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罪案调查组3

数具老棺中起出的女尸,都散发着特殊香味。 逃窜十五年的嫌疑人被捕,却缺乏定罪的证据。 案发多年,证据缺失,如何才能“回到”第一现场,还原真实的案发过程? 真正令人胆寒的恶意,就隐藏在你的身边! 悬疑作家九滴水新作,聚焦横跨多年悬而未破的旧案。 横跨十余年的悬案背后,是那群始终没有放弃追寻真相的人。 【双尸迷棺】 陈家庄发生了一起因迁坟产生的纠纷,弟弟在给父亲迁坟的过程中,遇到了前来制止的大哥,在争执中,石棺突然坠落,从棺内滚落一具女尸,尸体内脏全部被人取出。 凶手对尸体进行了二次处理,反映出存在异于常人的作案动机。从犯罪心理上分析,凶手的犯罪方式存在非常规化特征,是本案的难点。 【复仇饮鸩】 帝铂花园小区的在建工地内,八名工友饮用了杯中的茶水后中毒,其中五人经抢救无效死亡,两人重伤,一人幸免。经检验,有人在茶叶中混入了河豚毒,很显然,这是一起恶意投毒案。 调查期间,一个叫杜泽富的男子提供了重要线索,他说他儿子杜强就是投毒凶手。嫌疑犯外逃十五年后被捉拿归案,但当年现场被破坏得太严重,调查组陷入了一个有嫌疑人却没有物证的境地。 914专案组主要侦办全国范围内久侦未破的悬案及现发的疑难案件,中心内部称之为“特殊罪案”。 鉴于案件时间跨度长,侦破难度较大,特移交至914专案组侦办。

第一案 双尸迷棺(2)
吕瀚海拼命狂奔的目的地,位于地下四层的停车场工地内。此时,展峰等人正围着一个仿制的“木人桩”记录数据。一头上百斤的肉猪被五花大绑在木桩之上,颈动脉上还插入了一根10号针管。
嬴亮走上前,用手推了推,见肉猪不再动弹,松了口气道:“差不多死透了。”
“用了多长时间?”展峰问。
司徒蓝嫣掐下秒表:“快两个小时。”
“嗯。”展峰望着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的防腐液,“看来,这番操作,就算在具备医学基础的情况下,也比我想的要难。”
“之前我们推断的没错,凶手的作案手法如此干净利落,不可能是第一次犯案,我们发现的这具女尸,也绝不会是第一个受害人。”司徒蓝嫣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下了结论,“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展峰对这个结论早有心理准备,他问嬴亮:“从外面能听到动静吗?”
嬴亮冷笑一声,说道:“别提了,就是隔十里地也能听到。”
众人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做实验,是因为展峰还考虑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存在石灰、土壤成分的环境,除了农村的土屋外,废弃的工地也不能直接排除。
现在展峰的猜测被实验给推翻了,嬴亮哪儿能放弃这种冷嘲热讽的机会。
正打算收拾实验现场,原本空荡的空间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朝入口看去,只见吕瀚海拎着一个皮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
“我去,你们这是在干吗?跟猪较劲呢?”吕瀚海一看这光景,猎奇心顿时被那头命归黄泉的猪给吸引了。
展峰道:“别管猪了,你怎么会跑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吕瀚海定定神,把展峰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嬴亮竖直了耳朵,也没听清两人到底在聊什么。
展峰眉头微微隆起,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吕瀚海说完,展峰思索着对司徒蓝嫣和嬴亮吩咐道:“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们先处理。”接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工地。
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间转角,嬴亮来不及把沾满防腐液的工作服脱掉,随便找了个上厕所的由头,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工地一共三十二层,主体框架已完全成型,要不是开发商老总欠下巨额赌债,这里在两年前就能按时交房,嬴亮一口气跑到十五层,找了个视野开阔的旮旯猫起来往下看。
此时吕瀚海与展峰正好一起走出大楼。嬴亮锁定两人后,把刚买的华为P30调到了三十倍变焦,这足以把两个人一切细微举动都拍摄下来。
来到院墙外的依维柯前,吕瀚海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展峰则从副驾驶上了车。好在前风挡玻璃没有贴膜,借着手机的高清摄影功能,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嬴亮看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展峰一坐定就问:“打听到情况没有?”
“大致都知道了。”吕瀚海从车中拽了半瓶矿泉水,打开猛灌一口,抹了把嘴角,“本地是有石棺下葬的习俗。石棺也有大小之分,小棺是用石板黏合,相对较小,绝对塞不下两个人;只有那种用方石雕凿的大棺,才有可能放下两具尸体。”
吕瀚海掏出手机,把写在备忘录里的信息复制了一下,发给展峰。“不光是本市,周边几个市的大号石棺,都是出自侯家人之手。他们家族祖祖辈辈就靠这门手艺吃饭。据说他们家因为开山凿石,前几年被定了个非法采矿罪。不过,道上人说一可能是五,人家说姓侯,未必就真的姓这个,有这些信息,你能不能查出侯家的真实身份?”
“有手机号、居住地、前科信息,回头让嬴亮查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展峰端详手机,微微点头。
“你们不跟这行打交道,所以不知道,像侯家这种颇具规模的家族式经营,势必都有详细的账目和流水保存,哪口棺材埋在什么地方,他们一定会记录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侯家,就能摸清大号石棺的具体分布?”
“对,没错。”吕瀚海道,“不过……就算侯家把记录毁得七七八八,也可用一些别的办法来确定。”
“哦?”展峰眉毛一挑,“什么办法?”
“贾康说,两种石棺的下葬方法不一样,小号需要用水泥封棺,大号则不需这么麻烦,搞石灰就行,所以确定大致方位,用洛阳铲铲出夯土,一看就知道了。”
“洛阳铲?”展峰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
吕瀚海以为展峰对这个不熟悉,他耐心解释:“对。这玩意儿是二十世纪初河南洛阳一个叫李鸭子的农村人发明的,是一种凹形的探铲,专门用来盗墓。后来逐渐也应用到了考古领域。经过改良后,又精细地分成了多个品种。”
展峰饶有兴味地说:“这段历史不是秘密,我早就听说过了,只是洛阳铲我还真没见过实物。”
“想见那还不容易。本地这么多历朝历代的坟茔,吃这行饭的不在少数,倒腾古玩的市场也遍地开花,要我说,比北京的潘家园热闹百倍,弄点经费,我给你买一套就是了。”
原本吕瀚海也是说说玩笑,要是找得到侯家,又何必用什么洛阳铲。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展峰倒是觉得买一套很有必要。原因也很简单,刚才在做侦查实验时,手忙脚乱的专案组达成一致意见,本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后续只怕这玩意儿迟早用得上。
按司徒蓝嫣的推断,连环案凶手在作案时多存在一定的思维惯性,也就是说,在其他大号石棺中,一定还会发现被害人的尸体。
考虑到风土民情,就算侯家给出了大号石棺的分布图,也不可能把每口都开棺检查,否则只怕市局都要被人掀了,因此必须使用其他办法,预先锁定抛尸的棺椁。
这么看来,洛阳铲说不定就是唯一的选择。
“买一套需要多少钱?”展峰问。
“我打听过了。”吕瀚海伸出一根手指,“全套工具,大概要一万块。”
洛阳铲乃盗墓利器,展峰自然能理解价值不菲,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贵到这等地步,他眉头一紧,觉得有些为难了。
就在这时,吕瀚海龇牙大乐,抬手拎出了皮箱,“吧嗒”一声锁头跳开,一皮箱人民币摆在了展峰面前。
展峰不是没见过大场面,面对一箱子钞票,脸上并无震惊之色,倒是趴在楼上有些无聊的嬴亮目光一聚,瞬间来了精神。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一幕很难不让嬴亮胡思乱想。
“我就知道他俩有事!这下可被我逮到了吧!”调整光圈,嬴亮顺手按了录像键。
车内的气氛短暂沉默了片刻,吕瀚海开口道:“展护卫,这儿可有整整三十万!”
“打哪儿来的?”展峰眼神平静地看向他。
“给钱的人你见过,就是先前给陈氏兄弟迁坟的风水先生,名叫贾康。”
展峰把最近几日见过的面孔在脑中过滤了一下,一位表情严肃颇为高傲的中年男子形象跃然脑海,除了不会画画,他这阅人无数、过目不忘的本事,跟隗国安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了。
“是不是眉角有颗痣的那个?”
经展峰这么一说,吕瀚海才突然想起,贾康左边眉角是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只是不仔细看不容易发觉。
他心中暗惊,展峰跟那贾康不过就是打了个照面而已,这么小的特征都能记住,展峰身上,他不知道的本事只怕还不少。
“对,就是他。”吕瀚海点头。
“他给你这么多钱干什么?”
“干什么,老虎拜猫做师父,差点没要了我这条老命。”吕瀚海骂骂咧咧,把两人因给陈老爷子迁坟相识,到贾康后来如何找他学艺的经过如实道出。
展峰向来习惯聆听,吕瀚海诉说时他一声不吭,直到吕瀚海说完了好一会儿,展峰才低声道:“如果是你所说的这样,贾康盗墓的可能性的确比较大。”
“那可不是嘛!”吕瀚海抬头看看天空,“我看了天气预报,最近都是晴天,我估摸着,顶多三四天后,他就会给我打电话。现在我钱都收了,观星术我是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而且人家还是个懂行的,真本事、假把式,他一听就能分辨出来。想蒙他,人家这狠劲,把我刨坑埋了都有可能。
“我虽说是个辅警,但好歹也是部里领导直接任命的,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我要是教了这哥们儿,转天他去挖坟破坏文物,这不是助纣为虐吗?这么大的事,你可得帮我想个辙啊!”
“你放心!”展峰道,“回头你把贾康的详细信息发到我手机上,我马上联系市局打盗墓专业队,把这条线索移交给他们,让他们来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行啊!”吕瀚海乐呵呵地将装满现金的皮箱推到展峰面前,“三十万,我如数上交,放在我这儿,我心里可不踏实。”
“行,我来处理。”展峰知道这不是几千几百的小事,伸手接过皮箱。
就在展峰刚要合上皮箱时,吕瀚海突然一把又抓住了箱盖:“哎,等一等。”
“怎么了?”
吕瀚海捏出一沓钞票在手中甩了甩:“我觉得,被这哥们儿吓了一大跳,咱们买洛阳铲的钱算在贾康头上,不算过分吧!”
展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随了吕瀚海的性子,合上箱子下了车。
……
烂尾楼上,嬴亮把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他心里清楚,要是涉案资金,吕瀚海跟展峰交谈时的神情不可能这么随意。回想着展峰执意让吕瀚海加入队伍,又对他百般照顾,甚至是忍让,展峰危在旦夕的时候吕瀚海还舍命相救,要说这俩人没有利益上的纠葛,展峰会这么做吗?
嬴亮越想越觉得,俩人铁定贪了什么钱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见不得人的事,而他在办理贼帮案时,为了救出俩人,还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想想真有些不值。嬴亮狠狠地朝窗外啐了口唾沫。“呸!天天装得清高,背地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这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发完毒誓,嬴亮一口气跑回了地下停车场,奇怪的是,这里已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咦?师姐哪儿去了?”他四处看看,决定还是出去找找。
来到地面一层,他发现司徒蓝嫣正一脸担忧地站在展峰跟前。他就算不懂微表情,也能看出在她身上,多半发生了什么大事。
嬴亮对司徒蓝嫣有意,她的一举一动也时刻牵着他的心,把其他事抛到脑后,他几步跑到了两个人跟前,着急地问:“师姐,怎么了?”
司徒蓝嫣一改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双手着急地搓着,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妈住院了,让我现在马上回去。”
“什么?阿姨怎么了?”
不管人长到多大,在自家爹妈跟前永远都是孩子,司徒蓝嫣双眼含泪,轻轻摇了摇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女。“我也不清楚,电话里没说,不过我爸让我现在必须回去……我,我怕我妈……我妈她……”
展峰见司徒蓝嫣话都说不清了,连忙一个电话叫来了吕瀚海。“你现在就带蓝嫣去机场,买最早的一班机票。”说完,他又看向司徒蓝嫣,“案子的事有我们,你别担心,等阿姨病情稳定了你再回来。”
在组里,司徒蓝嫣除了案件,不怎么提及家事,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小就在大院长大,父母都在部队科研前线。
很多人对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老先生并不陌生,他就是在三十四岁时被密召入京,之后三十年再没有回过家。2019年9月17日,黄老被授予了“共和国勋章”,而司徒蓝嫣的父母,虽说达不到黄老的级别,但也同是为国做出杰出贡献的专业技术人员。
司徒蓝嫣打小就跟父母聚少离多,家人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这非但没让家人之间产生隔阂,还让她对亲情十分珍惜,得知母亲住院,她实在淡定不了,多年压抑的情感,也在此刻爆发了出来。
……
三个小时的航程,司徒蓝嫣一直忐忑不安,可就在她怀着急切的心情拉开病房大门时,却发现身穿军装的父亲司徒宏章,正用愧疚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们父女上一次相见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司徒宏章趁着进京汇报工作的空隙,硬挤出了一个小时,匆匆跟女儿吃了顿午饭,就立即走人了。
司徒蓝嫣本身就是研究微表情的专家,父亲脸上的神色已经让她读出了背后隐蔽的真相:她这次上当受骗了。
凝视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脸,司徒蓝嫣不发一言。
瞧着默不作声,对自己有些陌生的女儿,司徒宏章的内心充满了愧意。可军令如山,他别无选择,为了保家卫国,有些事必须去做,也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这些年,多亏了他的战友——现任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周礼,一直帮忙照顾女儿,当闺女告诉他,长大了以后想像周伯伯那样加入公安队伍时,司徒宏章倍感欣慰。
在苦口婆心做通妻子的思想工作后,他就把女儿全权委托给了同住一个大院的老周。
与上次相见的场景差不多,女儿只是望着他,始终一言不发,这让五十有八的司徒宏章心中微微落寞。他的嘴唇轻轻嚅动着,一时间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父亲的一举一动,司徒蓝嫣看在眼里,随着年龄渐长,她也理解了父母的隐衷,可一想起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想起今天还要被他们从案件侦破中骗到这里来,她心头又泛起阵阵苦楚。
“嫣儿,最近还好吗?”司徒宏章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司徒蓝嫣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看了一眼病房,发现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影都没有一个,问道:“我妈呢?”
听女儿这么问,司徒宏章心中一凉。知女莫若父,虽然父女俩不怎么见面,但他对女儿的性格却非常了解。他从老周那儿打听到,女儿正在上专案,若只是为了思念之情提出见面,女儿绝不可能丢下工作赶来。
看来,是被女儿识破了,司徒宏章心中苦笑,要是还有别的办法,他也不想欺骗女儿,可他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见蓝嫣一面,主要原因还是在比他军衔高一级的爱人张雪玲身上。
说起性情,司徒宏章与女儿简直是一模一样,他平时少言寡语,有些内向,可他的爱人张雪玲却恰恰相反,走到哪儿都是女强人式的火暴脾气。
说来也怪,女儿对他这个父亲若即若离,但跟母亲张雪玲却亲密无间,虽说每次与女儿见面,妻子都免不了说教一番,可女儿脸上总是挂着笑意。
司徒宏章私下里也问过妻子有啥秘诀,换来的却是一顿鄙视:“废话,生这小丫头片子时,是臀位难产,差点要了我的命,不跟我亲跟谁亲。”每每这时,他也只能撇撇嘴不敢接话,谁让他不会生孩子呢?
见父亲没回应,司徒蓝嫣只好又问一次:“我妈呢?”
“我在这儿呢!”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司徒蓝嫣丝毫没从这洪亮的声音中听出病人该有的虚弱,她疑惑地转过身,看见母亲手拿着几张A4纸走进了病房。
她上下打量着精神奕奕的母亲,确定了自己的揣测。“妈,你没生病啊?”
张雪玲带着怨气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司徒宏章,把几张纸用力往桌子上一摔,说道:“你妈我怎么没病了?我生的是心病!”
司徒蓝嫣的目光从母亲身上挪到了桌面上,她定睛一看,那几张A4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照片,而照片上的内容,正是自己偷偷构建的“犯罪心理实验室”。
父母二人都在军方搞科研,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情要想瞒过父母是何等困难,除非不注意,只要注意到,那就无所遁形,要查什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司徒蓝嫣看向父亲,发现父亲的眼神躲闪不已,她立刻明白,这一切都是母亲一手策划的,而父亲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相比父亲,她与母亲的见面次数其实还要更少一些,可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有时确实奇怪,越是存在距离,见面时便越会亲切。这也是每次面对母亲的说教,她都能耐着性子听下去,却不乐意听从父亲安排的缘故。
其实从心理学层面,这种情况也有翔实的解释,它被称为“刺猬定律”[1]。
不过,就算有再完美的理论,也无法诠释人与人之间的复杂情感,尤其是面对自己的亲人,哪里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不管司徒蓝嫣外表看起来多坚强,她依然有柔弱、需要被人呵护的一面,而母亲这种刚毅、做事果断的性格,一直以来也恰到好处地给了她一种安全感。
所以,明知母亲采用非常规手段将她骗来,司徒蓝嫣始终关心的,还是母亲的身体状况。
“心病?什么心病?”
女儿的这句反问,被性格强势的张雪玲理解成了明知故问,她正要发脾气,可想着刚与女儿见面就大发雷霆似乎也有些不妥,于是她把怨气全发泄到了丈夫司徒宏章身上。
“你看看,你看看,闺女跟你真是一个臭毛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司徒宏章大喊无辜。
“怎么没有关系,要不是受你那个老战友的蛊惑,我能让女儿去当警察?”
“当警察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司徒宏章郁闷地说。
“还怎么了?”张雪玲指着刑具的照片质问,“你瞪大眼睛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啊?你说说,一个女孩子,整天捣鼓这个,以后还有哪个男孩敢娶?”
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的司徒宏章,立刻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意,妻子除了责怪他忽略女儿的成长外,另一个意思却是在提醒女儿,终身大事到要解决的时候了。
“咱女儿长得这么标致,追她的男孩估计都能排到二里地外,你担心个什么!”司徒宏章还想多留着女儿疼两年呢,忍不住气哼哼地反驳,说完夫妻俩默契地一起看向了女儿。
提及儿女私情,司徒蓝嫣总算是明白这场戏的意思了。她也不吭声,目光在父母身上来回扫视着,这种无声的回应,让身为人母的张雪玲瞬间明白过来,这闺女,看来压根儿就没想过这回事啊!
一想到女儿整天扑在血腥案件上,连找男朋友的时间都没有,张雪玲更是气上心头,把一切都怪罪到了专案组顶头上司周礼的头上,她指着丈夫,气急败坏道:“你!回头告诉老周,把我姑娘从专案组给弄出来,否则别怪我跟他不客气。”
司徒蓝嫣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妈,这跟周局没有关系,是我主动报名加入的专案组。”
“你是不是长能耐了?还是不是我生的?我跟你说,你妈我说不行就不行。”张雪玲从来说一不二,对自己闺女也没有好脸色。
“我……”
“好了,嫣儿。”不等司徒蓝嫣继续说下去,司徒宏章一把将女儿拉出了房间,小声道,“你妈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等她气消了,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想到已经牺牲的导师关荣,司徒蓝嫣坚定地看向父亲,说:“我没有开玩笑,你替我转告妈,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专案组,没有别的可能!”
“你这倔脾气,还真是随你爹我!”司徒宏章走近了一些说,“告诉你一个机密,就咱爷俩知道。”
司徒蓝嫣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你妈啊,马上要带领团队做一个科研项目,只要她进去了,那可真不知道啥时候能出关,你不就自由了吗?”说着,司徒宏章小心翼翼地朝房内瞟了一眼,“所以,现在别跟你妈戗,你知道的,她脾气上来,做什么都不稀奇,咱表面上应付过去就得了,老爸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乖啊!”
听父亲这么一说,司徒蓝嫣有些释然,她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这个敷衍母亲的提议。
“哎,这就对了嘛!”司徒宏章拍了下女儿的肩膀,朝房间里努了努嘴,“快进去,跟你妈好好聊聊,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强硬,心里还是很放心不下你的。”
司徒蓝嫣轻轻地“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注释:
[1]在寒冷的冬天,刺猬冻得瑟瑟发抖,因此两只刺猬便会紧挨着对方取暖。若距离太近,刺就会伤害到对方,距离太远又不能彼此取暖,这时聪明的刺猬就选了个适中的位置,伤害不了对方又能彼此取暖。刺猬定律也被称为“心理距离效应”,亲人之间、恋人之间、朋友之间即使再亲密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感情才会动人。
两年的漫长时间,只有一次与父母共进晚餐的机会,就算是在京城最高档的饭店,这顿饭也品不出什么滋味。
席间张雪玲仍然对女儿从事如此危险的行当耿耿于怀。司徒蓝嫣觉得,这一次,母亲好像下定了决心,绝不是父亲所说的,轻描淡写地发点小脾气。
中国人最看重“孝顺”二字,司徒蓝嫣做不到当面顶撞母亲,离开包厢后,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于是她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大厅的水吧前平复纷乱的心绪。
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她望向玻璃幕墙外霓虹闪烁的街道,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没想到,她却看到了一位熟人。不是别人,正是嬴亮整天挂在嘴边、专案组内勤莫思琪的现任男友——韩阳。
韩阳身穿一套笔挺的西装,极为绅士地站在酒店大门前,眼神中流露出的渴望、喜悦和时不时抬起的右手,让司徒蓝嫣轻而易举地猜出,他应该是在等一位期待已久的贵客。
果不其然,也就半杯咖啡的工夫,一辆大红色玛莎拉蒂停在了他的面前,从车内走出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相比韩阳的一本正经,她的穿着要随意得多,高帮帆布鞋、紧身牛仔裤、长袖Polo衫。要不是身后那辆昂贵的跑车加持,她给人的感觉,最多也就是一位气质不俗的寻常女性,至少从衣着上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韩阳这种成功人士特意等待的地方。
泊车小哥从她手中接过钥匙,借着酒店前厅的LED灯,司徒蓝嫣总算看清了藏在帽檐下那张让人怦然心动的脸——竟是个熟人。
“怎么会是她?”司徒蓝嫣有些惊讶,“她不就是峰味海鲜小炒对面,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吗?”
回想起当初多次叨扰展峰时,这位姑娘每次都站在咖啡店门口默默观望,那种美目流盼的神情,让同为女子的司徒蓝嫣都忍不住心动,她绝不会认错这个气质独特的美人。
只是,她的身份这么矜贵,又跟韩阳走得这么近,怎么还会在那种地方经营咖啡店?矛盾的认知,让司徒蓝嫣又朝两个人看了过去。
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已经被开走,女子与韩阳之间再没了什么阻隔,司徒蓝嫣发现韩阳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子,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情。有莫思琪这个谈婚论嫁的正牌女友,却对别的女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司徒蓝嫣心中对韩阳无比鄙夷。
那女子恰到好处地跟他保持着距离,从女子一些细微的拒绝动作不难发现,她虽然对韩阳没那方面的兴趣,但依旧要照顾韩阳的感情。
司徒蓝嫣断言,他俩固然未达到情侣的地步,但也绝非普通朋友关系。
看到这幅场景,再回想起韩阳见到莫思琪时,那张深情流露的面庞,司徒蓝嫣对母亲吃饭时再三提及的“男女之情”彻底失去了信心。
注视着两个人走进电梯之后,司徒蓝嫣放下尚有余温的咖啡,起身离开了酒店。
……
电梯一路上行,韩阳带着唐紫倩来到了五层的VIP包厢。
这是一间可容纳十人的小包。面积不大,也就30平方米,四四方方,装修风格简约却不简单。单从脚下那张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还有墙上那幅名人油画就能看出,这种豪华包厢,绝不是一般人可以踏足的地方。
不过对唐紫倩来说,她早就记不清到底来过这儿多少次了,选在这里与韩阳见面,主要是因为在罗湖市待久了,她有些怀念这里的松露沙拉。
这家酒店的VIP包间向来需要提前两个星期预订,而跟韩阳相见,不过是临时决定的,她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韩阳竟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解决这一切,还说服了工作人员把厚重的圆形餐桌搬走,换上了只能两人进餐的欧式长桌。
“难怪父亲会如此重用他!”唐紫倩也免不了在心中由衷地称赞。
“包间我检查过了,门口的服务生也被我打发走了,另外,我还派了两个自己人守在门口,绝不会有人打搅。”韩阳动作优雅地把木椅拉开,让唐紫倩落座,“你喜欢的松露沙拉后厨已经在准备,他们也不了解你的口味,我只能让他们从意大利原产地进口阿尔巴白松露。”
对于松露,唐紫倩并没有什么研究,但对阿尔巴白松露,她还是如雷贯耳。这就与很多人对山峰不了解,却知道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第一峰道理类似。
阿尔巴白松露算是松露中的极品,以目前的市场价,一千克要卖到十六万美元,就这还不好买到。
从决定见面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不到七十二个小时,韩阳能把一切考虑得如此周到,这让唐紫倩越发对他刮目相看。
“谢谢,安排得很好。”唐紫倩优雅地道了声谢。
“你说想吃松露蛋沙拉,所以今晚我就自作主张以西餐为主了,不知你是否满意,要是不合胃口,我们可以随时更换。”落座后韩阳礼貌地问道。
“已经很周到了,我很满意。”唐紫倩微笑回应。
“那好!”韩阳按动桌面上的金属铃,把一块金丝餐巾卡在领口。
伴着“嘀嘀嘀”输入密码的声响,两位高鼻梁、蓝眼睛、欧式相貌的英俊男子推门而入。
“French baked goose liver。”上菜前,服务生用流利的英语介绍道。
唐紫倩在香港长大,不需人翻译,她也知道,这道是前菜,名为“法式鹅肝”。通常只有在顶级宴会上,才会用这道菜作为前菜。
待房间门重新关闭,唐紫倩拿起刀叉。
舌尖接触食材的那一瞬,唐紫倩感到了久违的满足,要不是因事而聚,她一定会让自己更静下心来,好好品尝这顿美餐。
“东西也吃了,说吧!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唐紫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直奔主题。
韩阳刚要把软糯的鹅肝送入口中,听她这么说,他又果断地把刀叉放在了盘边,说:“有两件事,一件事是我的请求,另一件事是关于你的,你想先听哪一个?”
“为了答谢你的盛情款待,那就先说说你的请求?”唐紫倩有些俏皮地说。
“那好吧。”韩阳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字条,起身递了过去。
唐紫倩双手接过,发现字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串数字。
“你能不能猜出,这是什么?”韩阳别有深意地问道。
对唐紫倩这位计算机高手来说,她识别“二进制”编程的代码就像读取汉字一样流畅,她脱口而出:“这是加密后的IP地址。”
“没错。”韩阳点头,“这串代码是从一通网络电话中截取到的,目前还无法破译,所以我只能麻烦你了。”
“小事情,我回去试试。”对韩阳的真实身份,唐紫倩一直心知肚明,所以这件事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
“还有其他事吗?”唐紫倩又问。
韩阳微笑道:“我的请求暂时也就这么多了。”
唐紫倩眨眨眼,说:“那好,你可以说说关于我的第二件事了。”
“你托我问的那件事,已经搞清楚了。”
“你是说展峰?”唐紫倩惊喜地问道。
嫉妒之情在韩阳的眼中一闪而过,他手扶红酒杯微笑着说:“看得出来,对他你很紧张?”
“没有,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不过是他这人有点意思罢了。”唐紫倩敷衍了一句。
韩阳语气微重地说道:“能让堂堂帝铂集团的大小姐卑躬屈膝,选择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吃街,开一家小得转不过身的咖啡馆,我想,应该不是一般朋友这么简单吧!”
唐紫倩脸上笑意微凝:“这是我的事,好像没必要跟你解释吧!”
韩阳目光一冷,但他脸上很快又浮现出充满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就是有些好奇,还是言归正传吧!”
唐紫倩把身体往后一靠,瞬间没了食欲。
韩阳知道唐紫倩的脾性,按捺性子继续说:“展峰这些年一直在调查那起案件,以他的性格,抓不到嫌疑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前刑侦科技不发达,有些案子暂时破不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他找到凶手,也只是时间问题。”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唐紫倩并非察觉不到韩阳对她别有用心,但她也相信,韩阳刚才那些话,只是无心之举,毕竟韩阳和自己熟识,且一直小心翼翼。
她本想给他点好脸色,可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原本的好心情早就被搅得一团糟,此时的她,不再惦记心心念念的松露沙拉,而是需要去整理乱成一团的心情。她有些抱歉地起身,对韩阳说:“不好意思,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完,她也不管韩阳什么感受,快步走出了包间。
看着自动合上的门,韩阳暴怒地用刀叉反复戳刺盘中的蜗牛,此时的他,早没了刚才的绅士风度,脸上交错着狰狞、恐怖与深深的恨意。
横溪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
展峰把最后一份报告从打印机里拿了出来。
死者的义眼、阴道假体及发泡硅胶,都是大通货,没有任何针对性。就连凶手用于缝合伤口的渔线,也是最廉价的那种,市场价甚至不超过五块钱一卷。
从伤口规整的缝合痕迹分析,他有自己缝补衣物的经历,反映出其家中女性角色缺失。
虽说对凶手的画像又近了一步,但专案组依旧跟没头苍蝇一样,始终找不到重点。
司徒蓝嫣还没归队,搞得嬴亮也没有了工作动力,只要不点名召见,他从早到晚都泡在市局健身房里,用运动来发泄心中的不满。
专案组中,也就剩下隗国安还在忙个不停了。
“鬼叔,怎么样了?”展峰推开实验室的门,探头问道。
隗国安伸个懒腰,把视线从显示屏上挪开:“死者的人像复原做完了。市局提供了1990年至今,所有符合条件的失踪女性照片,我大致看了一下,全部排除。”
“也就是说,被害人家属并没有报案?”
“可能性极大。”隗国安又道,“不过好在咱们分析出了死者生活的大致区域,又有四环素牙、水源氟超标多项条件。刚才市局相关领导联系我,他们准备派出一百名警力,拿着我给的画像,去东北边的几个村子一个个排查,说不定会有结果。”
展峰点点头,说道:“有时候最笨的方法,反而是最有效的方法。”
“对了展队,大号石棺的位置都确定了吗?”
“侯氏家族的负责人已经联系到了,侯家人愿意配合工作,正如道九所说,他们对大号石棺的位置确有记录,派出所民警正挨个核实,不过石棺太多,精准定位,仍需时日。”
“唉!”隗国安长长吐口气,“就目前来看,凶手作案绝不止一次,可就算确定了石棺的位置,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强行让老百姓把棺材打开吧!要是这样,难免会引起警民矛盾,也违背了我们的初衷啊!”
“万不得已,绝不能这么干。”展峰否定得很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吧!肯定会有其他办法。”
忙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稍稍放下心来的隗国安,不由得又想起那件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来。他起身把门关严,点了一支烟卷,瞅着展峰欲言又止。
展峰从他的举动看出了端倪,问:“有心事?”
隗国安长叹一口气,表情严肃地看着手中燃烧的烟卷,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眯眼看向展峰,问道:“展队,你信不信我?”
“这是什么问题?”展峰道,“不值得信任的人,都不会出现在这个专案组里。”
“我明白,只是我想听你亲口说。”隗国安苦笑起来。
“我还是那句话。”展峰凝视着隗国安,认真地回答,“人是会变的,信与不信没有什么意义,我眼里只有值得和不值得。我坚持当初给你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听完这番话,隗国安微微闭眼,颇有些欣慰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谢谢!我会一直记得这句话的。”
深夜,教完观星术的吕瀚海,跟在展峰屁股后面,来到了市局“打盗墓专业队”办公室。负责接待两人的是该队的队长张建,他也是从211院校考古系特招入警的专业人才。
“张队,我已按你的要求,把定位器偷偷卡在星盘里了。”
张建比吕瀚海大不了几岁,对吕瀚海观感也不错,此时他格外亲切地说道:“刚才技术科的同志给我回了话,说收到了信号。”
展峰在一旁说:“两天接触下来,我们发现贾康精明得很,古玩街的每家每户他都熟悉,我看这家伙绝对是个老手,你们之前对他了解多少?”
张建闻言有些尴尬:“展队,吕老弟,你们有所不知,盗墓这行当规矩颇多,除非是知根知底的团伙,否则他们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相互称呼也都是代号,这群人隐蔽性极强。我们侦破此类案件的线索,也都靠线人提供,除非把这伙人连窝端了,否则很难查清他们的真实身份。”
“照你这么说,贾康就算从事过盗墓行当,之前也没被处理过?”
张建点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这人的体貌特征与我们抓捕过的罪犯对不上号。而且目前也还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他盗过墓。当然,很大可能是跟吕老弟猜的一样,此人伪装得很深。”
吕瀚海擅长人际交往,来之前他也听展峰介绍过,专业队拢共就十二个人,却要承担全市所有“盗墓”案件的侦办,有时候连轴转都忙不过来,要不是扛着“公安部”的大旗,像这种浮于表面的线索,人家根本没有精力追查。
警力紧张是全国性问题,绝不是一个地市存在的麻烦,尤其还是这种专业性较强的警种。
但回想起今天分开时,贾康脸上那种盘算着什么的阴险表情,吕瀚海到底放心不下,他不得不再次强调:“张队,贾康要不是想干上千万的买卖,他根本不会连任何抵押都不考虑,那么爽快就拿三十万给我。依我看,这人绝对是条大鱼,你们可得看好了啊!”
三十万对吕瀚海来说是大数目,可对于见过太多一级、二级文物的张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毫不夸张地说,经他们手追回来的文物,别说千万级,那些无法估价的绝品也不在少数。
张建呵呵一笑,点头道:“看好,一定看好!”心里却暗叹,就这个数,在他们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
倒也不是张建敷衍了事,而是人的精力确实有限。这就好比在医院同时进行多台手术,医生就那么多,总不能那边病人都奄奄一息了,这边还寻思另一个病人的阑尾怎么割吧!自然是拣最要命的先做。
任何事都有轻重缓急,精力有限,就算是公安部提供的线索,也只能先“保守治疗”。
两天没合眼的张建,用力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目,强装有精神地回道:“请展队和吕老弟放心,我们一定盯死贾康,绝不出一点纰漏。一有情况,立马与二位汇报,怎样?”
吕瀚海哪儿看不出张建的意思,正想补两句,却被展峰一句“告辞”给堵了回去。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带着不安和忐忑,随展峰离开了专业队。
次日中午,司徒蓝嫣终于回到市局,恰巧专案组三人也正在召开临时会议。
眼看着她踏进外勤车,嬴亮上前关切地问道:“师姐,阿姨的病情怎么样了?”
司徒蓝嫣对父母欺骗自己的事,心情复杂,只好敷衍一句:“没什么大碍了。”
看得出师姐仍是心事重重,嬴亮也不好再往下问,只能安慰道:“没事就好。”
“案件进展到哪一步了?”司徒蓝嫣无心继续,连忙岔开话题。
嬴亮兴奋道:“死者身份被核实了。”
“怎么确定的?”见案子有了突破,司徒蓝嫣也是一喜。
“调查组拿着鬼叔的画像挨家挨户摸排、走访出来的。死者叫潘娟,二十二岁,住在刘集村,从小被人抱养,其养父正在赶来的路上。另外我们还提取到了她生母的DNA样本,比对结果也证实,被害的就是潘娟。”
说话间,吕瀚海过来传话,说死者父亲潘云超已经在询问室候着了。
案件进展至此,算是有了重大转折,稳妥起见,此次审问仍是由展峰担任。
从公安内网登记的人口信息看,潘云超已五十有三,也许是日常太过操劳,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庞如花甲老人的一般。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进过公安局,虽说是提前知道了养女的悲讯,但紧张感还是压过了哀痛,让老人的身体不停颤抖。
展峰见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道:“节哀顺变!”
“谢谢政府!”潘云超的回答格外朴实。
“老乡,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的养女潘娟的情况?”
也许是因为与养女分开的时间太长了,以至提起潘娟二字,潘云超竟觉得有些陌生。临来前,他就得知养女被人所害,能不能顺利破案,他的证词至关重要。回想起与娃朝夕相处的十多年,再到如今阴阳相隔,潘云超带着悲伤与歉疚,将一直埋在心头的话,全部倾倒给众人。
“我跟我那婆娘是托人介绍认识的,她年轻时就不能生育,医生给诊断的是宫寒,以咱家那时的条件,想怀上基本不可能,于是俺俩就寻思,托熟人抱养了一个女娃,还是我给起的名,叫娟子。”
说到这儿,潘云超直叹气:“庄稼人都说,头发长见识短。我那婆娘迷信得很,娃讨过来后,找人算过命,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假把式告诉我婆娘,说娟子命中与她相克,这孩子要不得。
“于是我婆娘就想着,干脆把娟子给送回去。我呢,好不容易才讨来这么一个闺女,都养那么久了,听别人放两句屁,就送回去,那我当然不干。
“因为这事,我和我婆娘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只要我不在家,我那魔障了的婆娘就拿娟子撒气。从小到大,家里什么重活累活都是娟子一人承担,这孩子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娟子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婆娘不晓得从哪儿又抱来一个女娃,打那以后,娟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眼瞧着娟子也逐渐懂事,我干脆把她的身世如实告诉了她,包括她的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只要她愿意,可以随时去找,我绝不拦着。
“我心里清楚,娟子之所以在这个家中忍到现在,其实还是放心不下我这个老头子,听我这么说,娟子就号啕大哭了一场。
“她误以为,家里多了个小的,她这个大的就只能让位,毕竟以我们家的经济情况,也很难供养两个孩子。
“我也想解释,可这些年她在我家过得不好,就算她怨我,走了,说不定还是好事。再说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孩子也大了,再解释也不一定有用。于是不管娟子心里怎么怪,我也认了这账。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娟子变得不怎么爱说话,直到2013年的年初一,她包完最后一簸箕饺子,解了围裙告诉我,说她要去找她的亲爹娘了。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既然娟子都那么说了,我也没拦着,我把她送出家门,塞给她一千块钱,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娟子,我以为她真去找了她爹娘,我也想她,可不敢去问,我哪里会想到……”
说到最后,潘云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询问室门外,都能听到老汉呜咽的啼哭声。
展峰终于弄清了受害者亲属未报案的原因,心中也有些唏嘘,不过从连环凶手“随机选择作案目标”的特点分析,展峰更偏向于“瞎猫碰到死耗子”,也就是说,凶手其实对死者的具体情况并不知情,受害人亲属不报案的情节,也是偶然发生的。
展峰在笔录中注意到一个细节,潘娟临走前潘云超曾给了她一千块钱,而在整理死者随身物品时,他在潘娟右脚袜子中发现了一张叠放整齐的百元纸币,水印的部分,被人用铅笔写上了“潘”字。
从这个歪七扭八的字迹分析,书写者的文化水平不高。
至于为何要在袜子中放一张纸币,展峰还特意找吕瀚海打听了一下,才弄明白,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寓意为“送死者上路”,一般都是走个形式,塞张五块、十块的,是那么个意思,很少有人会塞百元大钞。
通过这个细节,司徒蓝嫣至少可以得出两条线索。第一,凶手是本地人。第二,他对死者存在一定的情感,就算是抛尸,他也希望死者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而这也是“非典型性恋尸癖”发展至后期的主要特征。
不难看出,凶手或许始终是以“本地人”为侵害目标。
人具备社会群体性,或多或少存在着社交圈,本地人选择在本地作案时,稍有不慎就很容易被发觉,实际操作中存在极大的危险性。
在嬴亮看来,凶手之所以总找本地人下手,是因为他习惯石棺抛尸,而只有当地才符合抛尸条件。
可司徒蓝嫣觉得,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也有可能凶手几乎没什么社交圈,他并不担心有人会认出他!
用百元大钞送葬,证明他对钱不敏感,有一定的经济来源,而这份职业,并不能帮助凶手与人建立交流体系。生活中类似的行当很多,正规的如:殡葬、法医等等,不正规的也举不胜举,譬如盗墓的土夫子。
以目前掌握的线索,仍不好判断凶手到底什么来头。
……
口干舌燥的潘云超,将一满杯水灌进喉咙,展峰用平板电脑调出了那张百元纸币的照片。
“麻烦你回忆回忆,这个‘潘’字是不是你写的?”
潘云超瞟了一眼,很确定地说:“没错,是我的字迹。”
怕展峰不解,潘云超又解释说:“我们农村人有这个习惯,花大钱之前,要写上自己的名字,万一出了假,人家好找上门。”
“所以说,你给娟子的一千块钱,都写了姓?”
“对,每一张都写了。”潘云超连连点头。
“有没有叠起来?”
“没有。”潘云超稍稍回忆后,又补了一句,“给娟子的钱,是我去银行自动取款机里取的新钱,都是整整齐齐装在信封里的。”
展峰看着照片上横七竖八的直线痕迹若有所思。很多人并不知晓,汗液指纹的主要成分是水、油脂、氯化钠、尿素、乳酸、脂肪酸等物质。在非特殊环境下,其保存时间不会超过一年。也就是说,明知凶手接触过纸币,要想从它上面提取到指纹信息,没有任何可能。
但随着接触性DNA这门课题的深入,也并非没有一点办法[1]。
有研究表明,人体每天大约有40万个上皮细胞自然脱落,只要与客体相互接触超过五秒,就一定会有脱落细胞残留,这也是犯罪现场中接触性DNA的主要来源。
要把一张百元纸币,叠成2厘米大小的正方形,接触的时间绝对超过了五秒,并且在折叠的过程中,还需要用手指使劲捏平、抽拉。
而人民币在印刷的过程中,存在多种立体浮雕式防伪工艺,从理论上说,这张纸币上,定会留下凶手的脱落细胞。
展峰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显微镜下将纸币上的皮肤组织,用特殊工具收集起来,在排除潘云超、潘娟的DNA后,剩下那个残留量最多的DNA样本,可能就来自凶手。
不过,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假想罢了……
因为他也无法肯定,凶手折纸时,是否戴了手套。另外,钱币放入ATM机前,还有哪些人接触?尚不明了。尽管科技已经达到了可以查出接触性DNA的水准,但由于是极为微量的物证,交叉污染也无法避免。尤其承载的客体还是具有流通价值的人民币。或许到头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的样本,非嫌疑人所留。更严重的,还可能会误导侦查。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展峰绝对不会把“宝”押在“接触性DNA”上。只有在案子难以突破的情况下,才有必要尝试一下,兴许能得到点意外收获。
注释:
[1]泛泛地说,接触性DNA是指人体与客体相接触后遗留在客体表面的细胞内含有的遗传物质。根据“洛卡德交换原理”,凡两个物体相互接触,必然会产生转移。这一原理同样适用于犯罪现场的接触性检材及其接触性DNA。
结束询问,吕瀚海驾车载着专案组来到了潘娟最后的失踪地——刘集村。进村的路太狭窄,仅够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行,吕瀚海只好把依维柯横在了田埂上。
刚一下车,隗国安便舒展双臂,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还是乡下空气好,都能闻到一股泥土的清香。”
“哟嗬,老鬼,看你这状态,心情不错,难不成是中彩票了?”吕瀚海打趣道。
隗国安嘴角挂笑,说道:“我要是真能中彩票,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喽!”
“那是,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还真没遇到,啥事是用钱摆平不了的。”
“也不能这么绝对。”隗国安不假思索地说,“不还有一句话吗,能用钱摆平的事,那都不是事。可见难题多的是!”
两人攀谈中,一辆微型警用面包车飞驰到他们跟前,推门下车的是当地的片儿警——还有三年就要退休的老李。他是前来配合专案组调查取证的。
寒暄过后,勘查工作就进入了正题。
“选择在年关作案,表明凶手没有亲戚可走,更证实了其独居的可能性。”司徒蓝嫣率先开口道。
展峰环视一圈,发现除进村的主干道可以勉强行车外,其他地方均是狭窄崎岖的渣土路,他转身问:“李警官,附近的路一直都这样?”
片儿警老李吐掉嘴里的秸秆,叉腰回道:“没错,进村的路还是近两年才修的,2015年之前来这里出警,我们都是骑摩托,小面包都甭想进来。”
隗国安有些不解地问:“难道地方财政这么困难?连条路都修不起?”
老李摇了摇头,说:“财政有钱,但这里的路暂时还不能修!”
“什么意思?”嬴亮问。
“你们有所不知。”老李一屁股坐在渣土路边,“咱们这儿盗墓猖獗,你别看附近到处都是庄稼地,说不定地下就埋着古墓。城区楼房兴起的那几年,差不多每个工地,都挖出过大小墓葬。咱们文物局,也就那几十号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所以市政府定的调子,可能存在墓葬群的偏远农村,暂时不给搞基建工程,一来是怕再挖到墓葬,二来是怕交通便利了,给盗墓贼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隗国安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得不佩服这实用的智慧。
展峰打开电子地图,发现尸体的位置早就被他标上了红点,而此时他们所站的地方,则被标成了蓝点,不测不知道,两点间的直线距离,竟然长达一百四十多公里。
如此远的距离,加上崎岖的路况,凶手要运载一个大活人,绝不是两轮或三轮交通工具可以胜任的。
思索至此,展峰把目光聚焦到了那辆警用微型面包车上。
“李警官,它是你们平时的出警车?”
“出警哪儿能用这头老黄牛。”老李一脸嫌弃,“这种小面包,吃二两黄豆、喝口凉水,放个屁都能喷走,指望它出警,老百姓能把咱骂死。我们只有去路况不好的农村才会开它。”
“李警官,我好像在路上见过不少面包车。”对车观察如此细致入微,也就是身为司机的吕瀚海了。
“现在不年不节的还少点。要是逢年过节,你就看吧,村里遍地都是用这种车载客拉人、干私活的,抓都抓不完,手脚麻利点的,中秋、春节就能把买车的钱给赚回来,不会干的,最少也能赚个大几千。谁让咱这儿交通如此不方便呢?”
老李的这番话陡然让展峰眼前一亮。
潘娟不就是在大年初一白天失踪的吗?细细一品,展峰似乎明白了凶手为何要选年关作案。按年俗,从初一到十五,几乎天天都能听到爆竹声,就算死者发出呼救,也不一定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尸体解剖时,展峰并未在尸表发现抵抗伤。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和平”状态下,将死者带走的。
若双方素未谋面,在这个地方,也只有面包车司机,可以迅速与乘客建立起信任。
那么问题又来了,就算把死者骗上了车,他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其带离现场的?
见展峰一刻不停地在田埂上来回踱步,吕瀚海好奇地问道:“嘿,展护卫,都要到饭点了,你还在那儿琢磨什么呢?”
见众人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展峰毫无保留地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就在几人也陷入眉心紧蹙的冥想之际,吕瀚海优哉游哉地从驾驶室拎出一瓶农夫山泉。
“还有没有,给我整一瓶,我也渴了。”隗国安见状大叫。
“你个老鬼,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占我便宜。进村找水去,我车上可没多的。”吕瀚海撇撇嘴走到几人面前,“都别想了,我来告诉你们答案。”
吕瀚海撕开腰封的包装纸,指着露出的瓶身道:“瞧见没?谜底在这里。只要在这个部位做点手脚,再把包装纸重新贴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样一来,瓶盖没有拧开,一般不会引起怀疑。所以在夜场,别人无缘无故给你的饮料,一定不要轻易喝。你们说,死者会不会是喝了下有迷药的饮料,然后被带走的?”
司徒蓝嫣没去过什么娱乐场所,虽然对这个法子略有耳闻,但依旧有些疑问:“方法行得通,可无色无味的迷药从哪里买?”
“这玩意儿虽然非法,但想买也不难,他们给起了个名,叫‘听话水’,喝了就任人摆布的意思。”
吕瀚海并不了解案情细节,但有一点却与他说的不谋而合。凶手在被害人身上塞入了阴道倒模,除了电商网站,这种东西也只能从性用品店购入。
本案是连环杀人,凶手肯定不止一次光顾过类似的店面,倘若与店主混熟了,顺道购买迷药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之所以在尸检中没有检出药品成分,完全是因为“口服式迷药”主要还是通过“四大系统”代谢,而它们要么被破坏,要么被摘除了。
事已至此,也并非没有办法检测,只要获取“听话水”的检验样本,展峰仍可以通过组织残留,推断猜测的合理性。
而取“样”的重任,顺理成章地交到了“社会人”吕瀚海手里。
要论歪门邪道,专案组没人是吕瀚海的对手,就在众人盘算着,要怎么跟老板套近乎,买到“听话水”时,吕瀚海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知从哪儿整来了一包写满英文的小药瓶,鬼鬼祟祟地上成人用品店里推销了起来。
明目张胆销售违禁药,当然不敢有人接腔,可打着这个幌子,竟没有一家店主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就这样,他轻而易举地买到了市面上所有品牌的“听话水”。
吕瀚海此番出马,可谓技惊四座,这种野路子侦查手段,也给市局的“食药环支队”[1]好好地上了一课。
他这边刚把样本交到展峰手里,食药环支队那边就收到了销售迷药的门店清单。
经检验,市场上的“听话水”“乖乖水”,其主要成分均为三唑仑、巴比妥、氯硝西泮。
三唑仑是强烈的麻醉剂,口服后可迅速使人昏迷,属国家管制的一类精神药品。
巴比妥类催眠药与三唑仑药理相同。一旦中招,昏迷时间可持续六到八个小时,甚至更久。
氯硝西泮是一种抗惊厥药物,服用后,可对大脑的中枢神经造成影响,使人失去行动能力。
将三种药按比例混合,可制成使人四肢麻痹、大脑昏厥、短暂失忆的“听话水”。
从药品成分不难判断,“听话水”主要是肝脏代谢,代谢产物以游离或结合形式经泌尿系统排出,在死者内脏被完全掏出的情况下,展峰只能以氯硝西泮为突破口,从颅腔内刮取组织残留,来寻找答案。
别说在十几年前,就算是几年前,仪器的灵敏度也不足以检测出微量药品成分,就连外勤车上,展峰所使用的设备,从出厂到现在,都还没满“周岁”。检测过程虽有些漫长,但结果还是比较喜人,样本中的确发现了氯硝西泮代谢残留。
最终,专案组确信:凶手驾驶一辆微型面包车,以载客的方式,将潘娟骗上车,获取信任后,再用迷药,之后将其带离现场。
有了这个结果,展峰对“听话水”的药性进行了测算。他将一整瓶计量为15毫升的迷药,注入500毫升的矿泉水中,成年人满饮后,可在三分钟内完全丧失意志,直到两小时后才会逐渐清醒。
当然,实际操作中,受害人不可能一口气把矿泉水全部喝完,所以“两个小时”是个峰值。
随后,展峰又计算了微型面包车在乡村土路上行驶的最大平均速度。将两个结果相乘,就得到了凶手直线行驶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以潘娟失踪地为圆心,直线行驶距离为半径画圆,凶手的居住地,必定在该圆所覆盖的范围内。
依此,展峰在电子地图上共标注出了十三个自然村。
有了范围,如何做更细致的筛选,以现有的条件,仍是一头雾水。瞅着那十三个自然村,全组成员都觉得,这个圆是不是画得太大了一点。
……
与此同时,市局负责与“侯氏家族”对接的调查小组传来消息,全市范围内一百六十七口“大号石棺”的定位工作全部完成。究竟哪口棺椁中藏有尸体,需专案组做进一步确认。
按照侯氏家族的说法,只要是他们家打造的石棺,他们都是负责运到地方,等成功下葬后,才收取尾款。所以就算过去这么长时间,只要对着账本,哪口棺材埋在哪儿,他们依然可以轻车熟路地找到地方。
然而“地上”的事好解决,“地下”的事又该怎么办才好呢?逝者为大,逐一开棺这犯众怒的事,万万使不得。
可展峰的眼睛又不能透视,就算判断最基本的“棺体痕迹”,最少也得把坟包挖开。
先别说要怎么做通逝者家属的思想工作,就算一天勘查一个坟包,没有半年,也搞不定这件事。
如此效率,必然会砸了专案组的招牌。只有另辟蹊径才是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可尴尬的是,目前谁也闹不明白,“蹊径”到底在哪儿。
注释:
[1]食品、药品、环境类案件侦查支队。
打从接案至今,专案组每天都高频运转,案件遇到瓶颈,展峰并不着急找出解决办法,反倒干脆放假三天,自己则回到了罗湖市康安家园的自建楼里。
手提四包成人尿不湿,展峰缓缓拧开自家房门。室外早就入了夏,阳光明媚炽烈,可隔着厚厚的窗帘,屋里仍蒙着一层浅墨般的黑暗。
阴冷、潮湿的空气夹着轻微但难以忽略的臊臭,让多日未归的展峰有些不适。
走进客厅,展峰把那只特意给高天宇买的烤鸭拿出来码在盘中。他现在对高天宇的感情有些复杂,他当然很迫切地想要查出实质证据,将其绳之以法,但就事论事地讲,办理贼帮案时,要不是高天宇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拨通了求救电话,他跟吕瀚海可能早就死在了贼帮的祠堂里。
经过这件事,两人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在日常相处中,也有了一种和平的气息,双方也心照不宣,自知这种和平可能只是暂时的,但谁也没有主动打破它的打算。
从展峰进门到现在,秒针已整整转了三圈,他感到奇怪,这么长时间,屋内依旧寂静无声,往常他回来时,寂寞难当的高天宇,总会立即出现。
到底怎么了?展峰拽了几张餐巾纸,擦拭掉手中的油渍,接着走到高天宇的卧室前,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由储藏室改造而成的卧房,没有窗户,就算在白天,也见不到一丝光亮。
“嗡嗡”的低鸣声来自那台被警方监控着的笔记本电脑,微弱的蓝光,照着高天宇那张俊美的脸庞,他石雕般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整个人一动不动,忧郁中带着悲伤。
在相处的三年里,展峰还是第一次见高天宇如此感情流露,顺着高天宇的视线,他看见了屏幕上那张温柔美丽的女孩的照片。
她叫徐娇,出生于单亲家庭,从小由母亲独力抚养,八岁时,一起爆炸案夺走了她的双腿,而她的母亲也因此与她阴阳相隔。
因为年纪太小,徐娇痊愈后被安置在了福利院,她能重新站起来,完全是因为高天宇倾尽所有,给她捐赠了一双定制的进口假肢。除此之外,徐娇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高天宇的初恋女友。
这一切,展峰都知根知底,因为打高天宇踏进自建楼的第一天起,他所有的交易条件,都是以“徐娇的安全”为前提。
“太想她了。”
短短的四个字,让展峰清晰地捕捉到,高天宇那刻骨铭心的爱恋相思。
“福利院有我的人,你放心,她很安全。”
高天宇不舍地合上电脑,转头看向展峰,轻轻地说道:“谢谢你!”
借着门缝射入的光亮,展峰这才注意到,高天宇眼袋很黑,怕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你几天没睡了?”他问。
高天宇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长叹道:“在这里,我怎么分得清白天黑夜,你的问题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展峰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对立情绪,放在过去,两人可能又会因此争执不休,但今天的展峰,却因之前的恩情,试图从中寻找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情感平衡点”。对展峰而言,眼下最不理智的做法便是与高天宇针尖对麦芒,与其如此,不如保持沉默。
聪明人的对抗与交流,大多只需一个眼神,或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高天宇清楚,展峰没出声是在隐忍,在他看来,具有极度暴戾和极度冷静双重性格的展峰,能在自己这个死敌面前做到这样,已是相当克制。
“你……能不能和我聊聊最近的案子?我想转移一下注意力。我觉得你应该也有这个想法吧?”高天宇没兴趣揭穿展峰,而是直言不讳地对他点明彼此的需求。
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展峰选择在遇到瓶颈时回家,其实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按周局的命令,定期回来给高天宇添加补给,并观察他的动向。另外,他也的确很想听听,高天宇对这些案子是个什么想法,虽说暂时没有证据可以定高天宇的罪,但不能否认,高天宇也曾是连环爆炸案的嫌疑人,对于犯罪者的心态,高天宇颇有一些警察罕有的思路可以分享。
方形餐桌前,两个人相视而坐,气色萎靡,已几天未进食的高天宇,居然还能优雅地拿起刀叉,用西餐的方式将烤鸭缓缓切成薄片,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展峰早就把高天宇的情况查了个底朝天,高天宇出生于中国的传统家庭,没有出国的经历,他也不明白,高天宇为何会对西方的习惯如此情有独钟。
后来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高天宇或许在模仿他心中的偶像,那位以人肉为食的变态杀人魔——汉尼拔。
展峰一边观察高天宇的动作,一边侃侃而谈。
把最后一片烤鸭送入嘴中,高天宇大致了解了些案情,他放下餐具,用别在领口的白皙方巾擦了擦嘴角,嘲弄道:“你们警察办案就喜欢那些条条框框,换成我,我就把所有棺盖都打开。”
“这就是你的答案?弱智了一点。”展峰喝了口水润润喉咙。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漏掉了一具怎么办?只有全部开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展峰不敢苟同地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打破。再说了,付出的成本小于收益,激化群众情绪,这样办案不合适。”
“限制在条条框框里,就是对凶手的仁慈。”高天宇将胳膊立于桌面,十指交叉,用手背托住下颌,饶有兴致地端详展峰,“你很清楚,若凶手逍遥在外,就意味着下一个受害人随时可能出现。让老百姓的生命岌岌可危,跟照顾死人的面子,到底哪一个成本大?还是说,在你心里,人命不是最大的成本,倒是你们警察那点门面功夫,比有人被杀更值得你在乎?”
展峰放下水杯,说:“没有规矩,便会造成冤假错案,权力必须套上原则的笼头,这本就是一个矛盾命题,不要跟我玩哲学,我不会全部开棺的。”
高天宇听着展峰的话,脸上再度露出谜一般的诡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中国还有句古话,叫人命关天。风水这个东西,向来人云亦云,石棺里埋的都是死了几十年的老人,遇到不肖子孙,逢年过节有没有人去扫墓,都难说。我觉得,在肉眼可见的利益面前,直接开棺根本不是问题,你是在自寻烦恼。”
“你的意思是以补偿为条件,说服家属?”展峰懒得绕弯,直接点明高天宇的暗示。
“对!就算一口石棺补偿一万,也就一百来万,又不是什么大数目。国家掏不起?”
猛地一听,此法也不是不可行,可它所带来的贻害是无穷的,别的不说,赔偿这事向来容易起争执,政府行为更容易被挑剔,要是因一起案件,造成大量群众信访,这绝对会给当地公安带来无尽的困扰。
调查组在走访“侯氏家族”的过程中,也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下当地情况,试想,能倾尽全家之力打一口大石棺的人,怎会在乎那一点补偿金?别说一万,就算掏个十来万,也不一定有人乐意背上“忤逆子孙”的骂名,比如陈氏兄弟,人家在乎的是你那点补偿金吗?
高天宇看着沉默不语的展峰,继续挑唆道:“要不要,咱俩打个赌?”
展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挑眉道:“怎么个赌法?”
“如果你能不开棺确定凶手的抛尸位置,算我输。反之,我赢!”
“赌注呢?”展峰饶有兴致地问。
“回答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输了的人不能说假话。当然,我输了,就轮到你问我。”
展峰笑不入眼地看着他,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说:“高天宇,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拿这些棺材没有办法?”
高天宇双手一摊,挑衅地反问道:“不然呢?”
香港街古玩市场算是当地最早形成且颇具规模的古董交易集市,香港回归前,这里就是文物贩子们走私的必经之地。当然,其中不乏操着一口粤式普通话的古董商。久而久之,香港街这个地名,就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渐渐被固定下来。
带着跟高天宇打的赌,展峰一回专案组,就派给吕瀚海一项任务,让他把市面上所有可以撬开石棺的工具全部买来。
揣着一大沓钞票,吕瀚海抬脚到了香港街。这地方,还是教授观星术时从贾康嘴里挖出来的。
这儿都买不到的工具,换别的地方,肯定也弄不到手。他还从贾康那里打听到了一家叫“听雨轩”的古董店,据说店掌柜从香港街未成气候时,就扎根在了这里,只要“钱”能顶上,这位有的是路子。
听贾康说得活灵活现,吕瀚海觉得他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于是扛着贾康的“大旗”,吕瀚海径直走到了藏在街尾那间只有十来个平方米的小门脸里。
像古董行这种“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地方,平日就不怎么有人来。店内的布局,也是出奇地简单,正对大门的,是一个玻璃展柜,造型跟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小卖部的烟酒台类似。柜子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少许铜钱、玉器,就算是门外汉,也能看出这些物件都是便宜货。
店里左右两边墙上,分别安置了木质古董架,被隔开的方格上,搁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瓷器,吕瀚海对古玩的认知本就是白纸一张,不过从价签上早已褪色的钢笔字迹看,这些东西应该也是不值钱的装饰品。
话又说回来,要是真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放在外头,怎么可能他都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店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招呼?
他踮起脚,冲通向里间的布帘喊起来:“有人吗?还做不做买卖了?”
“谁呀!”应声的人明显有点不耐烦。
“买东西的客人!”
“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来,这就来!”
声音由小及大,从远到近,吕瀚海察觉小店的后院另有乾坤。
掀开蓝色布帘,一位身穿唐装戴着八角圆帽的中年男子探出脑袋。
吕瀚海最擅看相,都说面由心生,一般尖嘴猴腮留着八字山羊胡的,无一不是人精,说的就是他这般长相。兴许是经常倒腾死人物件,此人还印堂发黑,八成是熬夜挖坟,肝功能受损所致。
“难怪白天都没人,看来这家伙是吃夜食的主儿。”吕瀚海心头有了数。
“你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店家一瞧,发现来人自己不认识,顿时警觉起来。
见对方语气不善,吕瀚海从兜里掏出星盘卖起了关子:“是朋友介绍我来的,人家说山猫掌柜神通广大,向来有求必应。”
一听对方能一嘴喊出自己的外号,那“熟人介绍”的说辞定是假不了。那山猫顿时对吕瀚海另眼相看,不过买卖人凡事都讲究个“利”字当先,他一眼就看出,吕瀚海手中那个星盘是个稀罕物件,可他们这行也有自己的规矩,他倒腾“明器”,常有“四不收”:不明来历的不收;没有销路的不收;佛像、石碑等祭祀法器不收;占星、堪舆、卜卦等奇门遁甲的物件不收。
山猫那双玲珑小眼一聚,便知吕瀚海手里把玩的应属第四种。
“不好意思啊!您怕是白来一趟,这东西,我可接不了。”
吕瀚海皮笑肉不笑,一把将星盘塞进裤兜。“想得倒美,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卖给你了我吃什么?”
山猫的小眼滴溜一转,立马抓住了重点,说道:“哟!这么说,您是摸主儿?”
临来前吕瀚海把本地的盗墓行当查了个底朝天。早年香港街的人对“盗墓者”并不这么称呼。相传在漫长的中国盗墓史上,主要留下了四个门派,分别是摸金、搬山、卸岭以及发丘。
不管哪个门派,都是以发掘墓葬为最终目标。而在古代,凡风水极佳之地,都被统一称为龙脉。专门从事寻龙探穴的人,则被当地人称为龙爷!单一个“爷”字,就能听出,盗墓者在本地的超然地位。
在科技落后的年代,龙爷也算是显赫一时。可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随着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盗墓”行为强力打压,以前在古董街生怕别人不知道的龙爷们,也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前两年,一部盗墓题材的影视剧《鬼吹灯》大火于网络,摸金校尉一词,也逐渐被更多的人熟知。
而摸主儿就是摸金校尉的简称,喊着喊着,也逐渐被盗墓者认可,成了别名。
虽然称谓换了,但摸主儿在古董商心目中的位置,非但没打折,反倒还有逐年上升的趋势。
毕竟,在公安局的强势侦查下,曾经风光一时的摸主儿,几乎都吃了牢饭,而且大都是进去就出不来的终身“公务餐”。物以稀为贵,“人才”亦是如此,想要好物件,谁不把这些爷当活宝贝看?
“是贾康介绍我来的,想从掌柜这儿淘些称手的家伙式儿,您帮帮忙,往后有什么好物件,就走您的道儿。”
吕瀚海报出贾康的名号,也不担心对方会背地里核实,因为自从他把观星术的皮毛教授给对方后,这家伙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估计他要么去分金定穴,要么就直接撞枪口上吃牢饭了。
吕瀚海早就把这条线索移交给了“打盗墓专业队”,在他这里,他与贾康的一锤子买卖已经达成,剩下的交给市局,他也落了个心安理得。
听说是贾康,山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撇开歪门邪道不谈,光人家那祖传的风水秘术,半个古董圈的人都如雷贯耳。
山猫曾有幸和贾康打过几次交道,临走时,他用三个“不”字来形容对方,“不差钱”“不简单”“不得了”。
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发现是贾康的朋友,山猫硬是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来,说道:“兄弟,您客气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尽管开口。”
吕瀚海双手一背,故作姿态,斜瞅着山猫,说道:“最近有个大活,需要一些上好的工具,你店里有什么,都给我整来,没有的,称手的能收的收,齐全为主,价钱不是问题,剩下的就别多问。”
听有大活,山猫双目射出精光,再一想,刚才人家说,有了好东西走他的道儿,更是点头如捣蒜。“规矩我懂,规矩我懂,您放心,家伙式儿我绝对给您配齐喽!”
“那好!”吕瀚海从兜里掏出两沓人民币潇洒地往桌子上一丢,“够不够?不够再来点?”
干他们这行,做的就是长远生意,山猫怎会看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只见他小心翼翼捏出一沓,重新塞进吕瀚海手中,说道:“嘿!您能来,小店蓬荜生辉,我还能在这些东西上赚您的钱?只要刚才您那话……”
见他欲言又止眼珠子乱转,吕瀚海了然道:“您放心,只要有好东西,我第一个奔您这儿来!说到做到。”
“哎哎哎!就这么定了啊!”山猫喜出望外,弓着腰连连称谢。
说好了事,直到走出店门老远坐上出租车后,吕瀚海才破口大骂了一句:“真他妈黑,一堆铁疙瘩,竟然收我一万块!”
午夜十二点,吕瀚海接了个陌生电话,声音不是山猫,说是工具已准备妥当,可以交接了。约定的地点在四十公里外的乡村里头,吕瀚海驾驶着展峰做侦查实验的那辆微型面包车匆匆前往。
多次变换了交接地点后,吕瀚海终于跟对方碰了面。
深夜,四周漆黑一片,他只能借着月光分辨出对方是一名壮年男性,此人戴着帽子、口罩,他也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
而且,那人驾驶的也是一辆微面,从这一点至少能证实,这种车,确实是盗墓者的标配。
吕瀚海打开后备厢,那人眉头突然一皱:“怎么没把后排座去掉?”
吕瀚海最听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嫌弃。“不是,你能有多少东西?这还放不下?”
那人也没什么耐心,戗了一句:“你自己定的玩意儿,你自己心里没个数?”说着,对方一把打开了他的后备厢。
要不是有夜色遮挡,吕瀚海定会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他望着装得满满当当的一车工具大吃一惊,总算强装镇定,压低嗓子问:“怎么这么多?”
那人也是一肚子委屈:“我知道个屁,我就是个送货的!”
“要不这样,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个车?”
“不行,我等不了!”对方说着,也不管吕瀚海同不同意,直接从副驾驶的车斗中掏出扳手、钳子之类的工具。
“你这是……”
“我把你的座位拆了,交完货你再找人帮你装上。”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吕瀚海也不敢纠缠,怕人识破,连忙应了下来:“行,就按你说的做。”
“丑话说在前面,这要额外收费!”
“加多少?”
“市场价,一百五!”
“得得得!”吕瀚海摆摆手,“一百五就一百五,我以为多少呢!抓紧干活啊,我也赶时间。”
那人手一伸:“先给钱,后干活!”
吕瀚海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来时匆忙,竟一个子儿都没带,他拿起手机说:“微信、支付宝行不行?”
那人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是,我花钱买这一车东西干的是什么生意,你没数?你还怕我是警察啊?要么转账,要么先欠着,再或者,你上山猫店里拿去,那儿安全。”
“欠着可不行!”那人嚷嚷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实在不行,你把货给我拉回去,我不要了行了吧,你跟山猫交代去。”
见吕瀚海动了真怒,对方也只好勉强退让:“行吧,那就微信吧,我只会用微信。”
“我看你就是掉钱眼里了!”吕瀚海打开微信支付,伴着“嘀”的一声,一百五十块转到了对方的账户中。
“收了钱,干活就麻溜点,耽搁了我的事,回头找你算账。”
那人收起手机,自信地说:“这点你放心,香港街的货都是我送,摸主儿都排着队找我拆座椅呢,我保证二十分钟内完事,绝不给你碰坏了。”
吕瀚海撇撇嘴说:“得得得,满嘴跑火车,瞧把你给能耐的!”说完,他双手插兜,一屁股坐进驾驶室打起盹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摇晃,让吕瀚海从睡梦中醒来,他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眼神仍有些迷离。
“老板,搞定了!”吕瀚海闻言,揉了揉眼往后一瞥,好家伙,各类工具堆得是满满当当,加上被拆下来的座位,几乎看不到一点缝隙。
“得,辛苦你了,回头给你个五星好评啊!”
伴着最后一句调侃,两人在高粱地的掩护下分道扬镳。
吕瀚海回到市局,已是深夜三点,工具也如数交到了展峰手里。
早在几天前,展峰便收到消息,说是“侯氏家族”在配合查案中,总是有些小心翼翼,他们还托关系打听市公安局找他们到底是不是查棺这么简单。嗅觉敏锐的调查组,觉察到这帮人明显暗中有事,于是在所有石棺位置落定后,来了招放长线钓大鱼,经过秘密侦查,果不其然,侯氏家族仍在悄悄制作石棺,侦查人员在现场依法扣押了四个刚刚完成,尚未交接的大号石棺。
经地质专家鉴定,石棺选材仍是当地的绿岩,分析石材的矿物质含量,专家锁定了这群人取材的确切位置——当地庆阳山一处不起眼的石窟。民警随即在现场又抓获了六名仍在开采石料的工人。
这一发现,竟误打误撞地解了展峰的燃眉之急。
在勘查第一现场时,他把整个石棺进行了3D扫描,棺体上的痕迹也一处不落地被他记录下来。
但让他比较迷惑的是,他也无法排除,到底哪些痕迹是在制棺时形成的,哪些又是凶手开棺后留下的。
现在吕瀚海买来了所有撬棺工具,只要能找到一口全新的石棺做比对,排除干扰,他就能根据“遗留痕迹”来反推工具种类了。
当然,此事高天宇并不知情,换句话说,就算知道,展峰也不可能全盘告知,长时间的接触中,展峰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性情,激将法用在高天宇的身上,那是屡试不爽,只是绝不能让高天宇察觉,他其实早就有把握赢了这次打赌。两个人之间因斗智斗勇和彼此需求形成的微妙信任,展峰还想继续保持下去,没有毁掉的打算。
半天后,反推痕迹的工作,在贴满封条的作坊中计时进行起来。
经实地观察,展峰发现,侯氏家族制作的石棺,除大小差异明显外,棺身上所雕花纹,几乎大差不差。
因雕刻工具常年不变,雕刻技艺又存在传承,所以在棺体上留下的雕琢痕迹也都有迹可循。
在详细观察了四口新棺后,展峰在3D扫描图上排除了十一处痕迹。于是,剩下的三十七处痕迹,就是他接下来要分析的重点。
展峰可以确定,凶手并不可能全盘掌握大号石棺的埋藏位置,为了分辨出可供抛尸的石棺,他只会随机寻找墓地,用洛阳铲做初步的判定。
因小号石棺为石板拼接而成,在下葬后,还要在缝隙中注入水泥砂浆,所以拔出洛阳铲,只要在铲尖的位置发现水泥灰,那么该墓地便可直接排除,若是石灰粉,那就可以下手。
而陈老爷子的那口石棺上,东西南北四面棺身,均留有铲痕。
按理说,观察夯土,只要一铲便可判断,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分别从四个方位刺入?
带着这个疑问,展峰再度查阅了侯氏家族售出石棺的尺寸列表。
他发现,贾康在会所内没跟吕瀚海说实话,他报的数据存在不小的水分。
石棺使用的是天然石料,考虑到开采和运输成本,贾康口中的大号石棺,仍存在着“上中下”三个档次。
其中“下等棺”,只容得下一具尸体。“中等棺”在没有陪葬物的前提下,勉强可以容纳两具尸体。可按照当地风俗,就算再穷苦的人家,也会包两床棉被作为陪葬。这么一来,就只有“上等棺”才符合凶手想要的抛尸条件。
如此一来,凶手在四个方位插入洛阳铲,极有可能是在测量石棺尺寸。
在确定抛尸点后,又有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凶手凭一人之力,要如何打开棺盖?
展峰观察后发现,每个棺盖的合口外沿,都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而龙珠的位置,恰好是石棺的中点。
而且,越是靠近龙珠的地方,铲痕就越是集中,显然,凶手就是找准了这个位置。
找这个中点,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展峰认为,凶手是想利用杠杆原理,撬开棺盖。
物理公式中:动力×动力臂=阻力×阻力臂。只有把支点选在杠杆中点的位置,才可以消除杠杆自身重力对杠杆平衡的影响。
通俗点讲,在龙珠的位置撬棺,既稳当又省力。凶手能把这一点摸得如此透彻,也说明这种事他绝不只干过一次。
侯氏家族的石棺在当地极为畅销,他们甚至做成了独门生意,原因从棺材的各种细节便能窥视一二。
合上棺盖,侯氏石棺的盖沿与棺身间的缝隙,竟可以精确到毫米,密封性堪称一绝。
要想插入如此薄的缝隙,月牙状的洛阳铲绝对无法办到。在一堆工具中扒来扒去,展峰发现,只有一种名为撬棺铲的工具可以胜任。
铲子的造型,与铁锹有些类似,不同的是,这种铲的铲面薄如蝉翼,硬度极高,只要力气足够大,撬开棺盖并非难事。毕竟人家敢叫撬棺铲,也非浪得虚名不是?
可是让展峰感觉到奇怪的是,棺盖外沿的位置,竟未发现直线型的试探痕迹,也就是说,凶手在撬开棺盖时,可以一把定乾坤,直接将撬棺铲插入缝隙,动作极为精准。
石棺可是埋在地下的,要想拿捏得如此准确,那么这条缝隙,就必须在凶手的可视范围内。
换言之,凶手在确定龙珠的位置后,应该在坟前挖了一个较深的土坑。
在吕瀚海买来的众多工具中,有一把经淬火处理的45钢[1]多功能折叠工兵铲,这把铲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在铲土时,撬面与撬把,能形成九十度夹角,可加快刨坑的速度。
如此一来,那些葬在墓地,用砖石修葺完善的坟包,就不具备开棺条件了,只有那些埋在自家地头儿的老坟,才符合抛尸首选。
撬棺铲插入后,整个铲把处在悬空状态,若想打开棺盖,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双手握住把手,用力下压。
可理论与实际还是有着不小差距的,不算上棺椁上方的坟包重量,单一个石棺的棺盖,重量就上千斤,凭借一己之力,简直是“蚍蜉撼大树”,怎么可能弄开这玩意儿?
为了搞清楚凶手到底如何打开的棺盖,展峰把重点放在了棺材的内沿上。
最终,他在两处半圆形的碾压痕迹上找到了答案。
经比对,这是一种名为超薄式千斤顶工作时留下的痕迹,只要先用撬棺铲,把棺盖扩出约2厘米的缝隙,就能把其塞入,最后利用液压传动原理把棺盖顶开。
由于超薄式千斤顶的最大做功距离不到10厘米,因此,仍需要大号千斤顶辅助,才可完成整个撬棺流程。
……
分析完所有痕迹后,展峰试着把一口新棺埋入地下,重新模拟了整个开棺过程。
经比对实验证实,棺体上产生的痕迹,与第一现场3D扫描的结果,基本吻合。
如此一来,土坑附近留下的戳土、刨坑、撬面、千斤顶液压等诸多伴生痕迹,就成了判断凶手选择抛尸点的重要依据。
注释:
[1]45钢也叫油钢,为优质碳素结构用钢,硬度不高易切削加工,经淬火后芯部会出现硬脆的马氏体,可提高自身的硬度、耐磨性和使用寿命,可承受巨大的摩擦力。广泛应用于摩托车、汽车上,特别是那些在交变载荷下工作的连杆、螺栓、齿轮及轴类工具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专案组以此为依据,共梳理出了八处有抛尸嫌疑的坟冢。经展峰再三确认,从坟前动土痕迹和棺体留下的洛阳铲痕完全可以证实,这八口石棺中,都藏有尸体。
开棺前,市局一把手把逝者的后人全部请到局里,循循善诱地做了长达一天的思想工作。在承诺了经济补偿、迁坟等等一系列附加条件后,又招来吕瀚海,解释了一番风水问题,当得知声名显赫的陈氏兄弟都是这位大师给迁的坟,这帮人总算放下心理负担,“开棺寻尸”才终于提上日程。
自古以来开棺就不是小事,确定开棺后,“参战”人员心中无不七上八下,要是打开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只怕家属能蹦起来骂街。
可展峰却胸有成竹,他甚至已经把后续工作考虑周到,毕竟要一次性分析八具尸体,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所以他还提前打了个报告。
实际困难经层层上报汇集到部里,一天内,专案中心便联系了全国能排上号的刑技专家,前往该市增援。
最终,在展峰的协调下,增援队伍被分为法医组、痕迹检验组、理化检验组、人像复原比对组。
有了潘娟的全部勘查流程做模板,接下来的工作,变得相对容易了很多。
痕迹检验组按照展峰的要求打开棺椁,事实正如他预料,八口石棺内,无一例外,全都发现了腐败程度不同的无名女尸。
火速把外围痕迹固定完毕后,尸体由法医组接手,辗转到第二战场——省一级多功能尸检中心[1]。同时理化检验与颅骨复原也随之展开。
九名被害人,按死亡时间排序,展峰发现,潘娟竟是保存最完整,腐败迹象最不明显的9号死者。而腐败严重的1号死者,已足足死了十四年有余。
把尸体依次排开,能够明显看出,凶手的防腐技术一次比一次精进。
以最早的1号为例,其头部发现的是钝器伤,不足以致命,而尸体之所以腐败严重,是因为凶手采用的是一种“简单粗暴”的防腐法——“油浸法”。
具体操作很简单:直接把尸体浸泡在油中,使之隔绝空气,从而让微生物无法存活,减缓腐败的时间。而这种操作有一个非常大的弊端,人体内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当水分从体内渗出时,因水、油的密度不同,水会流向下层,这样尸体接触水后,依旧会加速腐败,此法只适合短期内保存尸体。
另外,法医组还在1号死者身上发现了玫瑰齿、舌骨骨折等特征,并在其指甲缝中刮取到了大量的泥土样本。
经现场重建,可以确定,凶手第一次作案,是使用暴力把死者击晕,并带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死者苏醒后,凶手又强行与其发生了性关系,其甲缝中的泥土,就是在剧烈反抗时所留。性侵结束后,凶手直接掐死了被害人。
……
检验工作告一段落后,核查尸源成了头等大事。DNA比对、颅骨复原,伤疤特征、疾病特征、个体特征等一切可以利用的细节,全被专案组考虑到了极致。
有了潘娟的调查经验,新发现的八名死者,也在多日后被确定了身份。
她们均生活在偏远农村,都是穿着、长相并不出众的外出务工者。她们的家人法律意识淡薄,再加上农村重男轻女现象严重,为了避免麻烦,极少有人前来报案。八个人中有两个人是在中秋节前后失踪的,另外六个人都消失在春节期间。
回顾整个案情,凶手作案存在几个共性:第一,选在两大传统节日作案,尤其是春节,共作案七起;第二,作案地点都在地理位置偏僻、外出务工者居多的农村;第三,凶手对死者的长相并无要求,选择目标的随机性较强,怀疑只针对落单女性下手。
有了充足的例证,司徒蓝嫣也同时给出了心理侧写:首案是凶手在冲动的情绪支配下完成的,表现出了大量的暴力特征。这种压抑型的情绪,是在常年的思想反复中逐渐形成的,凶手内心必然存在一种不为人知的情感伤疤。这种无法释怀的情绪,与其封闭的社交圈存在很大的关联。而社交与生活环境又息息相关。
结合本案的诸多细节,司徒蓝嫣认为:凶手熟悉农村的情况,说明其有在农村长期生活的经历。九名死者中,两人在中秋节被害,七人死在春节,其主要针对的还是离家较远的外出务工者(中秋节放假时间短),他选择这些受害人,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的家人法律意识淡薄,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例如,凶手就生活在某个偏僻的村落,而与他产生情感纠葛的,正是一位长期外出的女性务工者。
注释:
[1]多功能尸检中心是由财政专项拨款,提高尸体解剖的科技投入而建立的全方位、立体化、多层次、综合性的法医解剖中心。根据规模和投入的不同,分为区县三级、市二级及省一级三种。
心理侧写告一段落后,展峰突然想到了做防腐实验时的一个小插曲。
在记录完实验数据时,他曾让嬴亮把猪的尸体运到殡仪馆焚烧,可中间由于司徒蓝嫣突然回京,嬴亮担心之余,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负责保护现场的民警并不知道内情,直到猪的尸体腐败生蛆,恶臭难闻,才打电话询问展峰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因想起这件事,展峰折回解剖室,在嬴亮与隗国安的帮助下,3号死者和5号死者,两具在中秋节前后遇害的尸体又被拉了出来。在用探入式镜头仔细观察眼窝、耳道、鼻腔及口腔内部等处后,展峰心中一惊。
“发现了什么?”司徒蓝嫣轻声细语,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展峰摇摇头,貌似仍没想出准确的答案,不过面对众人的疑问,他还是耐心解释起来:“命案现场出现最早的是蝇类,其整个发育过程为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属完全变态昆虫。如果条件适合,约在人死后三十分钟内,蝇类就会找到尸体并产卵。卵一般为乳白色或黑褐色,长度仅为2毫米左右。
“而决定蝇类产卵的条件有四个:食物源、湿度、氧气、温度。由于蝇类的生殖能力很强,所以只要条件允许,蝇卵会在短时间内聚集在眼角、耳道、鼻腔、肛门、会阴等湿润开放的地区。当室外环境在12至40摄氏度之间时,蝇卵会孵化成蛆虫。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3号死者与5号死者失踪时,室外气温在28摄氏度,外界环境完全符合蝇类生长的条件。可我并未在她们身上找到一颗蝇卵。”
司徒蓝嫣思索片刻,提出了一种假设:“凶手杀人后,给尸体做了整容,会不会在此过程中,被清理掉了?”
“蝇卵有极强的黏附性,附着在尸表很容易清理,但要把耳道内部的蝇卵清理干净,绝不是易事。另外,凶手在作案前期技术不足,不会考虑得如此细致。”
隗国安恍然道:“展队,你的意思是说,他处理尸体的地方,气温低于12摄氏度,根本不适合蝇类生长,所以也就不存在产卵一说?”
“没错。”
“室外28摄氏度,室内12摄氏度,中间有16摄氏度的温差,就算使用空调,也不可能把气温降到16摄氏度以下,难不成,凶手是在冷库中作案?”嬴亮的喃喃自语,被展峰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他摇头道:“所有尸体上,都提取到了石灰样本。冷库中湿度较大,不会存在浮尘颗粒。另外,冷库的温度范围一般在零下10至零下30摄氏度之间,人在毫无保暖措施的情况下,会出现血管扩张、血流缓慢,导致心室纤维性颤动,心脏功能衰退、组织缺氧,引起呼吸中枢障碍而死亡。此过程最快可在两小时内发生,如果是在冷库中作案,那么被害人身上根本来不及出现愈合伤。”
隗国安捏着下巴说:“也就是说,他是在一个温度低,又极为干燥的环境中作案的?”
“没错。”
“会有这种地方吗?”隗国安很是迷惑。
“当然有!”嬴亮自信的口吻,仿佛铆劲要给自己扳回一局似的,他把随身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指着屏幕道,“大气层能大量地吸收地面的长波辐射使大气增温,所以,地面与空气的热量交换是气温升降的直接原因。影响气温的主要因素有射到地面上的太阳辐射热量,地形与地表的覆盖物及大气环流的热交换作用等。
“要是地上无法形成作案环境,那么二选一,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地下。由于深层土壤的阻隔,地面的热波只能慢慢地向下传递。且在传递的过程中,存在一定的消耗。通常,距离地表越远,温度就会越低。”
“那……需要多深的距离,才能达到16摄氏度的温差?”隗国安问。
“这个……”嬴亮顿时语塞,在检索半天没有找到相关数据后,他只能含糊回道,“每个地区情况不同,具体多深,还要经过细致测算。”
康安家园的自建房里就有一个地下室,展峰当然也想到了这个结果,在嬴亮闭口不谈后,他及时做了补充:“数据我大致知道一些。4米深的地下室与地表相差5摄氏度左右。若是深达10米,会有8到10摄氏度的落差。土壤层虽有阻断地热的作用,但其还有保温的效果,这也是地窖会冬暖夏凉的原因。”
司徒蓝嫣瞬间听出了重点。“也就是说,并不是地层越深温度越低,而是会在某个范围内,达到一个恒温?”
展峰说:“没错。想产生16摄氏度的温差,凶手的地下室最少要挖到30米左右。”
隗国安说:“30米?快有十层楼这么高了,挖地基也挖不了这么深啊!”
……
这时候大家才总算明白展峰的疑惑。谁也想不通,这么深的地下室,到底是凶手亲手建的,还是某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天然形成的。
若是前者,那么他必定要借助大型挖掘工具,搞出极大动静方可完成,倘若真如此,那调查工作就简单多了。而是否存在第二种可能性?专案组认为,概率也很大,毕竟侯氏家族“取料”的地方,就是一个隐藏性极强的地下溶洞。可究竟这种“地坑”会在什么方位,一时间,谁也想不出来。
案件又卡在了瓶颈上,展峰再一次走进多功能解剖室。占地百余平方米的解剖间内,九具裹着白布的尸体依次排开,回想起多天前尸检时刺鼻的甲醛味。他顺手启动了通风装置。
扇叶在电流的带动下飞快旋转,气流也开始在室内循环。也许是理化检验时,尸体内的甲醛溶液早已被抽取殆尽,此时的屋内非但没有异味,相反还有一股诡异的清香。
“什么味道?”展峰吸了吸鼻尖,朝尸体的方向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这种气味竟越来越浓。展峰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他现在必须确定,气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展峰折回外勤车,取出了市面上最先进的便携式气味采集系统——电子鼻[1]。
人体气味是汗腺、皮脂腺、大汗腺等多种腺体分泌物在皮肤表面微生物的作用下挥发形成的。是人的一种生物信息,由遗传物质决定,具有相对稳定性,不同个体的气味差异由基因决定,具有个体特征性。
回到解剖室,在分析了气味图谱后,展峰得出了一个令他惊讶的结论,这种特殊香味,竟来源于尸体表面。
能够产生嗅源,必然说明皮肤表面的微生物,曾经与某种特殊气味体发生过长时间的接触。而嗅源要想长时间保存,必须有一个密闭的环境。否则在风力的作用下,嗅源会很快消散。
本案中,抛尸用的石棺完全密封,这点毋庸置疑。那么凶手残杀受害人的地点,难道也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吗?
考虑至此,展峰把九名被害人的尸表全部擦拭,经检验,那种类似中草药的特殊香味,是由高良姜、辛夷、茅香、花椒磨成细粉焚烧后所产生的味道。
在擦拭的过程中,展峰又发现了一个细节,九具尸体尸表不仅没有蝇卵,甚至连昆虫啃咬的痕迹也没有[2]。
如果说温度控制得好一些,不见苍蝇并非难事,可要连蜘蛛、蟑螂、蜈蚣都看不见,那必须得花一番额外的功夫。
展峰突然想起被扼颈致死的1号死者,他随即翻开甲缝中污垢样本的检验结论,当看到成分列表中赫然写着白膏泥、木炭、石灰粉、砂砾岩等物时,展峰瞬间想到了什么,于是他立即召集专案组成员开会。
……
嬴亮以高良姜、白膏泥等为关键词在数据库中检索后,众人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原来在马王堆一号汉墓,就曾经出土过一件装有高良姜、辛夷、茅香等的混合物的熏炉。而在湖北江陵汉墓中,棺内也放置有杀菌香料,要是把棺椁四周以木炭、沙石填塞,便可使墓室与外界隔绝,形成密闭空间。
在这种环境下,具有较强挥发性的花椒等香料,可以抑制墓室内其他生物的生长,从而保持尸体长年不腐。
至此,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终于浮出水面:凶手的作案地,会不会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古墓内?
这个推论换成其他地市或许不成立,但这里是多朝古都,凶手利用墓葬充当杀人场所,大有可能。
注释:
[1]电子鼻是利用气体传感器阵列的响应图案来识别气味的电子系统,它可以在几小时、几天甚至数月的时间内连续地、实时地监测特定位置的气味状况。电子鼻主要由气味取样操作器、气体传感器阵列和信号处理系统三种功能器件组成。电子鼻识别气味的主要机理是在阵列中的每个传感器对被测气体都有不同的灵敏度,例如,一号气体可在某个传感器上产生高响应,而在其他传感器上则是低响应,同样,二号气体产生高响应的传感器对一号气体则不敏感。归根结底,整个传感器阵列对不同气体的响应图案是不同的,正是这种区别,才使系统能根据传感器的响应图案来识别气味。
[2]在法医实践中,与尸体最为密切的昆虫,被称之为尸源性昆虫。主要分为四种,第一种:食尸性昆虫。常见的有双翅目的丽蝇科、麻蝇科等等。第二种:杂食性昆虫。常见的有蚂蚁、甲虫、蜂类等等。第三种:寄生者昆虫类和捕食类昆虫。最常见的有螨虫等。第四种:以尸体作为栖息地及水分、营养来源的流浪类昆虫。如,蜘蛛、蟑螂、蜈蚣等等。
前几日,为了装载盗墓工具,专案组借来的那辆面包车后座被全部卸掉,眼下到了还车的时候,吕瀚海还得把车恢复原样。
虽说吕瀚海现在并不缺钱,可打小过惯穷日子的他,为了能多省几十块钱,只要他能上手,绝不会让修理厂多赚一毛。
当把副驾驶座位掰正时,他突然发现了一条“漏网之鱼”,那是一件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圆筒状物体。
吕瀚海用指甲将其划开,一个印着字母的小号铁皮筒露出了原貌。
打量了一圈,他没在上面发现一个汉字,闹不清是何物的他,只能把它带回专案组,让展峰做个判断。
回到市局大院,吕瀚海刚好碰到从外勤车内走出的众人,于是他赶忙把车一横,挡在众人面前。
“你个道九,着急投胎啊?”距离面包车只有0.01厘米的隗国安破口大骂。
吕瀚海摇下车窗,说道:“慌什么啊,咱可是秋名山车神,手上自有分寸。”
“滚犊子!”隗国安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瞧你赶着投胎这德行,是不是有了重大发现?”
“说你是鬼精,一点都不假。”吕瀚海把车熄火,拎着铁皮筒走了下来,“你们看看这是啥,上面写的英文我看不懂。”
“英你个头啊,这分明是化学式。”隗国安白了他一眼。
“化学式?什么东西?”
隗国安嘲笑道:“你连小学文凭都没有,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两个人说着就要抬起杠,忍了半天的嬴亮阻止道:“道九,这硅胶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硅胶?这玩意儿是硅胶?”吕瀚海低头看着。
嬴亮连忙重问了一遍:“从哪里来的?”
“买盗墓工具时一起运过来的,送货的给放在了副驾驶,外面还包了层塑料袋,之前我没发现,刚才还车才看到,怕是重要物证,这不就赶忙给你们送过来了。”
“我去,说不定,这还真是个重要物证。”嬴亮喃喃道。
……
凶手作案时就在死者体内填充了大量硅胶,而现在硅胶又与盗墓扯上了关系,嬴亮的直觉告诉他,情况绝不简单。
这时他可顾不上跟展峰的那点矛盾了,带着吕瀚海找到了展峰,为了弄清缘由,展峰和吕瀚海又找到了“打盗墓专业队”的队长张建。
这些日子,石棺抛尸案成了整个市局热度最高的话题,尤其是在开棺寻尸前,所有参战民警都屏息凝神,那紧张的气氛,绝不亚于等待公布高考成绩。说难听一点,大家都做好了市局被围堵的准备,直到被确定的八口石棺都发现了尸体,大家才长舒了一口气。
打盗墓专业队当时也抽调了两人前去帮忙,归来后,他俩曾眉飞色舞地向全队人宣讲,专案组是如何抽丝剥茧、怎么确定抛尸石棺的,听了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言,就连此前有些轻视专案组的张建,也忍不住对他们肃然起敬起来。
想起专案组还曾向他们移交过一条线索,张建不敢怠慢,立刻提上日程,指派专人对贾康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
得知专案组要来,他更是工工整整地打印了一份两千字的汇报资料。
近些日子,展峰把工作重心都放在了“连环杀人案”上,贾康的线索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歪打正着,既然来了,多了解些情况倒也无妨。
“经过我们的初查,贾康的轨迹,确实有些问题。”张建把资料递给展峰。
“什么问题?”展峰边翻阅资料边问。
“罗盘中安装了定位器,可前些日子,贾康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最近,我们发现他的行踪变得诡秘起来。就在三天前,他去了一趟省监狱。”
“监狱?他去那儿干吗?”
张建道:“根据释放记录显示,当日出狱的是我们市臭名昭著的盗墓团伙成员,贾文涛,绰号叫瞎子。
“这个瞎子五十四岁,曾是风水先生,因常年戴着一副墨镜冒充盲人算命,所以得了这么一个外号。
“在盗墓团伙中,他负责寻龙点穴,观察古墓埋葬方位,扮演军师的角色。”
“他俩都姓贾,会不会是亲戚?社会关系查了没?”展峰接连问道。
“查了。两人虽姓氏相同,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张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吕瀚海在一旁插了句:“有可能两人师出同门。江湖中,拜入门下直接改名的,并不少见。”
“吕兄这话倒有可能。”
“贾康学到观星术,这么久没有动静,偏偏要等到贾文涛出狱,里面定有猫腻。”吕瀚海来了兴致。
张建点头道:“找瞎子,肯定是为了盗墓。”
“这人拿三十万连眼都不眨一下,他们要盗的,也绝不会是小墓。”
“张队,咱们市除了已经被文物部门保护起来的,还有没有尚未被发掘的大型墓葬?”展峰问了句题外话。
“那肯定有,但具体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关键吧——文物部门的工作重心都放在了抢救性发掘上,光建房修路发现的墓葬,都够忙活好一阵了,根本没有时间去勘探。”
人少活多,这是很多部门面临的实际困难,展峰也理解,结合命案,他又换了个问题:“目前有没有发现过30米左右深度的墓葬?”
“这个深度的很多。”张建不假思索地说,“40多米的都有。”
“张队,贾康除了去监狱,最近还在干什么?”吕瀚海仍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除了去几趟香港街外,还没看出他有什么大动作。”
提到香港街,吕瀚海立马想起了那位留着八字胡的古玩店老板山猫。“难不成也去买工具了?”他自言自语道。
“可能性很大。”张建道,“我的线人也告诉我,目前盗墓所用的工具,百分之九十都是从香港街流出去的,不过遗憾的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货源。”
吕瀚海灵光一现,说:“对了,搞货的线索我有。”边说边打开了微信钱包。
“这个是?”
见两人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吕瀚海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在听完原委后,张建猛地起身,激动地问道:“吕兄,这当真是货郎的微信?”
“货郎?谁是货郎?”吕瀚海一脸蒙。
“就是你方才说的,给你送货的那个人,他的绰号叫货郎,与很多盗墓团伙都有关系,可我们一直核实不了他的身份。”
“照这么说,货郎肯定是他,而且他还亲口告诉我,香港街一大半的车座位都是他卸的,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吹牛。”
“太好了,有了微信转账记录,查出他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只要盯紧他,我们肯定能挖到不少大鱼。”
张建是兴奋无比,可挖到再多的“鱼”,也跟抛尸案没有关联。
展峰赶紧言归正传:“张队,盗墓你熟,过程中会不会用到硅胶?”
“当然会,而且用途还很广泛。”
“哦?怎么个用法?”吕瀚海好奇道。
“盗墓时经常会发现陶器、瓷器、玉器等易碎文物,这时,只需要把固化剂与硅胶按照比例混合,再把易碎文物裹进其中,便可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这种硅胶一般都是桶装,在香港街随处都可以买到。”
得到了肯定答案,展峰终于又把线索往前推进一步:利用墓穴作案,能够轻而易举搞到发泡硅胶,那么凶手会不会是一名盗墓者呢?
李拐子村中,一处无人居住的民房内,贾康、贾文涛俩人正围着热腾腾的火炉,边吃边聊。
“哎,在里面蹲了十年,天天就想着这一口。”贾文涛抿了一口热乎的小酒,嘴里感慨个不停。
比他小十岁的贾康连忙奉承道:“师兄啊,你也别那么丧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咱们兄弟联手把那个墓给端了,马上好日子就来了不是。”
贾文涛摇了摇头说:“你以为说端就能端?回头搞不好,连你都进去了。我说师弟啊,你老老实实看你的风水,骗点碎银子花,不也好得很?这些年没见你缺钱,何必冒险呢?”
贾康是什么人?按别人的说法,这位头发丝切开来都是中空的,贾文涛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师兄绝对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就算是亲娘老子来,不把他逼到一定程度,都不会得到他的坦言相告。
也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从出狱到现在,贾康始终也没有跟师兄透露半点关于自己懂得观星术的消息。
而贾文涛又何尝不知,师弟这就是在故意与他亲近,可遗憾的是,贾康会的他都会,贾康不会的他还会,要是带着贾康去挖墓,就等于白白多了个分红的,这赔本儿的生意,他指定不会干,所以不管贾康如何阿谀谄媚,他都打着一手漂亮的太极,既不得罪,也不答应。
虽说贾康利用风水秘术,这些年也骗了不少钱,可这跟堪舆点穴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要是运气好,倒个大斗儿,那至少几辈子吃穿不愁,看风水的小打小闹,贾康真的忍够了。
按贾康的说法,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还指着风水术去骗吃骗喝吧!眼看全市的斗儿都快被倒了个遍,别人大把大把银子进账,他心里那叫一个痒痒。可无奈的是,颇有盗墓经验的师兄,始终把他撇在一边,好说歹说都不带他入行。
他也知道其中缘由。无非就是技不如人,带着也只是多了个累赘,所以当他得知吕瀚海会观星术时,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东西学到手。
观星术一词,最初他就是从师兄嘴里听说的,大致口诀,他多少了解一些,所以吕瀚海教的是真是假,他也有一定的判断力。学有所成后,他觉得有了谈判的砝码,所以才觍着脸去接贾文涛出狱,跟师兄在这里打太极。
见师兄咂巴着嘴不言语,贾康知道真人不露相,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于是一咬牙,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了星盘。
咀嚼声戛然而止,贾文涛的双眼盯着圆饼状的木盘,眼睛都直了。
“这个……难道是?”
“师兄好眼力啊!”贾康干脆把星盘奉上,“这就是你以前常说的,失传已久的观星盘。”
贾文涛赶忙放下饭碗,顾不上那一身刚买的新衣,把沾满菜汤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你是从哪里弄到的?”贾文涛边摆弄边问道。
贾康也不隐瞒,把与吕瀚海相识,再到如何学到观星术的过程,一字不落地讲了一遍。
听完,贾文涛把玩星盘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很多。
发现不对劲的贾康正要询问,被贾文涛突然举手制止。对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对着星盘上的缝隙就是一番观察。
屋内,除了木材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外,贾康再听不到一丝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贾文涛把星盘放在耳边左右摇晃后说道:“星盘是真的!不过,被人做了手脚。”
“做了手脚?”
“你凑近点看。”贾文涛把放大镜放在了一条缝隙上,“看到新鲜的撬痕没有?”
经他提醒,贾康果然在两块木盘的接口处,发现了一个梯形的凹陷,于是他老实地回道:“看见了。”
老谋深算的贾文涛解释道:“听你说,这个吕瀚海是警察请来的,我就觉得此事有些不简单。我在监狱跟警察打了十年交道,现在的条子,可不像以前那么好对付,你不觉得,你学观星术这事,有点太顺畅了吗?再说了,吕瀚海既然会观星术,那么平时拉拢他的人定不在少数,他为什么却偏偏选择你来传授?”
贾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也能察觉到一些异样,尤其是对方明明已经猜到他准备“盗墓”,却依旧看透不点透,这点就很奇怪。换句话说,谁不知道“盗墓”来钱快,既然知道别人要拿自己的“看家本领”去盗墓,于情于理也要掰扯掰扯入伙分成的事,可吕瀚海竟只字不提,这也是贾康在学到观星术后,就把吕瀚海拉黑的主要原因,他也想杜绝后患啊。
贾康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咱风水圈里的人,要是知道谁会观星术,绝对能把门槛给踩塌了,毕竟,打着风水先生的旗号,出去倒斗儿的人可不少。”
“所以,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通。”贾文涛目光一寒,“吕瀚海一直在给警察做事,平时不跟外界往来,他的社交关系,不在咱们风水圈里。”
听师兄这么一说,贾康瞬间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无声地盯着那个原木色的星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师兄,你刚才说,对方在这上面做了手脚,难道是……”
贾文涛取出折叠刀,小心翼翼地把星盘撬开,一枚花生仁大小的金属组件露了出来。
“定位器!果然是定位器!”贾康拍着脑门,气急败坏地在屋内大骂起来,“他奶奶的警察,差点栽在他们手里!”
贾文涛并没有把定位器取出来,而是小心翼翼地合上星盘,淡然笑道:“别慌,既然条子算准我们不会发现,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贾康瞬间领悟:“对啊,既然他们想整咱们,咱们也可以反将一军。”
“就是这个道理,我问你,星盘你是不是整日随身携带?”
贾康老实回道:“还真不是,基本都是放在我家中的保险柜里,有时带,有时不带。”
“那就好。”贾文涛眼珠一转,顿生一计,“一会儿,你马上回家,把定位器取出来,放在家里,回头我带你用这星盘找个好东西。”
为了防止听错,贾康又确认了一遍:“师兄,你肯带着我?”
贾文涛重新端起饭碗,微笑着说:“赶紧吃,都快煳锅底了!吃饱了,好有力气干活!”
“得嘞!”贾康总算得偿所愿,兴奋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几个调门。
在怀疑凶手是盗墓者后,展峰把死者的随身衣物全部翻开,重新检验了一遍。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从张建队长那里得知,盗墓时,摸主儿习惯把衣物反穿,等干完活后,再穿回正面,这样走在路上,不至于因身上泥多,被人发现。而在扒土的过程中,袖口会与地面产生摩擦,在衣物内侧留下扒土痕迹。
展峰发现,果然男士衣物上,都留有这种痕迹。这也直接证明了,凶手是一名有前科的盗墓者。
搞清楚这一点,展峰利用探针开始提取衣物上的接触性DNA,假设能够提取到样本,入库比对,兴许就能直接锁定嫌疑人。可遗憾的是,由于衣物经多次洗涤和消毒,展峰竭尽全力,也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线索穷尽,案件第三次进入瓶颈期,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疏漏呢?带着这个疑问,展峰决定重走一遍案发现场。
虽说现场已时过境迁,但一遍遍地反复勘查,一遍遍地现场重建,其实就是对之前推测的查漏补缺,正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
依照案发的时间顺序,中午一点,依维柯停在了前甸子村的入口。
“再往西走十里地就能到,前面是村路,大车开不进去。”吕瀚海拧钥匙熄了火。
半晌没说话的展峰从副驾驶的方向转头瞟了他一眼。
吕瀚海苦笑道:“你瞅我干啥?车开不进去了,让你去借一辆小面包,你非不干,这下倒好,一个现场来回二十里地,敢情你们是来刷微信步数的?”
“道九,你少说两句吧!”隗国安出言相劝,“那微面是私人的,咱用了这么久,够可以的了,哪儿能回回都用。”
“我管你是私人还是公家的。”吕瀚海把座椅靠背往后一松,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反正我就是一司机,又不指望拉人赚钱,只要你们觉得走路健身合适,那我没意见。”
隗国安从后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哎,道九,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在车上睡大觉了?”
“那是啊,刚吃完午饭,还不得多休息休息,否则哪儿有精神跑完九个现场。”
隗国安就指望吕瀚海帮自己扛设备呢,连忙道:“别介,我可指着你讲荤段子打发时间呢,你怎么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了呢?”
吕瀚海嘿嘿龇牙一笑:“老鬼,整个专案组就数你最精,别想着给我挖坑,说一百样我也不下车。”
“那好,现在就回市局!”展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展队,你说回哪儿?”隗国安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市局。”
“现场不复勘了?”
“暂时不需要。”
吕瀚海闻言暴跳如雷:“展护卫,你是拿我寻开心呢,老子累得半死,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开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连车都不下,就让我打道回府?”
展峰一脸平静地解释:“我刚想起有一处疏漏,现在回市局求证一下,如果真与我推测的一样,现场就不需要复勘了,当然,如果你不觉得累,我们也可以把现场全部跑完再回去,方向盘在你手里,你自己选。”
在专案组,也只有吕瀚海敢直接对展峰出言不逊,当然了,展峰对付他也有自己的办法,不用看,这一局吕瀚海完败。
“得得得,算你牛!”吕瀚海最懒不过,能省事自然不会多事,他很不情愿地重新点火,一路狂飙返回了市局大院。
推开门,展峰便吩咐司徒蓝嫣等人上了外勤车,他本人则直奔指挥中心大楼。
见他匆匆下车的模样,隗国安等人猜测,他多半是发现了重大线索。怀着激动的心情,专案组几个人在外勤车内落了座。
焦急地等了半个小时,车门重新打开,展峰捏着一沓材料步伐轻盈地走了进来。
隗国安第一个起身问:“有新线索了?”
“没错。”展峰把打印好的资料分发下去,“刚才在车上,道九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哪句话?”
“拉人赚钱。”
“拉人赚钱?”众人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一时间却想不出其中玄机。
展峰打开LED屏,把所有被害人的失踪时间全部打在大屏幕上:“中秋节、春节,是农村人流最密集的时候,面包车司机为了多赚钱,没有一辆不超载驾驶的。而本案嫌疑人,也是冒充载客司机,可不同的是,他只拉了一个人。”
“哼,笑话,人多了,还怎么下迷药?难不成把全车人都迷倒?”嬴亮呵呵笑起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在只拉一个人的情况下,却没有引起被害人的怀疑!”
“展队,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司徒蓝嫣仍有些纳闷。
“我小时候曾坐过这样的面包车,只要不坐满,车就一直处在等客状态,有时一等一个小时都是常态。按理说,两个重要节日,乘车人肯定会很多。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被害人上车后,突然又有其他人招手,这时,凶手如果拒绝,一定会引起被害人的警惕,如果答应,后面又必然不好下手……”
“我觉得这种情况不一定存在。”嬴亮打断道,“假设被害人上车后,凶手直接给她一瓶水,迷晕了带走,中途不停车不就行了。”
“实际情况不会是这样!”司徒蓝嫣果断否定,“被害人与凶手初次见面,处在陌生的状态,怎么都不可能一上车,就接受对方的饮品。只有在两个人交流到一定程度,彼此建立信任后,或许才会如此。这个过程,不光需要时间,还需要凶手的实际行动。所以我觉得,喝水只会在车辆行驶途中,而不是被害人刚上车时。”
“车在开,又不能拉第二个人?”隗国安瞪大双目,瞬间领悟,“难道他的车……后排座位也全拆了?”
“鬼叔说到了重点。”展峰把文件拍在桌面上,“本地面包车拉客的情况很泛滥,说明交警部门存在管理上的漏洞。
“后来我还专门问过分管交警的常务副局,他告诉我,这些年,几乎年年都在打击违法载客,可面包车价格便宜,购买渠道又多,想一次性斩草除根几乎不可能。
“常务副局还告诉我,七八年前,当地有一处重要的墓葬群被盗,盗窃团伙驾驶了六辆小面包把墓室内的文物洗劫一空,案件侦破后,省厅专门下文,要求彻底整治全市的面包车。该行动集中全局警力,代号‘利剑’,我刚才给你们的,便是我从指挥中心打印来的具体方案。”
在展峰的提示下,嬴亮把方案内容投上了大屏幕。
在通读了指导思想、组织架构、行动时间、打击范围、具体措施及责任奖惩六大块内容后,专案组成员,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
从事盗墓行当的面包车都有一个共性,为了能扩大运载量,方便装载工具和赃物,盗墓者会把面包车的后排座位全部卸除。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第一项规定,对“拼装机动车或者擅自改变机动车已登记的结构、构造或者特征”的单位或个人,可以依据《机动车登记规定》第五十七条,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责令恢复原状,并处警告或五百元以下罚款。
在“利剑”行动中,全市共有370辆面包车被处罚,抓获盗墓分子42人,收缴各类文物254件,带破盗墓案14起。
“行动是2011年开始的,凶手做的最后一起案件是在2013年,也就是说,凶手不在被抓获的42人中。”
“蓝嫣说得没错。”展峰把处罚名单导入大屏,“我大概看了一下,370辆车中,有18辆被确定为作案工具,已被依法扣押;另外还有278辆为快递、超市、饭店等商贩运货所用;剩下74辆,暂时无法查清用途。”
隗国安甩了甩挡在额前的头发:“难道凶手驾驶的微面,就在这74辆之中?”
“还可以更精确一点,”展峰切换大屏,把所有车辆的行驶轨迹全部调出,“我们曾在潘娟失踪的现场利用微面做过一次侦查实验。按车辆行驶的最大距离,判断出了凶手可能落脚的十三个自然村。
“调出交管系统记录的行驶轨迹,如果与我们划定的范围重合,那该车就存在嫌疑,反之便能排除。”
说完,展峰按动遥控器,七十四处闪光点熄灭大片,仅剩下最后八处。
嬴亮迅速把八名车主的身份信息输入数据库,待所有网页全部刷新完成,他的眉头逐渐挤在了一起。
此前,专案组根据“扒土痕迹”判断,凶手存在盗墓前科,可检索八名车主,竟都没有违法记录。
“怎么会没有前科?难道是搞错了?”
隗国安的一句反问,让车内顿时鸦雀无声。
展峰抱着平板,大屏上不停地切换与本案有关的所有数据,当最后一页翻完,展峰直起身子,很确定地说道:“没有疏漏,我们要找的答案,一定就在这八辆车中。”
凌晨五点,打盗队的一把手张建叼着油条,推开了信息中队的房门。别看这间屋子里面只有两位民警、四台电脑,他们却承担着整个大队的信息分析及研判工作。中队的两名警官,也是二十四小时轮流“翻烧饼”,遇到大案,整月不回家,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盗墓者干的都是夜活,要想精准打击,打盗队也是常年黑白颠倒,这也是展峰每次去找张建,他都带着一脸倦意的原因。
张建把还热乎的杂粮饼放在值班干警小冯的面前。“贾康那家伙,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小冯拿起杂粮饼咬了一口,嘴中呜呜地说道:“定位结果显示,星盘一直放在家中没有拿走。”
张建猛然警惕起来:“一直没拿走?会不会他已经发现了?”
“不会。”小冯一脸轻松,“从吕瀚海那里接走星盘后,这种情况都发生过好几回了,最长一次,在家放了一个多星期。再说,他要是发现了,还能时不时地带着星盘到处转悠?依我分析,他应该是在招兵买马,准备干票大的!”
小冯虽这么说,可张建仍是有些不放心,说道:“你把贾康的行动轨迹调出来,给我看看。”
“得嘞,等等啊!”小冯把杂粮饼叼在嘴里,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操作,很快,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如蛛网似的轨迹图。张建把他挤开,坐在电脑前,逐一查看。
是人都有攀比心,在领教了专案组的过人之处后,张建心里其实也在暗自较劲。试想,要是连环杀人案成功告破,专案组移交的线索他还没有查出任何头绪,等真到那个时候,于情于理他的面子都会有些挂不住。所以现阶段,对贾康这条线他格外上心。
前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张建也没看出贾康的动向有什么问题,他只能转而问:“货郎最近有什么动向?”
困意袭来,小冯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强打精神道:“通过查询吕瀚海的交易记录,我们核实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货郎名叫邢木,早年在香港街蹬三轮,现在帮人运货。这个人鬼精得很,不是熟人的生意他不做,而且从来不多问一句,把自己跟盗墓团伙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你别说,还真很难直接逮住他。不过我已经派线人盯上他了,据线人反映,他最近频繁接打电话,对方应该又是一个盗墓团伙。”
“OK!货郎必须盯紧,就指着他钓大鱼呢!”张建说,“咱们可不能在专案组跟前丢人。”
小冯一听自家队长有这意思,连忙拍胸脯道:“放心吧张队,交给我了!”
深夜,二幺村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包上,贾文涛正端着星盘,仔细确定着方位。
“师兄,这都接连来好几天了,发现什么了吗?”站在旁边的贾康,端详着师兄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你小子被那个吕瀚海忽悠了。”贾文涛抹了把脸,不动声色地说。
“什么?忽悠?”贾康一脸莫名其炒。
贾文涛双目精光烁烁,聚精会神地盯着空中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说:“观星术我也听过一些,那个吕瀚海教给你的口诀,百分之八十都是对的,但另外百分之二十他有保留,一般没点这方面功底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因为他编的内容,其实也是严格遵从风水学的一套理论的。能把你都骗过去,看来吕瀚海这个人的水很深啊!”
“我托人打听过,他的师父叫作吕良白!据说很有名气!”
贾文涛斜视四十五度,回忆良久后,突然提高了调门,说:“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江湖人称惊门第一人的吕良白?”
“对对对,就是他!虽然这个人消失了很多年,但在咱风水圈,提起来还是如雷贯耳的。”
“原来是他的徒弟,那难怪了,连你都蒙在鼓里!”
“我觉得这都不重要。”贾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重要的是,咱们要找的东西能确定了不?”
贾文涛收起星盘,笑眯眯地说:“师弟,我问你,你可知这里为何叫二幺村?”
“这么土的名字,一定是哪个没文化的村民起的!”
“非也,非也!”虽然知道师弟是在装大傻子,为的就是捧自己,但这招却极对他的胃口,贾文涛习惯性地摸了把已没有胡须的下巴,解释道,“你把二字,看成一点、一横,然后再与幺组合,是个什么字?”
贾康用手指在掌心默写了一遍,说:“是玄字!”
“没错!”
“你是说,这个村子暗藏玄机?”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咱们既然要在这片土上刨食吃,那自然要对这里的历史了如指掌才行!这个村子,就是暗藏了玄机。”
“师兄所言极是啊!”贾康满脸堆着心服口服。
“咱们市所有的摸主儿,都把目光放在了帝王官员的墓葬上,一个个都想一步到位,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墓葬有极高的考古价值,国家盯得比咱们还紧,就算弄到了好东西,能不能销出去,还是个问题。我当年要不是贪心,也不可能吃了十年牢饭不是?现在想想,真他妈不值。”
长吁短叹后,贾文涛继续说道:“其实很多摸主儿忽略了一群极为重要的人。咱们这儿可是古都,除了达官贵人,富得流油的商人也不在少数!
“虽说封建社会的阶层分为士、农、工、商,但哪朝哪代,不是有钱人说了算?商尽管排在末尾,可死后参照皇家规模偷偷厚葬的,可不在少数。
“他们往往生前就在偏远地方买地,以家族经商的名义建个村落,实则是在举全村之力修建陵墓。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地方官员有所察觉,可山高皇帝远,倒也不会去过问。”
“师兄,你是说,二幺村就有这种情况?”
“没错。我翻阅了我们当地历朝历代所有富商的相关史料,有一位叫沈农的商人,有过确切的历史记载,而且根据野史介绍,他当年富可敌国,但死后却薄葬于野。
“看到这儿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在那种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商人没什么地位,尤其是富商。对不公平的待遇,他们表面上顺从朝廷,可骨子里还是很想反抗,想让他们乖乖听话,绝对没门儿,这些人在古代不允许穿什么红色、紫色的衣服,只有当官的才能穿,你猜他们怎么着,竟是把僭越的衣裳穿在里头。
“所以我就想,他的墓会不会是个假的呢?后来几经周折,我找到了沈农的墓葬,撬开棺椁后证实了我的想法。不管从风水还是陪葬看,都朴素至极,我当即断定,这是一处假冢。
“按照咱们中国人的习惯,不管生前有多少财富,死后终究要落叶归根。沈农的出生地,就在咱们市的西北边,现在被分成了五个自然村。”
此时贾康终于明白,师兄最近为何总是在几个村子中来回转悠。“难道,沈农的真冢就在这二幺村里?”
贾文涛重新举起星盘,嘴中念念有词:“申子辰合水局,亥卯未合木局,寅午戌合火局,巳酉丑合金局。若不是有观星术相助,还真看不出,二幺村竟是众星拱月的风水宝地。”
“太好了,既然确定了范围,接下来事就简单多了!”贾康一脸兴奋。
“对了,土丘子(专门负责挖坟掘墓的人)找好了吗?”
“妥了!”
“一定要知根知底!”
“这点请师兄放心,我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那好,等货郎把工具送到,咱们就直接进村!”贾文涛一锤定音。
为了不打草惊蛇,近几日嬴亮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逐一分析有嫌疑的八辆面包车的出行规律。遗憾的是,相隔时间太久,交管系统内多数资料已自动清除,仅剩的几张图片,无法给分析工作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好在隗国安根据模糊的截图,手绘出了八辆车实际驾驶人的画像,经人像比对可以确定,驾车司机就是机动车持有人,排除了借车、套牌车的可能。
这就等于把车与人建立了关联,车既然有嫌疑,那么人肯定也在嫌疑人之列。
穷尽所有方法,仍是缩小不了范围,那么只剩最后一招,最笨也最管用的方法——按图索骥,逐一核查。
事不宜迟,专案组从市局抽调十余人,组成调查小组。为了防止人多嘴杂,展峰并没有把八名车主的信息全部公布。而是由他带队,逐个见面,排除一个,再告知大家下一个是谁。
……
就在调查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打盗队的冯警官也收到了线人的情报。
“张队,与货郎对接的人查清楚了。”小冯兴奋不已地报告。
“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放出来不久的瞎子,贾文涛!”
“瞎子?怎么会是他?”张建一惊,打了个冷战,“对了,贾康现在在什么位置?”
小冯瞅了一眼屏幕说:“定位器显示,还在家里没动!”
“不对头!”张建敏锐地察觉到事出反常,他再次把贾康的轨迹图打开,赶忙问道,“瞎子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张建边自言自语,边操作鼠标,截出了贾康近一个月的行动轨迹图。当以时间节点把前后两张图对比之后,张建瞬间从座位上起身,骂道,“妈的,果然被这孙子给耍了!”
这下连小冯也看出了端倪,自从瞎子出狱后,贾康的轨迹便极少出现了,现在瞎子大量采购工具,说明他们发现了墓穴位置,要不是吕瀚海及时提供了货郎这条线索,估计整个打盗队还被蒙在鼓里。
小冯歉意满满地说:“对不起张队,是我的工作疏忽了。”
张建挠着头皮说道:“这跟你没关系,光看电脑也想不到这茬,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从今天开始,全队不准休息,给我盯紧货郎,只要瞎子他们动手,我们立刻收网。”
“明白!”小冯挺起了胸脯。
深夜一点,贾文涛、贾康带着几名壮劳力,趁夜色偷偷溜进了二幺村,他们这回的目标并非墓冢,而是一座建在村南边的四合院。
贾文涛经多次勘察发现,富商沈农的墓葬大概率就在这附近,以该院落为掩护,开挖盗洞,是最好的选择。
按照盗墓者的一贯手段,遇到这种情况,先把院子里的住户全给绑了,等开棺后再给点钱作为补偿,农村人胆子小,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报警。
经过多日的观察,贾文涛发现,偌大的院子里,只住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啷当岁的中年男子,这就很好下手了,只要把他给绑走,一切便可顺其自然地按计划进行。
几人兵分两路,贾文涛带人先翻墙入院,等控制住人后,贾康火速驾车,把人带走。整个过程,要确保在十分钟内完成。
直到翻入院内,贾文涛才发现,四合院中有三间瓦房,究竟哪一间有人住,随行的几个人也都拿不定主意。
经验丰富的贾文涛早有准备,他打开手机,放了一段“夜猫叫春”的音频,前后不到十秒,东边第一间,突然有了动静。
贾文涛指挥两个人持棍分别站于门前,就在对方骂骂咧咧拔掉闩锁出门查看时,贾文涛一个下切的手势,那人瞬间被击倒,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在门外焦急等待的贾康也收到了信号,只见他快速冲进屋内,把那人五花大绑塞入车中,带出了村子。
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贾文涛终于松了口气,在气息稍稍喘匀之后,他起身把三间房的门逐一打开。
可就在拉开最西侧的木门时,他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因为在这间屋子中,他看到了整套的盗墓工具。
于是他弯腰捡起脚尖前的洛阳铲,抠掉铲内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浓烈的药香味,让他一激灵。
为了确定自己没有闻错,他顾不得弄脏衣服,像条警犬一样直接趴在了地上,使劲地嗅着地面上的味道。
“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香熏味?难道墓冢已经被这家伙给挖了?”贾文涛干脆打开灯,在屋内仔细寻找。
从布局上看,这里曾是一间卧室,靠墙的里侧,还有一张落满灰尘的土炕。
而就在炕的边缘,他终于有了发现。
“怎么会有泥印?”怀着忐忑的心情,贾文涛一把掀掉了铺在炕上的木板。
“呼”的一阵阴风,从炕下的洞口袭出。
懂行的贾文涛,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处盗洞。
“我去,什么情况?被人给捷足先登了?”随行的人说。
“先不管这么多,下去看看!”他掏出酒精棉球点燃,直接扔进洞里,见棉球久久没有熄灭,他说道,“通风良好,说明这家伙经常下去,应该不会有问题。我在前面,来两个人断后,另外一个人守在洞口。”
简单分工之后,贾文涛踩着明显是后来修葺的台阶,走进了墓葬。
不得不说,这盗洞打得是恰到好处,从台阶跃下,直接来到了墓室正厅。在虚掩的石门两侧,有两只凶神恶煞的镇墓兽安静地蹲在一旁。
青石地面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弧形擦痕,显然,墓室的石门,早已被打开多次。
推开墓门,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煤油味,在手电筒的帮助下,他发现两侧墙壁每隔一小段距离,就凿有一盏长明灯,只是古人用的灯芯草,已经被替换成了现代工艺的棉麻绳。
贾文涛掏出打火机,把长明灯逐一点燃。在火光的照耀下,墓室霎时间变得亮堂起来。
古人根据身份不同,墓室结构、规格也不一。平民的一般按照宅院设计,分主室、后室、耳室。而达官贵人的,则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其墓室门口吊有千斤闸,从闸门进入,首先到达的是明殿。该室按墓主生前堂屋的布局置办,摆有各种家具,这些器物也被称为明器。中间墓室为寝殿,是摆放棺椁的地方。最内侧的为配殿,是用来放陪葬品的地方。讲究的墓主,还会请人在配殿内涂鸦绘制,用来记述墓主的生平。
贾文涛确信,他现在所站的位置便是明殿,通读完墙壁上的小传后,他可以肯定,这才是富商沈农的真冢。可让他气愤的是,他在明殿中,竟没有发现一件明器,看来值钱玩意儿已经被挪走。
带着怨气,他准备再往里看一看。可八角形的明殿内,一共设有八扇石门,傻子都能猜出,此地暗藏玄机。
众人来时匆忙,这回也不是为了下坑,手上没有称手的工具,贾文涛决定,暂时不冒险去打开这几扇门。再加上,村中人口稀少,生面孔容易引起怀疑,所以他只能带着一帮人,连夜撤到了村屋中。
……
凌晨五点,一盆冷水把被绑起来的屋主浇醒过来。
贾文涛撸起袖子,手拎皮鞭怒喝道:“兄弟,念咱们都是同道中人,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心平气和地跟你慢慢谈。你说说,这么大的斗儿,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吃独食!东西呢?交代出来,咱们各自分分,你这条命也就保住了。”
那人甩了甩头上的水渍,横眉冷对,一声不吭,竟然摆出了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
“哟嗬,还是个硬骨头!”贾文涛指着他的鼻尖警告,“你可要想清楚,命要是没了,有再多明器那也只是你的陪葬!”
见那人始终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不做任何回应,贾文涛一鞭子甩在了对方身上。
说来那人也是刚烈的性子,带有倒刺的皮鞭在他身上连皮带肉抽出一道血痕,那人硬是咬牙忍了下来。
一怒之下,贾文涛又接连抽了数鞭,直打到没了力气,他才把皮鞭交给了身边的另一个人,叮嘱道:“一定给我打到他服为止!”
听着皮鞭声,贾文涛走出村屋,在院中焦急等待的贾康迎了上来。
“师兄,情况怎么样了?”
贾文涛啐了口唾沫,说:“妈的,这人嘴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什么都不说。”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凡事都有个过程,别着急。”贾文涛话锋一转,“既然盗洞已挖通,常用工具这小子家里都有,你先联系香港街那边,把工具都退了,能省一点是一点,要是这小子突破不了,等天黑了,大不了我带上家伙去破一破明殿的机关。问题不大。”
“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贾康最关心的莫过于这次有没有搞头,一听师兄说有门儿,他的心也就从嗓子眼儿落回了胸口。
早上八点,专案组一行人来到了二幺村村长王士春的家中。另外十多名侦查员,则按照要求,早早地埋伏在了目标人物——王宏伟的小院外。
在道明来意后,村长同意通知王宏伟到村部,接受调查。
可接连拨打了几次电话,均是无人接听,就在村长想要再次打过去时,王宏伟的电话,竟主动回了过来。
但电话那头并非王宏伟本人,而是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刑警大队大队长李登。
见来电显示上出现“村部”二字,李登直接问:“那头的是不是村长?”
“对对对,是我,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我不是王宏伟,你让展队接电话。”
“展队?谁是展队?”
“是我!”展峰伸手接过话筒,“喂?什么情况?”
“展队,我是李登,王宏伟这家伙好像跑了,手机是我们在草丛里捡到的,院门口有大量的泥土鞋印,您快过来看看吧!”
展峰不敢怠慢,挂上电话就直奔离村部一公里的王宏伟家。
这是一个坐南朝北的小院,1米83的砖瓦墙围着三间瓦房,用于方便的旱厕,建在院墙的东侧,距离旱厕不远的村道上,停放着一辆有些年代感的红色面包车,轮胎痕迹很新,显然这辆车眼下仍在使用。
在东侧第一间房内,展峰发现了一双塞有棉袜的运动鞋,简易衣架上,还挂着一条带有皮带的牛仔裤,一串钥匙被凌乱地摆在床头。
被窝内尚有余温,表明王宏伟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翻开手机通讯录,近半个月来没有通话记录,大可排除通风报信的可能。
院里打有水泥地坪,无法提取鞋印,而从门口凌乱的泥土足迹分析,最少有五个人曾经来过这里。
来者何人?王宏伟又去哪儿了?
带着一连串的问题,展峰来到了最西边的那间瓦房。
屋内面积不大,但显得很空旷。不到20平方米的空间里,除了一张土炕,剩下的全是盗墓工具。
屋子里的脚印相当凌乱,洛阳铲、撬棺铲,均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在提取完室内所有指纹后,展峰把样本扫入了快速比对系统,这不比不要紧,结果栏中,竟比出一位熟人——打盗队始终心心念念的瞎子——贾文涛。
结果一出,展峰立马联系上了张建,在得知情况后,张建带着整个打盗队赶到了现场。
“瞎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张建心生疑惑。
“你们不是一直在盯着这伙人?”展峰反问。
“展队,你不知道,这帮人鬼得很,吕兄安的定位器早被他们发现了。后来我们就把工作重心放在了货郎身上,也就在昨天,线人刚传来消息,说瞎子准备购入一批工具,我们猜这伙人一定是想大干一场,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今儿早上线人又传话过来,那批工具被退了,我们全队人都在琢磨是哪里出了问题,您的电话就打来了。”
“贾康从哪里订的工具?”
“不是从山猫那里,是另外一家。而且干他们这行的,嘴都紧得很,就算从山猫那里订,也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的。”
隗国安问:“那货郎有没有察觉?”
“也没有,他正在联系一星期后送货的事,如果有察觉,他早就不干了啊。”
“既然各个环节都没有出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隗国安挠了挠自己的“光明顶”,大惑不解地嘀咕。
展峰突然眼前一亮,他环视屋内片刻,径直走到土炕前。“凶手把尸体藏在了极深的地洞里,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答案应该就在这个床板之下!”
“嘿!”展峰用尽全力,把重新封好的木板一把掀开!
“是盗洞!”打盗队全体干警异口同声地喊道。
“小冯,去车上拿家伙!”在张建的吩咐下,冯警官一跃而出。当再次折回时,手中多了一个长方体的大号金属箱。
展峰主动让位,把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了打盗队处理。
一件件连展峰都觉得陌生的探测仪器被从箱子中取出,在打盗队熟练的操作下,众人被安全地领到了墓室门前。
“长明灯被点燃!有人刚进去过!”张建来不及判断墓室的来源,带着众人直接进了明殿。
除了打盗队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下墓穴,又加上近些年盗墓题材影视剧的热播,让不少随行的年轻干警觉得既紧张又刺激。
“我说,这里怎么啥都没有?”老顽童隗国安探头探脑地问道。
张建仔细观察后,说:“这是一座仿造古代宫廷所建的地宫冢,明殿内要是摆放明器,很容易被官员发现。所以这里什么也没有,免得被人说僭越,这八扇门中,应该只有一扇可以通往寝殿,墓主的棺椁及陪葬,恐怕都在那里!”
听他这么说,靠近外侧石门的年轻干警不由自主地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一扇门。
“闪开!”张建的嘶吼声,把那名干警吓得退后了几步,紧接着“嗖”的一声,一支弓弩,贴着他的下巴,钉在了石门上。坚硬的石板,竟被射出了几厘米的坑!
现场死一般寂静。受到惊吓的人群,如时间静止了般立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见所有人都脸色发白,面无血色,张建张开如鹰翅般的双臂,努力稳住所有人的情绪。“大家先冷静一下,墓室机关已经启动,我没有办法确定是一发机关还是连环机关,从现在开始,你们全部退到墓门外,这里交给我们打盗队处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说着,张建用凛冽的目光望向展峰,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对方,接下来他的这些话,不容许这个级别很高的专案组组长有半点拒绝,“展队,外面的人交给你,就算我们发生不测,没经过我的许可,也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展峰抬起右手,朝打盗队敬了一个礼,随行的所有人,也都缓缓地抬起了手。
也许有人要问,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不全体撤离?若是可以,张建也绝不会带着自己的兄弟们做无谓的牺牲,但是现在屋主王宏伟与盗墓者瞎子、贾康都不知去向,他们到底有没有深入墓室,是不是命在旦夕,谁都不清楚。
这帮人虽然干着盗墓的行当,但罪不至死,作为警察,救死扶伤是天职,就算对方是杀人犯,警察也不可能见死不救,毕竟,能够对罪人做出审判的,只有法律。
倘若墓室设置的是连环机关,难保几人会遭遇不测。因此,张建带领打盗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进,他们的宗旨是破案,更是救人!
有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展峰最后一个退出明殿。八角形的宫殿内,只剩下打盗队的六名队员。
打从考古院校毕业起,满打满算,张建已在打盗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个年头,大大小小的墓冢下过不计其数。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盗墓者熟知的风水堪舆,他这个警察也了然于胸。
他手持剑盾,自上而下仔细观察着墓室的构造,顺着石门上弩箭的射入角度,很快找到了弓弩的发射位置。
张建朝队友使了个眼色,墓门附近的队员,快速地吹灭了长明灯。
泼墨似的黑暗中,一道刺眼的光束,从张建的位置射了出去。
“张队,有反光!”端着夜视仪的小冯提醒道。
“我也看到了!”张建把激光手电筒的挡位调至最大,箭头反射的金属光亮也随之变得强烈。
“老大,这弓弩能自动上膛,难不成墓冢使用的是墨家机关术?”绰号叫虎子的队员问道。
“我之前也比较担心,要是真源自墨家,咱们说不定都得栽在这里,不过目前看来,应该不是!”
小冯拍了拍胸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张队,你要这么说,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张建没有搭腔,他屏息凝神地举着激光手电,缓缓地移动了一整圈,在大致确定了所有弩箭的发射口后,他让队员重新点燃了长明灯。
“老大,摸清楚门道了?”
“差不多了!”
“哪个门能进入寝殿?”
“暂时哪个都不行!”张建解释说,“这是皇室墓冢常用的机关,全名叫九宫八卦阵,明殿的八面墙,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而墙的顶部,都是中空设计,内藏多把弓弩,且弩与弩之间,由传送带相连。八扇门,连为一体。刚才那一箭,只是对盗墓者的警告。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推开石门,会带动齿轮运转,导致全部弓弩齐发,让盗墓者没有任何后路可退。”
“老大,墙上没有留下箭痕,说明机关之前并没有被误触过?”
“没错。”张建道,“按墓冢的建造顺序,明殿最先落成,所以这个机关有一个总闸,只要把闸门别住,使传送带不能运转,机关自然就会失效。”
“老大,那你搞清楚总闸在什么位置了吗?”
“我刚才数了一下,石墙顶端有六十四个小型孔洞,总闸就藏在其中。”
“六十四个?那该从哪儿下手?”
张建胸有成竹地说:“古人虽然聪明,但他们怎么也没料到,科技能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虽然从外观看,每个孔洞都一模一样,但为了有所区分,内部结构一定会存在细微的差异。我们可以先利用无人机观察,确定总闸的位置后,再使用便携式增高云梯关闭闸门。只要整个过程不碰到墙壁,就不会触发机关。”
“云梯?”
“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小冯用手指了指头顶,“张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宏伟的卧室好像就有一个!”
“你确定?”张建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好奇心重,你是知道的,所以四合院的每间屋子,我都看了几眼,对了,你可以去问问展队,他勘查的现场,他最清楚。”
张建心中有数,如果真如小冯所说,那么王宏伟定是掌握了破解机关的秘密,而如果云梯这两日并没有使用过,那么足以证明瞎子等人也没有进入墓室深处,那对他们就不必冒死相救了。
张建配合刑事技术室勘查过多起盗墓案现场,多少也掌握些痕迹检验的相关技能,只要判断云梯上有无新鲜指纹,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张建等人撤出来,告知展峰原委,对方立即对云梯做了检验,确定至少在一周内,云梯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话刚说完,职业的敏感性让展峰心头猛地一缩。
从痕迹可以判断出,王宏伟是在睡梦中被贾文涛等人带走的,去处无外乎两个:一是下了墓,二是出了村。前者被排除,那么只剩下后者。
“连环抛尸案”虽然还没有找到直接物证,但明摆着的作案环境,无不告诉专案组,王宏伟就是那个嫌疑人。此时,展峰脑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王宏伟被贾文涛带走,会不会就是为了逼问关于墓穴的事情?
毕竟贾氏二人冲着盗墓而来,事到临头,发现墓冢已被盗,只怕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加上里头没看见货,他们会不会把王宏伟带走,逼他交出明器呢?
远处的高粱地里,贾文涛把望远镜交给了身边的贾康。
“师兄,接下来该怎么办?”
“墓都被条子发现了,还能怎么办!”贾文涛有些气急败坏,“妈的,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
“我纳闷啊师兄,咱们拆了跟踪器,条子怎么还能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你不说我还不来气!”贾文涛指着贾康的鼻子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吕瀚海除了给你星盘,还给了你什么?”
“师兄,你都问一万多遍了!真的什么都没有!我敢用性命担保!”贾康连连摇头。
“妈的,我在里面蹲了十年,就想着能靠这一次翻身呢,这下倒好,后半辈子要喝西北风了!”
“师兄,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见师弟还在瞎白话,贾文涛大怒。
“条子会不会不是针对我们,而是冲着那个男的去的?”
“什么意思?”贾文涛顿时冷静下来。
“你刚出来不久,还不知道,咱们市最近发生了一起大案,据说都惊动了公安部。”
“大案?什么大案?”
聊到这儿,贾康可就滔滔不绝了:“说来,我还算是第一目击者。一个月前,我去陈家庄给人迁坟,在迁坟的过程中,陈氏兄弟俩因意见不合发生了矛盾,后来石棺的棺盖被打开,从里面滚出来一具女尸。我本以为是配冥婚,而警方却说是命案,公安部还专门派了一个专案组来调查此案,专案组成员我都见过!”
“你是说,院子里有专案组的人?”贾文涛眯起眼。
“也就一面之缘,我不敢确定,不过有几个真的很面熟!我觉得是。”
贾文涛重新举起望远镜,望了片刻后,他说道:“我和打盗队算是死敌,里面的队员我都熟悉,你说得没错,院子里有不少生面孔。如果只是因为盗墓,不会搞这么大的阵势,难不成……”
“难不成……”
突然,两人异口同声,喊出来:“难不成咱们绑的是凶手?”
微风中,如海浪般的高粱地里除了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一时间竟听不到一点响动。
冷静下来之后,贾文涛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是焦灼。“妈的,还真是个烫手山芋!”
贾康磨磨叽叽地建议:“师兄,他要真是凶手,咱把他交给警察不就得了!”
“你以为老子不想交啊?”贾文康急得在高粱地里来回踱步,“交出去咱们能好吗,非法绑架总得算一条吧,倒斗儿呢?你想进去?”
贾康见状,劝道:“法律条款我也知道一些,咱虽然准备倒斗儿,可咱们还没行动不是,公安局能拿咱们怎么样?”
“你打哪个地摊上买的法律条款。”贾文涛怒气冲冲地掰着手指说道,“我们从家中把人绑走,截止到目前,已经控制了二十四个小时,构成非法拘禁罪。我还用皮鞭把人打得奄奄一息,构成故意伤害罪。咱们虽然没有实施盗墓行为,但也是处在犯罪预备阶段[1]。数罪并罚,最少七年起步。更傻眼的是,我还是累犯[2],若是刑期在七年以上,十年以下,指定要被顶格处理!把人交出去,老子又要吃十年牢饭!而且还不给减刑!”
“怎么……怎么……怎么会这么严重!”也就在一瞬间,贾康的额头上就渗出了冷汗,“师兄你……法条怎么背得这么溜?”
“你呀你,抽空多学学法律,别整天摆弄那些没用的风水秘术!老子的法条也是在牢里学的……”贾文涛说到这里,也是又想哭又想笑。
一想到自己要被戴上手铐,平时高高在上的贾康,心态陡然崩塌,他一下子瘫软在地,拽着贾文涛的裤脚哀求道:“师兄,你快想想办法,我可不想坐牢,我上有老下有小,如果坐了牢,我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贾文涛冷哼一声:“我之前怎么劝你的,让你好好当你的风水先生,骗点钱糊口得了,你非要蹚这摊浑水!”
“师兄,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一定要想想办法!”
“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贾文涛也乱了阵脚,“把这家伙交出去,他铁定会咬咱们,到时候,我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妈的!”贾文涛心一横,“听过这句话吗?既然解决不掉问题,那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只要这个人从世界上永远消失,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番话惊得贾康不敢发声,他很清楚师兄话里话外什么意思,这是要动手杀人了。
盗墓行当,若是追溯历史,可以绵延好几千年,接连被盗的大墓也是屡见不鲜。有时盗墓团伙忙前忙后,弄不到一件明器的情况时有发生。
狼多肉少,盗墓团伙自相残杀很是常见,贾康也有所耳闻。他师兄在盗墓行刀口舔血了这么多年,能说出这些话,他倒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是想着要杀人,他还是觉得止不住地心慌手抖。
别看贾文涛文质彬彬,其心狠手辣的一面,贾康也是领教过的,他至今都在怀疑,师父的死,有可能就跟他有关,否则依他师父那保守的性格,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会把看家本领倾囊相授,要知道,二人之间师父原本更喜欢他,要论资历,那也应该是先教给他才是!
贾康愣神之际,贾文涛已凶相毕露,抬手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一切按照我说的办!手机我没收了。”
注释:
[1]犯罪预备是为犯罪准备工具、制造条件的行为。故意犯罪中介于犯罪决意与着手实行犯罪之间的一个阶段。行为人在此阶段上,主观方面具有犯罪的直接故意,即明知其预备行为是为侵害某种客体制造条件,并希望以此保证犯罪的既遂;客观方面表现为为实施犯罪而准备工具、制造条件,既可以是作为的形式,也可以是不作为的形式。
[2]所谓累犯,是指受过一定的刑罚处罚,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在法定期限内又犯被判处一定的刑罚之罪的罪犯。累犯分为一般累犯和特别累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分子,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是累犯,应当从重处罚,但是过失犯罪除外。前款规定的期限,对于被假释的犯罪分子,从假释期满之日起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分子在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在任何时候再犯危害国家安全罪的,都以累犯论处。
一个小时后,张建带领队员利用无人机成功关闭了机关,八扇石门也被逐一打开,穿过正西侧的黝黑通道,一行人轻步来到了寝殿。
“木人桩、香熏炉、石棺……”
在偌大的正方体空间内,司徒蓝嫣一眼便锁定了所有物证。
“展队,王宏伟他……”
展峰举手打断,径直朝着嵌入地板的石棺走去。
“展队,小心有机关!”张建在一旁提醒。
“应该不会,”展峰指着地面,“你们看,石棺北侧的角落,有一把撬棺铲。棺盖中心有多次撬压的痕迹。另外,西南、东南两个角,磨损严重,这口棺材,曾被人多次打开过。”
司徒蓝嫣秀眉一紧。“如果开棺的目的是窃取明器,那么也只会开启一两次,他这么频繁地打开棺盖,目的是什么?”
展峰拿起撬棺铲,说:“嫌疑人之所以这么多年没作案,秘密可能就藏在这口石棺中!”
“轰!”在众人的合力之下,厚重的棺盖被整个推开。
眼前的一幕,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古老的棺椁中躺着一具保存完好的现代女尸!
……
距王宏伟住处三里地开外的村村通公路上,吕瀚海拿着手机,惬意地看着昨晚缓存的电视剧!
把车开到地头上后,他没有下车,展峰那边发生了什么,他是一概不知。
就在电视剧快要播放到高潮时,一声短信提示出现在了屏幕的顶端。
“都什么年代了,还发短信!”
吕瀚海骂骂咧咧地按了返回键,可当他看清楚短信上备注的姓名时,心中顿时一惊。
“贾康?怎么是这孙子?”
疑惑中,他点开了信息,内容只有四个字:救人石棺。
与贾康相处时,吕瀚海就知道,对方习惯做任何事都留一手,短信没有标点,定是在情急之下发出的。吕瀚海不敢轻举妄动,拿起手机,拨通了展峰的号码。
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巧不成书,展峰几人前来摸排时,并没有想到四合院下有个古墓。打盗队也没想到,贾文涛、贾康折腾了这么久,目标也是这里。
事发突然,包括展峰在内,所有人都忘了一个细节,贾文涛等人把人绑走之后,会不会还潜伏在附近。
司徒蓝嫣认为,贾康之所以发出求救信号,极可能是因为团伙内部发生了矛盾,而矛盾的起因无外乎两个,不是古墓就是被绑架的王宏伟。
不过法制社会下,再大胆的“老鼠”也不敢跟“猫”硬碰硬。仔细琢磨短信内容后,司徒蓝嫣认为,贾康说的是“救人”而非“救命”,其主观意图是放在第三者之上。由此分析,盗墓团伙有人要撕票,而石棺只怕就是撕票地!
团伙中,除了贾康,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他师兄贾文涛,短信虽只有四个字,以司徒蓝嫣的功底,还是可以把这条信息被发出的情景重现出来:
“贾文涛要撕票,杀死被他们绑走的王宏伟,而贾康不愿意杀人,所以迫于某种压力,表面屈服,背地里却给我们通风报信。如果真是这样,王宏伟现在估计已在棺材里,但人肯定还没死!”
张建在一旁犯了难。“石棺空间这么小,氧气不足,活人要是被扔进去,估计撑不到一个小时,何况全市这么多口石棺,如此短的时间里,我们要去哪儿找?”
展峰不假思索地说:“去陈家庄!这群人最熟悉的大号石棺,只有陈老爷子那一个。”
得知父亲的新坟又要被公安局挖开,陈中秋、陈国庆兄弟俩差点气得背过气去。这回俩人赶到时,陈老爷子的棺材已见了天日,俩人带着几十名亲戚,正又跳又叫地把专案组围住,讨要说法,可就在这时,一具“男尸”竟从俩人父亲的棺椁中被抬了出来。
围观的人群顿时傻了眼,掰着手指算,这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前后抬出了一女一男两具尸体,如果说,女尸是偶然发现,后来的“男尸”又是怎么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陈氏兄弟在当地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这么折腾,定咽不下这口气,压不住怒意,陈国庆朝着人群吼道:“谁是领导?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
他这一喊,也给其他人顶足了底气。
“你们公安局查到现在,扔女尸的还没找到,这下倒好,又多出来一个扔男尸的。”
“就是,依我看,这八成就是凶手的报复。”
“我们老爷子这是招谁惹谁了,报复到我们头上?看我们陈家好欺负是不是?”
“早知道就不报警了,公安部来的专案组,也就那样,屁用不管!”
“吵吵什么!你们懂个屁!”关键时刻,吕瀚海一句狠话压住了激愤的群情。
常言道,富在深山有远亲,迁坟时,陈氏兄弟沾亲带故的亲朋全都在场,吕瀚海当天可是被奉为座上宾,不少人亲眼所见。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吕瀚海这“半仙”发话,还真没人敢顶撞。
“吕大师,您怎么也来了!”陈国庆作为代表走了出来。
“陈家大哥,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回头等警察忙完,我一定给老爷子再选个风水宝地,麻烦先让你们的人让让。”
“这……”
吕瀚海把他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道:“实不相瞒,刚才从老爷子棺材里抬出的就是扔女尸的凶手,这货连续杀了十个人,现在只剩一口气了,警方正在抢救,要是因为你,人没抢救过来,你的罪过就大了!孰轻孰重,你掂量掂量。”
陈国庆一听死了十个人,知道自己绝没本事担当这种责任,于是他一挥手,人群便如鸟兽散。
……
只剩下半口气的王宏伟,多亏了吕瀚海相助,这才及时被送上了救护车。要不是他做通陈氏兄弟的工作,王宏伟绝不可能在失去自主呼吸后,还能被抢救过来。
把他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同时,贾文涛团伙也在三天内悉数落网。
据贾康的交代,其师兄贾文涛盗墓不成,怕二次被罚,要求撕票。贾康担心不从,会被一起做掉,所以只能假装应了下来。
在讨论撕票过程时,贾康提议,要是直接把人杀死,怕运尸体不好处理,所以他建议,把人击昏,然后丢进石棺活活闷死,这样警察找不到尸体,自然没办法再往下查。
提议得到了贾文涛的认可。当贾文涛询问,抛尸在哪口石棺里比较合适时,贾康则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觉得陈氏兄弟刚迁的新坟,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第一,这个地方他最清楚。第二,陈家新坟不会愿意被谁动土。第三,已经查过的坟墓,很难想到还有人动什么手脚,正所谓“灯下黑”是也。
贾康的计划很有道理,于是团伙成员在商讨后,一致同意把王宏伟塞进陈老爷子的棺材里一了百了。
在主动出谋划策取得贾文涛的信任后,贾康趁着团伙成员挖坟开棺之隙,用藏在内裤口袋中的备用手机,偷偷给吕瀚海发了条短信。也正是因为这条信息,才使得系列杀人案凶手落网,案件也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从ICU被转入普通病房的王宏伟,在意识模糊时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医生,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请一定要救救他!”
这应该是他活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在乎他的生命,虽然对方是个警察。
经他手,拢共结果了十条人命,特殊的性癖好,让他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他想过自行了断,却又没有对自己举刀的勇气。这也是贾文涛团伙以死相逼,他也未发一言的原因。
说到底,王宏伟清楚自己就是个扭曲的人,他未尝没想过借着贾文涛的手,终结自己的恶念。
他本以为死了才是一种解脱,可真正面临死亡时,本能的求生欲,又让他对活着抱有一丝希望,从棺中突然醒来,面对窒息、黑暗的那种绝望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比起这样白白送死,还真不如被警察抓到。虽说到头来,免不了会丢了性命,但最起码他还能用“器官捐献”来减轻自己的罪孽。
随着棺内的氧气越来越稀薄,他的神志也越来越不清晰,渐渐地,他如吸入麻药般昏厥过去,等到再次醒来时,他的头顶有了一圈白光,旁边的机器,很有规律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我还活着。”这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闪念。
之后的日子里,王宏伟的病房里每天都有两名警察轮流值守,由于身边没有亲朋,只身一人的王宏伟,拉屎撒尿,全靠这些警官帮衬。
他心里清楚,捡回来的这条命,已进入了倒计时,和很多杀人犯矛盾复杂的心理不同,现在的他,竟空前地放松,或者说,思想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审讯被安排在了王宏伟出院的第二天,其间,展峰带领刑事技术组对王宏伟的住宅及地下墓穴进行了地毯式的勘查。最终,专案组在寝殿内,提取到了十名被害人的DNA样本。另外,死者身上的摩擦血痕,也与木人桩完全吻合,至此,案件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讯问开始前,看护组的负责人与展峰通了个气,告知王宏伟在住院期间,已经口头承诺配合警方调查,并且在与看护民警的闲谈中,也间接承认了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
有了前期的铺垫,展峰没了攻心的打算,他直接开门见山道:“石棺里的最后一名死者是谁?”
从坐上审讯椅的那一刻起,王宏伟已经在脑海中整理好了一切,虽说他的生命才走完四十一个年头,但用他的话来说,杀了十个女人的自己,已经活够了本。
展峰想知道的答案,早就在他心中有了准备,于是他回道:“我同学,李美珍。”
10号尸源早已核实,展峰之所以以此问题作为开头,一是为了再次确认被害者身份,二是隗国安发现,其他九名死者整容后的长相,都与李美珍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她才是王宏伟心中的症结。
“你杀这么多人,是不是因为她?”
王宏伟沉吟了一会儿,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嫌疑人放下思想防线开口供述时,仍会存在些许反复,一名合格的审讯员,必须学会揣测嫌疑人的思想动态,在最恰当的时刻,采取最恰当的手段。
展峰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烟卷拆开,亲自给王宏伟点了一支,剩下的一整包,他也很大方地摆在了王宏伟面前。
这些年来,除了酒精,王宏伟最依赖的便是尼古丁,这些天的治疗,几乎使他忘记了烟卷的味道,深吸一口后,他竟有了初次抽烟时的窘态,连连咳了好一会儿,等到一支烟嘬完,他脑海中逐渐浮现了他第一次抽烟时的场景,那个场景中,就有李美珍的存在。
那是在初二的下半学期,他暗恋很久的李美珍与隔壁班的男孩手拉手走进了录像厅,偶然发现,尾随一路的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路边报亭的老太太正在兜售自家卷的“小白龙”,于是他上前买了两支。
那种如稻草燃烧般的气味,呛得他半天喘不过气,剧烈的咳嗽声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在众人的关注下,他强装镇定,叼着烟卷独自离开了。平时就少言寡语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学学上海滩的许文强,拿得起放得下。
打从那天起,只要心中烦闷,他总会搞几支“小白龙”解解乏,久而久之也就染上了烟瘾。
在回忆中抽完三支烟卷,王宏伟也意识到耽误了不少时间,他有些抱歉地说道:“警官,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什么都说。”
展峰很有耐心:“那就从头讲起吧!”
王宏伟凝视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伴着缭绕的烟雾,他似梦似醒,思绪飘飘忽忽地回到了过去。
“我母亲是东北人,早年传销泛滥时,她被人骗到了这里,走投无路的时候认识了我父亲,就跟了他。因为家里经济太困难,我母亲生下我,算是报了恩,便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来。我父亲为了生计,跟着村里的一帮人南下打工,赚了些钱,之后他又在南方找了伴儿,后来在南方定居,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小时候,我和我爷在一起生活,我父亲会定期打一些生活费,爷爷走的那天,我父亲回来料理丧事,临走时他丢给我一千块钱,并告诉我,他只会养我到十六岁,以后的路,让我自己去想办法。
“其实我早有了心理准备,毕竟是我妈先对不起他,再成家后,他就把对母亲的所有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我是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人,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不管怎样,我都只能被动接受,家庭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李美珍跟我同村,我俩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她虽然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是挺耐看的。我也不知道为啥,从小学就一直很喜欢她。
“我很自卑,性格内向,喜欢了她很久,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说。就这样,上初二的时候,李美珍就跟隔壁班的男生搞在了一起。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和那男的在一起谈了十多年,可是对方还是把她给蹬了。”
王宏伟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初中毕业后,我就辍学在家,从那时起,我就和美珍彻底分开了,连朋友都做不了。我爸不再给我汇钱,再加上我年纪小,出苦力都没人要,在村子附近游荡了一段时间后,我就认识了‘三胖’兄弟几个。
“‘三胖’大名韩三,在家中排行老大,后来因为盗墓,被公安机关抓获,跟他一起进去的,还有‘宽面’‘傻虎’‘大壮’‘牌楼’四个人,都判了无期。我知道他们是坏人,可要不是遇到他们,我早就被活活饿死了。
“说句心里话,我们几个之所以能玩到一起,完全是因为大家都是没人管、没人问的苦孩子。要不是饿得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不会去坟地里捡贡品吃。
“捡着捡着,我们还偶尔能发现些钱财,再后来被逼无奈,韩三就提议,不行就挖几口棺材,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韩三在我们几个人中,年纪最大,说话也有权威,他带头干,我们当然不会反对,人总要吃饭嘛!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韩三在一片高粱地里发现了情况。因为周围的高粱长得很高,唯独中间一小片矮了一大截。
“韩三脑袋瓜特别灵光,他告诉我们,地都是一样的,长势不一样,说明地下有东西阻碍了高粱根的发育。他认为,这片高粱地下,可能有大墓。
“我们这片儿往前数几百年都是古都,村里盖房修路,挖出瓶瓶罐罐是常有的事,我们还听别人说,某某村子发现古墓,一村子的人都跟着发了财。
“听韩三这么说,我们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准备好所有工具后,我们趁着夜色挖开了高粱地。结果跟韩三推测的一模一样,地底下有一口石棺,从死者的衣着打扮看,像是民国时期的人。在棺材里,我们发现了银圆、玉器、铜摆件。把坟墓回填后,我们把明器拿到香港街换了一万多块钱。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些钱绝对是一笔巨款,尝到甜头后,我们几个再也不满足于挖土坟填肚子,韩三说,我们要靠山吃山,靠墓吃墓,只要能倒一个大斗儿,我们这辈子就吃穿不愁。
“从那以后,韩三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风水墓葬,在不断的失败中,我们终于摸索出了一点门道,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几个人也有了明确的分工。
“韩三是我们的老大,也是总指挥。我年纪最小,负责开车运货,他们忙不过来时,我还帮着扒扒盗洞,干点体力活。
“虽说我的活是个人都能干,但兄弟几个并没有嫌弃我,不管明器换多少钱,永远是一碗水端平。
“那几年,我们其实弄到不少好东西,主要还是不识货,很多东西都被我们贱卖了出去,韩三因为这事,还跟香港街的古董商吵过一次,可古玩生意,讲究的就是买定离手,这么一吵,非但没争出个高下,还间接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干我们这行,狼多肉少,除了要躲避你们警察的追捕,还要提防同行间的竞争,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搞不清,我们到底是被谁给盯了梢,也许是命中注定要栽个大跟头。
“那段时间,韩三告诉我们,他发现了一个大官的墓,他去勘探了好几次,并没有发现被盗的痕迹,如果这次能顺利得手,肯定会弄到不少好东西。
“在准备好所有工具后,我们选在年三十的晚上开始干活。”
“为什么要在年三十?”展峰插了一句。
“因为要用炸药开坑,年三十晚上家家都会放爆竹,选对了时间,压根儿听不到响动。”
展峰点了点头,示意王宏伟继续说。
“韩三寻的那个墓在一片荒野地中,车子开不进去,他让我在外围等消息,他们几个先去打洞。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喊叫声,我担心出事,就准备下车查探,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几声枪响,我心中一沉,知道来的不是同行,是你们警察。
“我跟他们有一公里的距离,再加上爆竹声的掩盖,警察并未发现我的存在,于是我飞快地开车回到了家中。
“那段时间,我已经做好了被抓的准备,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事情过去了近两个月,警察那边竟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兄弟几个没有一个人把我给供出来的,所有的事,全被他们顶了下来。
“警察在当天的墓中发现了大量的一级文物,属于盗窃罪的加重情节,我那几个兄弟,按照团伙论处,全判了无期。
“我假用亲戚的身份去探监时,韩三告诉我,当天是被一个农村妇女举报的,他还跟我形容了妇女的长相,让我日后一定要小心这个人。
“我本就不爱跟陌生人交流,这辈子能算上有过命交情的,也只有他们兄弟几个,他们保护了我,要吃一辈子牢饭,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怎么去还,知道内幕以后,我不自主地就把这份感激,转化成了对那个农村妇女的憎恨!
“从监狱回来,我独自在家窝了快一个月,每天都会躺在床上两眼大睁,脑子里不断浮现过去的种种,其中一半是和韩三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另一半却是关于李美珍的。
“别看我这样,我也上过学,会读书,我在书上看过一些话。
“有人问:‘男人若是忘记一个女人需要多长时间?’
“有人答:‘初恋一辈子,剩下的三两天。’
“我跟李美珍从小一起长大,从记事起,我就对她有着强烈的好感,甚至连我青春期第一次‘打手枪’,幻想的对象也都是她。
“虽说我不知道,我在她心中是什么位置,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初恋。我当年之所以没有着急成家,就是因为心里还抱有幻想。我很希望有一天她能回到村里,再也不离开。直到亲眼看到他们家的人全部搬离村子,我才彻底断了念想。
“我永远不能离开这里,别的不说,兄弟几个的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去照顾,我活着是一个人,可我身后却是五个家庭和七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个恩,我得拿一辈子来报。
“兄弟几个牺牲自己,给我换来了一个自由的机会,我不能对他们坐视不管!从那天起,我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不把兄弟几个的老婆孩子安顿妥当,我就永远不成家。”
王宏伟嘴角一扬,露出了些许笑意,他从烟盒中抽了支烟卷点燃,惬意地嘬了几口,继续说道:“也许是老天有眼,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竟然就躺在金山上。”
王宏伟掐灭烟头,抖擞了精神,续上了刚才的那句话:“那天我蹲在自家的茅厕里,正发愁该找哪条生财之道,突然听到‘咔嚓’一声,架在茅坑上的木板应声断裂,我差点掉进坑里。
“擦完屁股后,我把木板抽出,准备再换一个新的,无意间我扫了一眼木材的断面后,心中一惊,如果放在五六年前,我绝对认不出这是楠木,为了确定我的判断,我赶忙用刷子刷掉了木板上的泥垢,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纹理,于是,我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块架在我家茅坑上几十年的木头,正是黄心楠木,它的价值仅次于被称为软黄金的金丝楠。
“抱着这块木板,我心里扑通乱跳。这种木料在古代,都是王公贵族所用,我们家三代贫农,往上翻十代,也不会出现这种料子。
“后来,我隐约想起一件事。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院子里曾堆了一大堆木材,经太阳一晒,会滋滋地往外冒油,我还用舌头舔过,苦得我哇哇大叫。
“爷爷告诉我,这都是我们家盖房子时从地下挖出来的,不能碰,有毒,只能当柴火烧。
“再后来,爷爷用那些大块的木头,做了板凳、斧头把、锹把,剩下不能用的小块,都砍成了煮饭的劈柴。
“想到这儿,我疯了似的跑进老屋,找到了当年爷爷做的小木凳。我挥起斧子把板凳面劈开,结果跟我猜的完全一样。当年堆在我们家院子里的木头全是黄心楠木。
“要知道,这种木材在古代,都是有钱人家做家具的上上之选。很多古墓陪葬的明器中,就有不少黄心楠木制作的家具,还有大墓把这玩意儿铺在墓室上面,叫作黄肠题凑[1]。
“我当时就想,难不成我们家下面就有一座大墓?带着这个想法,我开始研究韩三给我留下的‘盗墓笔记’。不过翻来覆去,我还是看不懂,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开始用洛阳铲在自家的院子里勘探。
“我试遍了家中的每个角落,最后发现,在我爷爷生前睡的瓦房下头,可能真的有东西。
“我家住在村子最南边,平时根本没人经过,我毫无顾忌,开始连天加夜地挖,挖了足足两个月,终于让我找到了墓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推开石门后,我只敢进入明殿,因为这种大墓必定设有机关。实在拿不定主意,我去探监找到韩三,用暗语大致描述了全部经过后,是他告诉了我破解机关的方法。在他的帮助下,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墓室的结构彻底搞清楚。
“这是一座东西走向的墓冢,墓主人是我们当地的一位富商,名叫沈农,死了有大几百年了。墓室是他仿造皇陵地宫修建的。
“最西边的明殿呈八角形,设有九宫八卦阵,八扇石门,有三扇可以通向寝殿,其余门口均设有机关,稍有不慎,就会性命不保。
“寝殿分上中下三间,各摆放一口石棺,中房里躺的是沈农,上房和下房,分别是他的原配和最喜欢的妾。这老东西不是个好人,原配和妾都是被活活殉葬的。
“穿过寝殿,便是配殿,也分三间,分别存有明器、刑具,还有壁画、书籍。”
由于张建所在的打盗队早已把墓室机关全部破解,展峰也目睹了墓室的结构,只是对墓冢内的一些变化,他还要追问其下落。他问道:“那些陪葬品都去哪儿了?”
王宏伟老实回道:“都让我给卖了,换成的钱,我自己留了点,剩下的都分给了兄弟们的老婆孩子。”
“寝殿内的两具女尸呢?”
王宏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正在记录的司徒蓝嫣,这个细节,并未逃过展峰的眼睛,于是他挥挥手,喊来了一位年轻的侦查员换走了司徒蓝嫣,等侦查员重新坐到电脑前时,展峰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王宏伟感激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破解了明殿的机关后,我最先进入的是寝殿的下房,也就是放置沈农小老婆的那口石棺。
“当我用千斤顶、撬棺铲把棺盖打开后,我惊讶地发现,这具女尸竟然保存得栩栩如生,丝毫看不到一点腐败的迹象。
“那些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又因为我们干的是盗墓行当,韩三禁止我们去找小姐,他怕嫖娼被抓后,会被公安局采指纹,留下案底就完了。
“长期压抑,让我顿时产生了邪念,我把女尸从棺中抱出,闭上眼睛,脑子里幻想着李美珍的模样,和女尸发生了关系。
“欲望发泄之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可没过多久,我又重新产生了邪念,如此反复,搞得我痛苦不堪。
“直到两具尸体慢慢腐败,我才从这种变态的欲望中渐渐走出来。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那天正逢节期,我从集市订了头肉猪,分成五份,开车给兄弟们家里送去,在返程的路上,一位背着行李的农村妇女拦住了我,希望我捎她一程,并承诺给我五块钱车费。
“钱不钱的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我看也是顺路,于是就把她给带上了。
“看长相,她就是我们本地人,可一张嘴,却操着一口广式普通话,跟那个抛弃我的父亲一个口音。在车上她对我指手画脚,我买的矿泉水,被她连灌了三瓶,快到地点后,连同水钱,我问她要十块,可没想到,她推门就想跑,还好我及时按了锁车键。
“见无路可退,她便开始胡搅蛮缠,说我非礼她,如果不把她放出去,她就报警。
“她不提警察我还不来火,一提我就想起我那几个被抓的兄弟,气不打一处来的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扳手,就冲她的头敲了一下,我本就想让她长个记性,可谁知下手太重,直接把她给打昏了过去。
“要是这样把她丢在路边,天寒地冻的,保不准就没了性命,可要是把她送到医院,我又不想掏医药费。
“思来想去,我便把她带了回去。为了防止她醒来大喊大叫,一到家,我就把她带进了墓室,并搬来了木人桩,把她捆了起来。
“南侧的寝殿,仿佛对我有心理暗示似的,一进到这里,我就想起了和尸体发生关系的那一幕,想着想着,我有些欲火焚身,就和那个女的发生了关系。
“韩三他们被抓期间,我仔细研究过法律条文,故意伤害、绑架、强奸,三样加一起,最低都是十五年起步,于是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女的圈在了墓中养了起来。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她醒来后,整天污言秽语地辱骂我,我实在无法忍受,就一把把她给掐死了。
“看着她死不瞑目的样子,我回想起在我短暂的生命中,遭到了父母的抛弃、喜欢之人的抛弃,至亲的兄弟也被奸人所害,他们都离我而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活人要比死人更加险恶,比起活人,我宁愿选择与死人待在一起。
“那个女的死后不久,我就按照书上看来的方法,给尸体做了防腐处理,最开始也没经验,处理后的尸体,就没保存多长时间。”
展峰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把尸体抛到别人的石棺中?直接放在沈农的墓里,岂不是更保险?”
王宏伟摇摇头说:“起先我确实是这么干的,可墓室通风不畅,稍有异味,便会串得哪儿哪儿都是味道,死人味道沾衣服,洗都洗不掉,所以只能把尸体抛到外面。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石棺就是最好的选择。”
疑惑解开后,展峰不再搭话,王宏伟则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早就把兄弟几个的家人全部安排妥当,也没了后顾之忧,于是……我开始驾驶我的面包车寻觅下一个目标。
“我一般会选择偏远农村的外出打工者下手,她们穷,舍不得电话费,往往一出村,很长时间都不会跟家里联系,等到发现问题后,多数人要么不报案,要么就是报失踪,时间一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警察也找不到地方查。
“把第一具尸体处理完,接下来的半年,我都在研究尸体防腐术,在这期间,我还用过活羊、活猪等牲畜做过实验,最终,让我摸索出了一套可以长时间保存尸体的方法。从第二个目标开始,我就按照此方法开始制作尸囊。”
“尸囊?”这个名词,展峰还是首次听到。
“尸囊是古人为了祭拜山神、河神,用活人制成的祭品,那时候没有化工合成的药水,全靠中草药处理尸体,有点类似木乃伊。”
“明白了。”展峰露出了解的神情,“你接着说。”
“用我的防腐方法,一具尸体其实可以保存很多年,可遗憾的是,时间一长,我便无法忍受药水与血液混合散发出的那种刺鼻气味,所以每过一段时间,我就要重新寻找下一个目标,就这样,我杀了九个人。一直到……我又遇到了李美珍。”
王宏伟突然停止了供述,敲击键盘的声响也随之戛然而止,审讯室内,突然变得出奇地安静。
展峰双手插兜,站在审讯椅前一动不动。王宏伟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很不情愿去回忆这段往事,不过沉默良久后,他还是略带遗憾地开了口。
“大壮他媳妇兰英,是李美珍的高中同学,她俩后来不知怎么联系上的。在闲谈时,兰英嘴一秃噜,把我这些年如何捐助她们娘儿仨,给了多少多少钱,一股脑儿地都告诉了李美珍。正是因为这个,李美珍主动找上我,还跟我聊起了初中的过往。
“说实话,打第一面见到她时,我就感觉她已经变了。市侩、贪财,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在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前提下,跟我上床。
“当她问起我,整天不出门工作,哪里来的钱时,我指着地面告诉她,下面有一个大墓,里头藏着数不尽的宝贝,可以几辈子吃穿不愁。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最厌恶的贪婪,被男人多次抛弃的她,选择把赌注押在我这儿,不过就是想从我身上榨取钱财罢了。
“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是我心中最单纯的形象,就连其他受害者,也都被我整成了她的模样,可到头来呢?她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虚伪、无餍、不择手段。
“那一刻我才顿悟,我喜欢的只不过是她的这副皮囊,我真正喜欢的那个女孩,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从我选择告诉她真相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打算,把这副皮囊永远留在我身边。
“3月18日那天我过生日,我骗她喝下了带有迷药的饮料,从此以后,她再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肮脏的世界了,也再也没有用我喜欢的脸,对我露出那种贪婪的眼神。”
“之后你有没有再作案?”
王宏伟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已不再抱有幻想了,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王宏伟咧开嘴笑了笑,说:“包括我自己。”
注释:
[1]题凑是一种葬式,始于上古,多见于周代和汉代,汉以后很少再用。黄肠题凑是西汉帝王陵寝椁室四周用柏木堆垒成的框形结构,黄肠题凑一词最初见于《汉书·霍光传》中。根据汉代的礼制,黄肠题凑与梓宫、便房、外藏椁、金缕玉衣等同属帝王陵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经朝廷特赐,个别勋臣贵戚也可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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