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罪案调查组3

数具老棺中起出的女尸,都散发着特殊香味。 逃窜十五年的嫌疑人被捕,却缺乏定罪的证据。 案发多年,证据缺失,如何才能“回到”第一现场,还原真实的案发过程? 真正令人胆寒的恶意,就隐藏在你的身边! 悬疑作家九滴水新作,聚焦横跨多年悬而未破的旧案。 横跨十余年的悬案背后,是那群始终没有放弃追寻真相的人。 【双尸迷棺】 陈家庄发生了一起因迁坟产生的纠纷,弟弟在给父亲迁坟的过程中,遇到了前来制止的大哥,在争执中,石棺突然坠落,从棺内滚落一具女尸,尸体内脏全部被人取出。 凶手对尸体进行了二次处理,反映出存在异于常人的作案动机。从犯罪心理上分析,凶手的犯罪方式存在非常规化特征,是本案的难点。 【复仇饮鸩】 帝铂花园小区的在建工地内,八名工友饮用了杯中的茶水后中毒,其中五人经抢救无效死亡,两人重伤,一人幸免。经检验,有人在茶叶中混入了河豚毒,很显然,这是一起恶意投毒案。 调查期间,一个叫杜泽富的男子提供了重要线索,他说他儿子杜强就是投毒凶手。嫌疑犯外逃十五年后被捉拿归案,但当年现场被破坏得太严重,调查组陷入了一个有嫌疑人却没有物证的境地。 914专案组主要侦办全国范围内久侦未破的悬案及现发的疑难案件,中心内部称之为“特殊罪案”。 鉴于案件时间跨度长,侦破难度较大,特移交至914专案组侦办。

第一案 双尸迷棺(1)
陈家庄发生了一起因迁坟产生的纠纷,弟弟陈中秋在给父亲迁坟的过程中,遇到了前来制止的大哥陈国庆,在争执中,石棺突然坠落,从棺内滚落一具女尸。
夜色降临,惨淡的月光洒满大地。荒寂的草丛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生出无数诡秘暗影,远远望去,犹如幽幽的亡灵火焰生生不息。
伸手不见五指的庄稼地既安静又阴沉,偶尔刮过的风阴冷地号叫着,树叶随之沙沙作声。突然,远处一片高粱地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五个黑影从高粱秆乱晃的田地中蹿了出来,左顾右盼地走到地头前。
他们眼前是一片隆起的坟包,坟头上遍布零零碎碎的炮仗屑,风从高粱秆的间隙中穿过,卷起的尘埃中夹杂着烟熏火燎的气息。
“东家,事有没有按我的要求办?”人群中,身形清瘦、道骨仙风的上了年纪的男子捋着自己的长须,轻声问道。
从刚踏进这片庄稼地时,被唤作东家、一身名牌打扮的男人就一直有些跑神,旁边的小辈见他没回话,连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暗示有人在唤他。
四周的黑浓得化不开,上了年纪的男子身边仅剩的一点月光,也被高高的高粱秆挡得严严实实。此时东家转身一看,顿觉眼前一黑,看不清说话人的表情。
上了年纪的男子眼神锐利地盯住那位东家,他明明看出东家在努力分辨他的情绪,但仍旧不动声色,只是一言不发地用手不断轻拂着那标志性的“山羊胡”。
东家定了定神,双眼总算适应了这浓烈的黑暗,嗅着那股看破红尘的气息,他走向上了年纪的男子。
东家站定后,朝男子抱拳行礼,恭敬地回道:“贾道长,咱们当然是按您的要求办的,元宝、纸钱、炮仗,全都在三天前的午时(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就给老爷子安排上了。”
贾道长闻言,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缓缓踱起步子,绕着坟包转了一圈。
察觉到对方似乎对他们并不信任,面有戾气的东家和其他三人就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如同犯错被罚的学生。
这些人之所以对这位道长毕恭毕敬,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叫贾康的道长道行颇深,而且平素从不为金钱所动。这回为了把他请来,东家可谓是大费周折,再加上贾康在市井传闻中颇有神异本事,哪怕东家此时心急如焚,也轻易不敢招惹他,只能在一旁老实候着。
走到坟头墓碑处,贾康总算停下脚步,朝他招了招手,说:“东家,你过来。”
东家面色一喜,一路小跑来到他跟前,客客气气地搓着手说:“道长,您有什么吩咐?”
贾康朝东家点点头,卸下肩上的布包,从里面依次取出罗盘、烛台、符文、糯米等物,让东家帮忙将物件摆在坟头后,他吩咐道:“一会儿我念一句,你就跟着念一句,现在丑时(半夜一点至三点)已过,等法事做完,即可动土。”
东家点头如鸡啄米,说道:“没问题,没问题,只要咱家老爷子没有怨气,一切都按您说的办。”
贾康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土黄圆筒,格外细长的双指从中夹出一张折起的纸。只见他将纸迎风一挥,也不知做了什么,那纸竟不点自燃,橙红火光中,惊讶的众人才看清那黄色的纸上有着朱红花纹,竟是一张道门符箓。贾康用燃烧的符箓点燃蜡烛,从怀中又摸出另一张黄纸,接着他右手甩起马尾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东家压根儿就搞不清楚对方唱的到底是什么经,只知贾康要他跟着念,他连忙双手合十,听音发音,依葫芦画瓢,见贾康并没有纠正,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念下去,一段时间后,贾康总算停下念诵,朝他点点头,算是完成了法事。
收起法器,贾康又沿着坟头撒下细细一圈糯米,抬头嘱咐道:“你们就按照我画的线动土,万万不可越界,等看到石棺,就赶紧联系吊车,记住了,石棺要连同挖出来的盖土一并迁走,如此老爷子才不会觉得离了故土。”
见终于可以挖坟,东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诚恳地说道:“贾道长您放心,吊车现在就在路边候着呢!咱们这边完事,我就让司机把起重臂伸过来,只要把棺材挂上,立马就能走。”
贾康略点点头,又叮咛一番:“抓紧点时间,务必在寅时(半夜三点至五点)将石棺下葬。错过时辰可就麻烦了。”
东家瞥了一眼手机,说道:“新坟我早就让人开挖了,要是吊车开得快些,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不会误了时辰。”
贾康闻言又点点头,走到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东家聊了起来。
找来的三个小伙,也不是头一次干这事,如今身边有个“神仙”镇着,更是胆肥无比。几个人分配好方位,就立马化身人力挖掘机,只见他们一铲一铲地将土甩到一边,在东家跟道长闲谈间,一口雕刻着“龙形”图案的石棺很快就露出了大半。
东家一瞧,眼睛都直了:贾康所画的糯米线,刚好把石棺圈在其中,严丝合缝,丝毫不差。
别人对此并不清楚,可这位东家自个儿却心知肚明——当年父亲身患顽疾英年早逝,风水先生看坟时,特别考量了这一特殊情况,所以特意将棺材跟坟头的相对位置设偏了三十度。要是照着坟头刨,绝对没法子顺利把棺材给起出来。
至于为何要这样做,那时他还小,着实不清楚缘故,只记得好像是为了压住什么煞气。找贾康看坟前,他故意将此事隐瞒,暗里寻思借此瞧瞧这位爷的本事。可没承想,贾康竟能把棺材埋藏的范围画得如此准确,这让他惊讶不已,又佩服到底。
“东家,棺材已起底(挖到了底部)。”三人中,年纪稍大的突然喊了一句。
东家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声喊道:“稍等稍等,我这就让吊车把起重臂伸过来。”说完他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串号码。
简单对话后,他打开强光手电,朝远处不停地画“8”字,吊车司机看到早先说好的信号,拧动了点火钥匙,伴着扑哧的气压声,闪着微光的起重臂,从路边一路直直地伸进了庄稼地。
就在几人合力把石棺绑好,即将吊起的当口儿,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我倒要看看,今儿谁敢动我爹的坟!”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人群疾步朝庄稼地飞奔而来,呵斥声随着脚步此起彼伏。挖坟的三个年轻人见状顿时阵脚大乱,朝坑外头爬去,就连超然物外的贾康,也一个闪身躲到了田埂边,用庄稼挡住身形。
东家连忙拿起手机,气急败坏地朝那边吼:“停下干吗!赶紧给我吊起来!你收了我的钱,就得听我的,其他的事,你用不着管——”
司机一听,也觉得这话在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换句话说,只要把棺材吊起,哪怕后边运不走,这活也算干过了不是?
司机打定了主意,将操纵杆往下一拉,绑在石棺上的钢丝绳立刻被拽得紧绷起来,也就不到二十秒的时间,重达数吨的石棺就从坑里被拽上了半空。
“娘的——王八犊子,都给我住手!”那人眼看棺材离地,叫喊声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去,通通给我过去,把那吊车整熄火,别让这票人给跑喽。”
司机瞧着那群人朝他这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心里害怕,连忙拧下钥匙跳下车,猫腰躲进了附近的庄稼地。
吊车没了声响,庄稼地也被围上,由于寡不敌众,场面很快被赶来的人群控制。
叫嚣的男子愤愤地走到地头前,一瞧那被吊起一人多高的石棺,他怒火中烧地回过头,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了那位东家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挖坟的那三人惊得打了个哆嗦。
能来干这挖坟起棺的活,必须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眼下这二位的身份,挖坟工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这移棺打人的,是一对兄弟。
那位东家,名叫陈中秋,五十出头的岁数,干的是家具生意,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已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了。后头赶来的这位是他大哥陈国庆,当地知名房产公司老总。
兄弟俩靠父辈留下的家底各自做起了买卖,虽说陈中秋如今升级做了千万富翁,挺让人羡慕,可他的财富真算起来,最多也就是他哥的一个零头。
他俩在十里八乡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且颇有根基,无论玩黑的还是白的,俩人都难逢对手,一般人遇见了都得躲着走。
当初陈中秋找他们来挖坟时,这几位心里也都犯过嘀咕,他们还问过陈中秋,既然要给家里老辈迁坟,也算是个大事,为何不通知他家大哥过来?
陈中秋含含糊糊一言带过,他们也就没再追问,你想啊,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出苦力的人,何必搞得那么清楚?于是,在两千块钱的诱惑下,他们也就撸袖子干了。可现在大哥盛怒之下,连陈中秋都被扇了嘴巴子,谁能不胆战心惊呢?
“二子,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打了弟弟一巴掌,仍然旺盛的怒火让陈国庆全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冲陈中秋大喊。
陈中秋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眯眼瞧瞧大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哪回楼盘开盘时不找人做法事?咱爹坟风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给爹找了个风水极佳的位置迁坟,费用我掏,你说你凭什么不答应?你自己算算,我找你商议过几回了?哪次不被你赶出来?怎么?这不是我爹啊?我做不得主?”
“混账!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咱爹的坟能说迁就迁?风水真不好,我自然会花大价钱找高人来改,咱爹都在这儿埋半辈子了,你说挖就给挖了?就不怕惊动先人?实话告诉你,我早就请高人指点过,人家说,咱爹的坟一铲土都不能动。”说到这儿,陈国庆怒视周围,“还有你们,乡里乡亲的,他不识好歹,你们也跟着造孽?”
自知理亏的众人,均低头不语,唯独贾康道骨仙风地站在一边捋着胡须,颇有点“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味道。
虽说当下贾康穿着便装,但陈国庆一眼就认出了他,俩人之前谈不上有什么交集,可贾康的名号,陈国庆也不陌生。他做的就是土地生意,自然要跟风水先生多少打一点交道,但凡熟悉贾康道长的无不对其赞赏有加,再说了,一看贾道长就是收钱办事,陈国庆倒也没打算直接责备这个外人。
见大哥的火多少泄了一些,陈中秋揉了揉高肿的脸颊,破罐子破摔地咕哝着:“反正现在爹的坟已经挖开,风水也破了,哥你就说,你想怎么着吧!”
陈国庆恶狠狠地瞪向面前耍横的同胞兄弟。
要说这弟弟心里怎么想的,他这个当哥的那是一清二楚。
当年分家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很照顾弟弟,父亲留下的家产,自己带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都落在了弟弟的名下,无奈这个弟弟向来有野心没耐性,做什么都贪大图多,最后家财败尽,也没整出个像样的事业。
外人并不清楚,弟弟如今的家具生意,也都是在他的帮衬下才做得风生水起的。可他愣是没想到,有了两个钱的弟弟跟他对比,心理还是平衡不了,不想着发愤图强,整天净琢磨些歪门邪道。也不知听谁说的,他之所以生意做不起来,是因为祖坟的风水都旺了哥哥,于是他成天磨着,要把亲爹的坟给迁了。
俩人的父亲不是寿终正寝,老爷子入土都这么多年了,按中国人的伦理观来说,弟弟提的就是混账要求,陈国庆当然不可能同意,他寻思长兄如父,弟弟再不高兴也不至于怎么样。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弟弟竟然来了个先斩后奏,要不是村里有几个挚友给他通风报信,今晚老爹的尸骨肯定会被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给迁走。
要说“风水”,陈国庆也信一些,倒不是迷信,主要是生意人最讲究和气生财,楼盘开盘前找人做法事,就跟影视剧开机前要烧香进贡是一个道理,你不信总有人信吧!
无外乎就是掏钱买个心理安慰,可要说因为听了几句瞎话就把父亲的坟迁走,他是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见弟弟梗着脖子蛮不讲理,陈国庆怨气爆发地咒骂道:“今儿就算是遭了雷劈,我也要把咱爹的棺材给原封不动地埋回去,造成什么后果,我来承担!”他指着弟弟的鼻子警告道:“给你三分钟,把吊车司机给我找回来,否则我立马叫人砸车!这十里八乡的生意,他也别想做了!”
午夜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陈国庆的声音在空旷的庄稼地里很有穿透力,躲在附近的司机听得是真真切切,心道大事不妙,这个锅可不能自己背,一家老小还指着这车活呢,为了几千块搞掉饭碗可不值。
于是就在陈中秋还在纠结要不要给司机打电话的时候,不远处的庄稼地里就传来了司机的喊声:“我在这儿呢,您别砸车,我这就把老爷子给放下来!”
说完,司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正四处寻人的几个大汉,也立马朝他围了过去。在几人的监视下,司机重新拧动了点火钥匙。
按说这就应该放棺归穴了,可在吊车发动后,一个棘手的问题却摆在了司机面前:从他这个角度,压根儿看不见石棺下坟穴的位置。可身边好几个壮汉盯着,不做也不行,于是这哥们儿一咬牙,凭着感觉,缓缓推上了操纵杆。
沉重的石棺就这么摸索着下降,突然司机感觉手臂一顿,好像撞到了硬物,他慌忙停下手,可为时已晚,石棺一角磕在墓穴边,由于重心不稳,钢丝绳滑脱,整个棺材倾斜着朝穴内滑了下去,笨重的棺盖因自身的重力侧倒在了一边,就在司机心中暗叫“糟糕”时,庄稼地里突然死一般寂静。
司机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觉气氛不对,他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地从驾驶座上直起身子,嘴里结结巴巴地念道:“完……完……完……蛋了。”
不到半支烟的工夫,前方传来了陈中秋理直气壮的叫喊声:“好哇大哥,我说你怎么不让我迁坟呢,原来是背着我给爹配了个阴婚啊!”陈中秋绕棺材走了一圈,他上下打量着从棺材中滚出的女尸,阴阳怪气地说道:“尸首还新鲜着,应该是刚配不久,我说哥啊,你好大的本事,打哪儿给咱爹找来这么个小媳妇!”
陈国庆也是面如土色,看见自家老爹棺材里滚出个女尸时,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有句话说得好:“越有钱,越惜命。”像他这种有钱人对法律法规可不敢小觑,农村流行的“配阴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可比谁都清楚,别的就不说了,只一个“买卖尸体”就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不凑巧再整个命案出来,那必须是牢底坐穿的结局。
坐拥上亿家产的陈国庆,自然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搞事情。但是从弟弟的态度和话语,陈国庆可以断定,这件事应该也不是他兄弟所为,那么,到底是谁把一具尸体放在了父亲的棺材里呢?
一看事情闹大了,陈国庆可比弟弟要理智,他也不理弟弟,赶忙联系公司法务[1]。
这边挂了电话,陈国庆就让人先把父亲的尸骨送到殡仪馆,至于这庄稼地里剩下的烂摊子,他一股脑儿地全部甩给了警方处理。
陈中秋嘴上虽然冷嘲热讽,一看哥哥直接报警,也清楚这件事跟自家兄弟没什么关系。不能找老大的碴儿,他有些不满足,不过老爹这坟应该是不能不迁了,想到这一点,陈中秋也就没了什么意见,全盘接受了。
注释:
[1]法务是指在企业、事业单位、政府部门等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内部专门负责处理法律事务的工作人员。
晌午休息时分,医院住院部原本空旷宁静的走廊里,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硬质皮鞋底敲打地面发出的聒耳噪声,令正在打盹的护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揉了揉眼眶,她将那副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在抬头的瞬间,视野也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循声望去,她却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跑得可真快。”她正这么想着,走廊尽头就传来了一阵咆哮,似乎有人在那边吵架,陆续从病房中探出的脑袋也证明,听到动静的并不止她一个人。
中午轮班的护士只有两位,那个习惯偷懒的同事早就借故溜号,只留下她一人形单影只。咆哮声明显是男人发出的,作为女护士她难免有些忐忑,不过职业的责任感,还是让她走出了护士台,打算去阻止这场喧嚣。
这层是骨科病房,俗语云,“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得慢,伤得快,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这儿都是一房难求。好几百米的长廊,她每天都要无数次地来回,她甚至根据门口瓷砖上的花纹就可以判断出走到了几号病房前。
在众人的瞩目下,她低头前行,当走到30号病房门口时,双方的争吵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小年轻,一个中年妇女。”不同的音色让她对吵架者有了一个简单的判断。
……
“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个孩子就没事了,要是石头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轻饶了你。”青年愤怒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个孩子尖锐的啼哭。
“哎,嬴亮,你是怎么说话的,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这不是带石头来医院治了吗?你冲孩子撒什么泼啊?”中年妇女说起话来也不甘示弱。
“我是看你年纪大,尊敬你喊你一声陶姨,可你自己算算,这都第几次了,要不是石头亲眼看到自己父母死在家里,他能发疯?以你家孙子为首的这些鬼孩子,哪天不是在小区里以欺负石头为乐?石头的父亲是警察,是英雄,你们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能这样对他!”
“不管怎样,他也只是个孩子,又没有什么恶意!”那个女人硬气地顶了回去。
“孩子?都快十岁了,还是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光是石头,他们在背后还叫我爸独眼龙,我爸出事前,你们哪家没找他帮过忙?我爸说过一个不字吗?纵着这群小王八蛋胡说八道,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够了亮子,怎么跟你陶姨说话呢!”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争吵戛然而止,“你先带孩子回去吧,反正石头也没大碍。”
“走,跟奶奶回家去!”女人虽然没再纠缠,但语气里还分明带着怨气。
这段简短的对话,已足够让门外的女护士推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
就在今天上午,骨科手术室转来一名病患,名叫李磊,二十二岁的青年男子,小名唤作石头。陪同他来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右眼失明。他自称是李磊的监护人,却跟病人不同姓,从住院单上签下的名字看,中年男子名叫嬴川。嬴川告诉护士,石头是今天与孩童玩耍时,从二楼上跳了下来,腿骨及肋骨不同程度骨折,所以紧急送进医院治疗。
李磊虽是个大小伙子,可他的面相有些异样,说是他自己从楼上跳下来也能解释通,所以女护士也就没有太在意,可从刚才争吵中透露的信息来看,这里面显然另有隐情。
中年女人一脸不快地推开门,带着孙子离开了,哪怕看见护士就在门外,她也没做丝毫停留。
护士目送片刻,走到这间病房门前。透过木门上的方形玻璃,她看到了屋内的两名男子,其中年纪稍大的,就是她早上见过的嬴川。他长着国字脸,头发已白了大半,虽说右眼几乎完全凹陷,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仍能让人窥视到军人的独特气场,而站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子,相貌与他十分相似。她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可无论是锐利的眼神,还是强健的体魄,都显示他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血脉,让人颇想评论一句:“虎父无犬子。”
两人正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都没有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位正在窥探的“白衣天使”,她站在门外观察片刻,发现两人没有继续争执的意思,便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屋内,望着还在沉睡的石头,嬴亮气不过地低声埋怨:“爸,你拦我干吗?就算用半个脑子都能想到,一定是陶姨的孙子让石头给他们表演跳楼了吧!上次是从一楼跳下来,石头的脚扭伤了,在家里歇了快一个月,这次从二楼跳下来,准又是那些孩子作的怪!”
“唉……”嬴川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也是满腔郁结不知该跟谁诉说:石头的父亲李占涛曾经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两个人关系要好到连住房都买在了同一小区,现在占涛两口子因为意外先走一步,在这世上只留下石头一根独苗儿。他们的父母,也是走的走,瘫的瘫。
虽说两口子咽气时,没来得及留下一个字,可他觉得,抚养石头于情于理都是自己的责任,奈何他的身体自从受了伤,便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而石头虽憨傻,可毕竟也才二十二岁,年老体衰的他平日就算追得再紧,也不可能随时随地跟上石头的脚步。
今儿个一早,不过是上了趟厕所的工夫,石头就从楼上跳了下来,其实整个事情经过跟儿子推测的八九不离十,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总不能跟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斤斤计较吧?况且,孩子的奶奶还是小区里有名的泼妇,一来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再去掰扯,二来要是闹起来,石头只怕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这事啊,不能全怪你陶姨,还是我没看好石头。”嬴川憋了半天,最后也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爸,你怎么……”嬴亮冷不丁望见父亲那头白发,到底还是把后半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石头住的是一间过渡用病房,输完液病情稳定之后,才会把他转进三人间。屋里没其他人,护士更不会随叫随到,嬴川一边用纸巾轻轻擦拭石头额头的汗,一边说:“说点别的吧!你李叔的案子,专案组介入了没有?”
他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让嬴亮的心沉到了谷底,嬴亮想起之前碰的钉子,有些不情愿地说:“打从我进组的第一天开始,就不停地在给上级打报告,可部里迟迟不给回应,因为这事,我私下找过展队好几次,可每一次,他都对我避而不谈,总是拿那句‘服从组织领导’来搪塞我。说实话,我都不知道现在专案组在搞什么名堂,说好的翻陈年旧案,现在却是接不完的现发案。而且……”
“汇报了就行。”嬴川打断了儿子的牢骚话,“我们警察是纪律部队,上级自有上级的考虑,不能总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嬴亮有些暴躁地顶撞道:“可再这样下去,我们到底要等到哪一天?爸!这案子不破不行。”
嬴川抬头警惕地望向门的方向,见门外空无一人,他才小声地说了句:“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我怀疑,你李叔的案子恐怕跟914大案有关。”
嬴亮闻言陡然一惊:“914大案?我怎么没听说过?”
“案子发生不久就被列为绝密级,知道的人不多,而你李叔当年被省厅抽调,担任案子的主办侦查员,要不是我俩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他跟我漏了点口风,就算是我也不会清楚,他手上还有这桩案子。”
嬴亮思索片刻,突然瞳孔一缩,说道:“我们专案组的代号就是914,难道说,这两者之间,有着什么关联?”
“我看不但有关联,而且关联比我们能想到的要大。”嬴川叹口气,伸手拍拍儿子比自己更高的肩头,“我跟部里的领导打过交道,既然有人打报告,他们就不可能放着这案子不查不办,之所以卡着不给回音,里面恐怕有什么缘故,说不定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所以你回专案组后,一切要服从上级安排,听到没有!”
嬴亮勉强地点了点头,可对父亲的警告他并没有真正地入脑入心。与此同时,他反倒觉得,如果是父亲推测的那样,那么作为专案组组长的展峰一定知道其中的内幕,他寻思着,只要能揪住展峰的尾巴,问出真实原因,应该不会太难。
长时间的相处中,嬴亮非常清楚,要是自己来软的,展峰那油盐不进的性子,必定不会吃他这一套,只有硬碰硬,或许才有丁点胜算。于是,应付完自家老爹,拿定了主意的他,心里打起了算盘……
病房内,石头还在熟睡,表面达成共识的父子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嬴亮摸索着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物件,嬴川用那只视力低于正常水平的左眼默默注视着儿子的举动,当他的眼神集中到儿子手中那条用酒瓶盖做成的项链时,他的记忆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挚友李占涛被害后的那几年……
嬴亮比石头大五岁,两个人打小就是玩伴,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石头受刺激的那几年,嬴亮哪怕被小伙伴指指点点,也始终陪在他身边。而这条项链,便是石头间歇性神智正常时,亲手给嬴亮做的礼物,这么多年以来,嬴亮一直把这个不值钱的物件带在身边。
在外人眼里,嬴亮是个性格刚烈、直率,甚至还有些莽撞的孩子,可嬴川知道,自己五大三粗的儿子有着极其柔情的一面,尤其是跟石头在一起的时候。
嬴亮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在枕边,瞧着沉睡中表情仍然痛苦的石头,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要是造成这一切的是成年人,嬴亮绝对要给石头讨个公道,可对方是不到十岁的孩子,他就算怒火万丈,最后也只能忍在心底。
正琢磨着怎么让石头以后避免受伤,嬴亮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医药费。
工薪阶层的那点收入仅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可自打父亲出事瞎了一只眼,每月的医治费用,已占去了总开销的五成有余。
这次石头受伤,医药费只怕也不菲,指望让吝啬的陶姨拿钱,就等于要了她的命,俗话说,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要是过去,估计父亲又要忍着剧痛停药几个月。
好在他师兄韩阳帮石头申请到了一笔丰厚的救助金。想到这一茬,嬴亮连忙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爸,这里有六万块钱,给石头当医药费,密码是石头的生日。”
嬴川看着儿子递来的招商银行卡,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有些迷惑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儿子。
在他的印象中,儿子应该并没有在招商银行开过户,他们的工资卡,一向是统一在中国银行办的。
按照级别,他现在是“一级警督”(两杠三星),每月的工资不过五千多块,而嬴亮现在只是“一级警司”(一杠三星),每月的工资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出个头。俗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自家儿子的收入,有一大半都会拿出来补贴家用,剩下的那么一丁点应酬应酬也就没了,说嬴亮是个月光族也不为过。再说了,他从没听说过嬴亮有存钱的习惯,嬴亮突然一次拿出六万块,这自然引起了他的怀疑。
“你这钱……打哪儿来的?”
嬴亮一瞥老爹眯着的独眼,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耐着性子,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他想着这些说辞应该能轻而易举地打消父亲的顾虑,可没想到,父亲听完仍不接卡,却反问了一句:
“儿子,你对韩阳这个人有多了解?”
“很了解!”嬴亮满不在乎地答道。
“很了解?”嬴川咂咂嘴,“那是多了解?”
嬴亮知道老刑警素来有追根究底的毛病,于是他没好气地说道:“韩阳,男,1982年8月15日出生,父母离异,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刑警学院2000级学生,因成绩优异,各项考核全优,毕业后被分配到了省公安厅大要案队专门攻克‘疑难杂症’,曾荣获过两次个人一等功,2007年因个人原因辞职,进入帝铂集团。
“2008年地震时,他组织了公司一百多人奔赴灾区开展救援,后来在他的建议下,公司于当年正式成立了慈善部门,专门资助有迫切需求的贫困人士。
“他这个人向来记恩,在集团有了一些话语权后,就一门心思想着为家乡谋福利,他说服了集团公司在他的家乡投资建厂,给予过他恩惠的同村人现在都在厂里工作,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说到这儿,嬴亮停下来,直视老爹审视的目光:“爸,我懂你的意思,你说沾钱的事情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因为我们是人民警察。可我们专案组办案期间,只要遇到困难,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之前有起案子要调用直升机,也是凭他的关系才顺利搞定。
“他是偶然听我说起石头的事,才主动提出要帮忙,从公司给石头申请了专款,这张卡就是用石头的身份证办的,正儿八经的慈善事业,钱你放心用。”
说完嬴亮拽住父亲的右手,把卡强行拍在了他的掌心。嬴川握着卡,抬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儿子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天罗山深处,一座古色古香的私人庭院低调藏身其间。
庭院以木料为主体,用砖石搭建而成,白墙黑瓦的配色,颇有些徽派建筑的味道。庭院面积不大,前后相加不到三百平方米,除了假山、池塘、园林外,也就两间瓦房。一间名叫茶社,另一间则挂了个“客堂”的牌匾。
客堂的布局简约而不简单,踏进门槛能瞧见东西两排四张木椅,正北方本是中堂,现被一道屏风挡着,似乎是故意不让人一眼看尽。这会儿,一名男子正坐在进门左手边第一张木椅上辗转反侧,他不是别人,正是与吕瀚海有过多次接触的“刀疤”。
今儿一大清早,他就收到消息,让他立刻赶到这座庭院内,说是有人要见他。这座庭院看似是个优雅的度假场所,实则是他们组织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们就是图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安全隐秘,通常只议大事,可来一趟也颇费功夫,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很少有人会辗转几十里山路到这里来。
刚过八点,刀疤就急匆匆赶了过来,谁知在此一坐,四个小时过去,竟没人搭理,他掂量了一下,知道自个儿处事理亏,心里头七上八下得厉害。
门外的日头早已高升,透过门框射进来的光线灼热且刺目,强大的压力让他不敢起身,心头更是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吱呀!”木门扭转发出的动静,让刀疤竖起了耳朵,他立马正襟危坐,转头看向屏风。
密织的蚕丝画布上是一幅泼墨写意的山水长卷,虽说后门打开的那一刻,光就在屏风上投出一个人影,可隔着屏风,刀疤依旧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模糊觉得来者是个男人。
脚步声渐渐清晰,直到那人坐在屏风后的主位上,屋内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经过令人难耐的一段沉寂,那人终于开了口:“老烟枪现在怎么样了?”
刀疤此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次组织让他只身前来,果然是打算兴师问罪。
组织里只有极少人知道,之前那桩“贼帮案”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就连914专案组都未觉察,“老烟枪”实际上是个“三重间谍”。
老烟枪从冯磊的线人,发展到揭穿吕瀚海,其中最大的推动力,就是刀疤的怂恿。
不得不说,这其实是一个接近完美的计划,毕竟只要展峰一死,专案组便不复存在。
而这种极为偏重个人能力的组合,公安部想要重新组建绝非易事。
再说了,借老烟枪这种江湖人的手,事情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幕后有人操控,计划简直是无懈可击才对。就连刀疤自个儿琢磨半天都觉得,能想出这番算计的,绝非一般人。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会晓得,关键时刻老烟枪手一哆嗦,竟然保了展峰一命?
万般筹谋都成了一个屁,作为此事的总执行人,刀疤早做好了“挨板子”的准备,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直到老烟枪被执行死刑后,他才被组织召见,着实比他预计的要晚了很多。
刀疤在脑子里飞速整理好思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已经执行注射。”
“中间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那人又问。
“您尽管放心,老烟枪有软肋握在咱们手里,一切都还在计划中。”
那人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展峰这小子还真是命大,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去见阎王爷了,偏偏这也能让他躲过去。”
刀疤闻言,连忙起身重重鞠了一躬,惶恐道:“都是属下办事不力。”
那人倒是通情达理,毫无责怪的意思。“这也不能完全怪你,是展峰命不该绝,跟你没什么关系。”
刀疤一时间有些发蒙,既然也没怪自己的意思,那为啥大费周章把自己叫到这个地方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吧?他怎么想,也觉得应该没有这么简单的好事。
刀疤倒也不是不会拐弯抹角说话,可他还是喜欢把话说到明处,便试探道:“您这次喊我过来,莫非是有别的事?”
“你这急性子。”那人似乎有些不悦,“既然你问了,那就言归正传吧!老烟枪的事,组织里头拢共有几个人知道?”
刀疤身后虽有靠山,但组织上层人员,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察觉刚才说话有些鲁莽,他立马放低身段,低声道:“按您的要求,尽量不要节外生枝,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亲自操办的,除了老烟枪,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嗯。”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庞虎座下一员猛将,你做事,我放心。要不是这回出了点小问题,我也不会叫你过来。”
刀疤闻言脊背一凉,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池,老头子好像有些察觉,他在让庞虎查这件事。”
“让虎哥调查?我怎么不知道?”刀疤面露迷惑,庞虎对他信任有加,这件事他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那人轻声笑道:“你跟了庞虎这么长时间,他的为人你不清楚?要不是他城府够深,也不可能成为老头子最信任的人。”
刀疤闻言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那人的看法。
那人又道:“我现在也不清楚,老头子和展峰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不过目前来说,我得到的消息是老头子对此事相当不满意,所以,你接下来要点滴不漏地观察庞虎那边的动静。还有,你的嘴也要给我把严,要是你被查出了什么,自己扛着,绝不能把你我之间的事情给漏出去,否则……”
随着那人的一个“否则”,刀疤的额头上迅速地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跟了庞虎多年,深知对方脾性、手段。自家老大不好惹,可相比之下,屏风后头的那个男人,远比庞虎这个江湖大佬更可怕。至少他明白,万一这事真的暴露,他必定会处在进退皆死的境地里,那个“否则”的含义,不过是在他死之外,别牵连更多人的性命罢了……
那人似乎也觉察到了刀疤的惊恐,语气一转,轻松地说道:“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只要你守好了嘴,以庞虎的能耐,想要查到我这儿,铁定不可能,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你的快活日子,没那么容易到头。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吧!”
得了这句保证,刀疤暗中揉了揉湿漉漉的手心,如释重负地退出了庭院。
离开医院,嬴亮心头憋着的那股气却还没散,他驾车直接冲向了专案组驻地。
从小到大,父亲嬴川一直是他的人生偶像,为了成为父亲那样的刑警,他在警校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做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
打从记事起,他就没跟父亲闹过别扭,可今天却破了一次例,这让他的情绪很难平复下来。
回专案中心的路上,嬴亮不停地在钻牛角尖:石头的父母要是没遇害,他也不可能煞费苦心地进入专案组;而如果自己不是处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中,他也不会被父亲怀疑。
所以他无比迫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是谁,杀害了石头的父母?”而这,也再度让嬴亮对展峰的郁结变得更浓了一些。
车停稳,嬴亮疾步走进内勤室,此时莫思琪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材料,她身旁那部红色座机则丁零丁零地响个不停。
见她忙得不可开交,嬴亮识趣地站在一旁,等莫思琪稍稍有了空,他才开口问:“展峰他人呢?”
莫思琪将手中的一摞材料塞进档案柜,擦擦额上的汗,说:“展队和吕瀚海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嬴亮眯起眼睛:“出去了?公干还是私活?”
“是中心派的公务车,应该是公干吧……”
嬴亮磨牙道:“他俩整天勾肩搭背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因为韩阳的关系,莫思琪跟嬴亮平日私下关系就很近,她也了解嬴亮那容易犯急的性子,虽说他有时会口无遮拦,但也没坏心,于是她劝了一句:“你就别瞎琢磨了,我已经通知展队回中心了,他估计很快就回。”
“通知?出了什么事?”
“公安部转过来的新案子,就等着展队回来确认要不要接手。”
嬴亮的眉头攒成一坨,说道:“又是新案子!我之前打报告的那起案件有着落了没?”
莫思琪摇摇头说:“上面暂时还没有回复。”
嬴亮朝她走近一步,神色严肃地说:“莫姐,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感到威压的莫思琪本能地后退了一点,眨眨眼睛,说:“什么事?你说呗!”
“我报的那起案件迟迟没有回复,是不是展峰在背后搞鬼?”
“这我哪里会清楚?”莫思琪失笑道,“不过报告又不是没送上去,批复也不是展队一个人的事吧!”
“接案与否都听他的,难道他就没有建议权吗?要是他主动想侦办这起案子,不会这么久没有回应,你说呢?”
已经担任了两届专案内勤的莫思琪,深知上级领导对专案组组长的信任。嬴亮说得不无道理,按理说,如果是展峰亲自把案子报上去,接与不接,上面最起码都会给一个官方回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了无回应。
从内部邮箱的收取记录看,那起案件的相关材料已被查阅,可上面就是迟迟不表态,莫思琪也不清楚其中到底有何缘由。
专案中心是涉密岗位,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是办理一切案件的前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打听的不打听,也是内勤工作的基本操守。有些事,没有经过允许,别说嬴亮,就算是对至亲的人也不能透露半句。这更是她一直以来坚守的底线,哪怕两个人私交甚好,她依旧只能用很“官方”的话去回应嬴亮的不满。
“也许……上级有其他考虑也说不定。”
“都是案件,迟早要办的事,考虑什么,是案子不够大、时间不够长,还是不符合专案组办案的需要?总要有个说法,现在这样像什么……”嬴亮话音未落,入口处的监控指示器亮起了绿灯。
“哼!来得还真是时候。”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拦在了展峰跟前。
“怎么,有事?”看着面前的嬴亮,展峰停下脚步。
展峰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这跟嬴亮进组前那些与他称兄道弟的领导,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为此嬴亮与展峰一直有着颇深的隔阂。
想着石头和父亲,又带着这种关系上的落差,性格直率的嬴亮面对展峰那张“死人脸”,终究还是彻底爆发了。
他怒火冲天地大声质问:“展队,实话告诉我,你知不知道914大案?”
展峰闻言,眉头微挑,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反问道:“你打哪儿听说的这桩案子?”
嬴亮右手猛地一挥:“这你别管,你就告诉我,我们专案组这个代号914,是不是跟这桩914大案有关?”
“对此我无可奉告。”展峰用身体撞开打算硬拦下自己的嬴亮,扔下一句话,“给你三分钟,马上到会议室开会,要是不来,以后就都别来了。”
不得不说,嬴亮还是低估了展峰的爆发力,只见他弓腰捂着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摆脱疼痛,与此同时,他的师姐司徒蓝嫣也察觉不对,赶到了跟前。
她早把这番冲突看在眼里,伸手拉了一把怒气冲天的嬴亮,说道:“这里是专案中心,案子要紧!”
嬴亮闻言咬了咬牙,他不想在师姐面前恶形恶状,他也清楚,对他们而言,案子是压倒一切的。他按捺下心头的怒意,跟着师姐走向了会议室。
三人落座后,发现隗国安又一次惯性缺席,展峰抬眼冷冷地看向嬴亮,嬴亮不情愿地说:“电话打过了,这次虽没关机,但一直处于通话中,手机定位就在中心宾馆内,要么让你的御用司机把鬼叔喊来,要么就过会儿再打一次,反正你是领导,该怎么办,你来定吧!”
从嬴亮开口的第一句,司徒蓝嫣便听出这夹枪带棒的语气还是在针对展峰,当然,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光景。她倒不担心两个人会真干起仗来,因为每次展峰都会在嬴亮的怒火中选择沉默,一个要打,一个不接,怎么可能刀光剑影呢?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果然,展峰根本不理嬴亮,抬头看了看时间,说:“再等他五分钟。”
……
此刻,隗国安正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用手机不停地拨打着同一个号码。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整整六个小时里,他不知打了多少次,可这个号码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之前倒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对方不是信号不好就是关机睡觉,可一部常用手机关机这么久明显不对头,隗国安难免有些惴惴不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他的号码设置了“呼叫等待”,他早就发现在一个小时前,中心的座机曾多次呼入,他也清楚,要不是发案,中心绝不会如此频繁地拨打电话,不抱任何希望的他,在呼入列表中找到嬴亮回了过去。
会议室内,莫思琪把准备好的案卷材料分发完毕,正当投影仪预热之际,隗国安大汗淋漓地跑进了会议室。
“鬼叔,你总算来了。”嬴亮看见这个跟自己交好的老队友到场,感觉总算舒坦了一些。
剧烈的运动,让隗国安脑门上仅剩的几根遮羞发滑落到额前,颇为滑稽可笑,他慌忙把头发整理了一下,这才气喘吁吁地回道:“对不住各位,刚刚有个比较重要的电话,耽搁了,耽搁了。”
“莫姐,鬼叔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在隗国安“失踪”这个问题上,展峰早习以为常,不给他回应其实就是最好的回应。
莫思琪调整投影,开始介绍起案情。
“昨天半夜三时许,XH省横溪市镰仓区沙南派出所接到报案,辖区陈家庄发生了一起因迁坟产生的纠纷,弟弟陈中秋在给父亲迁坟的过程中,遇到了前来制止的大哥陈国庆,在争执中,石棺突然坠落,从棺内滚落一具女尸。”
莫思琪将女尸的细节照片打开,继续说道:“尸体五官清晰,腐败迹象并不明显,无致命外伤,皮肤轻触有弹性,内脏被取出,并塞入硅胶,当地警方初步怀疑是他杀。因现场破坏严重,抛尸行为诡异,所以报请专案组协助调查。”
“大家有什么意见?”展峰照例问道。
司徒蓝嫣注视着那张照片,良久后才把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凶手对尸体进行了二次处理,反映出存在异于常人的作案动机,而动机又决定行为,抛尸入棺就是最好的表现。从犯罪心理上分析,凶手的犯罪方式存在非常规化特征,这才是本案的难点。如果能将该案成功破获,应该是一起极其典型的案例,我没意见。”
喘匀了气的隗国安,还是一副随波逐流的模样,见展峰把目光移向自己,他连忙回道:“展队,我听你的,你说接就接。”
“我不同意接这个案子!”嬴亮举起手。
坐在他一旁的隗国安,用胳膊肘使劲戳了一下嬴亮。“你说什么呢?哪根弦搭错了?”
嬴亮却不依不饶地说:“展队,我问你,咱们专案组的主业是不是攻克陈年旧案?现在检验设备这么先进,地方公安的办案力量也不容小视了吧!要是一遇到疑难杂症,就往咱们这里交,那么,那些陈年旧案要怎么办?扔在那里长毛吗?”
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石头,嬴亮心头泛酸。“多年前技术有限,有多少受害者家属,到死都没有等到真相。要是不能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那请问展队,我们兴师动众成立这个专案组,到底有什么用?”
在嬴亮进组之前,展峰就查过嬴亮的底,作为组长,人选一定是要他来确定。所以展峰很清楚,嬴亮就是为他兄弟石头而来。
摸着良心说,如果抛开专案组组长的位置,展峰于情于理,都不能对这桩案子坐视不管,毕竟石头的父亲李占涛可是警察队伍的功臣,而有些事也并非他能左右的,就算知道上面迟迟不批的真相,他也必须严守秘密。
于是,在嬴亮发泄完毕后,展峰思索片刻,冷静地回答道:“《人民警察法》规定,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案件没有先后之分,所有呈报到专案组的案件,都是经过多次商讨层层移交的,从来不是上级随意选择的。
“没错,我们专案组的确有最先进的分析设备,最充裕的办案资金,可上级给我们这样优厚的条件,是为了让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解决最紧迫的难题。也就是说,只要是指派下来的案件,我们必须无条件接手。你的疑问,我回答了,还有什么问题,现在提出来。”
接触警察工作快十年的嬴亮,绝对不会轻易被这种官腔套话说服,他哼笑一声,说道:“好,既然你说咱们为了解决难题才成立的专案组,那你告诉我,914大案这个难题,咱们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再度听到914大案,展峰额上青筋陡然暴起,与方才在外面不同,他终于动了真怒。只见他双手一拍桌面,起身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你真应该跟嬴队好好学学,有些事,他对你这个亲儿子都只字不提,可见他有着做警察的极高觉悟。我相信,他这次也是偶然才说漏了嘴,让你今天敢于提及此案。
“我再强调一遍,在决策性问题上,我们必须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从今天踏出这扇门开始,所有人,不准再提关于914大案的任何事情,否则,就算有嬴队的面子在,我也绝不会留你在组里。听明白了吗?”
别的不说,展峰能猜出此事出自其父之口,这已足够让嬴亮震惊好一会儿。从警多年,他当然知道警队铁一般的纪律,也明白父亲肯定不会让他用此当由头去质问展峰的。他之所以故意这样,其实就是想看看展峰的反应。他没想到展峰竟会发这么大的火,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正是他最想见到的场面。
嬴亮心道:“父亲说得对,里面定有隐情!”既然得到答案,嬴亮便不再开口,沉默了下来。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干吗动那么大的肝火,展队,你也别跟亮子一般见识,他这孩子,性子太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大家决定接手这桩案子,我看咱们还是早点动身的好。啥时候出发?”
隗国安这番话让气氛缓和了不少,展峰坐回原位,说:“如果没特殊情况,大家带好各自的装备,六个小时后,我们准时动身。”
清禅阁内曲径通幽,茶香阵阵,深山之中不时传来的丝竹乐音,让这方天地显得别有一番味道。
无名山中的这座茶社,是庞虎花巨资修筑的,面积不大,也许是受那位“老头子”的影响,其中的布局和黑白灰的配色,也颇有点徽派建筑的风情。
此时庞虎正坐在茶盘前,极为悠闲地摆弄起茶具。千年树墩制成的茶桌上,放着一只灰色的陶瓷茶壶,形如葫芦,圆润且质感细腻,如少女肌肤一般,壶底的电加热丝红如铁水,壶内的水蒸气发疯似的顶着壶盖,发出一阵“呜呜呜”的长音。
“虎哥,水开了!”身着西装的小弟弓下腰,小声提醒了一句。
庞虎瞥了茶壶一眼,喃喃自语道:“组织就像这壶水,平安无事时,看不出什么端倪,可一旦火烧了屁股,有的人就开始自作主张吱哇乱叫,连老头子都不放在眼里,尤其是那些年轻后生,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小弟只是跟班,并不清楚庞虎的怒气从何而来,只好恭恭敬敬地回了句:“虎哥说得是。”
“是什么是,你知道个屁。”庞虎笑骂,“去看看韩阳到了没有。”
“五分钟前刚联系过,阳哥在路上了。”
庞虎用粗短的手指搓搓那块跟了他几十年的上海牌手表,说:“估计也快到了,行了,你下去吧!我得跟他单独聊聊。”
小弟连忙应了一声,训练有素地退到了几十米开外的入口位置,这个距离,听不到庞虎跟别人在茶桌前的交谈,但能看见所有异常情况,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从庞虎所在的阁楼朝下看去,那块“私人茶社,闲人免进”的黑白牌匾就立在茶社门外,很是醒目。庞虎盯着机械表盘,当秒针转过刚好三圈后,一辆奔驰S600缓缓驶入了茶庄。
见韩阳推门下车,庞虎嘴角上扬,挤出一抹微笑,远远地高声喊道:“你小子,果然还是那么准时。”
通体黑色西装,精神抖擞又暗带威慑的韩阳,一路小跑着走了上来,一照面就面带微笑地说:“虎哥有请,怎么敢不准时啊?”
刚才还面露不悦的庞虎,一瞬间便已换作了和善模样,说道:“坐!水都烧开了,就等你了。”
面对庞虎的礼遇,韩阳并不敢掉以轻心,他跟庞虎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此人城府极深,韩阳心知肚明,先捧后杀这种事发生在庞虎身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庞虎的这座私人茶庄,被组织的兄弟称为“虎穴”,清禅的表象下笼罩的是绝顶的凶险。据闻有不少道上的对手,来过这座茶庄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人究竟去了哪儿?或许得问问茶庄池塘里那几条肥胖慵懒的鳄鱼才能知晓答案。
不管庞虎是表演还是真心,韩阳说到底也不能驳了这位虎爷的面子。他落落大方地坐下,主动伸手拎起了茶壶,一边倒水一边笑道:“端茶倒水的体力活,怎么能让虎哥来做,我来就行。”
庞虎也不拦着他,任凭韩阳这个外行,把茶水一股脑儿地倒进了茶碗。
“可惜了。”庞虎笑眯眯道。
韩阳拎着茶壶的手突然停在半空,问道:“此话怎讲?”
“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茶道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你不懂规矩,泡不出好茶,在道上不懂规矩,就做不成大事。”庞虎将茶碗一掀,连茶带水倒扣在了茶盘上。
“虎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韩阳缓缓放下茶壶,正色问道,“有什么问题,自家兄弟不妨明讲。”
庞虎表情一肃,目光狠戾地盯死韩阳:“我问你,老烟枪差点杀死展峰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面对扑面而来的威压,韩阳讶然片刻,随后淡定地跷起二郎腿,给自己点了支烟,猛吸了几口,接着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虎哥,你倒是说说,我知道会怎样,不知道又会怎样?”
庞虎压低的嗓音像猛虎低声咆哮:“我们的计划,是把展峰和吕瀚海绑走,并没有说要伤及他们的性命。老烟枪胆子再大也不敢平白无故地动手,其中一定有人在捣鬼。
“老头子很生气,他让我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而这,跟你可脱不了关系。你要是知道是谁,就马上把人给交出来。”
韩阳摇了摇头,把烟头按在湿漉漉的茶桌上。“我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展峰。他是个警察,要是不想被揭老底,干掉他就是我们的最佳选择。擒贼先擒王,专案组要是没了展峰,那就不复存在了!
“当年爆炸案发生时,你们也是不惜一切代价满世界找寻高天宇的下落,弄得好像要给展峰报仇似的,可他又没伤着一根汗毛。
“说起来那个高天宇的行踪,到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这些年不也就这么过来了?如今展峰又没死,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庞虎瞳孔一缩,说:“做小弟的,不需要知道上面到底怎么想,不管是你还是我,只要听话就行了。”
韩阳一扔烟头,靠在红木椅上,表情认真地说道:“虎哥,弱者依附强者,而强者决定弱者的命运,这个世界讲究的,就是这套丛林法则。
“要想自己不被欺负,那就只能把自己变成强者。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咱们都想变成强者,新的强者站起来,过去的强者就会被取而代之,当然,也有例外。
“对于那些无法取代的强者,我们的作用,就是让他继续变得更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庇护我们,你说呢?”
庞虎闻言不语,只是盯着仍在冒出白烟的茶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韩阳见状语气柔和了一些,说道:“虎哥,咱们都得靠老头子讨生活,现在专案组都逼到跟前了,他心软,咱们这些老头子的心腹,可不能任由他去冒险。我说,你今天就不应该找我,你要劝劝老头子才对,怎么掉头来质问起我了?
“虎哥,你跟兄弟露句实的,是不是展峰把庞鹰的案子给破了,你对这个专案组有些感激?尽管说就是了,我虽搞不懂你们老一辈人的想法,要真是因为人家有恩于咱们,倒也不是不能放他们一马。”
弟弟的死,一直是庞虎心口的一块伤疤,要是平时韩阳敢把它摆在桌面上说道,庞虎绝对会马上翻脸不认人,可是今天,他却好像丝毫没有介意,相反,他脸上突然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庞虎抬眼看向韩阳,龇牙一乐,说道:“阳子,那哥也问你个问题,你也露句实话,你巴不得展峰死,是不是因为他跟唐紫倩走得太近了?”
韩阳闻言一愣,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两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气氛顿时从紧张化为轻松,庞虎重新翻过茶碗,按中式茶道的规矩沏了一杯茶水,抬手送到韩阳面前,说道:“实话实说,对你,我是绝对信任,如你所言,我们都是靠老头子混饭吃,对老头子的做法,我未必就比你更清楚。上下有尊卑,老头子让我们查,不管为什么,咱们都必须查到底。”
“你不认为是我动的手脚就行。”韩阳抿了一口浓浓的茶水,“不瞒你说,我是看展峰不顺眼,但老头子不发话,我岂敢私下造次?到底是谁,我也没什么思路,但我保证,要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一定第一时间告诉虎哥。”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庞虎又烧上一壶水,“那,说一说你下一步的计划?”
韩阳细品几口后放下茶杯,说道:“展峰能躲过一劫,是因为反扒大队的冯磊接到了一个网络电话,展峰身上一定还藏着我们没搜出来的通信设备,虽不引人注目,但足以把信息传递出去。
“他应该还有别的联络人。专案组成员的行动轨迹都在我们的掌握中,这个人,一定不在专案组里。”
韩阳从怀中取出几张打印纸交给庞虎,上面用荧光笔标注了一条信息。
“我查了冯磊的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虚拟号码,从号码中,我们捕获了一个加密的IP地址。我这边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至于老烟枪为什么要杀展峰,那就是你的事了。”
庞虎将通话记录卷起放在一旁,说:“行,我知道了,有情况随时联络。”
韩阳点点头,不等喝第二轮,就以回去追查“加密IP的事”为由,起身告辞。
看着奔驰轿车驶出茶庄,庞虎站在阁楼里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什么城府可言,只是希望,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没听见庞虎的感慨,韩阳的车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下行,快要驶上国道的当口,他的对公电话就响了起来。
韩阳出身贫寒,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读书期间连果腹都成问题,更别说花钱买书了,他自打能记事起,就一直刻意训练自己的记忆能力。他有个很特别的习惯,手机通讯录内从不备注姓名,哪怕常用号码,也都以“1”“2”“3”“#”等符号标注,哪个符号代表哪个人,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显示屏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扫了一眼就心中有数:这是公司财务打来的办公电话。
韩阳按了下接听键,问道:“什么事?”
“韩局,你之前叮嘱过的,咱们办的那张姓名为李磊的招商银行卡,一有消费记录就要告诉你。今天早上这张卡出现了支付流水,地点在第一人民医院,金额是一万两千四百块。”
“好的,我知道了。”
韩阳挂断了电话,脑海中浮现出他师弟嬴亮那副倔强的面容。自从离开警队后,嬴亮就成了韩阳在警察队伍中预备攻克的第一个目标。
起先韩阳并没有把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师弟当对手看,以为可以轻松拿下。可等到真正接触后,韩阳才发现,嬴亮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单纯,但因出生在警察世家,在是非曲直面前,极有原则性,想要从他身上打听出专案组的消息,基本上没什么指望。
左思右想,韩阳这才又打起了内勤莫思琪的主意,使用一番手段捕获芳心后,在她身上依旧一无所获。
作为一个过去的警务工作者,韩阳不得不承认,专案组成员的素质超过他的想象,全是棘手的硬骨头。
不过像韩阳这样从小生活在极端贫瘠环境中的人,抗压能力非同寻常,耐心也是好到极致,他干脆放下一切期待,细致地观察这两个目标周遭的一切。他就像一条冷静地隐藏自己温度的毒蛇,一定要看清对手最细微的动静才会出手。
终于,经过长时间的接触,韩阳发现了嬴亮的软肋:他的发小石头。
“消费记录发生在医院,说明石头受了伤……”韩阳绝不会放过这个增进感情的机会,他想都没想便在手机上敲出了嬴亮的号码。
几句寒暄后,对展峰心怀怨气,又因父亲质疑,对韩阳有些歉意的嬴亮很快答应了邀约。
两个人约在一个常去的饭馆见面,时间已临近中午,加上地处偏僻,饭馆里仅有零星几位食客。见没什么人,性格直率的嬴亮,从进门那一刻,便把一肚子的牢骚倾倒了出来。
韩阳耐着性子把他拽进了包间,这才问道:“你在外人面前嘀咕什么?一个警察,难道让老百姓看笑话?说吧!到底发生了啥事,把你给气成这样?”韩阳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菜单,勾了几个常吃的菜,“水煮肉片、酸菜鱼、土豆丝,我知道你喜欢这几个,还想吃啥?”
“够了师兄,就咱俩人,吃不了太多,你给我点四份米饭,服务区的餐吃得想吐,今儿中午吃饱点,晚上出去就省了。”
韩阳立马听出了重点,问道:“怎么?又出差了?”
嬴亮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愤愤道:“可不是吗?专案组又接了个现发案件,那个展峰让我们六个小时后出发,我还有三个小时吃饭时间。”
“三个小时,猪都吃不了那么长时间吧!”韩阳呵呵一笑,拍拍嬴亮的肩,“就是出个差!你至于那么大气性吗?况且,这不是有你师姐陪着,你应该去哪儿都不无聊才对。”
两个人是朋友,嬴亮从来没有跟韩阳隐瞒过他对司徒蓝嫣的爱慕之情,面对韩阳的调侃,他还是虎着个脸,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说道:“石头今儿早上出事了,被几个小屁孩忽悠,从二楼跳下来,摔断了骨头。”
韩阳顿时收起笑脸,震惊道:“难怪公司会打来电话,说石头的卡在医院有消费,情况严不严重?”
嬴亮皱眉道:“我去的时候石头还在挂水,刚才跟我爸通了个电话,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在家养着就成。”
“石头的父亲,是我们公安系统的英雄,钱的方面你不用担心,特事特办,要是不够了,我还可以再跟公司申请。”
望着一脸真诚的韩阳,嬴亮心里很是熨帖,几个小时前父亲的叮嘱他更是甩到了脑后,他觉得可以相信自己对韩阳的判断。他感激道:“谢谢师兄。”随后他抬手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松了口气。
韩阳爽朗一笑,说:“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你我兄弟之间,永远不用说谢。”
韩阳越是这样,嬴亮越觉得心头惭愧。父亲的提醒也不是完全没用,毕竟父亲可是老牌刑警,有着极为敏感的办案直觉,今天上午他虽然否定了父亲的揣测,但也难免在一瞬间对韩阳的意图产生过怀疑。不过事后一想,自从韩阳离开警队,两个人的生活就像是不相交的平行线,要是韩阳接近自己是图谋不轨,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假如韩阳是在短时间里献殷勤,那或许真的有所图谋,可两个人这么多年的漫长相处中,好像只有他有求于韩阳,韩阳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有时他在对话中无意吐露出关于案件的种种,韩阳也都会主动要求打住,并时刻提醒他内部的保密纪律。
嬴亮想到这里,越发觉得他跟韩阳之间那就是纯真的兄弟情,没有一点杂质掺合在内。他一下来了劲,觉得既然是真心做兄弟,就应坦诚相待,只要不涉及保密问题,他对韩阳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沉默片刻,嬴亮突然抬起头,冲韩阳问道:“师兄,你说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削尖脑袋挤进这个专案组,是为了什么?”
韩阳想了想,说:“我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是为了石头父亲的案子。”
“没错,就是为了石头。李叔是我爸的铁哥们儿,我和石头从小玩到大,我拿他当亲弟弟看待,他好的那会儿,我俩一起发过誓,以后长大了,要做成像父亲一样的警察,惩恶扬善。”嬴亮双眼微红地回忆着,“可你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李叔和李婶被人杀了,我爸的右眼被戳瞎了,我兄弟石头也疯了。要不是师兄你愿意帮忙,今儿石头伤了,我们可能连付医药费都很吃力。为了信念抛头颅洒热血,送了两条人命,搭上一颗眼珠子,还有我兄弟的人生,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哥,你说说,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韩阳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嬴亮是在倾诉心中的不满,便没有打断。难得吐露心声的嬴亮越说越激动:“为了能进专案组,我努力破案,破大案,我求着省厅给我写推荐信,为的就是能让李叔的案子重见天日,给石头一个交代。
“可现在的专案组,根本就不是我想象的样子。为了让展峰归队,我跟师姐苦口婆心劝了他半年,好不容易,等专案组运转正常了,又有接不完的现发案件,我每次跟部里打报告,都是石沉大海。
“我爸跟我说,李叔的死可能与一起大案有关,再往下问,他就不肯说了。我今天上午在专案中心与展峰理论,他依旧回些不痛不痒的话,照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个地方坚持多久。”说着,嬴亮一拳砸在饭桌上,震得餐盘跳起半指多高。
听完这番话,韩阳却只是沉静地笑了笑,他把倒下的牙签盒拿起来扶正,慢悠悠地说道:“我也跟部里领导打过交道,他们的政治站位和长远目光,绝不是你我可以比拟的,李叔是警察,警察被害的案件,本身就比较敏感,公安部绝对不会置若罔闻,依我看,这桩案子里肯定有什么特殊情况,所以才会按着不给回应。往好处想,虽然没让专案组查,可也没说不查,不是吗?”
“有什么难题不可以去解决吗?有什么情况也可以拿出来研究啊!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来拖去?我是真搞不懂。”嬴亮还在气头上,不太能听进劝。
韩阳闻言,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看,有一种可能性倒是挺大。”
“什么可能性?”
韩阳抬头,对嬴亮勾起唇角,说:“部里……在等大鱼上钩。”
XH省横溪市位于我国的西北方,下了高速,还要在省道上崎岖前行方能到达市内,也正是交通不便导致该市的经济水平一直都排在全国末位。
众人来到市局,目睹了当地极其落后的办公环境。看来部里将本案交给专案组接手,的确是综合了多方面的因素来考量,就连意见很大的嬴亮都消去了不少火气。
外勤车停稳,吕瀚海叼着牙签站在市局大院里伸了个懒腰,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今天组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觉得自己在江湖上打磨出的看人技术定不会有错。
“一个个都绷着脸,难不成是遇到大案子了?”吕瀚海望着几个人的背影,嘬着牙花子嘟囔了一句。
要说市局办公大楼,条件是真的差,楼里照明不足,哪儿哪儿都黑漆漆的。众人摸黑穿过走廊,跟负责接待的刑侦支队一把手陈康在会议室照了面。快到半百年纪的他告诉众人,他已经在这儿焦灼等候了近七个小时。
见陈康如此着急,晚上十点还粒米未进的专案组成员,决定先不吃饭,赶紧听取陈支的案情汇报。
简要案情在加密文件中已有了较为翔实的介绍,展峰着重询问了本案的难点所在。
陈康摇头道:“首先,女尸是在石棺中被发现的,经前期调查,已排除了配阴婚的可能,那么凶手为何采取这种抛尸方式?在其他的棺材中,会不会还存在类似的尸体,现在根本无法确定。
“其次,我们发现尸体被嫌疑人整过容貌,且并未找到失踪人口的报案。DNA(脱氧核糖核酸)也没有比中信息。死者是谁,我们也不清楚。
“最后,尸体是在一位亡故多年的逝者的棺材中被发现的,逝者遗体已送往殡仪馆,考虑到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本案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个结果,但目前这个样子……”
“陈支,”展峰打断道,“部里花这么大的代价组建专案中心,就是为了解决疑难杂症,本案由上级指派,我们必须无条件接手,您不必这么焦急。”展峰瞅了一眼嬴亮接着说,“现在就办理交接手续,这些难题都交给我们处理,尸体在哪儿?”
专案组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让陈康刮目相看,他连忙应声道:“在殡仪馆法医中心!”
展峰点头道:“那就麻烦陈支沟通一下,一个小时后,我们先进行尸体解剖。”
在食堂简单填充了肚子,众人齐齐来到了第一“战场”——这是一间四线城市标准配置的解剖室,面积不到30平方米,四四方方的布局,房间中部的位置摆着一张多功能解剖床,四周三排长条桌组成“凹”字,桌面上排列的都是常规解剖工具,但凡有点科技含量的玩意儿,在这儿连影子都见不到。
众人头顶的无影灯散发出均匀的白光,淡蓝色的裹尸布下,那具女尸如睡着般静静地躺在那里。众人都戴着棉纱口罩,但仍能闻到一股死老鼠般的腐尸臭味。
隗国安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此时距午夜十二点只剩不到四十分钟。进组前,他从未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尸体,虽说做颅骨复原时,他也要时常摆弄头骨,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面对一具腐败女尸,他心里难免觉得有些瘆得慌。
进屋五六分钟后,隗国安终于适应了屋里的味道,他瞥了一眼正在准备的展峰,对方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刻明白了接下来要走的程序。
两个月前,专案中心新采购了一套便携式3D扫描设备,设备是基于虚拟解剖系统研发,专门针对现存尸体进行无损解剖。
过去一旦发生疑难命案,尸体不可避免地要进行反复多次的解剖,这势必会对尸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要是案件告破,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一旦陷入僵局,再想从尸体上找寻线索,无疑是难上加难,要是解剖前对尸体进行3D扫描,固定动刀之前的情况,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装备很便携,也就一个勘查箱大小,可分量却着实不轻,四体不勤的隗国安费了半天力气,也仅移动了分毫,无奈之下,他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嬴亮,可这小子今天脾气大,兀自靠在墙角一动不动,脸绷得如拧紧的琴弦,整个人散发着“只要有人敢惹,就给你整点动静听听”的气场。
别说他了,就连司徒蓝嫣在路上搭了好几次话,嬴亮也都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事。
“真不知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隗国安心里嘀咕着,知道叫不动嬴亮,只得鼓起腮帮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搞得满头大汗,才把设备架了起来。
几次调试,在取景器完全对准尸体后,穿上解剖服的展峰,抬手掀开了裹尸布。
“这,这,这什么情况?不是高腐尸体吗?”接案会上走神的隗国安,望着栩栩如生的女尸惊得语无伦次,“难不成这女的刚死不久?”
展峰上前抬手,用力按了按胸腔,听见“咔咔”的脆响,摇头道:“肋软骨断裂分解,骨质变脆。恰恰相反,她已经死了很久。”
“那为什么她看起来……”隗国安话没说完,展峰已经把尸体翻过了身,开始进行背部扫描。
隗国安在基层派出所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会看人脸色,他早就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嬴亮的性子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像今天这种争吵,也不是发生一回两回了,但展峰每次都是充耳不闻,拿原则和套话应付过就算了。
可今天,他明显地从展峰的话里嗅到了上纲上线的味道,就连一向沉着冷静、思维清晰的司徒蓝嫣,看起来也是忧心忡忡。
还真是暗流汹涌啊……隗国安挠了挠发亮的脑袋瓜,不知道要如何缓解压抑的气氛,都说人的情绪会受到环境的影响,他自己不也是一想到那个始终打不通的电话,就觉得心里烦得要命嘛。
瞥见扫描设备的绿灯亮起,隗国安试着说了句:“展队,你们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展峰拿起柳叶刀的手微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眼神短暂地碰撞后,他对隗国安点了点头。
进了6月,绝大多数城市都已入夏,但北国的夜仍带着一抹幽幽的凉意。脱掉不透气的解剖服,隗国安把身上的粗布夹克使劲裹了裹,这才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借用的依维柯还亮着灯,透过风挡玻璃,他瞧见吕瀚海正拿着手机笑眯眯地盯着屏幕。
隗国安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拉开副驾驶车门,吕瀚海扭头一看是他,连忙问:“哎?老鬼,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快就搞定了?”
隗国安从驾驶台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红双喜点燃,狠抽一口,驱散鼻腔中的腐臭味,说道:“哪儿啊!刚开始,早着呢,我估计没五六个小时弄不完。”
吕瀚海不解道:“那你现在出来干啥?”
隗国安苦笑着说:“解剖我也帮不上啥忙,在里面也是添乱。而且吧……味道真的太臭了,我这个老人家受不住。”
“又是啥案子?”吕瀚海很是好奇。
“开会时我也没注意听,只知道是在棺材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棺材里有女尸不是理所当然的?死人就该待在棺材里,我看你也就是糊弄我,这点事还用得着专案组?”吕瀚海戳了屏幕上的暂停键,乐呵呵地继续说,“老鬼啊,我怎么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打算要置身事外似的?组里人都算你的小辈儿,你这老辈儿,难道真要当甩手掌柜啊!”
“这是说哪儿的话。”隗国安白了他一眼,“我擅长的是刑事画像,要是核实不了尸源,需要颅骨复原,当然就轮到我上场,可当下尸体解剖才刚开始,到底需不需要我,还难讲呢!要是展队他们在尸体上发现了线索,那不就省我的事了嘛!我可不是在偷懒,我是在等待指令。”
“得得得,技术性的东西我说不过你,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吕瀚海重新拿起手机,“我说,时候也不早了,你年纪也大了,要不你靠椅子上睡一会儿,养个精蓄个锐,等他们出来我叫你。”
隗国安也不推托,抬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身体往后一仰,嘟囔道:“神州行,我看行。”倒头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沙南派出所调解室里,同样彻夜未眠的人,还有陈国庆和陈中秋兄弟俩。
父亲的坟地作为案发现场,已被保护了起来,要不是大哥陈国庆脑子灵光,在民警赶到之前把尸骨紧急送到殡仪馆,保不齐他俩死了多年的老爹都得一并被送进解剖中心。
这事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由陈中秋私自迁坟引起,他也自知理亏,低着头坐在一旁不敢吭声,一切全交给大哥陈国庆处置。
中国人对逝者的态度,自古就讲究一个入土为安,尤其兄弟俩还都是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管案件怎么办,他们现在的诉求,都是尽快要回石棺,再选个风水极佳的地方,把父亲重新下葬。
如果这桩案子是本地警方调查,说不定提取了现场痕迹后也就允许了,可此案蹊跷,已层层上报给了公安部,值班的副所长可没有决定权,所以尽管被两兄弟磨得头大如斗,也必须等到市局开会的所长回来,才能定夺。
兄弟俩虽得了个准信儿,可他俩担心被警方忽悠,时间长了,这棺材里掉出个女尸的事岂不是要被传得天下皆知?于是两人打定主意,找了一大帮子人在派出所严看死守,必须逼着所里一把手答应他们的要求不可。
从市局到派出所,有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得知情况,刚开完会的所长张劲松一路油门踩到底,飙车赶回,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耗费了近两个半小时。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派出所门口已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早餐摊摆了出来,接连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他,特别想停下来买个卷饼,喝口豆浆,可一瞧派出所大院内人满为患的样子,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稍微清醒了一点,张劲松把车驶进了派出所院内。
刚刚还蹲在墙角闲谈的人群,就像蚁群嗅到了糖块,瞬间聚拢到车前。
张劲松见此情此景,着实一个头两个大,就在几个小时前,市局领导刚传达过会议精神,目前该案已由公安部专案组接手,尸体正在解剖,原始现场必须原样保留,副所长早就给他打了电话,提及兄弟俩的要求。可他知道,眼下自己绝对没有办法让俩人满意而归。
并不是他不近人情,非要让人家老爷子躺在殡仪馆里,主要是此案非同小可,毕竟没人敢打包票,这个邪门凶手就只作一起案!要是原始现场遭到毁灭性破坏,那么专案组下一步该如何侦查?难不成要把全市的棺材一个个全起出来打开瞧瞧?
他之前在会上也提出了“风土民情”的问题,这一点市局主要领导也考虑得很充分。大家认为,市局可以出面联系当地民政部门再择一块墓地,并且由局里出资,重新打造一口新棺,用于安葬。
会上安排给他的任务,就是以此为条件,尽量安抚好逝者家属,他也把这活接了下来。话虽如此,不过到底能不能成,看这架势,他心里头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把市局给出的安抚条件在脑子里快速转了两圈,组织好语言,张劲松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张所长,你总算回来了。”陈国庆一看他下来,立马挤出人群,来到他面前,“市局怎么说?我爹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下葬?”
张劲松尴尬地夹紧了胳肢窝的棕色笔记本,直觉告诉他,照本宣科地读上面的记录,恐怕不足以打动陈国庆,他想了想该如何解释,然后缓缓地问:“这事,你们谁能拍板?”
张劲松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瞅向了陈国庆。
张劲松点点头,说:“行,陈总,你看这儿人多口杂的,要不,咱俩上我办公室里谈?”
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大小场面陈国庆可没少经历,他听出张所长有难言之隐,心里意识到事情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陈国庆衡量片刻,觉得还是不能跟警察对着干,决定先听听张劲松的说法,便点了头,说:“行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来到三楼所长办公室,张劲松也不着急开聊,而是亲手给陈国庆沏了杯茶。
陈国庆心知这是对自己的礼遇,可他亲爹还没入土,他也没有心思跟张劲松客气,接了茶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张所长,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爹的事,市局那边是什么意见?”
张劲松一摸脑门,坦白道:“原始现场必须保留,这就是市局的意思。”
陈国庆面色一变,说:“原来的坟被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挖了,风水也破了,我们本来就打算另外迁葬,你们警方要保留现场没问题,可我想知道,到底打算怎么个保留法?还有,什么时候迁?迁去哪儿,这些有安排吗?”
“坟随时可以迁,民政局那边我们会帮着联系,跟你们一起,给老人家选一块上好的墓地,连下葬用的新棺钱,也由我们市公安局出!”
陈国庆唰地站起身。“你说什么?新棺材?”
张劲松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那石棺是证据。要想早日入土为安,总得有个棺材不是?”
陈国庆气急败坏地拍起桌子。“不是,我陈国庆是缺那棺材钱的人?我要的就是我爹那口石棺。如今落葬,规模什么的都得按国家规定来,不好在阴宅做防腐措施,您说说,那木棺材能用几年啊?就算漆刷得再厚,顶多十年八年就沤得不成样子,我爹去了这么多年,尸首保存完好全靠这口石棺,你说我还能当这不肖子孙,克扣他老人家的棺材本儿?”
张劲松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也只能耐下心来,说:“不行我们可以帮着找匠人再做一口?”
陈国庆打断道:“别了,那种大理石粘的,跟整块方石凿出来的能一样?现在环保查那么严,做这种巨型石棺的作坊早就没影了,能搞这种老物件的师傅我都寻过,人家早改行了,有一两个能联络上的,人家也不愿意再惹晦气。再说了,我父亲那口棺,选的还是上好的心石一点一点给磨出来的,光造这口棺材,就花了小一年,就算能再做个一模一样的,难不成我爹还要在殡仪馆里躺一年?我爹在这口石棺里躺了几十年,你们公安局也不能说收就给收了啊!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张劲松在派出所干了大半辈子,深知当地风俗民情。本市是个多朝古都,自古以来,都是达官贵人扎堆儿安家的地方,再加上古人对丧葬又相当看重,所以在安葬先人时,一掷千金乃至倾家荡产的事屡见不鲜。尤其是对棺椁的选择,更是颇有讲究。从近些年出土的玉棺、金丝楠木棺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民效官”的现象从来层出不穷,所以不管古今,当地老百姓也向来是不惜一切代价,在棺椁上挖空心思,哪怕是新时代,也还是盛行攀比之风。前些年,要是谁家给先人下葬用了普通木棺,必然会引起亲朋的指指点点。
因此在火葬制度施行前,老百姓用大号石棺下葬的不在少数。经济稍好的,就选整块方石雕凿,还得在棺身上镌刻逝者生前事迹,配上各种精美图案,完全按照历史上名公巨卿的棺椁拾掇,财大气粗胆肥的,更是直接模仿皇亲国戚的式样雕刻。
普通人家为了不被人戳脊梁骨,多用石板拼接,造价要低廉很多,但最起码还是个石棺。
不过凡事讲究个量力而行,要是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再举全家之力打造一口死人用的棺材,那也太不现实,所以实在一穷二白的人家,倒也还是会选择用好木头打造木棺。
由于不良风俗绵延千百年,日积月累下来,导致附近山石被过度开采,甚至还引发了几次塌方。后来政府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带来的危害,为了做好环境治理,就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尤其是殡葬改革大面积实施后,用方石做棺材的作坊也就不复存在了,这也是张劲松劝告起来颇有些心虚的缘故。
接到这桩案子,张劲松第一个赶到现场,正如陈国庆所说,他父亲的那口石棺,选的是上好的绿岩打造。这是一种深层岩,通常是将山体掏空后在中心部位才能取出这种石料,由此可见,光是一个制作材料,就极其稀有。再加上这种石头质地紧,雕刻也要花费一番苦功夫,所以“光造这口棺材,就花了小一年”,陈国庆还真没吹牛。
这也正是张劲松心中忐忑的主因,然而窗户纸被戳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陈总,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眼下就两个选择,要么按照市局领导的提议,给老人家重新安葬,要么就只能委屈你们等案子破了,棺材一定双手奉还。”
“破案?嘿!我说,要是十年八年都破不了,难不成我爹他老人家就得一直躺在殡仪馆的冷冻箱里?”陈国庆愤愤不平起来,“张所长,咱换位思考,这件事要是发生在您身上,您会怎么选?说句不好听的,那天晚上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我说一句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会漏。我要是全当没看见,把我家老爷子原封不动给埋回去,你们警方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个案子。现在倒好,我履行了公民的义务,给你们警方提供线索,反倒惹了自己一身臊?”
这番话把张劲松说得没了言语,并不是他觉得警方理亏,正如陈国庆所说,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他作为一个警察,毫无疑问会以大局为重,这压根儿都用不着想,可这话他着实是说不出口。
所处的位置不同,人的思想与觉悟就会大相径庭,他要是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非但不能说服人家,还会让人觉得虚伪,人家又不是警察,凭什么非得要求人家跟他做同样的选择呢?
陈国庆有钱,平日也确实做了不少善事,可说到底,人家也只不过是一介商人,他没办法去跟对方谈什么“大局观”,是个人就有私心,他也能理解,在陈国庆怒气上头时,沉默反而是最恰当的选择。
如他预料,把气话都说出来后,陈国庆的脸色反而好看了不少。
“这样吧,”张劲松见对方气息稍定,这才再度开口,“我还是那句话,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也表示尊重。一会儿我写个汇报材料,把情况再翔实地汇报到局里,咱们看局里领导怎么说。”
陈国庆摆摆手,连连摇头苦笑道:“您也别跟我玩踢皮球那一套,让我等,可以,但要给我个确切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我爹才能原棺下葬。”
知道已被逼进墙角,张劲松咬了咬牙,说:“一天,请再给我们一天时间!”
陈国庆拿起手包夹在腋下,说:“行,张所长,你是我们的父母官,我也尊重你的决定,那我就再等你们一天,要是过了这个时间,再要不回我爹的石棺,那我可丑话说在前面,我弟弟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早上七点刚过,世间万物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变得明亮起来。驾驶室内有了一丝暖意,隗国安与吕瀚海这对忘年交,一起在前排口水滴答睡得香甜,车外高昂的唢呐声都没能把俩人从梦里叫醒。
将女尸重新推进冷藏柜,展峰他们穿着血水未干的解剖衣,每人手上都提着几样检材,走出了解剖中心。几人一路走到停车场,路上引来了不少人鬼头鬼脑地围观。
“咣咣咣……”嬴亮挥动拳头用力砸起车门。“道九,开门!”
一路舟车劳顿加上熬夜看剧,吕瀚海睡得像头死猪,倒是旁边的隗国安率先惊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一瞧:好家伙,车外早已聚满了来殡仪馆奔丧的群众[1],人们纷纷侧目,朝车的位置张望着,在后视镜里,隗国安瞥见沾了一身血迹的展峰。
他慌忙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伸手用力将吕瀚海摇醒,接着打开了后座的电动侧滑门。
几个人把解剖服脱下,丢进了车内的专用垃圾桶,等后车门重新关好,隗国安转过身,有些抱歉地说:“展队,那个……都忙完了?”
“差不多了,”展峰冲前方招呼,“道九。”
睡饱了的吕瀚海精神见好,他高声回道:“展护卫,有事您说话。”
“回市局大院。”
“得嘞。”吕瀚海手一抬,发动了车子。
驶出殡仪馆,展峰揉了揉太阳穴,面露倦意地吩咐:“蓝嫣,嬴亮,回头到了市局,你们马上休息,检材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
司徒蓝嫣轻轻地“嗯”了一声,嬴亮却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靠在座位上。
隗国安听出展峰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很多,这明显是在给嬴亮台阶下。他从后视镜斜了一眼,发现这小子就是不识趣,始终满脸欠打的模样。
俩人搞得剑拔弩张的核心原因,隗国安多少也了解一点,可这也不能完全怪展峰,毕竟上面交代什么案件,也不是他能干涉的。
大家都在一个组共事,没必要把矛盾激化得太过分,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俩不觉得,别人看着也难过不是?隗国安打定主意,等回到市局营房,一定得找个机会,跟嬴亮好好说道说道。
市局配发的依维柯有三排座椅,没过多久,隗国安就从后视镜里看见展峰睡了过去,熟悉展峰的人都知道,每次只要介入案件,他就只能利用这种夹缝时间恢复精力,毕竟案件的绝大部分统筹和技术压力都压在他的肩上。即便是老油条隗国安,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展峰的不易。
路况不咋的,众人的身体随着路面的颠簸不时左右摇晃,车里早已平静,除了吕瀚海偶尔哼哼两句《野狼迪斯科》外,近三小时的车程,再没人说一句话。
注释:
[1]通常公安局的解剖室都建在殡仪馆内。
专案组归来后,准备前来汇报的张劲松,听说众人一夜未眠,硬是把掏出来的材料又塞回了包里。
刚打了保证的他,有些左右为难,心道:要是专案组一休息,那这一天时间可不就完蛋了?这人又不是铁打的,总不能连觉都不睡连轴转,看是此等情况,他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张劲松甚至想干脆回去和陈国庆商量商量,能不能再给宽限几天,劝他那个浑不吝的弟弟别到所里撒泼,可一想又觉得出尔反尔不地道。
他在五楼局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半天,最终还是一跺脚,决定不去打扰已经很辛苦的专案组,转身回了自家所里。
第二天凌晨五点,还在熟睡中的隗国安等人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众人接到了展峰的指令,半小时后,全员在外勤车内集合,召开本案的第一次专案会。
刚踏进车厢,隗国安就听见了持续不断的机器轰鸣声,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调试3D全景扫描仪时,他就特别受不了这种低频噪音。
他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车内的虚拟解剖系统正在运行,女尸的全息影像已经浮在半空,不用猜,展峰肯定是提前完成了烦琐的数据建模工作。
他看向展峰,从展峰的脸上并未察觉到倦意,隗国安心里感慨: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意志力让他能撑住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隗国安一边想着,一边长叹道:“这个组长,可是真不好当啊!”
“能做的检材都检验完毕,还有几份需要特殊试剂,我已联系思琪用加密快递发过来,两三天就能到。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和大家碰一碰。”开会前,展峰照例解释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行了,官方说辞可以打住了,说正题吧!”兴许是看出展峰完成的这些工作有多繁重,嬴亮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谈不上友善。
展峰对嬴亮的出言不逊,向来不直接回应,他把众人引到“女尸”前,开始了细致的分析:“死者为女性,身高161厘米,从骨骼发育程度及耻骨联合推算,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1]。观察盆骨,内侧面无疤痕,死者无生育史[2]。经X光扫描,死者全身骨骼完整,无骨折、肢体残疾及相关遗传病史。根据死者体内细胞核酸变化规律,以及DNA和RNA的含量变化,推断其死亡时间已超过六年[3]。还有,死者被发现时,上身穿一件棕色吊带背心、黑色男士长袖外套,下身穿的是一条墨绿色长筒西装裤。”
司徒蓝嫣望着这极不协调的搭配,秀眉拢在一起,说道:“抛尸前,凶手给尸体穿上衣物,可能存在两种心理。以深色衣物为主,是为了不引起注意,说明他是在夜间抛尸。若是在白天,深色衣服倒显得有些扎眼。另外,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抬手在投影上圈出了衣领、袖口等部位,“虽说衣服不值钱,款式不新颖,但领扣、袖子边扣都扣得整整齐齐,而且你们看裤脚。”
在她的提示下,嬴亮低头看过去,仔细端详后,他问:“没发现特别之处啊,师姐,你指的是什么?”
展峰指着一个很不起眼的折痕,说:“蓝嫣是想说,死者所穿的上衣、裤子都被熨烫过。”
“没错。”司徒蓝嫣解释道,“衣服明显过大,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凶手随手抓起来给死者套上的,可从熨烫痕迹看,却不符合这个逻辑,我看他选择大件衣服,是想要尽可能地遮盖住尸体,在犯罪心理学上,可归纳为‘遮羞行为’。”
她顿了顿,举例道:“我看过一个杀人碎尸的案例,女性被害人被分割成了数十块,分别扔在了山中不同的位置,警方在一处草丛内,找到了死者的下半身。
“警方发现凶手专门用大片树叶遮盖了被害人的会阴部位,由此推测,疑犯的‘遮羞行为’反映出其与死者存在一定情感纠葛,应是熟人作案。
“随后,警方在侦查中发现了被砍掉的头颅,与分尸试图制造追查难度自相矛盾的是,死者的面部并没被毁容,也就是说,就算核实死者身份,凶手也料定警方找不到他。
“既存在一定的情感关系,又不怕警方顺着尸源挖到线索,说明所谓的关系是一种隐藏在内心,不被外人所知的感情波动。
“最后,通过进一步的侦查,证实了警方的推测,凶手是一个时常给死者送餐的外卖员,因贪恋被害人的美色,心生歹念,对被害人进行了性侵和杀害。
“但在杀完人后,凶手又不断地回想起送餐时,死者温柔的嘘寒问暖,于是又产生了怜悯之情,所以在抛尸时,对死者下半身的尸块附加了‘遮羞行为’。”
“师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嬴亮进入办案状态后,似乎把对抗情绪抛到了脑后,“你是在怀疑,凶手与死者间,就像你举例的案子一样,存在一定的情感关联,在生活中或许是熟人关系?”
“未必就是这样,”展峰挥手操作,虚拟尸体的衣服完全消失,全息投影上只留下一具赤裸女尸。他指着尸体的头部说道:“你们看,尸体之所以看起来像刚死不久,是因为凶手对其进行了二次处理。耳朵、鼻子、眼窝、下巴等处,都是用发泡硅胶制成,效果看起来也极为逼真。”
嬴亮拿起电脑,在数据库中以“发泡硅胶”为关键字,检索出了结果,念道:“它是一种双组分加温硫化硅橡胶,为白色或皮肤色油状液体,硫化后可成为柔软的弹性材料,发泡体积达到原来的3至4倍。能制作如人体、鞋垫、肩垫、贴片、防滑垫等橡胶制品。
“发泡硅胶由两部分组成:A组分是硅胶,B组分是固化剂;若将液体硅胶与固化剂按照不同比例混合,可调节硅胶的软硬程度。
“市面上销售的性爱娃娃等情趣用品,使用的就是这种硅胶。不过该原料在市面上流通量很大,且无固定标准,并不具备指向性。”
展峰点头认可,说:“解剖时,我已将样本进行了成分及硬度检测,按比例调制后,得到的触感与抚触人体无实际差异。”
隗国安闻言脑海中一个闪念,说道:“这么说来,凶手很难一次就把硅胶的比例调制到如此完美,所以这桩案子可能不是个单案吧?”
“没错,有连环作案的可能。”展峰直言不讳,“如果两个人存在真实的情感问题,那么凶手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用硅胶给死者整容。所以,他们也许互不相识,而矛盾的是,凶手又存在‘遮羞行为’,我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凶手将尸体改造后,与之产生了一种情感关联?”
注释:
[1]由于骨骼的增生和吸收随着人的年龄、生活环境、健康状况的改变而发生变化,骨骼的形态也随之发生变化。未成年人的年龄一般根据牙齿的萌出、骨骺愈合和骨化中心综合推断,成年人的年龄常依据牙齿磨耗程度、耻骨联合面形态改变以及骨质增生、退行性变程度等指标进行分析。其中,青春期后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改变随年龄增长呈现很强的规律性,是应用最为广泛、最为重要的骨龄推断手段。人体骨骼在幼年时期,有机质含量较多,硬度小,韧性大,骨质疏松;到成熟时期,骨骼内的有机质含量逐渐减少,无机盐含量逐渐增多,因而粗壮坚固;到老年时无机盐含量的比例更大,故脆性增加,骨质易受破坏。这些变化是耻骨联合面形态变化的因素之一。刚出生的婴儿,耻骨联合面类似蚕豆形,看不到特别的年龄特征。从三四岁开始,一些隆脊逐渐出现,约十六至十七岁时,隆脊在联合面上有明显的增高变锐。以后,这些隆脊又逐渐变低钝,并慢慢消失。在这个变化过程中,联合面的中部由高凸逐渐减低至水平,最后此联合面又程度不同地下凹。联合面的骨骼结构也由比较疏松变为致密。近老年时,骨质变得更加多孔,类似焦渣状,同时联合面起伏不平,好似隆脊痕。老年时期联合面发生的形态变化,是骨组织结构进一步受到破坏的表现。通过观察耻骨联合面的某些特征,使用计算公式,可以很精确地得到死者的年龄。
[2]通常认为发现盆骨内侧面有疤痕只能说明死者怀过孕,但是否有生育史还不好判断。而很多人忽略了一点,女性怀孕超过五个月时,身体释放的激素才会使盆骨区的肌腱变软,从而促使胎儿缓慢进入盆腔。只有当胎儿入盆时,耻骨联合、软骨区内侧才会出现明显的疤痕。在我们国家,怀孕超过三个月,除特殊情况外医院一般不会轻易做引产术,所以通过观察盆骨可以推断出死者无生育史而非怀孕史。
[3]核酸分两类,一类是脱氧核糖核酸(DNA),存在于细胞核和线粒体内;一类是核糖核酸(RNA),存在于细胞质和细胞核内。DNA作为生物体的遗传物质,同样在机体死后的一段时间内会发生降解。一些专家采用Feulgen-Vans染色、细胞学涂片和流式细胞仪等技术系统研究了机体死后DNA降解规律,结果表明,DNA降解与死亡时间显著相关,随着分子生物学检验手段和计算机、光谱等技术在法医学中的应用,根据机体死后DNA和RNA的含量变化来推断死亡时间,已逐渐成为一种新的科学方法。
众人随着展峰的猜测陷入思索,带着疑问,会议再次切入正题。
“先看尸表上的外伤。”展峰话音刚落,“AI波波”就在全息投影上用闪烁的红圈标出了外伤位置,分别是颈部两处,胸部两处,手腕、脚腕、会阴、背部、腰部各一处。
在众人对外伤位置有了大致概念后,展峰挥手熄灭了多余的红圈,只留下颈部及手足的红圈。“这些部位各有一处勒痕,宽4厘米,附着铁锈,有角度倾斜,且存在愈合伤。”他又一挥手,展示出尸体背部,“整个后背有大面积擦伤,伤口内嵌入了木质纤维,也存在愈合痕迹,但我并没有在伤口内发现纺织物纤维。我推测,死者曾赤裸身体,长时间被人绑在一种特制的刑具上。”
“是不是这一种?”嬴亮从数据库中调出了一张“木”字形状的刑具照片。
展峰瞥了一眼,点头道:“没错,应该就是它!”
嬴亮立马点开相应内容介绍,念道:“木质刑架,民间又叫夺命木人桩,呈木字形状,中间竖起的长木,可钉入土内,便于固定。
“刑具上装有五个铁环,能卡住受刑人的脖颈及四肢,除此之外,刑架的下方还挖有一个土坑,用于放置炭火。这是由古代传下来的一种刑具,被沿用到民国时期,新中国成立后才废止不用。”
说到这儿,嬴亮突然想起在师姐的犯罪心理实验室,就有一个与之类似的复刻版,他表情古怪地瞥了师姐一眼。擅长微表情分析的司徒蓝嫣当然明白其中的含意,只见她眉头一紧,回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家伙怕是个心理变态吧?”隗国安一句话将两个人跑偏的心思拽了回来,只听他继续说道,“把人家衣服扒光绑在刑具上,从愈合伤推断,死者被绑了绝不止一两天。我搞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还有,既然是民国时的老玩意儿了,他打哪儿整来的这个东西?”
司徒蓝嫣摇头道:“未必就是老物件,木人桩这种简单的刑具,复刻起来并不困难,先不管凶手是不是存在心理问题,他敢把一个大活人绑在木架上这么多天,说明他居住的地方一定荒无人烟。”
“要是死者的嘴巴被堵上了呢?”嬴亮提出疑问,“又不是没有这样的案子,有人绑架少女后藏在地洞里,住所就在人口密集的居民区,只要堵着嘴,就没人能察觉。”
“可在她口中没有发现任何纤维残留。”展峰的一句话,算是给了嬴亮一个回答。
“那会是什么地方呢?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跟之前山洞里捉的那个家伙一样?感觉又不像啊!难不成,咱们这个凶手学国外电影,搞了个秘密隔音室,为所欲为?”隗国安也在琢磨。
他还在神游天外,展峰手一挥,把正在发光的六个红圈熄灭,调出了脖颈上的另一处外伤。这次投影上标注的光圈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峰把伤口放大,众人才勉强看出圈内是一个针眼大小的愈合伤。
“这是什么?”解剖时中途退出,隗国安对尸体上的伤口了解得并不深入。
“针孔。”嬴亮补一句,“准确地说,是10号针头留下的针孔[1]。”
“针孔?难不成,她是被毒死的?”隗国安又展开联想。
“应该不是。”展峰道。
在隗国安的印象中,展峰极少用这种模糊性词语,于是他不解地问:“啥叫……应该?这可不是展队会说的话啊!”
“情况的确不好判断,通常我们判断死者是否中毒,分析的主要依据便是胃内容物,可本案有些特殊之处。”说着,展峰手一挥,全息投影上露出了尸体剖面影像,“内脏全部被人取出,胸部及腹腔都注入了发泡硅胶,另外,在死者的会阴部,也被塞入了阴道倒模。其腰腹部有一处Y形缝合伤,内脏应该就是从这里被掏出的,所以,不排除凶手具有一定的解剖学知识。另外,阴道假体上检出了可溶性润滑油成分,而这种润滑油多被使用在避孕套表层。”
“他与尸体发生过性关系?”隗国安挑眉,没想到会有这个情节。
“没错,遗憾的是,倒模里并未检出DNA样本。”
联想到刑具,隗国安忍不住说道:“难不成凶手是模仿国外的案例,将人捆起来当性奴,等折磨死以后,又制成人皮玩偶,继续施虐?”
“不像。”展峰将一份检验报告分别发送到几人的平板内,说道,“我在死者身上的多处血管内,检出了甲醛、氨水、石碳酸及甘油成分。”
展峰边说,嬴亮边将关键字输入系统,敲击回车键后,得出了结论。
“这不是防腐液的配方吗?”
“没错。把以上化学成分按照比例配制,再将配制好的液体注入体内,这就是尸体长久不腐的主要原因。”
展峰继续说:“人体系统主要有四个,主要功能是进行物质代谢和繁衍后代,机体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和氧,通过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从外界摄入,并经心血管系统送入人体的各个器官,在细胞内进行物质代谢。代谢的最终产物,再经心血管系统送至呼吸系统、泌尿系统,或由皮肤排出。食物残渣以粪便的形式,由消化系统末端排出。生殖系统是产生生殖细胞以繁衍后代的器官,具有调解内分泌激素的功能。
“在代谢过程中,会有大量的酶参与其中。
“以细胞为例,人死后,细胞质内溶酶体破裂,会释放出多种水解酶,它们在细胞质中激活后,会产生强烈的水解作用,造成组织细胞的蛋白质、核酸、多糖等物质发生水解,引起组织细胞崩化。肠腔和外界空气中的细菌,也能产生水解酶,加速细胞的自溶。”
几人中,司徒蓝嫣分析案情的脑回路向来极为敏捷,稍有提示,她便能轻而易举地推测出表面下埋藏的深意。
“展队,你是说,凶手将四大系统摘除,就是为了给尸体防腐做准备?”
“没错。”展峰点头,“人一旦死亡,在体内各种酶的作用下,很快会产生自溶现象。要想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必须做到三点:其一,使蛋白质变性凝固;其二,使细菌原浆膜受损,改变其渗透性;其三,干扰生物的酶系统。而这三点,刚好就是凶手作案的三个步骤。”
“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隗国安问。
展峰解释道:“人死后,不管是自溶还是腐败,都需要水解酶和腐败细菌的参与,而细菌与酶的本质,就是蛋白质。凡是能使蛋白质变性的物质,均可以使酶失去催化活性,也可以抑制细菌的繁殖,从而达到防腐的目的。
“类似的物质中,以甲醛最为常用。医学院常用的福尔马林其实就是含量为35%~40%的甲醛水溶液。
“甲醛有刺激性气味,加入氨水可大大缓解。所以,全身防腐的第一步,就是要保证防腐液能通过血液循环,到达全身各个角落。”
“难怪凶手要把死者捆绑在木架上。”司徒蓝嫣摸着柔软娇嫩的下巴,“原来他是从颈动脉给死者注射防腐液……”
“不是一开始就注射的。”为了让众人看明白,展峰将那个不起眼的针孔伤放到最大,“如果在死者体力尚存时注入防腐液,极有可能会遭到剧烈的反抗,难免会在伤口处产生更多痕迹,绝不可能仅有一处。所以,我猜测,受害人被捆的这几天,凶手什么也没干,就是在等她失去反抗能力,为他的下一步做准备。”
听到这儿,善于情境联想的司徒蓝嫣立马皱起了眉头,嬴亮与隗国安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展峰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逐一划过,他很快接上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道:“细菌原浆膜是一种半渗透膜,控制细菌与环境、物质间的正常交换。杀死细菌的主要方式,就是使细菌原浆膜受损,改变渗透压,使膜内物质外渗,水分内渗,引起细胞肿胀破裂、溶解。在此过程中,起主要作用的是石碳酸、甘油等物质。
“可见,凶手所调制的防腐液,具有极强的针对性,就是要杀死导致尸体腐败的酶和细菌。为了达到防腐目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酶’和‘细菌’含量最多的四大系统全部摘除。接着再打入硅胶,用这种方式来还原死者的体形。”
随着展峰的讲述,隗国安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大致的作案经过,他提出了一个与自己专业沾边的问题:“死者的面部整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针孔注射后,被害人尚未完全失去生命体征的过程中。”
展峰的回答让隗国安顿时觉得有些恶心,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展队,你怎么判断是在这个时间段下手的?”
“手脚擦伤一般需要三天左右才可以愈合,而且就算是保证水源补给的情况下,被害人也会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这时,人体的新陈代谢无疑会变得很慢,导致防腐液滴入缓慢。为了加快血液循环,那就必须通过外界刺激。而增加痛觉,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展峰将死者的面部放大,说道:“虽说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但我仍能在耳根、鼻根的缝合线上看到微量的干涸血渍,所以我断定,凶手是在死者失去反抗能力后,活生生割掉了她的鼻子及双耳。”
注释:
[1]针头粗细用几号来表示,一般有4.5号、5号、6号、7号等,7号就是针头直径为0.7毫米,10号针头的直径为1毫米。
专案会刚进行到一半,车外便传来了“砰砰砰”的敲击声。
展峰瞟了一眼监控,发现车门外站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焦急的吕瀚海。
他加入专案组的时间不短,对内部规矩也很清楚,不是重要的事,机灵的“道九”绝不会在专案组开会时前来打搅。
“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要不咱们下去问问?”隗国安有些担心。
展峰按动开关,伴着“扑哧”一声响后,外勤车的隐形车门由上至下缓缓落下。
车门还未完全打开,跟展峰刚打照面,吕瀚海赶忙说道:“不好了,出了点情况,市局大门被一帮人给围了。”
“被围了?跟我们有关吗?”嬴亮奇怪地问。
数月前,嬴亮曾和吕瀚海一起出生入死,所以现在两个人间的敌意早就缓和不少,吕瀚海目视嬴亮,摇头道:“可不是嘛,你们开会时手机都被屏蔽了,市局领导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的我。听说,是死者的两个儿子来了,他们说就算今儿见血,也得要回那口石头棺材。”
“死者的儿子?”嬴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没生育过啊!”
“不是那个女死者,是同一口棺材里的那具男尸!那个死了好久的老头儿。”吕瀚海无语道。
嬴亮总算转过弯来,眉头紧锁着说:“原始现场还没勘查,石棺怎么可能现在就还回去?”
“你这人有点人性行不行?风土民情懂不懂?”吕瀚海一拍大腿,“人家一开口,我就算了算,从发现尸体到现在,都过去快六天了,咱中国人最讲究入土为安,你想想,你爹的坟被扒开,还把棺材扣下不让人家下葬,换你你会乐意啊?”
嬴亮冷笑道:“到底是办案要紧,还是民情要紧?我也懂民情,他爹的棺材里出了个死人,也总得有个说法吧!”
吕瀚海摆摆手,说:“你的脑回路真是异于常人,我跟你讲,现在这个情况就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懂吗?”
“可从接案到现在我们也没闲过,办案总需要时间吧!”嬴亮据理力争,“尽快结案,尽快把棺材给送回去,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公安局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女尸是从他爹棺材里滚出来的,可现在不是查清楚了吗?又不是人家儿子给配的阴婚……咳!我跟你啊,就解释不通……”吕瀚海看向展峰,“展护卫,现在案子咱们接了,人家市局领导说要听你的意见,你看着办吧!”
论办案,展峰绝对是一把好手,可要说解决群众矛盾,他是一点主意都没有,展峰把眼神移向了在基层派出所披荆斩棘半辈子的隗国安。
“鬼叔,论经验你最多,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隗国安老狗一样耷拉着脸,说:“你要说发生点别的什么矛盾,那都还好解决,可这入土下葬的事确实不好整。我估计市局肯定也是好话歹话都说了,要想解决问题,咱还必须找个好的切入点去说服人家。”
嬴亮不以为意道:“那还不简单,专案会先停一停,现在就去勘查原始现场,最多再等一天,查完,棺材一还,事不就了了。”
“亮子,你没调解过纠纷,不知道里面的道道深。”隗国安说,“勘查工作肯定得抓紧时间做了,可眼下民怨已起,你不能把人家当土匪剿了吧!所以,如何做好群众的安抚工作,才是关键。”
嬴亮顿时火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搞?总不能现在就把石棺给还回去吧?”
不管两人如何争论,吕瀚海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熟悉吕瀚海性格的展峰双眼一眯,立马品出了一点端倪,他问:“道九,你是不是有想法?”
吕瀚海咂巴着嘴,故意拖长音道:“办法嘛,不是没有……”
展峰爽快地接过话茬:“最多一千块,私人赞助,不走公账。”
“啧,我不是这个意思。”吕瀚海撇撇嘴,嫌弃道,“怎么搞得跟我掉进钱眼里一样?我是说,这事既然交给了我,那就必须用我的方法,另外,我得暂时跟你们划清界限,否则被人家识破了,可保证不了效果。”
隗国安望望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着急道:“道九,你就别耍嘴皮子了,赶紧给调查争取时间,事情办妥了,送你两条红双喜。”
“行行行,一会儿你们都到一边去,看我表演就行了。”吕瀚海一路小跑走进营房,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唐装。
众人也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远远地瞧着他走到市局大门前。
“把门给我打开。”吕瀚海双手叉腰,朝门岗底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两位保安面面相觑,谁也不晓得从哪里冒出了这么一号人,直到对讲机中发出指令,他们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按动了绿色按钮。
随着电动门缓缓移动,原本嘈杂的人群也逐渐变得安静起来。
虽然这群人听了陈氏兄弟的吩咐前来搞事,可市公安局的大门谁也不敢不当回事,更别提真的让人家给你开门。吕瀚海从里头出来,一句话叫开大门,顿时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成了目光焦点。
吕瀚海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只见他双手掐腰,吼了一声:“你们哪个是管事的?”
陈国庆原本以为走出来的是位领导,可听对方说话的语气,还有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怎么瞧也跟“领导”俩字扯不上关系。他纳闷地走出人群,说:“我是,怎么了?”
吕瀚海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一看这位五十多岁的年纪,精神抖擞,目光锐利,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左肩膀上别着块黑色孝布,一瞅就是一位有头有脸的成功人士。
吕瀚海出阵前,多少了解一点情况,虽然是些鸡零狗碎,但对他这种老江湖足够用了,他立马便从对方相对冷静的反馈中辨别出,这人应该是兄弟中的大哥陈国庆。
“陈总,”吕瀚海双手抱拳,“幸会幸会。”
陈国庆见状心里有了计较:他常年混迹社会,什么层次的人都接触过,他可以确定,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绝对不会用“抱拳”这种江湖礼节。可他的话,市局的人又言听计从,此人绝非一般。
陈国庆这么一想,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他客气地说:“我是陈国庆,不知应当怎么称呼您?”
吕瀚海身体微微前倾,嘴角一挑,瘦巴巴的脸上带出个笑来。“不急自我介绍!说起来,我还得提前跟您赔个不是。”
陈国庆一头雾水:“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是这样的。”吕瀚海双手一背,挺直身子,意气风发道,“我乃惊门中人,祖祖辈辈以看相观风水为生。号‘茅山道九’,熟悉的人都称呼我‘道九’。”
陈国庆虽没听过对方的名号,但对此类人颇为熟悉,眼下对方敢自称“惊门”中人,足以说明他至少是个风水内行。只是从公安局里溜达出这么一位,到底是啥意思,他也看不太明白。
“不知您这是……莫非您跟我老爹的事有关?”
“哦,确实有关。事情嘛,是这样的。”吕瀚海解释说,“原委我都听说了,就是你们俩给老人家迁坟的时候,发现棺材里多了具女尸,并且还涉及到了一起命案!我懂,这事啊,放在谁身上,都是个头疼的刺儿。”
陈国庆一听口风,得,瞧着这位爷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其实也不敢真的冲撞公安机关,主要目的还是解决老爹下葬的问题。他心道,市局领导不出面,派这位出阵,还表示同情,看来事情有门儿。他连忙说道:“那可不是吗?我父亲的尸骨都在殡仪馆五六天了,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就是想让市局领导给我们一个说法。”
“哎!我明白我明白,可是吧,就算再急,你们也没有必要这样做,你说人家是公安机关,破案才是人家必做之事,你这么一逼,妨碍了人家做正经事情,就不怕适得其反?再说了,人家公安局也并非没考虑到你的难处……”
陈国庆越听越有门儿,赶忙追问:“有考虑?什么考虑?”
“实不相瞒,市局领导包括部里的专案组都不信鬼神,可人家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尤其是专案组的领导,他们一听你们的困境,完全尊重你们的要求。在发案后的第一时间,人家就跟我联系上了,希望我能帮个忙,按你们的要求,给老人家重新选一块风水极佳的墓地。
“只不过,我手头有活,这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几天。这不,我刚赶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你们就把人家市局大门给围了,要我说,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干吗非得说两家话?你说是不是?”
这些话一下说到了陈国庆的心坎里,原本老爹耽搁着没法子下葬,当孝子贤孙的固然心里不爽,但对他们兄弟俩来说,更大的影响在于“摆平”不了此事,对他们在本地的社会地位会有所影响,所以,他们才硬着头皮来市局搞事,如今一听人家对自个儿还挺尊重,里子面子都齐了,于是他顿时松了口,喜道:“您这话当真?”
“咱俩素不相识,我有必要骗你?”吕瀚海指了指头顶,“说正经的,我看风水要结合星象,今晚戌时(晚上七点至九点),我准时赶到老人家的坟前给你说个道道,你要是不放心,多找几个懂行的人来,我说的要有半点差池,你唯我是问。”
吕瀚海信心满满的模样打动了陈国庆,他信了七成,不过以这位生意人的惯性,他还是将信将疑。
“把人都散了吧,再急也不急这几个小时,你爹这情况,沾了杀人的晦气,可不能随便哪个人都能定穴,万一找了个半吊子先生选错位置,那对你们家后人的影响,可就大了去了。”
吕瀚海这连劝带吓,总算压倒了陈国庆内心积蓄的不满。老爹下葬固然重要,可死人怎么也比不上活人的分量,他连忙抱拳道了声谢,双手一挥,把所有人驱散开来。
吕瀚海的操作给专案组争取了接近六个小时的时间,人群散去的同时,展峰等人就马不停蹄地朝原始现场——镰仓区陈家庄赶去。
镰仓区之所以得名,这里面还真可以说道说道。其中“镰”,为“镰刀”之意;而“仓”则是粮仓之名;二者结合一看,此地的经济支柱到底是什么,也就显而易见了。
陈家庄,是该区盛产农作物的普通村庄之一,如今,由于外来经济的刺激,村里的年轻人,多数都选择外出务工,只剩下妇女老幼,留在村里借着机械打理庄稼。
村中人口稀少,专案组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沿途遇到的零星路人,也只是停下看看,便快步走开了。
吕瀚海要执行“特殊任务”,这回的“司长”就不必由他担任,随车的司机出自市局小车班。
6月刚好是高粱长势凶猛的时节,可能是北方的土壤更适合这种作物,导致这地头的高粱,比其他地方的要高出好大一截。
隗国安拎着设备站在田埂前比画了一下,发现多数高粱秆,都超出他半个头,具有非常好的隐蔽性。
进入高粱地前,嬴亮操作无人机,俯空拍摄下了鸟瞰视频,用于观察案发现场的原始地貌。
画面上,陈国庆祖上留下的土地南北长,东西短,呈长方形分布,其父就葬在距离南边田埂约15米的位置。
按理说,老爷子的石棺如此贵重,那么坟穴绝不是随意而选。跟吕瀚海混熟了,展峰对风水也颇好奇,他很想知道,几十年前的风水先生,到底为何把坟穴选在一个既不是中心,也不是边缘的位置。
测量了整块田的数据后,问题总算在科学上有了解释。
假设将陈老爷子坟穴的位置设为C点,坟包垂直于南边田埂的位置为B点,垂直于北边田埂的位置为A点,并连接各点的话,就可以发现,AC的距离/AB的距离,刚好等于BC的距离/AC的距离。也就是说,坟包的位置,正好处在一个黄金比例分割点上。
“风水”有科学的阐述,在当下的学术研究上并不少见,尤其是眼前的现实运用让展峰感觉到,某些“未知领域”能够存在,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固然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毕竟谁也不确定,科学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
负责警戒的民警,收到指令后,全部撤出,专案组几个人径直来到了坟包位置,开始观察现场状况。
望着满地的泥渍鞋印,嬴亮皱起浓眉,说道:“怎么破坏成这个样子?”
一旁的隗国安却不以为意地说:“被害人都死了六年了,指纹、鞋印什么的,就是有,也不可能保存这么长时间,现场怎么乱其实也没多大影响。倒是现在距离晚上八点只有三个小时,目前最棘手的是要如何处理这口石棺。”
时间紧迫,众人急忙分头忙活起来。
将石棺内的陶器、瓷器、铜器之类的陪葬品一一取出,展峰手持微量物证提取仪,开始对棺内棺外的细小附着物进行地毯式的搜集。在确定没有任何疏漏后,石棺被钢索重新吊起,3D扫描仪也紧跟着开始运转。
传至电脑上的渲染画面,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呈现。
这是一口长方体石制棺椁,分棺体与棺盖两个部分。全棺共六面,棺盖刻有双龙盘柱的花纹,龙首部位写有“万古流芳”四个大字。四指宽的盖沿,雕有“双龙戏珠”,龙珠所在刚好是棺体的正中。
棺体两个窄面上,刻有“双鱼抱福”的字样,具体什么意思,还不得而知。
前后两个宽面上,也都是些仙鹤、祥云的图案。除此之外,还有记录逝者生前种种的碑文,类似墓志铭。读过碑文后,众人大概得知,逝者名叫陈宽容,1921年生,盛年死于不治之症。
3D扫描结束,相关数据也显示在了电脑上:石棺外围长2米8,宽1米4,高1米6;内径长2米2,宽1米1,高1米4;从数据上看,并不是很大,但其实整个棺椁仍要比普通木棺大上一号。
当展峰确定,扫描仪上标注的痕迹与棺椁表面实体痕迹完全吻合后,现场勘查工作到此结束,而时间,也与吕瀚海的“登场”无缝衔接。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
远离都市污染的乡村地头里,墨色天空中群星密布,即便是暗淡的小星星也清晰可见。
吕瀚海手持罗盘如期而至,在商场身经百战的陈国庆,虽说对这位“道九”的身份没什么好怀疑的,可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陈国庆的心里还是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事关祖上迁坟这等大事,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直接找了几个当地比较知名的风水先生混入人群中,为的就是掂掂吕瀚海的斤两,这其中就有陈中秋早前请来的那位先生,自称“九轩堂主”的贾道长——贾康。
瞧见有一二十人围上来,吕瀚海怎会不知陈国庆的心思。人群里必然混进了“同行”,一时间,他竟有了一种为养父争光的冲动。
当手电筒的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后,他一个跃身跳进土坑,摆好罗盘。吕瀚海斜扫了一眼,便张口道:“老人家是英年早逝,埋棺时,棺盖要露出地面6厘米,以全‘盛年’之气。土坑往东稍稍倾斜,您父亲走时难免心中带怨,因患的是顽疾,且卧床多年,若非如此借东风疏散怨气,难免要滋扰子孙,不得安宁。
“我看你们家这片高粱地,四方规整,近山靠水,确实是块好地。当年的先生,颇有些建树,坟地恰是选在了这块地的黄金眼上。”
吕瀚海眯起眼睛,右手四指弯曲,拇指则在指尖来回轻点,片刻后,他又道:“老爷子的命格为双龙抱柱,此格能成大事,但也颇多坎坷。可惜的是,双龙抱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大时代环境不佳,这才导致他老人家没挺过这一劫,只得将福气留给子孙后代。按你们当地风俗,‘鱼’谐音‘余’,老爷子走后,家里余下几位男丁,就得在棺材上雕刻几条鲤鱼,你们是兄弟俩,所以我猜,石棺的两端,还刻了双鱼抱福的图案,是与不是?”
陈国庆惊讶万分,只因吕瀚海刚才的那番话,说得与实际情况分毫不差。此时天色昏暗,石棺还在1米远的高粱地里,在高粱秆的遮挡下,吕瀚海不可能看清石棺的模样。
于是在陈国庆的潜意识中,已经完全相信吕瀚海是个世外高人。而他的道行,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先生”都要高出一截。
可陈国庆并不知晓,吕瀚海是懂得一些风水的理论知识,说精通倒也不为过,但若没有展峰提前透露的消息,他也不可能说得如此精准,比如那“双鱼抱福”就是从专案组拿来的资料。
至于陈国庆父亲的生平往事,那就更简单了。老人家虽生于新中国成立前的1921年,但后期也办理了身份证,派出所存有他的户籍档案,销户时的死亡证明上,死因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有了出生年月,推出生辰八字跟命格,简直就是小事一桩。
至于黄金眼,那也是多亏了展峰的计算。而棺盖露出地面6厘米跟双鱼抱福的具体含意,则是嬴亮查了当地风土民情的功劳。
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吕瀚海轻松取得了对方的信任,见众人听得频频点头,吕瀚海乘胜追击,开始了真正的表演。他一摸下巴,欲言又止道:“不过嘛……”
陈国庆心中一惊,慌忙问道:“不过什么?”
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吕瀚海,突然犹犹豫豫不吭声了,这让已对他深信不疑的陈国庆有些抓狂,连忙道:“道九先生,有什么您但说无妨。”
“好,那我可就说了啊!你们兄弟俩啊,从老爷子这儿得的福报可不均匀。”
此话一下子戳中了弟弟陈中秋的心坎,他激动地跑上前,双手合十,对着吕瀚海连连作揖,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说道:“您简直是神仙下凡啊,句句分毫不差。我哥是大富大贵了,可我还蹭着这点鸡毛钱过苦日子呢,您说,到底该如何化解,您今儿可得给我指条明路!只要能让老爷子的福气匀给我点,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吕瀚海端出高姿态,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然我应了委托前来给你们看坟,就算一毛不给,那我也会尽心尽力,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我是冲着你们兄弟和睦,解决人民矛盾来的,我是图你那钱吗?”
“是是是,大仙所言极是。”陈中秋搓着手,满眼期待地盯着吕瀚海。
吕瀚海摇头道:“造成福报不均的主要原因,是当年的风水先生只会定穴,并不会观星。”
“观星?”
听吕瀚海如此说法,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就连自称是世外高人的贾康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吕瀚海身上。
“四象二十八星宿,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宝。顶级的堪舆术,必须结合星象。”吕瀚海从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其造型与罗盘类似,但指针所对应的却是“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种星云图案。
“这个是?”贾康的双眼顿时露出精芒。
“这个可厉害了!”吕瀚海掂了掂手中的圆盘,“它叫星盘,相传为李淳风祖师爷所制,存世极少,有钱也买不着,会做这个的工匠早就绝迹了,不是我吹,放眼全国,懂得星盘用法的人,算上我,那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之前吕瀚海已经展示了自己的实力,现下自然没人觉得他在吹牛。就连作为同行的贾康,也觉得吕瀚海不是在打诳语。
关于星盘的传说,他向来略有耳闻,甚至还在一本古书上见过星盘的画像,回想起来跟吕瀚海手中的实物很是相像。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贾康就算再孤傲、再本事了得,也不得不承认,人生在世,不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能把贾康都唬住,倒也不是吕瀚海嘴皮子多溜,而是因为他手中拿的这个,还就是从他师父吕良白那里顺来的真星盘。此物本有一大一小两个,因大的太沉,不好随身携带,所以他就带了个简装版在身上。
早年他们爷儿俩住在一间废弃的破瓦房里,卧病在床的吕良白,没事就指着天上的星星和吕瀚海说道,这么耳濡目染下来,还真让他掌握了观星的基本常识。忽悠此道高手,可能还差点火候,但对此道并不精通的人,两三句就能被他给绕进去。
“新迁坟址选在哪儿?”吕瀚海把星盘高高举起,张口问道。
陈中秋瞅了一眼身穿运动衫的贾康之后,朝吕瀚海一抱拳道:“九爷,在大铺头村。”
“具体位置呢?”
陈中秋打开手机地图,指着上边一块空白,说:“隔壁村,我堂哥家的地里头。”
吕瀚瞟了一眼,笑道:“地倒是块好地,还是同样的问题,没有对应星宿的位置[1]。要想福报均摊,墓穴必须往玄武方移动2米,再往青龙方移3米,这个点虽不在黄金眼上,但风水自然沟通天地,效果极佳。”
陈中秋一边听吕瀚海说着,一边用目光询问身边的贾康,见对方频频点头,他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之所以连贾康都会认同,是因为吕瀚海并非信口雌黄,他完全是按照养父所授的相关知识,一点一点认真推演而来。
虽说玄学神秘,世人大多觉得并不可信,但既然他吃的就是这口饭,有些话可以乱说,有些事却绝不能乱做,看风水,吕瀚海是专业的,这是他和养父做人的根本!
为了确保不生纰漏,吕瀚海又到隔壁村实地测量了一番,最终结合皇历,敲定迁坟吉日为两日后的申时(下午三至五点)。
注释:
[1]古人把天分为东西南北四宫,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名。青龙为东方之神,白虎为西方之神,朱雀为南方之神,玄武为北方之神。
棺材还回去后,又忙活到半夜的吕瀚海也并非一无所获,被观星定穴之技彻底折服的陈氏兄弟,临走前硬是给他塞了一万块的红包。
自打进了专案组,游手好闲惯了的吕瀚海也多少有了些政治觉悟,放在以前,这钱绝对会被他悄悄装起来。可今非昔比,他现在的身份是公安部特聘辅警,虽说他常自嘲是“二狗子”,可说归说,其实心里还是很愿意接受这个身份的,尤其在“贼帮祠堂”展峰舍命相救后,他更是不愿对展峰有所隐瞒。
所以从陈家庄回来,他就跟展峰报告了此事,并把一万块如数上交。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展峰并没有将钱充公,而是说了句“私人劳动所得,不必过问”,把钱又还给了他,这反而搞得吕瀚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要不是专案组许可,他根本不会去看风水,更不可能有这笔收入,平日他从展峰那儿弄到的“嚼头儿”也不少,人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他有心帮补,展峰却不取一厘,吕瀚海心里也难免有些怪怪的。
话说回来,在原始现场,专案组并没有搜集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石棺上的零星痕迹也暂时不清楚是什么工具所留,与吕瀚海简单交流后,上次被迫中断的案情分析会,在外勤车上又继续召开了。
……
全息投影被调出,女尸腰腹部的Y字形伤口,成了展峰首先关注的重点。
“创口长16厘米,创缘平整光滑,缝合线内嵌入微量干涸血渍,凶手是在其刚死亡不久,用较为锋利的锐器进行切割的。”
“为什么要切成Y字形?”司徒蓝嫣有些疑惑。
展峰针对性地解释:“常规的法医解剖术分为直线切法、T字弧形切法、Y字形切开法[1]和倒Y字形切开法[2]四种。
“无论采取哪种方式,在具体操作时,都是为了避开损伤,尽可能地保留尸体原貌。而从我们现在分析的犯罪动机看,凶手的目的也是如此。直线切法和T字弧形切法必然会留下较大的创口,所以Y字形切开法是他的最佳选择。”
“我补充一点。”嬴亮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具干尸,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其腰腹部竟也有一处几乎相同的伤口。
“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古人有时为了使尸体不腐,也会把死者内脏全部掏出,并在其中塞入大量的防腐药材。埃及的木乃伊就是以这种操作方式制成。不过木乃伊的原理是隔绝了尸体的水环境,使酶不能水解,多以干尸的形式保存。我认为,凶手在作案前,查阅过相关资料,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
随着查案的深入,再加上隗国安私下的劝说,嬴亮的怒气早就消了不少,可明里暗里跟展峰的博弈,却始终没停,只要让他逮住机会,一定会给展峰补上几句。以往他还有些露脸的心态在,可时至今日,已完全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较劲。
展峰盯着木乃伊的图片看了一会儿,认可了这个推测,说:“假设存在,可以存入会议纪要。”
嬴亮却丝毫没有因对方的认同改变自己的态度,他绷着脸,将刚才的那段话,打进了程序指定的对话框中。
司徒蓝嫣敏锐地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刀光剑影,正要说什么,同样会看人脸色的隗国安已开口打岔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把一个大活人抓过来,做成人皮玩偶,然后再跟死尸发生性关系……当然,我也知道这是一种变态行为,可我就是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产生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犯罪动机的呢?”
司徒蓝嫣研究过变态心理学,她很快给出了答案:“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小说,叫《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讲的是十九世纪时,杰弗逊镇上一位性情怪异的女子艾米丽与尸为伴四十年的恐怖爱情故事。
“艾米丽在七十四岁去世,街坊们去她家参加了葬礼,在她下葬后,大家打开了她封闭了四十年的房间,他们发现屋内布置得就像婚房一样,而床上躺着的,就是她失踪了多年的恋人——荷默的骷髅。”
嬴亮从电脑中调出了这篇发表于1930年的短篇小说,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读后,找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艾米丽有恋尸癖?”
“是。”司徒蓝嫣点点头,“为什么艾米丽会患有恋尸癖?因为她有一位保护欲极强的父亲,长期阻碍她发展正常、健康的人际关系,也不让她交男友,时时刻刻割裂她的社交圈。她的父亲认为,没有男人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因此,艾米丽不得不一切依赖父亲。
“父亲的死,导致艾米丽的整个世界观开始崩塌,她不敢面对瞬间缺失的父爱,所以她否认父亲已逝,拒绝下葬。在家停尸三日后,其父亲尸体还是被强行拖走了。
“而这个时候,荷默出现在了她的生活中。他算是填补了父亲留下的情感空白。可当荷默告诉艾米丽不想结婚时,她无法接受再次被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男人抛弃。
“由于年少时父亲的阻挠,她没有办法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因此,艾米丽对生命极度漠视。对她而言,陪伴不一定需要肢体和感情的交流。只要能保证她的精神寄托,一切都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于是,她将男友荷默杀死,藏尸于阁楼,并跟尸体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年。
“在心理学中,所谓的恋尸癖是指通过奸尸获得性满足,这算是心理疾病,多见于与尸体常年打交道的职业。如太平间或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国内外的案例都指出,患有这种疾病的人,最直接的动机,就是通过奸淫尸体来满足自己的性冲动。而艾米丽只是无法面对分离。父亲给她带来的创伤,教会了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住自己需要的那个人。她其实是一位非典型的恋尸癖患者。”
“你们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举这个例子。”司徒蓝嫣说,“因为经深度剖析,我认为,本案的凶手可能与艾米丽类似。
“首先,在被害人活着的时候,他着急做的是防腐工作,并没有奸淫行为,否则一定会在尸表留下抵抗伤。
“其次,他给尸体做了二次整容,我怀疑,他性幻想的对象,是一位圆耳、高鼻梁的女性,且胸围是D罩杯。
“他之所以没有对其他部位进行改造,是因为他对‘幻想对象’的了解,也就只停留在这个层面。也就是说,他们未曾发生实质性的性关系,就算是男女朋友,情感也没有到可以同居的地步。”
“凶手会不会是单相思?”嬴亮问。
“很有可能。”司徒蓝嫣大胆猜测,“我怀疑凶手暗恋的那个人,已经彻底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长期压抑的情感,促使了犯罪动机的形成。”
“那么,凶手或许会选择长相与之相似的人来下手?”
司徒蓝嫣点了点头,说:“没错。”
隗国安茅塞顿开,他拿出画笔,仔细端详着死者的容貌,说:“短发、细眉、丹凤眼、高鼻梁、宽颧骨、四方口、尖下巴、瓜子脸、元宝耳。”
他一边念叨,一边画出他构想中的模样,停笔之后,他又叹了口气,说:“长相太普通了,人脸识别系统,也不一定能确定身份。”
嬴亮也有些丧气,说:“失踪人口及DNA信息,都筛过了,没有符合条件的,尸源暂不明确。要是这家伙真是单相思,被害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被杀,核实了死者身份,也没办法继续跟进。”
“也不是没有一点抓手。”展峰轻声道。
他来到全息投影前,边观察尸体边开始推论:“死者发梢有多处弯头,修剪层次不一,说明剪刀不够锋利,应该不是出自理发店,我怀疑是凶手将死者的长发剪成了短发。
“头发的样本检出了劣质染发剂成分,结合头发的生长规律,测量发根至染色区距离,可以推测出死者是在被害前半年内做的烫染,价格不超过100块,发梢中段较弯,其生前常扎马尾辫。
“死者皮肤粗糙,双手手掌可见黄色硬质角质层,右肩明显低于左肩,是长期负重所致。指甲被染成了橘黄色,检出凤仙花色素,是用花瓣覆盖于指甲上完成的染色……指甲油不贵,可她仍然买不起,要用原始的方式来装点。
“最后,她的指甲里存有黑色污垢,成分为玉米秸秆燃烧后的炭灰。”
隗国安接了话茬:“展队,你是说,死者是一位出生在农村的女孩?”
“应该不会错。”
“农村烧锅做饭,都是用晒干的秸秆做引燃物,这在当地的确很普遍……”隗国安口中喃喃道。
“不光如此,我在死者的牙齿上,还发现了点线索。”展峰手一挥,全息投影上,只留下牙齿影像。
隗国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发现牙齿除了有些发黄外,好像与正常人并无两样。
展峰指着牙龈上附着的牙斑菌解释说:“有明显的四环素牙齿特征。”
“四环素?”展峰刚一说出口,嬴亮便检索到了相关内容,“四环素类药物主要包括四环素、土霉素、金霉素、盐酸多西环素等,这类药物属于广谱抗生素,不但在临床上应用广泛,在药店也很容易买到。
“四环素类药物对牙齿的损害程度主要取决于服药的年龄、剂量等,八岁以下的孩子恒牙陆续长出,牙齿正处在发育和矿化期,如果此时服用四环素类药物,四环素沉积在牙齿和骨钙化活跃的地方,不但可以改变牙齿颜色,还可能伴有轻度牙釉质和牙本质发育不全。
“之所以会引发这种情况,是因为四环素类药物与人体钙离子有特别的亲和力,与牙组织中钙质结合后会生成四环素、钙和磷酸盐的黄色复合物,把牙齿内部染成黄色。这种复合物本身呈淡黄色,但在紫外线的作用下,渐渐由黄色变为棕黄色、棕色或棕灰色,也就是常说的四环素牙。怀孕三个月以上的孕妇若使用四环素类药物,出生后的幼儿乳牙也会被染成黄色。所以,八岁以下的儿童和孕妇、哺乳期妇女是禁止服用此类药物的。”
展峰继续说道:“这类抗生素价格便宜,在农村诊所几乎是泛滥式销售。我跟本地的药监部门联系了,他们曾多次对全市的乡村医院进行突击检查,哪家诊所有出售,他们都有备案。”
隗国安狐疑道:“不过,这也只是稍微缩小了点范围,毕竟农村诊所也不少。”
展峰对隗国安提出的问题早有预计,他将死者的牙齿剖面图调出,指着牙根处很不起眼的白色波浪形痕迹说道:“你们看,放大后我发现,每颗牙上还存在氟斑。”
“氟斑?”嬴亮的电脑键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不过这次数据库中并未反馈结果。
展峰抬眼看了看有些失望的嬴亮,说道:“此特征完全是经验总结,没有实例参考。只有长期饮用高氟水源的人才会出现氟斑。城市居民饮用的自来水经过过滤,氟的含量严格控制在饮用范围。所以,只有农村自打的水井,才会出现氟超标的情况。”
展峰调出全市电子地图,其中靠东北的大片区域闪烁着红光。“我接着又联系了水文局,本地的地下水系中,只有这一片的水源是从外省的上游流入,与其接壤的地区,岩浆岩分布较广,经检测,这片区域的水源中氟含量高出正常值的六至十倍,而且越是靠近外省的区域,氟含量越高。
“受害人牙齿的四环素斑明显多于氟斑,由此推测,她的居住地,就算不与外省直接接壤,距离也不会太远。”
隗国安听到这儿,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松了些,说道:“二十多岁,扎马尾辫,染黄发,生活在农村,常干体力活,居住地附近有出售四环素类药物的乡村诊所,自家挖井,水源氟超标。”
所有线索,在他的脑海中逐渐组成一张网络,虽说范围仍有些模糊,但不得不说,靠着这么一丁点的线索,展峰能分析成这样,着实令人佩服。
注释:
[1]Y字形切开法是分别从左右耳后乳突垂直向下切至锁骨上缘,再向前内方切开至胸骨切迹处会合,其余胸腹部切口同直线切法。颈部有损伤,如索沟、扼痕时,基本会采用这种方式。
[2]倒Y字形切开法是先按直线切法切开颈、胸部皮肤至腹上部,再以半圆形切开腹部,将皮瓣向下翻转。若是腹壁有损伤时可采用此术。
两天的时间在吕瀚海“吃了睡,睡了吃”中很快度过。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拿了陈国庆一万块的红包,这迁坟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定下的时辰如期而至,吕瀚海不负众望,铆足力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连新坟的土坑打多深,棺材上盖多少土,都亲自监工,确保不出现一点疏漏。作为长子的陈国庆,看在眼里美在心头,觉得心事全都放下了。
按农村习俗,迁坟必须在村里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有条件的还得请唢呐花鼓。
为了顺利将父亲安葬,不差钱的陈国庆差不多把每个流程都弄成了顶配。能把海参、鲍鱼、帝王蟹都摆上农村流水席的,也就陈氏一家了。
因条件限制,村屋仅有一个包间,吕瀚海被奉为上宾,坐在了面门的主位上。
酒足饭饱后,陪坐的陈国庆兄弟俩起身离开,屋内只剩下吕瀚海和贾康。
要说看坟前,贾康对吕瀚海的实力还处于观望状态,经过这次迁坟后,贾康认定,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吕瀚海,百分之百是位世外高人。他懂的那些风水知识,吕瀚海全部精通,而他不懂的那些,吕瀚海也运用自如。
……
虽说展峰有规定,办案期间不能饮酒,但吕瀚海实在经不住陈氏兄弟的左右相劝,面子上过不去的他,还是意思意思,小酌了两杯。
见他酒水下肚有些微醺,贾康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吕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就您那招夜观星象的绝活,放眼全国怕是也没几个人能跟您比肩。”
贾康的情况,吕瀚海从陈中秋那里也多少听说了一些,据闻这人是本市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性格孤傲得很,不管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他觉得不妥,就算开出天价,也不一定请得动。
迁坟这几天,吕瀚海特别注意到,贾康始终在一个安静的角落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本以为是陈氏兄弟故意找贾康过来监工的,可席间,他却从陈氏兄弟的话里发现并非如此。
尤其是陈国庆将他安排在自己对面的“上菜座”[1],就足以说明陈氏兄弟没把这人太当回事。
按理说,以贾康的性子,不能忍这份窝囊气,可让吕瀚海感到意外的是,贾康非但没有介意,还频频主动向他敬酒,摆出了一副极低的姿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酌了几杯小酒,但吕瀚海是什么人,他可没有被酒精麻痹大脑,心里跟明镜一样,正等着贾康给自己下菜碟呢!
他假装微醉,哼哼唧唧地说:“贾道长,在下不胜酒力,真的不能再喝了。”
贾康哪儿是为了让吕瀚海喝酒啊,他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他向来孤傲,不喜跟人多打交道,那点社会经验自然不能与吕瀚海相比,他哪儿知道吕瀚海早就猜出了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在自己的活计里,补上观星这个漏子!
不过贾康也很能耐住性子,他怕在吕瀚海醉酒状态时提出要求,要是对方清醒过来,拍拍屁股不认账,再或者一口否决,那么接下来的事还真就不好办,所以倒也没想直接开口。
左思右想后,贾康打算先向前试探性地迈一小步,免得拉着胯。“吕仙人,咱们都是端同一碗饭的,不知道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日后在一起多交流交流。”
就算他不说,吕瀚海也正有此意,毕竟案件仍在侦办,专案组还要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有个同行聊聊也可以增添趣味。再说了,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出路,日后说不定也还能用上。
吕瀚海一抱拳,客客气气地回道:“贾道长比我年长十多岁,小弟初来贵地,抢了您的生意,本就心里过意不去……”
贾康连忙打断,说道:“哎呀,吕兄这是说哪里话,咱们这行本就是凭本事吃饭,我年纪稍长,但确实也是技不如人,这一点吕兄就别谦虚了,往后有需要,难免得请吕兄指点一二。”
倘若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吕瀚海的师父吕良白,估计贾康连上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他那“独门秘籍”,怕是带进棺材也不会轻易传给别人,可比起那个脖子梆硬的养父,吕瀚海做人要圆滑太多。
他知道,要在社会上立足,首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人,常言道,碎瓦还有垫桌角的时候呢,何况对方还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道人,得罪了人家,万一人家给你从中作梗呢?正所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江湖里可不缺睚眦必报的狠角儿,没必要惹人嫌,他吕瀚海可不干这种事。
见贾康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吕瀚海立马拍了拍胸脯,爽朗地回道:“相见就是缘分,老哥要是往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痛快!”贾康喜出望外,“那我就在此先谢过吕兄,等陈氏兄弟的事忙完,我来做东,邀您一聚,到时吕兄千万不要推辞啊!”
吕瀚海一乐:“得嘞!悉听尊便!”
注释:
[1]在宴请宾客时,通常会在餐桌上留个空位,方便服务员上菜,该位置被称为上菜座。一般都是宴席上陪酒者的座位。
两天工夫下来,陈氏兄弟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可案件却陷入了暂时的僵局。
虽说前期已经列出了核查“尸源”的多条线索,但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命题”仍有些模糊,哪怕市局专门成立调查组,也是无从下手。
目前倒也算万事俱备,还欠隗国安这把东风。要想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死者的真实画像就显得尤为重要。
凶手给尸体做了面部整容,还化了浓妆,还原死者长相的唯一途径便是在颅骨基础上进行复原。
对无名尸体的颅骨处理,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作,需经过四个步骤:
第一步,浸泡、蒸煮。
整个过程做下来,大概要持续三十六个小时。
第二步,脱脂。
经上一步浸泡蒸煮后,清除了头颅的皮肤、肌肉及其他软组织,却仍无法清除骨髓腔内的脂肪,所以要用有机溶剂浸泡进行脱脂。而这一步,要持续三至七天。
第三步,暴晒。
此步骤的主要目的是阴干水分及汽油成分,为第四步做准备,不过将脱脂后的头颅在阳光下晒的时间不宜过长,一至两天即可,为的是防止颅骨表面开裂。
第四步,粘骨。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前面的操作中,尤其是蒸煮时,极易引起颅骨面的小骨脱落,这会给颅骨复原带来极大的影响,所以待颅骨完全干燥后,仍需用黏合剂将散碎的骨骼重新黏合,这一步必须依靠手工完成,如果不够细心,会影响最后的复原效果。
所以说,要想得到误差较小的画像,处理颅骨的过程中,需格外细致。
好在,隗国安是这方面的熟练工,经他煮过的颅骨,最少也在三位数,对别人来说比较烦琐的步骤,在他这里,完全不在话下。不过就算这样,没个六至八天,他也很难搞定。
隗国安忙活的期间,展峰却在思考一个问题:凶手为何要选择这种异乎寻常的作案方式?
而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司徒蓝嫣,于是除隗国安外,专案组其他人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会上司徒蓝嫣一马当先,把她从犯罪心理角度上构思好的理论,先讲了出来:“行为主义心理学认为,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由后天学习而来的。不同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个人不同的行为方式,而犯罪后果,是在外界不良环境的刺激下,个体产生不良心理,最终导致的犯罪行为的发生。
“本案的嫌疑人,是一位非典型的恋尸癖患者,心理学上可以概括为变态心理。这种心理包括情感、认知、意志和个性等方面的特征。
“我翻阅了国内外所有变态杀人案的案例,总结出该类案件的几个特点。
“第一,变态心理多为一种隐藏在内心,不为人知的病态心理,需采用犯罪的方式进行宣泄,大都是单人作案,少见多人作案的情形。
“第二,受侵害对象具有相似性。即是说,凶手只对某类被害人感兴趣。
“第三,作案手段具有习惯性、稳定性,多为系列案件。
“第四,作案时间兼具规律性与随意性。选择什么时间作案,取决于作案人对作案环境的认识,包括在什么时间容易得手且不被人发现,什么时间作案后能安全迅速地离开,一旦形成惯性,就很难改变。
“第五,作案地点分布具有规律性。凶手杀害被害人的过程较长,往往需要至少数小时。这就决定,他必然是对周围环境比较熟悉,可以找到适合的、安全的作案场所。
“犯罪人在对作案地点的选择上,一方面要考虑到有利于顺利完成长时间的犯罪行为,减少被发现的风险,另一方面,还要体现出犯罪人的独特嗜好。”
嬴亮平时与司徒蓝嫣交流得最多,听完她说的之后,他大致明白了师姐要表达的意思:单人作案,这很好理解。在此之前,他也这么猜测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与尸体发生性关系,要找个志同道合的帮凶只怕很难。
而凶手猎取作案目标后,又是去内脏,又是防腐,最后还要整容,这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足以表明凶手并非首次作案。
作案时间相对随意,凶手无固定职业,没有稳定收入,要是凶手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完全可以去娱乐场所发泄欲望,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最后,他选择将尸体抛入棺材,说明他对当地的风俗比较了解,知道当地有石棺下葬的传统,本地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以上几点,嬴亮都能想明白,但唯独作案地点在哪里,他也无从推导。被害人被捆在“木人桩”上好几天,而且其间还被割去了耳鼻,就算是个哑巴,出于本能也会发出很大的叫声。
要是在人流密集区,不做隔音房间,很容易就会被街坊邻居发现。可在全国飞速发展的当下,真正算得上荒无人烟的地方,在城市乡村范围内基本上是找不到的。难不成为了作案,这杀千刀的还真弄了个隔音房?
嬴亮快速思索时,展峰开了口:“蓝嫣所说的,从某些方面完全可以解释得通,但这仅是大概率的归纳总结,在没有明确的抓手前,只能作为参考。”
嬴亮撇撇嘴,心头一万只羊驼在狂奔,谁不知道犯罪心理与痕迹物证本就是一虚一实两个方向,前者起指导作用,最多只能给案件指个道。看展峰憋了半天,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谁知就说了这么句毫无水平的话,嬴亮难免感到嫌弃。
可这话对司徒蓝嫣来说,却有着另一层次的深意。
作案过程如此复杂,到底会不会存在有人帮助他人作案的可能呢?为什么司徒蓝嫣会有这种想法?因为她曾经研究过一个叫“冰恋”[1]的群体。该群体中,女尸被称为“蓝精灵”,国外也曾报道过私自贩卖“蓝精灵”的案例。本案是否存在“定制尸体”用于贩卖的情况,她也着实不好拿捏。
思来想去,她还是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展峰听后,考虑了许久,最终给出了否定答案:“死者四肢及脖颈的勒痕规整,并未出现重叠情况,说明在抛尸前,死者一直被捆在木人桩上。另外,阴道模具中提取的润滑油及灰尘黏附物,都反映出死者始终处在同一个环境中,且该室内存在大量石灰。从这两方面分析,不太可能存在恋尸癖间的隐秘交易。”
“石灰?”嬴亮打开数据库,以“室内”“石灰”为关键词,检索相关数据,“石灰是一种以氧化钙为主要成分的气硬性无机胶凝材料。有生石灰和熟石灰之分。主要用在建筑行业。室内多用于刷墙。不过石灰刷墙有很大的弊端,时间一长,就容易脱落,所以现在室内的装修,多用乳胶漆代替石灰。它是以丙烯酸酯共聚乳液为代表的一大类合成树脂乳液涂料。具有易涂刷、干燥迅速、漆膜耐水、耐擦洗性好等特点。目前来说,只有经济欠发达地区,才会在室内使用石灰粉。”
被嬴亮强行打断叙述,展峰却不介意,他点头补充了一句:“黏附物中,除了石灰,还有土壤颗粒。”
“石灰加土壤,农村土屋?”嬴亮瞬间意会。
“按国外的行情,一具女尸的价值最少也要在十万块以上,如果是用于贩卖,也不会被囚禁在环境这么恶劣的地方。”司徒蓝嫣眉头一松,“看来,的确是我想多了。”
否定掉一种可能,就等于少走一条弯路,但展峰并未感到压力减小,他盯着“尸体”说道:“性欲杀人案,在尸体上通常可见多种损伤。但总的来说,可以归纳成五类:
“一、发泄型损伤。此类损伤最常见,形态多为轻微的擦挫伤,严重者可致会阴撕裂或阴道瘘,合并大出血。损伤部位多为性交过程中易接触和易攻击的性器官及其附近。如会阴、处女膜、乳房、大腿内侧等部位。
“二、残暴型损伤。出于情仇、报复和激愤心理动机,性侵犯仅是其发泄仇恨的一种方式。
“三、变态型损伤。损伤方式及部位有悖常理,手段出人意料,性取向扭曲,比如用烟头灼烫乳房、会阴等性器官,甚至会出现切割乳房、生殖器等残忍行为。
“四、胁迫型损伤。是指在强烈的性心理驱使下,嫌疑人以暴力相威胁所造成的损伤。如以毁容相胁迫的,会使用锐器指向面部、颈部、肢体等外露部位;以致死相威胁的,会指向颈部、心前区、胸腹部等要害部位。
“五、抵抗型损伤。指嫌疑人实施性犯罪的过程中,遭到受害者反抗而造成的双方损伤。又可分为搏斗型损伤及挣扎型损伤。”
司徒蓝嫣向来以理论见长,但在分析之前,她仍要翻阅大量资料提前做好功课,像展峰这样张嘴就来一大套的,不下一番苦功夫绝对做不到。
在对他感到真心佩服的同时,她也明白了展峰将理论全部列举的用意。
从“尸体”上可以很直观地看出,仅有少量的挣扎型损伤。而此类伤痕,还是在其被控制以后形成的。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凶手使用了某种方法,使对方失去了反抗能力。
要达到这种效果,惯用伎俩可分为物理、化学两大类。前者是徒手或使用器械击昏,此方法会在受害者身上留下淤伤。后者则是用迷幻类药物,此方法须与受害者建立一定的信任,换言之,凶手和被害人若不熟识,那么最起码也会有一定的空间交流。比如说,去小摊上买瓶水,绝大多数人,不会在意水中是否有毒,而如果是陌生人送你一瓶水,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思路捋到这儿,又转回到了原先的讨论:若两个人相熟,为了增加调查难度,凶手或许会给尸体毁容,此情况被排除,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凶手或许从事某种行当,该行当能自由支配时间且可以为下药做掩护,俗称小本买卖。
推论一出口,嬴亮第一个叫好。“还是师姐厉害,这都能想到。我也来琢磨琢磨。”他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桌面,“能把尸体抛进石棺,又是单人作案,既要清楚本地民情和殡葬业态,又要懂得开棺方法,凶手必定精通此道,那么殡葬行、棺材铺,或者阴阳先生之类的职业都在嫌疑范围内。”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展峰道,“由于石棺密封性好,可长时间保持尸体不腐,所以凶手才以此法抛尸?”
“保持不腐败?难不成他日后还想把尸体给取出来?他干吗给自己出这种难题?”嬴亮闻言,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司徒蓝嫣摇头,说道:“展队的意思是说,凶手与尸体存在一定的情感基础,就算抛尸,也要选择一个相对良好的环境,以此来填补内心的歉疚。”
嬴亮了悟道:“也就是说,凶手只会选择石棺抛尸,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司徒蓝嫣肯定道,一旁的展峰也微微点头,原本意见相左的三人,终于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注释:
[1]冰恋即与尸体之间的爱情。喜爱女性像无生命物体一样,在发生关系时不动不出声的一种性癖好,泛指恋尸癖。
会议结束,展峰扔给吕瀚海一个难题:要他打听出,关于“石棺下葬”的细节。考虑到棺内需要放置两具尸体,展峰还特意给他标注出了尺寸范围,并单独支付两千块作为酬劳。
有句话说得好,这世上最难还的莫过于人情债,吕瀚海骨子里还真就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知道这两千块又是展峰自己掏腰包,他果断拒绝,愿意免费帮这个忙。
当然,若是真的需要用钱,吕瀚海就不见得会这么深明大义,他这个活接得如此爽快,自然是因为有路子。这几天,他不断接到那位贾康的电话,要打听下葬之事,本地风水先生是最佳人选。
在陈氏兄弟的白事上,吕瀚海大多时候是应付当下,可贾康却句句当了真,陈老爷子刚刚下葬,这家伙便不厌其烦地找各种理由催着跟吕瀚海见面。
正值办案期间,随时可能用车,没有充足的理由,吕瀚海也不能离开专案组,所以他只能找各种托词先挡着贾康。
不过他也不会像嬴亮那样直来直去,不行就直说不行,能在社会上混这么久的人,情商可不低,每次他只回复两到三个字,不是“开光”“补财库”就是“还阴债”,这些都是道门传统法事,也是风水先生吃饭的基础技能。短短三四个字,既可体现出自己处在忙碌之中,又不失礼貌尊重,这样的回复不得罪人,还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您是道上人,您一定明白我的苦。
吕瀚海一听展峰的要求,就明白要想打听出消息,必须跟贾康碰个头。
两个人相约单独会面,一直被拒绝的贾康有些受宠若惊,他在本市最好的茶楼订了个无人打搅的雅座,自己更是早早赶到,焦急地等待贵客上门。
吕瀚海按地址寻了过去,说是茶楼,实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休闲会所,从门口停放的各类豪车不难看出,这里的消费绝对不低。
吕瀚海刚到门口,一位身穿旗袍的貌美女子就迎上来,轻声细语地问了房号,当吕瀚海报出“V01”时,女子立即面露恭敬的神色,欠着身把吕瀚海领进了电梯。
会所一共六层,吕瀚海注意到,其中一至五层的按钮有些脱色,只有六层仍然簇新,可见“一般会员”并不怎么上六楼。
见服务员掏出金卡,将六层的按钮刷亮时,吕瀚海才恍然大悟,他试探道:“小姑娘,六层不对外营业?”
女子礼貌地回道:“是的先生,这层是我们的贵宾区。”
吕瀚海挑挑眉,问道:“那,怎么才能成为你们的贵宾?”
“年充值达十五万。”女子露齿一笑。
吕瀚海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已打开,抬头一看,贾康正笑眯眯地站在电梯口,他居然亲自跑出来迎接,可见有多重视这次会面。
“小平,你下去吧!吕先生是我的贵客,必须由我亲自领路。”
“好的,贾先生。”女子温柔恭顺地点了点头。
从两个人的对话态度不难看出,贾康是这里的常客,而且绝对不差钱。
“吕兄,你可真是个大忙人,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贾康搂着吕瀚海的肩膀朝走廊深处的包间走去,不管是他的言语还是动作,都表现得仿佛是跟吕瀚海处了多年的兄弟,令人倍觉亲切。
两个人不过萍水相逢,贾康却表现得如此熟稔,让吕瀚海对他不得不有了更深的警惕。有句话说得好,人若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贾康这样一不差钱,二不差关系的人,自己对他而言有什么利用价值?哪怕吕瀚海用最笨的排除法也能想到,对方可真是眼馋那套连他自己都只会点皮毛的“观星术”了。
如果真是这样,吕瀚海反倒觉得贾康这个人还值得一交,毕竟现在风水先生中,靠假把式混吃混喝的大有人在,能如此低姿态,又真心想学的人,吕瀚海的印象中,他也算头一个。
在走廊中七拐八拐一番,吕瀚海被一路搂到了包间门口。
“到了,这是整个会所最大、最隐蔽的包间,就算放个炸弹,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说着,贾康用力把厚重的木门推开,“上好的红木打造,就这一扇门就得好几万。”
随着门缝逐渐变宽,视野还没展开的吕瀚海,已被一股浓郁的茶香吸引了。闻到这股味道,就仿佛进入酒窖,在那种情形下,就算你不懂酒,也能感到沁人心脾、芬芳醉人。
“这是什么茶?”顾不上欣赏房内低调奢华的中式装修,吕瀚海忍不住问了一句。
“想不到吕兄对茶道也有研究?”贾康将他领进雅座,指着桌面上玻璃壶中红艳透亮,没有一丝杂质的茶汤介绍,“曼松贡茶,会所的镇店之品,也是高端会员专供,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茶丸,市价要两千块以上。”
吕瀚海早年曾与茶商打过交道,这种茶他也略有耳闻,不过也就是“只听其名,未见其物”。如此“感人”的价格,就算再馋,他这辈子也不会主动尝试。
面对天价名茶,吕瀚海面不改色心不跳,轻轻点了点头,装作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要是论茶道,我能跟你掰扯一整天,可贾兄三番五次诚心邀约,只怕也没心情聊这个,要不,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吕瀚海这种把昂贵名茶当鸿毛的态度,却是深得贾康的心,他把人约到这种高档会所,自然是别有用心,一个人的见识眼界,在强烈的外界冲击下会无所遁形,不过吕瀚海看来真是个大师,毕竟那种波澜不惊的感觉,一般人可是装不出来。
贾康哪里知道,吕瀚海自打进入专案组,每天面对的不是心思缜密的展峰,就是各种“奇葩”迭出的案子,那种“心惊胆战、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早就习以为常,尤其上次跟嬴亮还差点嗝屁儿,经历过大风大浪,这心理素质自然不用说,否则他也不敢接这活了不是?
两人“各怀鬼胎”,第一轮较量算是告一段落,贾康用木夹将茶碗小心翼翼夹到吕瀚海面前,定了定神后,他开口道:“吕兄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吕瀚海打断他,“只是在你说出真正目的之前,我也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哦?吕兄想问什么?但说无妨,只要我知道,一定如实相告。”一听自己要求的事情有门儿,贾康顿时面露欣喜。
吕瀚海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说:“我说,你们这儿是不是有石棺下葬的风俗?”
“风俗谈不上。别说现在政府禁止开采石料,就是在早些年,石棺也不是普通家庭买得起的。拿陈氏兄弟为例,他们父亲的那口石棺,当年也是举全家之力打造,要不是他们祖上留有家业,也不可能打出这口石棺材。”
“如此说来,用石棺下葬,在本地也不是很常见了?”
“倒也不是这么绝对。”贾康道,“大号石棺一般人是用不起,但小号石棺,用的人却不在少数。”
吕瀚海掏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展峰给他的尺寸。“贾兄,麻烦你帮我掌掌眼,这尺寸,是你们这儿的大棺,还是小棺?”
贾康快速地瞥了一眼,笑道:“只要高度大于半米的,都是大棺,您这都超70厘米了,您说这棺材是大是小?”
吕瀚海收起字条。“我再多问一句,大小棺材两者间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有求于人,对本就谈不上敏感的问题,贾康倒没打算隐瞒,他老老实实解释道,“小棺通常都是用石板拼凑,因黏合剂会发生质变,这种石棺不超过十年就会散架,所以下葬后,要在土坑的空隙中填入水泥封死。否则时间一久,进入空气,尸体便会加速腐败。不过就算倒入水泥,那也是治标不治本,效果是远赶不上大棺的。
“而大棺呢,多用整块方石雕凿而成,棺盖严丝合缝,下葬前,还会用水泥灰将缝隙填平,土坑中只需提前用火烤干,撒进生石灰防潮除虫即可。上好的石棺,可保肉身百年不腐。”
“难怪陈老先生死了这么多年,五官还都清晰能辨。”吕瀚海回忆着下葬时的所见,有些感慨地说。
“那是,他那口棺材,选用的本就是上好的石料,在石棺中,绝对算得上中上品,不过,这次动棺,对他的肉身伤害很大,一番折腾,就算原棺下葬,只怕也保不了多久。”
贾康为陈老爷子抱憾的同时,吕瀚海却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本地到底有哪些人会做大号石棺?据他所知,吃“死人饭”的行当,因阴气过重很少有人从事,可只要吃上这口饭,便会一发不可收,毕竟这活来钱堪比贩毒,而且还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这种生意一般都有传承,并且极度排外,只要势力足够大,几乎可以做到垄断式经营。
很多人不清楚,卖棺材始终是靠死人赚钱,干这种行当,总的来说有损阴德,所以棺材铺每卖一口棺材,都要详细记录逝者的生辰八字,并雕刻成木牌供奉到香案上头,每到初一十五的时候,还得专门烧些纸钱给这些“财主”。
江湖规矩,吕瀚海向来烂熟于心,要把这么大的方石做成石棺,取料、打磨、雕刻,一套繁杂的手艺,也绝非什么门外汉能够驾驭。
所以,他认定,能做大号石棺的,绝对有师承,只要能找到源头,就能摸清全市一共有多少口石棺,分别埋在哪里。而这种事情,市公安局的人,可就未必比风水先生更清楚了。
“你可知道,有哪些人现在还在吃这碗饭?”吕瀚海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贾康也不知吕瀚海为啥对石棺感兴趣,不过风水先生中对葬仪有兴致的大有人在,搞阴宅定穴的先生,难免要给家属推荐一下适合的葬仪,所以吕瀚海的癖好一点都不奇怪,他不假思索地回道:“这行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要说小号石棺,不少棺材铺都能做,可开山碎石,原石做原棺的活计,全市范围内,只有侯家搞得定。”
“就一家?这么少?我看你们市有钱人家可不少,做出来的棺材够用吗?”吕瀚海明知故问。
“吕兄有所不知,咱们当地产的绿岩硬度极高,怎么开采就已是传内不传外的技术活了。抛开制棺手艺不讲,没一定的家族沉淀,光是炸药,就能难倒一大拨人。
“这行虽说赚钱,倒也真没几个人能做。再说了,侯家财大气粗,养了一大帮子工匠,本地会这门活计的人,基本都被侯家给笼络了。”
“那这门生意侯家现在还做不做了?”
贾康摇摇头,一声叹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政府抓得紧,不给开山挖石,我听说,前几年侯家的几个工匠,就是因为偷偷炸石,被当地刑警队给定了个非法采矿罪,因为这事,长期给侯家供应炸药的上家也被连锅端了。
“再加上殡改之后,土葬越来越少,侯家早就不再端这碗饭了,否则以陈氏兄弟的经济实力,怎么可能死皮赖脸地跑到公安局要回石棺?说白了,是真的找不到可以代替的了!”
“侯家的人……你现在还能不能联系到?他们有制棺这门祖传手艺,说不定日后可以用到。”
“能是能,不过他们现在开始做木棺买卖,想找他们打石棺,给再多钱,也不乐意干。”
吕瀚海意识到贾康话里有话,问道:“怎么,你找过他们?”
贾康没有回避地点点头:“实不相瞒,有人就是想要石棺,多少钱都愿意给。可我找过不止一次,人家都给拒绝了。按理说,我跟侯家也算是老朋友,风水先生哪儿有不做阴宅生意的不是?要是能做,侯家绝对会卖我这个面子,可人家就是死活不愿意。我看是经过炸石那件事后,侯家就下定决心金盆洗手,夹尾巴做人了。”
吕瀚海紧锁眉头:“这事闹得……那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判断地下埋的是大棺还是小棺呢?我没别的意思啊,观星我会,定穴我也会,不过瞅棺材就触到了我的盲区,要是能一看坟包就知道是大棺小棺,那不是……好跟人家开口要价吗?”
贾康还以为吕瀚海在琢磨什么大事,听此一言,他顿时笑了起来:“咳,吕兄真是飞机开多了,不知道怎么开车了是吧?这还不简单啊,你用洛阳铲一铲下去就知道了,那坟里夯土带着石灰粉的,就是大棺,铲尖要是带出水泥块的,便是小棺无疑!”
听到“洛阳铲”,吕瀚海脸色微变,他此生最恨的就是这个东西,他养父吕良白当年就是被它给戳残了下半身。
微觉愤怒之余,鬼精的吕瀚海却没放过另一个微妙的信息:贾康一个看风水的先生,干的无外乎是帮人家埋人的活计,一个埋一个挖,不是一个行当,他怎么会对盗墓用的“洛阳铲”如此熟悉?
顺着这个思路,他又想起一件事。专案组开会期间,他闲来无事,曾在市局里转悠了一圈,有一个部门引起了他的好奇,门牌上写的是“打击盗墓犯罪专业队”。
这个部门在别的市局好像并不常见,吕瀚海为此还特意在局里打听了一番,门口的保安告诉他,本地作为多朝古都,遍地都是古墓。所以盗墓案件高发,为了打击这类犯罪,市局才专门成立了相关部门。
吕瀚海把所有信息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他也彻底搞明白了贾康的用意。自古观星术都是高等学派,李淳风、袁天罡皆为其中代表。古人认为星象关乎天下大势,所以从来为皇家所垄断,只有朝廷司天监的官员才有资格动用仪器观星,要是官品达不到一定级别,也绝对请不动这一派的大师,擅自使用观星术,说不定哪天就掉了脑袋。当然,只要学会此门技术的人,也都捂得跟宝贝疙瘩似的,轻易不会传人,这也是观星术在现今江湖上接近绝迹的主要原因。
自古以来,大型墓葬无不以风水、星术两门学派统一定位。极佳的风水宝地,定会呼应日月星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朝代的更替,高山峻岭可能会被夷为平地,江河湖海也会随之逐渐枯竭,当风水地形不复存在时,那只能依靠观星术寻龙定穴。
换言之,只要掌握了这门技术,再稍稍做做功课,寻觅古代那些观星落葬的“大型墓葬”,绝非难事,这才是贾康放下身价,对自己卑躬屈膝的主要原因。
以上推论,在吕瀚海脑子里转瞬出现,他的脸色也在一眨眼间就恢复了正常。
贾康此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但他观察之下,并未发现吕瀚海有什么察觉,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恢复平静后,吕瀚海把关于“侯家”的所有信息暗暗记在脑中,一想到展峰交代的事总算有了个交代,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他端起茶碗,细品了一口,故意拖长音道:“嗯!好茶。物有所值啊!”
贾康搓了搓手,正琢磨着该怎么把“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吕瀚海引上路,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吕瀚海放下茶碗却来了句:“既然喝了茶,那就算有了交情,咱们直奔主题吧,贾兄这次找我来的原因是……?”
“哎呀,我是特别欣赏吕兄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贾康慌忙给他又满上一碗,趁热打铁道,“我呢,就是想跟你学观星术。”
吕瀚海咂巴着嘴,故作为难地斜视他,说:“贾兄啊,你知道为何会这门道法的人如此之少吗?”
贾康早就料到会有这出,连忙道:“一定是师承极严,轻易不传他人。”
“没错。”吕瀚海坦然道,“我也跟你有话直说,我师父绝不会允许我把这项本事外传给别人的。”
贾康一听,焦躁地说:“不知师尊尊姓大名,我是决心要学,实在不行,我亲自走一趟,拜在他座下如何?”
吕瀚海心中羊驼狂奔,嘴上还是笑嘻嘻地道:“他老人家前几年中了风,瘫痪在床,现在口不能言,也就找个保姆给伺候着。”
“这……这难道就一点法子没了?”贾康依然不死心。
吕瀚海窥着贾康的脸色,觉得现在还不能一口回绝此人。听贾康刚才所言,他跟这个侯家私交甚好,而这起案件,侯家说不定就是一条重要线索,要是这边跟贾康断了联系,就算能找到侯家人,人家也未必给面子,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吕瀚海还摸不清贾康的正经来路,正所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别回头对方整个“敬酒不吃吃罚酒”,人生地不熟的,人家要是出了招,他还真不一定招架得住。
其三呢,吕瀚海也想看看,贾康到底还藏着什么狐狸尾巴,现在拒绝了,狐狸把尾巴一猫,那还看个屁啊?
听了贾康的问题,故作思量片刻,吕瀚海突然插了句题外话:“贾兄,在你看来,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贾康突然一愣,他没想到吕瀚海会问这个问题。至于“身份”,他自然早有一番考虑,毕竟吕瀚海可是警方请来的人,他也有些提防,担心两者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所以,他托人从市局侧面打听过,得到的结果都是吕瀚海与公安局的某位领导有点私交,是受托过来摆平陈氏兄弟的。当然,贾康可不知道,吕瀚海冒充风水先生前,展峰早就未雨绸缪,在市局上下一致对好了口径,凭他的本事,当然打听不到什么。
不过贾康也算是神通广大,还是利用其他关系打听到,吕瀚海确实是师出“惊门”,有个相当出名的师父,他也是打小便跟着师父摆摊算命,而他师父不知为何现在瘫痪在床。总而言之,在他们这行里,吕瀚海绝对算得上是“名门之后”。
当然,贾康打听到的都是些皮毛,他也没能力再往深了查。
不过对他来说已经够了,所以对吕瀚海的身份,他没有半点怀疑,就算吕瀚海认识公安,也不稀奇,毕竟在社会上混,谁还不认识几个警察朋友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贾康正色道,“既然以兄弟相称,必定要坦诚相待、给予信任,其他的事,对你我的关系而言都不重要。”
看着贾康拍着胸脯义正词严的模样,吕瀚海心中暗骂句“龟孙儿”,心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儿玩什么聊斋呢。这货如此表忠心,铁定是找人摸过了他的底,知道他这套惊门师承不是假的,才敢来这番表演。
虽说师父吕良白已在江湖销声匿迹,但多年云游四方,还是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要想从本行内打听到他们师徒俩的基本情况,绝对不是难事,这也是吕瀚海对暴露自己身份无所畏惧的原因。
吕瀚海假模假样地一抱拳。“既然贾兄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托,那就是我太矫情了,摆明了说吧,要学这个,也不是真不能松口。”
贾康喜出望外,道:“吕兄,敞亮啊!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那好,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我和师父就指着这门手艺吃饭,既然传授给你,可能还需要些……”吕瀚海的拇指不停地在食指和中指上搓来搓去。
贾康对这暗示能看不懂?心中了然道:“用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兄弟,你开个价吧!”
“三千,先付一半定金,全部要纸板。”
他此话出口,贾康颇有深意地一笑。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听门道。吕瀚海这话的点睛之笔,就落在了“纸板”二字上。常玩古董的人都知道,“纸板”代表的是纸币。由于某些古董价值颇高,要是在大街上直接讨价还价,难免会遭贼人惦记,于是在古玩交易中,“一块”所代表的便是一张百元钞票,而吕瀚海所说的三千,那就是整整三十万元人民币。
见对方神情,分明是能听懂暗语,吕瀚海此时百分之百确定,面前这位贾康,与“摸金倒斗儿”的那条道绝对脱不了干系。
吕瀚海提出要现金,目的就是给对方出难题,现在都是电子支付,谁会带这么多钱在身边。他心里盘算着,只要今天能顺利开溜,下次再见面的事,他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搪塞,就算贾康想来硬的也没那么容易,市公安局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贾康拨了一个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一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就急匆匆地提着皮箱走了进来。
贾康接了箱子,头一偏,示意小弟离开。等人走了,他双手拇指按在箱子边缘的两枚金属扣上,“吧嗒”一声,皮箱瞬间弹开。
他将皮箱转向吕瀚海,一万一摞的百元钞票摆了一箱整。
“不用付定金了,我绝对相信吕兄的人品,这里是三十万,你点点?”
吕瀚海心头大震,他很庆幸刚才爽快地答应了对方,否则就这雷厉风行的架势,今儿自己能不能出这个门怕都是两说。
贾康能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充分说明他有强大的经济实力,这只是其一。
其二,他敢把三十万现金就这么理直气壮地交给自己,那么他绝对有信心把自己控制在他的五指山内。
事到如今保命要紧,吕瀚海知道,今儿这门手艺他是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了。
吕瀚海不露声色,瞅着箱子,目露贪婪,贾康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大定,这夜观星象、寻龙定穴的招数,看来是能学到手了。
正如吕瀚海推测的那样,要是他不答应下来,或者答应得没那么爽快,贾康是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而是会在利诱后通过威逼的方式榨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碍于市局那位领导的面子,不除掉吕瀚海,那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仔细清点好数目后,吕瀚海爽快地把随身携带的简易星盘拍在了桌面上,说:“学观星,不能少了星盘,这个我今儿就给你了。至于口诀方法,咱们以后再约。”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喜欢这样的交易。”贾康如获至宝地将星盘拿在手中把玩,他知道,吕瀚海收下了钱,又交出了观星术最关键的工具,必然不会把观星的门道藏着掖着,不必急于一时。
吕瀚海提起钱箱,起身道:“百尺高山足浮云,万丈海中有明月。届时你我再相会。”[1]
贾康自然听懂了暗语,赶忙起身相送,直到吕瀚海离开包间,他才把玩着手里的星盘,美滋滋地坐下品起茶来。
注释:
[1]源自宋太宗的《缘识》。早年行走江湖之人,多为大字不识一个的盲流,江湖春典有很大一部分,是根据名人诗词改编而来,并可以理解为诸多意思。这一句原表达一种意境,从字面意思却要理解为:什么情况下,才能看到百尺高山上的浮云?必定只有晴空万里之日。那么,何时又能看到万丈海中的明月?也只有月朗星稀、没有一丝水雾的时刻。所以吕瀚海的意思是,等到天气大好,能见度极高时,再与贾康相会,以便传授观星术。
离开会所,上了出租车,吕瀚海才察觉自己的手心已汗湿了一片,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贾康,他不断在人潮汹涌的地方换车,确定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回到市局大院。
刚进办公楼,他就提着钱箱火急火燎地去找展峰。
推开市局专门安排的临时办公室,他只看到蓬头垢面的隗国安在忙活。见对方抬头看来,不等他开口,吕瀚海便慌忙问道:“老鬼,展峰呢?”
隗国安扶了扶老花镜,眯眼道:“怎么了,瞧你这被鬼追的样子……”
“没时间解释,你告诉我,展峰他去哪儿了?”
“一早就走了,去做什么侦查实验了。”隗国安摆摆手。
吕瀚海一拍大腿,说道:“走得还真是时候,地点在哪里?”
“你等等。”隗国安打开群聊,往上翻了翻,“有了,他们在宁安区一个叫远宏书香的在建工地里。”
“我知道了。”吕瀚海转身拎着皮箱夺门而出。
“古古怪怪的……”隗国安低下头,小心地把手里的骨片黏合在已经拼了大半的微黄颅骨上。
……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