野车路过。”
“他的车什么样?”
“黑色的。银边儿。很漂亮。日本丰田,我觉得是改装的。你知道的,他们有时会升级。这辆车很漂亮,真皮座椅。限量版的。”
“车牌号?”
“不知道。”迪莉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金柏莉又仔细盯了迪莉娅一会儿。她回答得太快了,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妓女们也看《犯罪现场调查》2,她们当然知道信息的价值。“是佐治亚州的牌照吗?”
“是。”
“第一个数字是什么?”
迪莉娅变得更警惕了。“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不想知道太多,好吧?知道多的女孩儿们……是在自找麻烦。”
“描述描述他长什么样。”
迪莉娅低下头,咬了咬下嘴唇,说:“呃,白人。中年,棕色的头发。好像有点瘦,像个木匠,像个干体力活的。身上有一种味儿,好像是化学品的味道。我经常想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我从来不问。”
“有什么特别的痕迹吗?”
“什么痕迹?”
“伤疤,文身,胎记。”
“嗯,你懂的,他脱衣服很快……”
“那脸上呢?”
迪莉娅耸了耸肩,说:“不知道。在我看来,他们长得都一样。”
“他们?”
“男人们,嫖客们,色狼们,不管你叫他们什么,他们都2 一部美国电视剧,讲述刑事警察局的法庭犯罪调查员如何在作案现场取得证据破案的故事。
一样。”
金柏莉怀疑地看了迪莉娅一眼。
迪莉娅突然直起身来,说:“嘿,是有点不一样。他的帽子。他经常戴着一顶红色的棒球帽。每次看见他都戴着。甚至那什么的时候都不摘,明白吧。一顶红色的棒球帽。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吗?”
金柏莉让了一步,说:“是。”然后负责地写在了本上,“别的衣服呢?”
迪莉娅回答道:“牛仔裤。长袖衬衫,我看像是艾迪牌的。户外类型的,但是又有点学院风。我觉得他很有钱。”
“为什么这么说?”
“汽车,衣服,按小时给钱。不是每个蠢货都能付得起的。”
“描述他的声音。”
“嗯,嗯,男人的声音?”
“什么口音?”
迪莉娅回答了这个问题:“南方口音。拉长调,但不是很明显。”
“你家在哪儿?迪莉娅?”
迪莉娅没有回答。
“口音?用的词语?你觉得他上过学吗?”
“他特别了解蜘蛛。”
“你也很了解。”
迪莉娅的脸红了。“很久以前我哥哥养过一只。叫夏娃。
我还帮着他给夏娃逮蛐蛐呢。它很漂亮。蜘蛛人……不只是蜘蛛的主人,他有一只白色的蜘蛛,我有一次叫它狼蛛,他特别生气,说:‘它可不是什么狼蛛,它是智利火玫瑰……’那是一种智利的狼蛛,或者类似的其他什么品种。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他特别生气。他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他吓到我了。”
“怎么吓到了?”
“就是,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迪莉娅耸耸肩,“有时我觉得……可能我就是一个样品。荡妇,淫妇。”迪莉娅无力地笑了笑,但从她眼睛里却看不出笑意。
“他恐吓过你吗?”
“没有。他没必要恐吓我。看他的脸就能看出来。有些男人就是那样。嗯,他们想让你看着就害怕。”
金柏莉没有发表意见。她在法律圈儿内工作这么长时间了,很清楚迪莉娅话中有话。“他怎么接近女孩儿呢?在他车上?”
“也不是经常在车上。我是说,这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你去对的地方,随便逛逛,就会遇到合适的男人。”
“所以你去了夜总会,”金柏莉插嘴说道,“你去了,他也去了,然后发生什么了?”
“你就跟着他。没准儿去车上,或者别的地方……安静的地方。你们在路上就把问题都谈好。什么怎么给钱啊,做什么都行啊,然后吧啦吧啦,完事了你就走。”
“那丁查瑞先生,他带你去哪儿了?”
“他的车里。”
“你下车走的时候遇到过困难吗?”
“没有,那是因为我行动快。如果从前面做的话,他还……高兴的时候我就下车了。那样出来容易些。”
金柏莉皱着眉头说:“所以就是,男的还没提上裤子的时候,你就离开了。”
“不赖吧?”
“所以你认识丁查瑞先生,金妮·琼斯也认识他。你凭什么觉得金妮的失踪和丁查瑞有关系?”
“因为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和丁查瑞在一起。我看见他们两个在离夜总会很远的一条大街上散步。我当时很生气,你知道的。我是真的很生气,他就付了我一半的钱。”
“还有呢?”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金妮。”
金柏莉停顿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想了想接下来应该说什么。“迪莉娅,你说得很有意思,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
“没有犯罪的证据。”
迪莉娅怀疑地看着金柏莉,说:“你不相信我吗?我说的都是实话。金妮是我的朋友。他伤害了她,他必须付出代价。”
金柏莉直截了当地说:“过去的三个月里你又见过那个男人吗?”
迪莉娅又把头转向了一边。“可能见过吧。”
“你又和他进行交易了吗?”
迪莉娅弱弱地回答了一句:“可能吧。”
金柏莉说:“正如你说的,钱是好东西。你仍然愿意和他单独在一起,迪莉娅,给你钱的这个男人能坏到哪儿去?”
迪莉娅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但最终还是开口了。金柏莉为了能听清不得不向前探了探身子。“上次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跪着,正在……你明白吧。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脖子,使劲掐。我不能喘气了。快憋死了,我就打他。我听见他……叫金妮的名字了。突然他就松开了我的脖子,我他妈的才逃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可是我觉得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我觉得他那会儿不清醒。但我不太确定。可能后来他会意识到。可能会意识到我知道了。我不能……我感觉不太好。如果他真的害了金妮怎么办?掐死她了怎么办?如果就我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办?你得帮我。现在不光是金妮的事了,我也有危险。我需要警察庇护。”
金柏莉叹了口气,摸了摸鼻子,接着说:“你想让我信任你?那就先告诉我你的真名吧。”
“迪莉娅·罗斯。你可以查查,警察已经查过了。”
金柏莉没有理她,继续说:“名字。出生日期。”
“为什么总是问我的情况?我经常要证明,证明,证明。我刚说的那个妓女很可能已经被人大卸八块儿了,你不关心。
你是个特工。好吧?”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问题:你叫我来干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迪莉娅没有很快回答金柏莉的这个问题。金柏莉突然觉得迪莉娅有点神秘。迪莉娅开口了:“你抓住了‘生态杀手’。我从新闻上看到了。特工新人,女孩儿,很了不起。我觉得如果蜘蛛人真的杀了金妮,你肯定能解决。”
“我不能解决,迪莉娅。没有犯罪证据,即使有也不归我管。你需要和珊帝泉警察局说。”
“不,我只能和你说。你抓住了生态杀手,你也能帮助金妮。”
“迪莉娅—”
“我还有话没说。”
金柏莉停下来,警惕地看着迪莉娅。“什么话?”
“那天晚上,他掐我的那天晚上,我偶然发现地上,就是车座底下有东西。当时他没有注意,我就捡起来了。”迪莉娅看了看四周,好像害怕有别人听见。说完后,她把手从吊带上面伸进去,从胸罩的左罩杯里拿出了一枚分量不轻的金戒指。
接着迪莉娅小声地说:“这是金妮的。”她边说边把戒指砰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她总是把戒指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上,从来不摘下来,从来不摘。所以,看到了吧,这就证明金妮在蜘蛛人的车上。”
金柏莉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用笔尖把戒指挪近了些,没有用手碰。看上去像是一枚纪念戒指。镶的石头是蓝色的。戒指里面刻着字,但是由于有很多污渍,已经看不清了。
“谁还见过金妮戴这枚戒指?”
迪莉娅耸耸肩,说:“不知道。没问过。”
“她告诉过你她是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吗?”
金柏莉得到的回答还是否定的。
“有人知道你在丁查瑞车上找到了戒指吗?”
“见鬼,当然没有。这种事儿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好吧,好吧,知道了。”金柏莉皱着眉,仔细端详着那枚戒指,眉头一直紧锁着。最后,她坐在椅子上问:“我能先拿着它吗?”
“当然,可以。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你能立案了,是吗?”
“不完全是。”
迪莉娅很不高兴,“嘿,你要证据,我已经给你证据了。”
“严格说来,迪莉娅,这枚戒指不是证据。没有证据链,就意味着不能当证物出庭。它是金妮的,这一点也没有被证实。就说是在犯罪人车上找到的,这一点同样也不成立。这会儿,它就是一枚脏纪念戒指。”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迪莉娅说。
“相信我,感觉都是相互的。”金柏莉用笔头敲着桌子,“我们应该这样做,迪莉娅,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必须付出点代价。我们把这个戒指先收下了。”说完她拿出一张名片,在上面把调查局的总机号码圈了出来。“再多给我提供点消息。时间,地点,其他能证明金妮·琼斯在这里工作过,证明她戴过这枚戒指,证明她现在失踪了的人。也许,你够幸运,提供的信息足够当地警局立案侦查。我会帮助你,但是我必须和你说实话,现在,这个案子归警察局管,联邦调查局不管。”
金柏莉说完就又开始收拾东西。这次,迪莉娅没有阻止她,只是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满脸都是被拒绝受伤的表情。
金柏莉站起来后,迪莉娅才说话了。
“还有几个月?”
“对不起,你说什么?”
迪莉娅盯着金柏莉的肚子,说:“什么时候的预产期?”
金柏莉愣了一会儿,感到很困惑。后来她明白了,现在她的肚子已经能被人看出来了。她回答道:“夏天。”
“感觉还好吗?”
“还好,谢谢。”
“有的时候闻到难闻的气味就恶心,”迪莉娅说的是实话,“还感觉很累。但我还是离酒精和毒品远远的。是,我是为了生活当妓女,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让我的宝宝好。”
迪莉娅说完拉开了夹克。金柏莉这才看见了迪莉娅鼓起的腹部,和自己的没什么两样。迪莉娅伸手去拿金柏莉的小录音机。
“能给我吗?”
“不能。公家的财产。要用自己买。”
迪莉娅把录音机放了回去。“如果我从蜘蛛人那儿得到更多的信息,也许录下他说金妮的事情,你就会帮我了是吗?”
金柏莉的目光还停留在迪莉娅的肚子上,突然对自己来警察局感到很后悔。她不想利用这个年轻脆弱,还怀着孕的妓女。
她掏出的名片还放在桌子上。最后,她拿起来,在背面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如果你录下了蜘蛛人说的话,给我打这个电话。”然后,她脱口说了一句,“迪莉娅,小心点。”
第五章
我哥哥曾经告诉我:“听我的话,否则汉堡人就把你抓走了。”
“根本没有汉堡人。”我朝他嚷嚷。
“有。他长得特别大,有七英尺高,穿一身黑衣服。他半夜就进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儿的房间,把他们从床上抓下来,飞到他的工厂里,把他们磨碎做成汉堡,把他们的肉卖到杂货店。看到卖肉的地方那些变黑的廉价肉了吧?那就是用不听话小孩的肉做的。不信你问问别人。”
我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醒了,看见汉堡人站在我床前。
“嘘—”汉堡人说,“别说话,不说话我就让你的家人活命。”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喊,身体也不能动了,只能盯着眼前这个庞大的黑色怪物。我不相信我哥哥说的是真的。然后我开始发抖,心脏开始怦怦地乱跳,我觉得我当时吓得尿床了。
汉堡人严厉地说:“下来!想救你的家人,小子,就从床上滚下来。”
可是我还动弹不得。我只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掀开了我的被子,抓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了地上。他用手指使劲抓我的胳膊,使劲拧我的肩膀,疼死了。
我的腿不听使唤地跟着他,我发誓,真的是不听使唤,因为我绝对不可能想跟着一个怪物走。
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好像是在找出口。我看见我哥哥房间的门敞开着,只离我两英尺。从另一间屋子里传来了爸爸的呼噜声。
我想:叫吧。总得挣扎挣扎。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汉堡人正盯着我。他一点也不慌张,不害怕。
他反而露出了微笑,在黑暗中闪过一道白光。
“看到了吧,小子。看见他们多在乎你了吧?我都快毁了你的人生了,你的家人们还都睡觉呢。记住,小子。你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现在,他们根本不存在。
“你是我的了。”
他脱了我的衣服,把我脸朝下扔到了床上。我用尽全部的力气挣扎,脸扎在床垫里出不来气。我以为他会杀了我。我甚至祈求他杀了我。
他却把我翻过来,吸了一支烟。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趴在床上,床上都湿了。
我太累了。
他把我叫醒,打我,对我大吼大叫,直到我按照他说的做才停下来。后来,他又吸了很多烟。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几点了。我光着身子生活在一个模糊的世界里。
有的时候,他扔给我食物。汉堡,比萨。
一天又一天。和汉堡人在一起生活,把淘气的小孩磨成粉末。
有一天,他打开了酒店房间的门。照进来的阳光差点把我的眼睛闪瞎。我不得不用手遮着眼睛。闻着空气好像下雨了,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雨滴是这些天唯一尝起来不像灰烬的东西。
汉堡人笑了:“看到了吧,小子,尽管经历了这些,你还是想活下去。我猜你终究会喜欢这种生活的。”
他扔给我衣服,不是我的旧衣服,是他不知从哪儿买的新衣服,咆哮着对我喊:“穿上。他妈的,自信点,别光着跑了。你想干吗?”
我着急地穿衣服,可是穿得还不够快。
他又带我去了另一家酒店。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笔挺的蓝色运动套装,很大。我又瘦又小,像个鬼似的。我肯定看起来像个从战争中逃出来的外国难民,目光呆滞,双眼无神。
酒店的接待员好像有点担心我。
汉堡人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地说:“我在做公益服务工作,刚把这个男孩儿从他家带出来。很难办的事,他父母干的那些事……他特别不幸。但是上帝保佑,我现在要把他带到一个好的家庭去,他的生活才刚开始呢。”
女接待说:“哦,可怜的小东西。”
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我大声地不停喊叫,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声哭诉我的不幸。我感觉肺都要从胸膛冒出来了,头也害怕得要爆炸了。
“我说过了吧,他的父母简直是禽兽。”汉堡人说。
“哦,可怜的孩子。”女接待又说了一遍。
最后他把我带到了一间小公寓里。那儿有一部电话,但是要有信用卡才能用。他在外边的门上安了锁,进来出去都把门锁上,唯一的钥匙一直在他手上。
至少他还让我单独待一段时间,有时待几个小时。我总是看兔八哥,后来也讨厌那只无赖的兔子了,所以就关上电视,什么都不看。慢慢地,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小。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蜘蛛。我抓住了它,把它放进杯里,看着它绝望地想爬出来。
第六章
“隐居褐蛛不容易被人类驯服,主要是因为它们的隐性习惯。”
—《隐居褐蛛》
肯塔基大学农业学院,城市昆虫学家,迈克尔·波特著丽塔睡不着觉。这是她人生中一个小小的讽刺—现在她终于有时间休息了,但却睡不着。她和每天晚上一样,盯着长长的灰白色房顶。她看见月亮的光辉从远处的墙外洒了进来。冷风钻进古老的窗户缝隙,吹得窗帘一折一折的。冬天来了,她那可怜的小旧房子吱吱嘎嘎地叫着。丽塔想起了她死去的家人们。
太阳还是爬上了山顶,丽塔又在想:为什么自己没和朋友们一块儿去佛罗里达呢?或者去亚利桑那州。那里的湿度比这儿小,阳光比这里充足。自己肯定会喜欢亚利桑那州。
但是她哪儿都不去,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在这间房子里出生,她出生的那会儿还是接生婆来家里接生、生孩子根本不值得去医院的时候呢。她和她的四个姐妹、两个兄弟曾经跑着穿过大山,爬过树,糟蹋过妈妈在心爱的花园里种的花。
现在只剩下丽塔自己了。人们都以为这个干瘪的老太婆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在疗养院里死去。但是丽塔可比她母亲硬朗。她没有糖尿病,胆固醇也不高,也没得脑癌,她的好多亲人就是得这些病去世的。她骨瘦如柴,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是每年秋天还能砍一捆柴准备过冬。她还能自己打理花园,自己剥豆子,自己打扫门廊,自己清理地毯。
她一直这么生活,等待着。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可能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等待是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很久以前,她高中时候的爱人离开她去了亚特兰大。唐尼想去看看这个世界。他多半已经在德国的上空遨游过了,后来死在了纳粹分子手上。不到两年,丽塔就从年轻的新娘变成了寡妇。但是她一生中并不孤独。喝喝咖啡,在午后品品白兰地,这些新鲜美好的事情能帮她打发时间。战争结束后,一群帅气的男人回来了,他们可拯救了那些无所事事的女孩儿们,谢天谢地,终于见到男人了。
丽塔也考虑过自己的选择。二十岁就每晚憋在家里,未免有点可惜,她在享受自己的秘密工作时,可能也被唐尼的流浪癖传染了。她已经不是婴儿了。没准儿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找个魁梧的年轻男子,来场冒险。
可是丽塔并没有选择去冒险。她最终没有飘飘若仙,也没有忘乎所以,沉溺于愚蠢的性爱中。丽塔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所以她用唐尼的抚恤金买了一栋小房子,住了进去。她还修建了一片小花园,在门前修了天井。当孤独不断地侵蚀她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收养孩子。
丽塔收养了将近二十年孩子,有哭哭啼啼的婴儿,也有闷闷不乐的儿童。她从当地的快餐店里捡来这些孩子,把他们所有的身外之物都装进一个黑色的大背包,轻松地扔上汽车。她还给孩子们买柠檬水喝,然后带他们回家,给他们介绍家里的基本情况。
她恪守基本的准则。孩子们如果遵守,事情就比较顺利,如果不遵守就要受到惩罚。有些孩子能轻松地接受这些规矩,可有的孩子却要费点事儿。
有几个孩子害怕丽塔,虽然她不相信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从事的是什么秘密工作。有几个孩子,丽塔是真心喜爱的。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几个孩子也对自己的秘密工作心知肚明。一个寡妇自己生活就够艰难了,更何况收养这么多孩子。
她给了孩子们遮风避雨的安全之地,并且提供一日三餐。等他们日后离开这儿自力更生,也有个可以回来的地方。丽塔总是想象她收养的孩子散落在亚特兰大的各个角落,会回想起那个把桌布熨平,每天晚上让他们做祷告的女人,虽然当时厌恶那个女人,但现在也理解她了。也许,他们还会有一点点爱她,当然,这都是她自己的想象。
想通过收养孩子改变命运就是不切实际地哗众取宠。丽塔收留了差不多三十个孩子,有五个死了。吸毒、暴力、自杀、危险的活动。可是这重要吗?
唐尼死了。她养的孩子们也死了。接着,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死了。九十岁生日的七天后,她回到自己童年时的家里,强烈地意识到了时间的缓慢,感受到了真实存在的灵魂。
丽塔从床上下来,天空仍然灰蒙蒙的,但已经是早上了。她慢吞吞地把脚伸进肥大的蓝色拖鞋,拿起厚厚的毛绒长袍套在了法兰绒睡衣外面。她戴着一顶睡帽,虽然不是很时髦,但是却很实用。因为现在丽塔的皮肤已经比纸还薄了,老化的身体循环也慢了,甚至有时站在客厅的加热器前面也会打哆嗦。
丽塔不紧不慢地走下楼,在厨房里烧了开水沏茶,然后去冰箱里拿鸡蛋。每天早上她都要吃两个煎蛋,一片面包。这些营养能让她保持体力,吃早餐的时候也能回想一下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现在,她一听见地板咯吱咯吱的响声,就会觉得她的哥哥约瑟夫又在和她开玩笑。约瑟夫经常恶作剧,总是喜欢在丽塔坐椅子之前把椅子抽走。
“约瑟夫,现在,现在,”丽塔没转身,骂道,“现在我老了,玩不了这种游戏了。上次你差点把我屁股摔碎了。”
地板又咯吱咯吱地响了。丽塔看见一道黑影从墙上掠了过去。她觉得是麦克,或者是雅克布。他们两个经常来看她,肯定是因为想念童年时期熟悉的厨房了,她也一样。
丽塔不经常看见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母亲。即使看见她母亲,她也是弯腰驼背地站在厨房的水槽旁,心不在焉地哼着小曲洗蔬菜或者准备晚饭。有一次,她碰上她的父亲站在客厅中间抽烟斗。可是她一进去,父亲就不见了,看起来好像很尴尬。
当地人说是因为山上的金子和水晶,鬼魂才这么活跃。一位印度巫师曾经在书上解释说,金子是世界上最活跃的物质,能激活其他东西,聚集能量。他还说哪里有大量的金子和水晶,哪里就有治愈灵魂的良方。
丽塔轻信了这个解释。她的房子几乎已经有一百五十年了,这里生活过她家里的五代人,当然会有鬼魂出没。
至于为什么她母亲永远都是出现在厨房里……丽塔觉得不久自己就会弄明白的。
丽塔煎好了鸡蛋,烤熟了面包,泡好了伯爵红茶。她把早餐一样一样地摆在小木桌子上,转身又看了一眼椅子,确定约瑟夫没有把椅子抽走,才坐下来。
太阳已经从连绵的蓝岭山脉上升起来了,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明亮的玫瑰粉色。在丽塔眼里,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这意味着是时候做必须做的事情了。她站起身,缓慢地走到后门。她用力拽了两三下才把门拽开了一道缝。最终她还是把门打开了,伸出脑袋,语气坚定地说:“小子,你现在可以出来了。”只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收养的三十个孩子中就没人敢和她争辩。
没人出来。
“我知道你在那儿呢。孩子,不用害怕。如果你想说话,就礼貌点儿,出来打个招呼。”
这么些年都是鬼魂陪着丽塔,现在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出现在她的后阳台上,她真感到惊讶。这个孩子也就八九岁,骨瘦如柴的肩膀冻得蜷缩着,沾满沙子的头使劲儿低着,一脸的茫然。两个星期前,他就出现在了丽塔的后院里。每次丽塔看见他,他就躲起来了。这次,他最终还是现身了。
“你好。”小男孩低声说。
“天啊,孩子,你会冻死的。快进来。关上门。别让热气跑出去。”
男孩儿又犹豫了,但是眼睛却盯着丽塔的早饭。丽塔看见他的脸上写满了饥饿。他走进房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关门的动作让他瘦弱的肩膀看起来像刀片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我不—”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他们叫我斯科特。”
“好吧,斯科特,今天算你幸运。我叫丽塔,我正要多做些煎蛋呢。”
男孩儿没有说话,而是在温暖舒适的厨房里找了个座儿坐下了。厨房里散发着煎蛋和新鲜面包的香味儿。
丽塔做好煎蛋,招呼小男孩吃了,接着又多做了几个。最后小男孩吃饱了,褪色的黄条纹衬衫盖着的肚子撑得鼓鼓的,他把空盘子推到了一边。
“丽塔,”斯科特开口说话了,“你觉得蜘蛛怎么样?”
第七章
“蜘蛛刚开始吐出的丝是液体的,但是一会儿就会变成比钢铁还硬的蜘蛛网。”
—《蜘蛛怪事》
克里斯丁·莫利著,2007.
萨尔·马丁格奈迪特工正在警察局外边等金柏莉。金柏莉一出来,萨尔就用手电筒照了照她。金柏莉看了一眼他的伪装警车,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金柏莉疲惫不堪,肚子很饿,心情也很糟糕。
但是,她还是穿过马路走到了车旁,多半儿是因为萨尔听从了马克的意见,拿着香草布丁的原因。
车上的暖风器早上就坏了,冻得人直打哆嗦。金柏莉接过萨尔递过来的六个布丁、一瓶水,还有一个塑料勺子。她内心斗争了一会儿,不情愿地递给了萨尔一个布丁,但是萨尔推了回来。
“我不吃,不吃,都是给你的。我只能做这些了。”
萨尔一直在车上听广播。广播里播放的脱口秀节目正在痛骂美国公民自由协会如何如何不好。金柏莉一上车,萨尔就关了广播。
金柏莉挖了一口布丁,说:“等很久了?”她心里明白萨尔只是路过。金柏莉有一次在某地执行公务,碰上他在吃烧烤。佐治亚调查局和联邦调查局都是大机构,就是说不少的特工都是徒有虚名,并不干实事儿。金柏莉和这些人并不熟,当然萨尔也不例外。
萨尔又瘦又矮,皮肤黝黑,肌肉发达,好像生活得很艰辛似的。他今天早上穿了浅灰色的套装,可看上去还是像精力充沛的地痞无赖,而不像是调查局的工作人员。这里好像离他正在巡逻的街道并不远。
萨尔回答说:“来了二十分钟了。”接着他拿出了一个油乎乎的快餐袋,“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金柏莉说:“还是待在局里舒服。”
“我还不清楚他们到底怎么样。”萨尔探头看着珊帝泉警察局说。这话可不像是佐治亚调查局的特工说的话。
金柏莉吃完了第一个布丁,然后打开了第二个。这可不对劲儿:佐治亚调查局的特工半夜打电话,让她去和被捕的妓女谈话,然后还不辞辛苦地等着她。金柏莉想理清思绪,搞明白萨尔这么做的动机,可是大脑一片空白。
金柏莉忍不住问:“萨尔,谢谢你的布丁,可我不会因为一点儿吃的就告诉你重要信息。所以你想干什么,说吧。三十分钟后我还有事。”
萨尔笑了,眼睛里放出一道光,下巴也不紧绷着了。他本来就应该多笑笑,金柏莉也一样。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是暴力重案组的吧?”
金柏莉点了点头。
“暴力重案组的责任之一就是把各州的执法特工联系起来共同处理重大犯罪案件。”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萨尔。我知道我的组织叫什么。每周五我们都要考核。”
“是吗?”
“不是。”
萨尔又笑了,黑色的眼睛里又露出了光芒。“好吧,好吧,理论上看,我们好像遇到重大犯罪案件了:我觉得有人在接二连三地杀害妓女。”
金柏莉皱着眉头,继续吃布丁。“什么叫理论上看?有人报案说有女孩儿失踪了?失踪得越来越多?”
“她们可不是正常的女孩儿。是些逃犯啊,妓女啊,还有吸毒的。谁会为这些人报案?她们失踪了,根本没人知道。”
金柏莉反驳道:“她们居无定所。如果不见了,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
“你说得不错。这群人不是人口统计局调查的普通居民。而且,许多警官都说在审问妓女和瘾君子的时候,她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看见谁谁谁了吗?很明显,她们是在找失踪的朋友、室友,或者同伙儿。当然,没人能回答她们,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你说得对,这些女孩儿不会填失踪人口报告。但是一个一个地,她们都提出一模一样的问题:所有的妓女都去哪儿了?”
“你真像个诗人,萨尔。”
“每周四我都在野猫俱乐部唱歌……”
金柏莉盯着萨尔。
萨尔说:“你一点儿也不严肃。”
“我还要吃个布丁。”金柏莉说完打开了第三个,并不是因为她肚子饿,而是因为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金柏莉最后说:“我听不明白。她们在私下议论失踪的女孩儿。好吧,但是失踪的妓女们都去哪儿了?如果像你所说的,有人把她们杀了,那证据呢?找到相关的不明身份尸体了吗?”
“找过了,但是还没找到。”
金柏莉看了萨尔一眼。“好像已经把你的理论推翻了,如果有人在杀害妓女,肯定会把尸体扔了。比如扔进大垃圾箱里,州交界处的偏僻小巷里。你们肯定会有所发现。”
萨尔耸了耸肩,说:“泰德·邦迪3杀的人还有多少没有找到?他喜欢把尸体扔进峡谷里。面对现实吧,佐治亚州就是有很多峡谷,还有鸡场、沼泽地,许多渺无人迹之处。想藏一具尸体,佐治亚州是最好的地方。没准儿杀手去了别的州,这也是有可能的,你肯定比我还清楚这一点。”
金柏莉从萨尔的语气里听出了怀疑的意思。毕竟,如果一个罪犯从佐治亚州绑架了妓女,然后到路易斯安那州杀了她们,这确实是联邦案件。可萨尔并不认为这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应该管的案子,而是应该由他自己负责,因为他觉得凶手只是在佐治亚州境内作案。
金柏莉盯着萨尔,脑子在快速思考,她并没有想帮萨尔的意思。“特雷弗说他们凌晨一点多点儿就抓住迪莉娅了。但是我三点以后才接到电话。你怎么解释,特工?”金柏莉问萨尔。
萨尔脸上没有露出惭愧的意思,只是对金柏莉咧嘴笑了笑。“早就听说你很聪明。”
“而且很暴力。别看我怀孕了,还是很暴力。”
3 美国一个活跃于1973年至1978年的连环杀手。
萨尔的嘴咧得更大了。“好吧,当然,我可能也拷问了拷问她。”
“嗯嗯嗯。”
“如果给点安慰,这位小姐并不会咬人。警察刚抓住她,她就要求和你谈话,而且只和你谈话,这岂不是很顽固?”
“我喜欢她的文身,你呢?”
“你怎么认识她的?”萨尔好奇地问金柏莉,“缉毒的时候?兴奋剂?这好像是缉毒刑警的事儿。”
金柏莉眯着眼,说:“你不知道有价值的消息从哪儿来。怎么这么没耐心呢?萨尔。非法逮捕一个妓女,还半夜叫醒一个刚刚进入梦乡的联邦特工。听起来你好像根本没案子要查,为什么大费周章地想和一个文着身的妓女谈话呢?”
萨尔没有回答金柏莉,而是盯着车窗外边。他不笑了,脸上阴沉的表情可能会吓到提供消息的人。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萨尔简洁地说,“十四个月前收到的。没写姓名,什么字也没有。只有三本佐治亚州颁发的驾驶执照,装在一个简单的白信封里,放在我汽车的雨刷下面。别的什么也没有。”
“驾驶执照?你开玩笑呢,还是说真的?”
“真的。上面有清楚有效的身份照片,博妮塔·布林、玛丽·巴克、埃塔·梅·雷诺兹。白种女性,二十岁左右。住址是亚特兰大郊区。我调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她们都是失踪的妓女?”
“她们都是有正经工作的女孩儿,”萨尔的语气缓和了,“好几个月没人看见她们了。根据小道消息,玛丽去得克萨斯州了,埃塔·梅和某个酒保跑了。我发了这两个人的全境通告,但是什么线索也没有。虽然我的上司不同意我的想法,但在我看来,她们就是失踪了。”
金柏莉不禁笑了。她可能也知道上司反对自己是什么感觉。这种事经常发生。
萨尔接着说:“后来,三个月以后,又发生了。在我车上又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还有三本驾照:贝斯·艾德勒,尼科尔·埃文斯,辛迪·洛迪古斯。这次比较幸运,有人报案说贝斯·艾德勒失踪了,她的室友,也就是尼科尔·埃文斯报的案。”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信封里的那个尼科尔·埃文斯?”
“是的。埃文斯在失踪人口报告中说艾德勒去干什么大事儿了。而且,她还说艾德勒出门儿都带着音响和收藏的唱片。当然,我试着联系埃文斯的时候,她也失踪好几个月了。而且,她们另外一个室友,辛迪·洛迪古斯也失踪了。又来了三本驾照,又失踪了三个女孩儿。”
“听起来事情不妙。”
“你也这么认为,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上司却……”
“六个失踪的女孩儿,你还不能立案?”金柏莉吃惊地问。
“根本没证据。从专业的角度看,我说的这六个女孩儿,只有一个被宣告失踪了。剩下的只是‘下落不明’。当官儿的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你明白的,给国土安全部安装新设备啊之类的事情。”
金柏莉唉了一声。她想说自己不明白,可是谁信呢?当官儿的统治着天下,也统治着法律。
“回到信封的事上,”金柏莉沉思着,“有人不止一次想把事情弄大,想告诉警察。这是事情的关键。”
“信封没有密封,也没有物证。为了好玩儿,我找了一位当心理医生的朋友,有的部门会因为一些悬案找他咨询。他说许多凶手想出风头,像名人一样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所以就去招惹当地的警察或者出版社,他很确定这一点。包裹里有驾照倒是吸引了我这位朋友,因为堪萨斯州的变态杀人狂曾经就喜欢给出版社邮寄受害人的驾照。没准儿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效仿者—嘿,瞧那个笨蛋多出名啊!我也做得到。
“问题是,凶手只是想得到人们的关注,就是为了满足傲慢吹嘘,耍小聪明的心理。那就应该还有字条,诗,联系电话,或者别的信息。这……用吉米的话就是:就像寄出了邀请卡,但是没有写地址,也没有写游戏规则。最好的猜测就是,这个包裹是第三方寄过来的。”
“第三方?”金柏莉感到难以置信,“第三方是谁?凶手的清洁工?”
“可以这么想:一位妻子清理丈夫的袜子抽屉,发现了一摞有照片的证件。而且这些照片都是年轻女性,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是又不敢当面质问丈夫,所以就把这些证件装进信封,谨慎地交给看见的第一个警察,没暴露自己,还问心无愧。”
“然后觉得不过瘾,就又送来三本驾照?”金柏莉冷冷地说。
“嘿,没准儿那个男人的内衣抽屉需要经常整理呢。”
金柏莉皱着眉头,脑子里飞速地整理整件事情,但是有很多细节困扰着她,她不知从何处开始厘清。六个女孩儿不见了,只有一个被认为失踪。没发现尸体,也没其他的证据,只有两个包裹,里面装着连环杀手的“战利品”。除非这两个信封不是凶手寄来的,而是未知嫌犯的同伙儿寄来的,他害怕直接和警察联络,明智地选择寄包裹的方法,这样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想到这里,金柏莉把这一切和迪莉娅联系到了一起,这个今晚被捕的年轻妓女,声称自己有证据证明另外一名妓女失踪了,而且坚持只和金柏莉对话。
迪莉娅让金柏莉很困惑。刚进审讯室时,迪莉娅给她留下的印象不怎么样,可能和她平时从电视上看到的风尘女子有关。生态杀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媒体把金柏莉宣传成了一位英雄,可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儿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萨尔看着金柏莉。“迪莉娅和你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吗?提到这些名字了吗?根据她提供的消息,没准儿我们可以把这件案子变成一件跨司法案件。如果联邦调查局立案,我的上级肯定会给我亮绿灯。”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人都没那么幸运。迪莉娅·罗斯跟我说的话比给三岁小孩儿讲的故事还不靠谱。所有的相关细节都含糊不清,甚至连她自己的真实姓名都没说。”
“糟糕,她不是真的迪莉娅?珊帝泉警局至少应该调查一下吧?”
“哦,他们会打电话告诉我结果的,没准儿五六个星期后。”
“那她说什么了?你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你们肯定不可能只讨论了天气。”
金柏莉再次打量着这位佐治亚调查局特工。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意识到了金妮·琼斯的这枚戒指的重要性。掌握消息就像一场游戏,和告密者、执法官员之间的游戏,甚至是丈夫和妻子之间的游戏。尽管说了一堆关于合作的话,萨尔还是把这件案子当成是自己的案子。如果今晚迪莉娅先和萨尔说了那些话,倒霉的金柏莉也就不会接到电话了。
“迪莉娅没有提到驾照上的名字,”金柏莉说的是实话,“她没说很多女孩儿失踪的事,也没提相关的事儿。而是像你刚开始说的,她的一个朋友失踪了。弗吉尼亚·琼斯,她叫她金妮·琼斯。大约三个月前不见了。听过这个名字吗?”
萨尔摇摇头,拿出了一张纸,记下了这个名字。“没有,没听过。我现在又有三个失踪女孩儿的名字了,但是和驾照上的名字对不上。还不能判断是怎么回事儿。没准儿她们只是离开市里了,没准儿凶手的妻子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内衣抽屉呢,明白吧?”
“你调查了多长时间了,萨尔?”
“一年了,”萨尔心不在焉地回答,“收到第二个信封就开始调查了。”
“你的上司肯定喜欢你。”
“嘿,男的就得有个爱好。”
“追踪失踪的妓女?”
“追踪失踪的女孩儿,”萨尔狡猾地回答说,“姐妹、女儿、母亲。如果她们的家人晚上睡觉时还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你知道是什么样吗?每个人,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金柏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了一下时间。她打开车门,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说:“我得走了!”
“嘿,最后在哪儿看见那个弗吉尼亚的?”
“珊帝泉的夜总会。”
“夜总会的名字呢?金妮长什么样?”
“告诉你了,迪莉娅没说清。”
“你会给迪莉娅打电话吗?”
“理论上讲,她会给我打的。谢谢你的布丁,萨尔。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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