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洗是在火车上时醒来的。前一秒她还在火车座位上做着,拿出准备好的便当给小咏琪吃,小咏琪笑得很开心,吃得也很开心,她很乖,不用大人喂,自己就吃得很好。李如洗心里感慨万千。而下一秒,她就被轻轻的晃动唤醒了。是陈琢理。眼前是他英俊的脸,眉毛微微皱起,好看的黑眼睛里暗藏了忧愁,专注地盯着她的脸,手轻轻拍着她臂膀。离得太近了,呼吸相触,吓一跳的同时,又觉得微微有些赧然。很久不曾亲热过的枕边人,以为全然厌了,想不到还有点生理的余韵。李如洗心中泛起哂笑,对他,也是对自己。还有些微悲凉。但这一切也不过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不带温度地扫到他时,他就自觉地抬起些身子,保持了一点距离。同时眼中也带了一些痛苦。打从他精神出轨的事败露,李如洗开始冷落他后,这种情形出现已经是堪称常见了。“如洗,你醒了?”陈琢理声音温柔。“几点了?”李如洗声音微微沙哑,态度却依然淡漠,“我睡了多久?”“七点了。”陈琢理忧心忡忡说:“护工说,你几乎睡了一天……”护工还告诉他,除了他妈来闹事那阵子比较清醒。这话当然让陈琢理原本就愧疚而忐忑的心情更加愧疚和忐忑。“这很正常。”李如洗淡淡说:“很多人从第二次化疗就开始嗜睡。应该算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和修复吧?很快我还会掉光头发……”陈琢理听得很难过,他不喜欢李如洗用这样淡漠的语气谈论化疗、癌症和生死,但他却又无法阻止她说。难道她非要对自己的病讳莫如深才是对的么?“……下次,我睡的时候,请你不要唤醒我。”李如洗说,“被这么叫醒很难受,睡着比较舒服,不觉得痛苦。”她的声音轻而平静,不带指责,却让陈琢理更加惶恐。“对不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他也提了一个保温壶。“我让我妈给你熬了鸡汤,好几个小时熬的,没加酱油。”声音轻柔,带了讨好和道歉的意思。李如洗的心思,其实还在那个梦里。又是一个清晰细腻如同真实的梦。这是她第二次以别人的身份在梦中生活了。跟第一次刘奇彬一样,林翡翠也是和她全无交集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梦里成为她。但李如洗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百思不得其解了。反正只是梦,变成谁又如何?就算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又如何?她甚至不再急于去弄明白,去解读梦境了。她只是还在想,自己离开了林翡翠的身体,林翡翠自己应该回去了吧?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应付得过来?去了幼儿园里,懂不懂得珍惜机会,好好工作呢?以后,她和咏琪能不能过上更好的人生?林翡翠现在有六万存款,一份工作,名正言顺带着女儿,摆脱了前夫,恢复了单身,应该算是不错的起点了吧?比起她当初想要带着孩子跳河自杀,以及想过带着孩子偷偷逃跑,身无分文又提心吊胆,应该好多了吧?她作为林翡翠存在时,她感觉林翡翠其实还在那个身体里,只不过把身体的主权交给她了,自己成了个旁观者的角色。当初刘奇彬应该也是如此。她应该能全程看到她的努力和应对,能感应她的想法、思路和决心,应该能学到些东西,变得更加勇敢和理智吧?希望以后林家如果再找她,利用她,她也能知道拒绝。不要再被自己的至亲利用,予取予求。好好带大咏琪,不要再轻易被伤害。李如洗在心中默念,似乎希望这些能变成祝福,到达那个梦里。“如洗,你坐起来吃点吧?”陈琢理殷殷相劝的声音,把李如洗拉回现实。他声音太殷切,引起了她的注意。唔,鸡汤……他妈炖的。是急于让她达成谅解吧?因为在梦里以林翡翠的身份过了半个月左右,所以之前的冲突记忆有些模糊了,需要好好回想才能记得……仔细一回想,记忆冲入脑海。是的,陈琢理他妈,在她入院第二天,跑来跟她争财产,算计她死后的遗产……虽然只有半天,但于她好似过了半个月,气愤已经消散,但荒谬感和厌恶是不会消失的。“我没胃口。”她说。“如洗,”陈琢理说,“我妈确实过分了,但是她们那辈人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了。”大概是之前作为林翡翠时,怼了婆家怼娘家的劲头还在,她竟然不愿意再惜字如金,一如既往只说出自己需要的结果,而是开口辩驳他:“他们那辈人?我父母和她同辈,跟她可不一样,我认识的这个年龄段的,也没有你妈妈这般恶毒的。”陈琢理皱起眉:“如洗,说恶毒也太过了……”李如洗冷笑:“过不过你应该有数,一见面,就说我是没做好事所以得癌……号称来照顾我,做过一个我爱吃的菜没有?”“如洗……”陈琢理哀恳地不让她再说:“她也就会做点那样的东西……”“那你叫她来是干嘛的?”李如洗被气笑了,“专门为了给我添堵?还是争财产的事你不好意思,叫你妈替你来争?”“如洗!”陈琢理生气了,脸气得通红。李如洗挥挥手,表示自己厌倦了,疲劳了。陈琢理态度又软了些:“如洗,你看,至少她还能帮带着点噗噗,我就可以自己来医院……”“噗噗不需要也不喜欢她带。”李如洗斩钉截铁说,“现在噗噗和她在家?谁的主意不让噗噗来医院的?他肯?……”“噗噗啊?他肯定不肯啊,吵着闹着要跟来见你。”陈琢理说,“我妈说医院病菌多,又给我们添乱,不让他来……”李如洗冷笑一声:“就知道是你妈的主意。”多明显的威胁和报复啊!不让噗噗来见她……“如洗,你想多了,她也是为了我们好……”陈琢理还在替自己妈妈分辩。李如洗再次冷笑一声。她也懒得再多说一句,直接说:“反正我不想见到她,住院期间不想见,出院也不想见。你要是这种时候还要让她来气我,我只能认为你唯利是图,想谋财害命……”“如洗……”陈琢理央求道:“别这么说话,你也替我想想,我好不容易把她叫来,就这么让她走……实在有点过分。我保证你住院时不让她过来,等你回去我过几天就让她走,保证……”李如洗摇摇头。“不行我带噗噗单独住新房子吧。”李如洗说,“她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去。”“或者你带她去你那套房子住也行。”陈琢理苦笑。家务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而厌倦、烦闷又虚弱的李如洗,却看着陈琢理苦恼的脸,心中却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对她有颇为强烈的吸引力,让她心动。但她还要再想想,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