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梦魇缠绕"Why this is hell,nor am I out of it."——Christopher Marlowe1.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环境之中。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一张布置简单的床,一扇布置简单的窗,一盏布置简单的吊灯。吊灯下挂着一串风铃,窗子开着,风铃被吹进来的风带动着轻轻撞击。他先感到一丝异样。为什么没有声音?为什么窗户开着,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为什么风铃明明在撞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有些纳闷,心想本该有声音才对。于是他便听到了声音。起初他听不大清楚那声音是什么,他的大脑还有一些混沌,或许是刚刚醒来,听觉还不敏锐,神经系统运转还不充分。但隐约之间,他听到屋外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说话。他被声音吸引,一步步走向房门。风铃依旧在互相撞击,没有任何声音。来到门前,他察觉到隔壁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听起来像是有人啜泣,却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不是因为那声音经过了某种变声装置,也不是因为那声线太过特别,而是因为那是个小孩子的声音。这声音他太过熟悉,六年里一直陪伴着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呼唤着他。与此伴的还有鼻子、耳朵以及脸颊的各种触感,令他无法再次入睡,他最后只好缴枪投降,一把把那声音的来源拽到床上,并大喊出一个名字。“希希!”他无法控制自己,用力旋转门把手,然而门被锁住,把手纹丝不动。门另一端哭喊声更大了,他变得更加焦躁,一边大喊希希的名字,一边用身体去撞门。看似不怎么结实的木门,此刻如铜墙铁壁一般,任他如何敲打都纹丝不动。“希希别哭,爸爸马上来救你!”快没有时间了,希希有危险。他四下望望,想找一件趁手工具把门撬开,却发现整个四周空空如也。他继续用身体撞门,明知道徒劳无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对面喊声渐渐减弱。“希希!希希你还在吗?”他继续呼喊,但是没有人回答他。他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门后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他没能救出希希,甚至都没有见到她。天花板上的风铃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他开始明白了,这应该是一个梦。不,这一定是一个梦。第一个证据:不存在没有声音的风铃。第二个证据:希希已经死了。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能诅咒可爱的女儿呢?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事实:希希已经不在人世,再也不会在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更不会喊他“爸爸”了。随着他的清醒,门外的声音化为乌有,只有梦境还在继续。他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却不能醒来。他缓缓起身,试图擦干眼角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脸是干的,好像从未哭过一般。他再次环视四周,最终把视线定格在那扇打开的窗户上。他想起一部美国电影,除了本身很有噱头外,更重要的是,电影上映的日期,恰好是他得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那天。那一天他和妻子都很高兴,可以说是夫妻二人婚姻生涯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他们一起去吃饭,妻子突然开口说:“我想看电影,特别火的那个,今天正好上映。”他有些迟疑,认为这种刺激的悬疑类作品可能不适合孕妇观看。但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面对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不应该有任何人反对她。所以他记得很清楚。电影里说,如果一个人要从梦境中强行醒来,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只需借助窗户和双腿即可。他走到窗边,伸头望去,楼层高度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失去生命。窗外芳草茵茵,没有任何阻拦,也不需担心砸坏别人的汽车。总之,是个非常适合跳楼的地方。他想到这些顾虑在梦里似乎毫无意义,为什么还要想这些东西,随后他知道了,其实关于跳楼,他不止一次想过,也做过准备。在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最终却变得冰冷空洞的家里,他不止一次站在窗边,思考用怎样的速度和角度,才能够精准无比地降落在比较空旷的地方,既不会吓到路人,更不会误伤公私财产。然而最终他并没有付诸行动,事情不能这样结束。谋害希希生命的罪人还没有得到惩罚。他必须让他们受到惩罚。不过现在,这些顾虑都消失了,因为自己毕竟是在梦里,世界上应该还没有在梦里跳楼身亡的先例,说明这很安全。他计算了一下窗台的高度,判定自己的弹跳能力足够的情况下,最后选择使用更加拉风的助跑法。他靠在窗户对面的墙上,长叹一口气。“来吧。”他给自己打气。他迈开双腿开始助跑,然而在梦境中,他很难发力,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他来到窗边,阳光射进他的双眼,窗外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他踏上窗台,现在只需要一次简单的蹬腿,自己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不!”在即将离开窗台的瞬间,他听到一声大喊,随即猛然睁开双眼,疯狂地喘着粗气,花了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意识到这是在一张床上。他终于醒过来了,虽然最终并没有以坠落的形式完成。他感觉唇焦口燥,但没有起身喝水,也没有再次入睡,而是细细回味之前的梦境。自从希希离开人世以后,同样的梦魇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也许一生都会陪伴在他左右,时不时揭开他的纱布,看看伤口是否愈合。如果是,就补上一刀,让他永远不能忘怀。但这一次,更让他在意的,是醒来前的一幕。阻止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声音,是从心里发出的,他非常确信。他感到悲伤,即便在梦中,即便没有任何负担和疼痛,他还是拒绝轻生,因为他害怕死亡。他不敢承认这一点,他认为在希希走后,家庭支离破碎,对凶手的恨意,是支撑他继续留在世上的动力。但是在心底的光明和黑暗均难以触及的一个角落,他对自己说:我不想死,更不能死。他开始怀疑,在凶手和自己之间,他更恨的是哪一个。2.田抽醒来时,阉林正在床边靠墙打瞌睡。急诊病房里人满为患,一个临时床位已经算是很奢侈了。可阉林和赵文就很惨了,床位设在过道,也没个椅子什么的可以休息。要不是旁边一位陪床大姐好心,把自己多带的一个马扎让给他们,这地方简直没法待。阉林本来就睡得不踏实,他迷蒙地看了一眼田抽,发现他也在用同样迷蒙的目光看他。“你可算醒了。”阉林揉了一把脸。田抽没说话,四下望望,摸摸裹在头上的纱布。“大夫说你问题不大,”阉林把头靠回墙上,双眼涣散地望天棚,“出血量不大,颅骨也没有损伤,就是脑震荡。”说着阉林突然直起身,伸出两个指头冲田抽比画着说:“你看这是几?”“我可没空给你照相。”田抽鄙视地看了一眼阉林的剪刀手。阉林把姿势调回之前的样子,说道:“大夫说你这几天可能会头晕恶心,你要是想吐就说一声,万一吐床上,床位费还得加钱。”田抽没答话,二人沉默许久,阉林开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阉林猛坐起来,盯着田抽说:“你该不会失忆了吧?”“我怎么会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忆?”田抽这句反问太有道理,阉林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田抽自己先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在翻垃圾桶呢,忽然脑后一麻,接着就没意识了。”“一直晕到这会儿?”“中间醒过一次,但没什么实质性发现。”田抽伸出左手,把输液滴管速度调快一些,“不过我觉得,那个袭击我的人很怪。”“怎么说?”“按我们之前的推断,这个人应该就是区块链管理员吧。他发现我们的委托,认定我们跟周可是一伙的,”田抽盯着点滴缓缓落下,“这里有两个可能性,第一是他们并没有在周可身上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第二则是他们根本没有抓到周可。”阉林点点头,他压根没考虑田抽的推论是否正确,一切都是下意识。“我问过他周可在哪,他却跟我说,不应该找周可,应该直接找他。我有点不明白。”“他以为你是成心找麻烦?”阉林问。“如果周可不在他手里,他直接否认就是了,”田抽又把点滴调快一些,“如果周可在他手里,这句话就更费解了……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阉林不知道怎么向田抽解释这一切,单纯地说他是凭感觉蒙的,似乎有些不够庄重,最后勉强答道:“我觉得既然你要找安全屋,那他们不如就在你要的安全屋里解决你,这样比较带劲。”“仪式感吗?不错不错,很像搞这种噱头的人想出来的主意。”田抽看看阉林,“你思路还挺活的。”田抽说完,又把手伸向调节点滴速度的小轮子,却被突然出现的另一只手打掉。“你直接喝得了。大夫开了两瓶,你挂完这瓶也走不了。”赵文气呼呼地说,顺便往阉林怀里塞了一个汉堡。“你怎么也在这儿?”田抽有些意外。“要不是文兄,你现在可就不是在这里躺着了。”阉林指指不远处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太平间-3层”。这时赵文突然开口:“啊呀!我想起一件事。”阉林刚打开汉堡包装纸,张着嘴定住了,和田抽一起看着赵文。赵文说道:“袭击你那个男的,我见过。”田抽一愣,问道:“你认识?”“不认识,”赵文回答,又看看阉林,“你也见过。”阉林嘴里还有一大口汉堡,被突然点名有些不知所措,一边嚼汉堡,一边含混回应道:“怎么还有我的事?”“就是那天来你店里那男的,说什么自己是周可的邻居。”“什么?”田抽猛地坐起来,把周围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阉林叫他小点声,然而田抽用更加激动的语气大声道:“你怎么不早讲!”“早?早时候你还昏迷不醒呢。”田抽再没接话,而是陷入了思考。阉林也同样陷入沉思:如果说周可的“邻居”是袭击田抽乃至周可的“管理员”,那就意味着他早已盯上周可,他可能是之前绑架周可的第二梯队,甚至是幕后的真正黑手。这也就意味着,从上一次绑架事件,直到那人来到阉林店里,整个过程他和田抽没有打过照面。即使他一直在关注周可,也知道这几日她和田抽往来密切,但并不清楚田抽究竟是何人。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肯定发现赵文就是那天店里的女人,或早或晚,他也会发现田抽。他会怎么认为?田抽是指使周可在私有区块链上作乱的元凶?田抽是周可男友?他还会继续追踪田抽吗?阉林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问反了,他应该问,田抽还会继续追踪管理员的足迹吗?“必须要找到他。”田抽打破沉默,回答了阉林心中的疑虑。“可现在问题是……”阉林觉得,经过今天一事,他已经没有精力继续卷入这场无谓战争了,“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你对他却没有任何了解。现在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你觉得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找到他?”“当然有办法。”田抽语气里透露着满满的自信,(这是阉林最讨厌他的一种语气),“我还知道两个人,比我们更了解他。”“哪两个人?”田抽微笑道:“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突然搬家?”3.他被窗外的车水马龙吵醒。他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放心地把手机扔到床上。屋内漆黑一片,看来房东还挺实诚,窗帘遮光效果不赖。他起身去拉窗帘,一路上踢倒好些个硬物。他并未因此停顿,知道那是地上的纸箱子,他并不准备收拾。窗帘拉开的一刻,光线晃得他流出眼泪。屋外白茫茫一片,显然又下雪了。他曾经很喜欢下雪,雪是深冬的标志,大雪覆盖京城时,能让他回忆起儿时平房小院的生活。希希也喜欢下雪,小孩子都喜欢雪。大雪过后,希希总会拉他们下楼堆雪人,趁着他和妻子穿衣服的空档,自己先跑到楼外,等到他们出来时,事先埋伏在楼门一侧,把手上一大团雪扔到他们脸上。他们早就知道希希的诡计,但从来都没说破。希希那双小手根本捧不起多少雪花,她也没有多大力气,但每次他们都会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假装被她攻击得狼狈不堪。他甚至会向前扑倒,在地上打滚,弄得满头都是雪,以搏女儿一笑。所以他现在厌恶下雪。恼人的是,在全球天气变暖,北京降雪一年比一年少的情况下,少了希希的第一个冬天,降雪量却高得惊人。老天从来都不考虑他希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无论喜欢与否,该来的总会来。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换上鞋子。时间差不多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一件横生枝节的麻烦事。为实现自己的计划,他要尽可能修正一切偏差,尽可能。虽然可能性看起来有点低,而且偏差已经很多。第六节:狭路相逢“公共场合,可不能追跑打闹哇!”——我小学老师1.阉林和田抽驾车直奔北京西站而去。“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一定坐这趟火车?”阉林问。“从北京到宝鸡,全天一共七个车次,其中三趟高铁,两趟特快,一趟普快,再加上一趟直快列。高铁二等座价格五百多元,而三种快车硬座价格差不多一百来块。小偷不是大款,又不忙着赶时间,没道理用贵五倍的价钱买一张票。再考虑火车发车和到达的时间,差不多这趟四点发车的直快是最优选择。”对田抽的判断,阉林不以为然,说白了不就是撞大运吗?这春运时分,能买到什么样的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了。退一万步讲,即便田抽是对的,北京西站人来人往,找到两个小偷,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更让阉林担忧的还不是这个,他问道:“话说回来,干吗不报警?”“怎么没报警,那车不是给拉走了么?”“别打岔。”前几天劫持案发生后,警察找上门,称是小区物业报警,要找到那辆五菱车主(不然小区出口还被堵着呢)。警察查询车牌后,发现是一辆租来的车,租车人的相关信息都是假的。警方调取监控录像,根据车牌号找到了阉林的车,于是来询问他们和五菱车主的关系。“不认识。”田抽如此答复。“按保安的说法,你当时昏迷在车里。”“不是昏迷,是喝多了,”田抽脸不变色心不跳,“我就是打了个黑车而已。”“这样啊。”警察看着田抽脑袋上的绷带,一脸狐疑。“他俩抬我回家时,脑袋撞门上了。”田抽指指阉林和赵文,“我正好想告他俩,您这能直接立案么?”警察冷笑两声:“这事不归我们管。”田抽一口咬定他不认识司机,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警方在了解情况后离开了。阉林不明白,为什么田抽冒着把他和赵文当成故意伤害的元凶的风险,也执意不向警方道明实情,可田抽一直没给出理由。田抽开口打断阉林的回忆:“前边路口把我放下。”阉林看了一眼周围,这里是菜市口附近,离西站还有几公里。田抽说道:“先停车,一会儿走过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阉林于是开过红绿灯,把车开到辅路停了下来。“北京西站有两种进站方式,地铁出口上来是南广场地下,坐公交或者开车的话一般会在北广场下车。根据概率学,从北广场进站的可能性非常大。”概率学?阉林在心中暗笑,概率学没教给他,在千万人中找到两个人,可能性有多大吗?田抽继续道:“无论走哪边,一旦他们检票进站,咱就没机会了。西站不卖站台票。所以现在,”田抽在停车前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此时边说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从这儿坐地铁去南广场,你从前边直接拐上二环奔北广场,分头行动。”说罢,田抽出门而去。“然后呢?”过了十来秒,阉林才想起来问这件事,然而田抽已经走远了。这应该是田抽脑海中的理所当然吧。阉林摇摇头,开车往北广场开去。2.来到西站北广场,虽然已在脑海里设想到了这种情况,但是当春运人潮呈现在眼前时,他还是被震撼了。他这种北京土著,若不是遇到今天这种情况,怕一辈子也不会看到眼前这种场面。从这么多人里找到两个人,是什么难度?而且两人在不在这里,还是一个未知数。那我来这里干什么?这时手机响了,他见是个陌生号码,赶忙接通,电话另一端是个女人声音。他细细听着,紧皱的眉头逐渐纾解,回复道:“那就好,那就好。我相信在那里你是绝对安全的,放心吧。不过这几天暂时不要和任何人联系,也不必和我联系,等到问题处理好了我会通知你。”对方又说了几句话,他不住点头称是,语气礼貌,甚至带着些许恭敬。然后他挂断电话,长出一口气,由于北广场人流密集导致的温度上升,甚至哈气都比其他地方的稀薄一些。至少现在有一件事已经回到了正轨,这是否预示今天会有点好运气?试试看吧,他向人潮拥挤处迈开步子。3.田抽从地铁七号线跟着人流缓缓出站,沿着扶梯上两层楼,到达了北京西站南广场。短短七个字内就包含三个方位词,足以让路痴闻风丧胆。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这件事究竟有多困难。春运既壮观,又可怕,打乱了他所有安排。他艰难地从电梯出口走到南广场地下一层通道的角落,向左是进站口,向右是地铁口。现在离发车还有近两个小时,如果两个小偷没有延误焦虑症,现在应该还没到达车站。他低下头,在脑海中勾勒那两个人的面庞。在天台假装自杀那位,他观察过很久,有信心从人群中一眼认出。而另一个,只有匆匆一瞥,对那人的面孔基本没有把握。不过好在根据现在了解的情况,“跳楼男”的车票是今天没有错,至于“溜门男”……爱在不在吧。此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阉林的声音。“我突然感觉,”阉林那头嘈嘈杂杂,“我可能没法认出那两个人。”田抽问:“来之前你不是说还记着么。”“我感觉,感觉我是记得的。但问题是现在我面前全都是人,看了一会儿我都脸盲了。现在就是我妈在人群里,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那真替你妈感到悲哀。”田抽只想到这一句话可说,然后挂了电话。现在没有退路,没有方案B,更没有帮手,只能这样了。如果电话继续进行下去,只会让他和阉林一起失去信心,从这个乱哄哄的地方一走了之。谢天谢地,阉林再没打过来。田抽感觉自己站得有点久,便沿墙根一点一点向进站口踱步,以免显的不合群。其实他不用主动走,只要放弃站住不动的念头,大势所趋,他不走也得走。边溜达边观察,他突然闻到一丝特别的味道,猛一抬头,原来是男洗手间。看到这四个字,他不由得产生尿意,又看了一眼表,过去了半个小时左右,正是关键时刻。这个厕所,上,还是不上,突然成了问题。他想了想,人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如果他真因为这一趟而错过目标,老天爷应该也会原谅他。况且即使他真错过了,自己估计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于是他原谅了自己。田抽进门前,回头扫视一眼四周的人群,并没有(应该是)那两个人的踪迹。和外面的喧嚣相比,卫生间像个世外桃源一般,里面没什么人,大概匆匆赶路的归家游子们大多不会考虑在离终点还有最后一步的时候选择休整一下吧。一排小便池,只有最左边有人占着,田抽选择靠里一些,却也不是最右的一个池子开始作业。正在解皮带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怎么了?”田抽接电话,用肩膀和脸颊把手机夹住,不妨碍手上的动作。“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阉林说道。“那你太棒了,我这儿能看到一堆人。”田抽已完成了预备动作,开始正式释放,他歪斜着双眼余光,看到一左一右两个黑影出现。借姿势之便,他稍微偏了下脑袋,看到了右边这位战友。“你等会儿,先别挂。”阉林说了这句话后,听筒里就只剩嘈杂的说话声音了。“我就说得早点过来吧,你看火车站人这么多。”在阉林声音传进田抽耳朵时,另一个声音从他左边发出,来自另一位战友。田抽有些奇怪,他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左边,发现这位老哥头也没偏。很快,田抽右边的人答话道:“那这也太早了,进了候车室还得等半天。”敢情这俩人认识,隔着田抽聊上了。田抽结束战斗,提起裤子系皮带。就在这时他突然愣住,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闪入脑海。老天爷,不仅是原谅他,简直就是……开眼了!为了确认,他用系好皮带的左手取下手机,又向左看看,这次那人发现了田抽的眼神,也看了他一眼。田抽并没有因直视陌生人的眼睛(更何况是在厕所里)而感到愧疚,他又扭头看看右边那人,在两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男厕所。“田抽!我确定了……”“没工夫跟你说了,先挂了。”没等阉林说完,田抽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厕所门口,确认自己随身之物都已妥善放好,把手机也装进裤兜,深吸几口浑浊而充满汗臭味的空气。两人从厕所走出来,扛起大包转身向左,继续往进站口走去。田抽抬起深埋的头,紧紧跟上。离进站口还有大约二百米,按现在的人流速度,大概需要四到五分钟时间通过,他还有五分钟时间。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既不打草惊蛇,也不会制造混乱的机会。离入站口越近,人群密度越大,田抽闪转腾挪,挤过夹在他和二人之间的几名旅客,紧紧跟在二人后面。随着人与人之间的挤压,他顺利地来到二人缝隙正后方,并且越来越近,眼看身子就要触碰到他们背的大包。就是它了。田抽把脖子伸到二人中间,小声说道:“二位回宝鸡啊?”二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步停住,不约而同把脸转向田抽,此情此景,与刚才在厕所的一幕竟有一丝雷同。“年货置办齐了?”田抽双手扶住他们背上的大包,稍稍使一个暗劲,捏着包裹里面的东西,推动二人缓缓向前走,继续说道:“不再继续挣两天?正是旺季呢。”二人吃了一惊,互相使个眼色,流露出困惑和紧张的表情。田抽嘴角露出笑意,现在人流已经不怎么移动,三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跑都不知道往哪跑,正合他意。“朋友,你说什么呢,你认识我?”“不认识。”“那你认识他?”“也不认识。”“那敢情你知道自己认错人了?”“没认错。”说话那人不再搭理田抽,回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田抽压制住心中笑意,开口道:“我问你们个事,你们走之前销完赃了吗?包袱里的东西,都干净吗?”二人再次转过头来,眼中不光包含讶异,还有一丝凶光。田抽不理会,更不担心,此时此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田抽继续道:“现在我要是喊一句抓小偷,警察来了万一说查查你们的包袱,会不会有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把你们给卖了?”刚才一直答话那位,也就是二人组里假装自杀的那个,脸色突然变得和善,回答道:“哥们,咱们不兴在大庭广众之下闹着玩啊,这抓小偷可不是好喊的。再说,你也不能凭空瞎喊。”“我怎么就凭空瞎喊呢?”田抽微笑道,“你瞧,刚才我手机还在手上,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没了,你说会在哪?”一边问着,田抽右手加力,在那人后背的大包袱里使劲揉了揉。“你栽赃陷害啊?”“是你们做贼心虚。”二人都不说话,看起来是真的心虚了。田抽乘胜追击:“二位大哥不必惊慌,我不是便衣,只不过有几个问题想找二位了解下,很快就完事,绝不耽误二位回家过年。咱也别耽误其他人进站,大家都挺着急的,借一步说话可否?”“跳楼男”没直接回话,而是看了眼“溜门男”。显然虽然说话的一直是他,不过在二人组里占据主导地位的另有其人。“溜门男”思考片刻,点点头,三个人一起在其他乘客的白眼和小声谩骂声中挤出去,离开进站人潮,来到西站南广场和北广场地下通道的中间位置。从北广场进站的人不会往这里走,从南广场进站的人也不会往这里来,除了刚才那个厕所外,这里是最适合沟通的场所了。再考虑到色香味因素,这儿已是不二之选了。田抽边走边从兜里掏出手机,(他当然不会吃饱了撑的,真把手机塞进他们包袱里),他给阉林发了一条微信,让他来这里集合。考虑到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得加强一点防备。4.他发现似乎有人在跟踪他,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敏感和警觉,只是那人实在太不擅长跟踪。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螳螂眼前的问题是,那是蝉,还是黄雀?他看了一眼表,离火车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从人群里抽身出来,站在广场外围点上一根烟。他能察觉到,那人处于身后五点钟方向。克制住转身的欲望,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假装望着西站的大楼和人群。食指和中指间微微发烫,他发现自己走神了。掸掉烟灰后猛吸一口,他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掐灭,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到前置摄像头,给人一种他可能打算自拍的感觉,借此来观察情况。然后一边假装煞有介事地看着屏幕,一边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很快,他就在那个方向定位上了跟踪者。能站上十多分钟不离窝,广场上估计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做到。且慢,这人怎么有点眼熟?他在自己的记忆库中搜索到了这个面容,短短几天内,他们已经打过两次交道。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从自家失窃后,就一直闹到这里。他到现在也没闹明白,这个人,连同和他一起的那一男一女,到底是做什么的。在上次劫持时,他也认为那人并不像那一群人。但是若不是的话,自己现在为什么又被这伙人盯上?他收起手机,转身向北广场西侧的停车场走去,同时用余光打量那人。他似乎有些踌躇,停在那里并没有动。他继续往前走去,假装脚步坚定。进入停车场后,他一闪身钻到一辆金杯车侧面,并把双脚收到车子右前轮正前方,以免被人从车底看见。自己还蛮专业呢。他慢慢侧过身,把脑袋歪过去打探。在金杯车遮挡下,透过副驾驶车窗,恰好能够一览无余地看到停车场入口。很快,目标进入视野。他到底还是跟来了。可问题是,犹豫了那么久,怎么跟也跟不住了吧?若他是准备开车打道回府,这会儿估计停车费都交完了。就这水平还当管理员?这个区块链也太可笑了。正盘算时,那人突然停住脚步,掏出手机看看,然后转身往回走。这是什么路线?他有些纳闷,如释重负的感觉稍纵即逝,但他发现自己的机会来了。既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就看看谁才是黄雀。他缓缓走出,抬脚跟上去,就冲这个人跟踪的水平,估计也没什么反跟踪能力。果然,他一路尾随那人,从北广场直到地下通道。一路上行人越来越少,那人完无防备地一路走着,似乎脚步还有点焦急。他突然收住脚,感觉这是个圈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经生成,便迅速占据了主动权。看似傻子般的跟踪者,突然性的放弃,以及明显有目的的行动,如果对方身份真如他所预料,这样跟下去闹不好就是自投罗网。正当他犹豫不定时,前方突然传来声音。他连忙闪到一旁,通道笔直少有遮拦,还好周围有几个人,这样贴墙站着也算是聊胜于无。虽然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行人很少,他说话的对象一眼就能看到。循声望过去,他发现有三个人影在他对面,可惜距离略远,他视力有限,看不大清楚。那几个人似乎也有注意到他,好奇心战胜了警惕心,他沿墙根缓缓向前靠近。很快,肉眼的焦距已经可以勉强定格在那三个人身上,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确定了其中一人的身份,很显然,和这人在一起的,肯定还会有那家伙。不过他看起来还挺正常,头上也没有什么包扎,看起来当时是下手轻了。他开始品评并总结起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的劫持工作了。不过总结经验教训还不是当务之急,他很快对另外两个人的身份发生了兴趣。另外两人,从衣着打扮和随身物品来看,应该是两个外地来京务工人员,赶在春节回家过年,绝没有半点地下组织人员的气质,更不可能是什么首脑。这四个人凑到一起做什么呢,送站吗?他马上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没想过还会有人抱着和他一样的目的,奔着同样的目标来这里。毕竟这条线索并不十分靠得住,他也只是在派出所听到民警无意间提起罢了。这种毫无把握的事,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来插手?但无论怎样,这两个扛大包人的身份,如今已不言自明地得到了验证。被他们抢先了。他如同泄气一般,转身靠在墙壁上。这四个人胜利大会师的场面,如同失焦的背景,衬托出他的悲凉与无奈。那两个小偷,如果没有失忆症,绝不会忘记那天在他家看到的一切。这样一来,他绝大部分的行动计划都暴露了,现在他还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里,既熟悉又陌生。他感觉一股火气从胸口袭来,种种打击接踵而至,一无所有的自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地方,在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满怀憧憬地奔向自己所归属的地方。唯有他,一个失去了家的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有人正拿着一盆冷水,准备浇灭他仅存的希望之火,他不会就这样轻易认输。他需要一桶汽油,一次爆炸,在熊熊烈火侵袭自己时,点燃一手造就悲剧的人。他迈开脚步,向那四人走过去。5.阉林走过来的时候,田抽留意了下小偷二人组的神态。显然,他们对田抽还有同伙表示生气,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到目前为止,两人并没有询问田抽的身份,却已经将当时家里的情况和盘托出。他们明白,没道理因为一个陌生人去得罪另外一个陌生人,况且还是在这个需要尽快脱身的节骨眼上。田抽笑着向他们介绍:“这是我朋友,送我过来的,一会儿还要送我回去,我怕他等急了所以叫过来。”“跳楼男”小声嘀咕着:“你还说手机在我包里……”“溜门男”打断道:“你想知道的我们都跟你说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们进站了?抢两张火车票不容易,咱大事化小行不?”田抽点点头,看了一眼阉林,拍拍“跳楼男”肩膀,开口道:“感谢二位配合,那就不耽误你俩了,回家养精蓄锐,等开春回来继续大干一场吧。回家吃点好的,毕竟干你们这行,有今天没明天的,不容易。”小偷二人组没有心情回应他,正准备转身就走,“溜门男”突然脸色一变,指着阉林身后说道:“我操!就是他!”三人闻言,朝他手指方向看去,田抽回应道:“嗯,就是他。”小偷二人组看看田抽,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而田抽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他到底是冲谁来的?这时阉林开口道:“刚才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在那边看见他,结果后来跟丢了。没想到他也到这儿来了。”“那你不早说?”田抽问。“你不让我说啊!”阉林很无辜,准备往那人反方向跑去。田抽一把拉住阉林,开口道:“你往那边越跑越远,现在必须想办法回到车上。”田抽话音未落,小偷二人组已经开始行动。他们转身准备往进站口走,但苦于重物在身,移动有些缓慢,一把被田抽拉住。阉林见状,下意识地拉住另一个人。四人就这么互相纠缠着,眼看那人离他们越来越近。“跳楼男”叫道:“你们俩跟他是一伙的吧!”田抽没理会,回头看了一眼。他只有一个,我们有四个,他总要有一个目标才成。由于突发的混乱,周围稀稀拉拉的行人们围拢过来看热闹,但又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不约而同地保持一定距离,一个看不见的圆圈逐渐形成,把他们五个人围住。见逃走无望,小偷二人组决定迎敌为主。田抽感觉到被拉扯的力量变小,顺势松手,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那人路线变了,他是冲着我来的。意识到自己成了目标,田抽喊了句:“你们去停车场!”说完便上前与那人短兵相接。这一次,不是从背后,而是正面。他想起之前那个晚上,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与现在有一模一样的危险气息。小偷二人组有点蒙,他们被田抽的命令震住,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忘了此时此刻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是继续进站。他们和阉林一起朝北广场跑去,所到之处,围观群众自觉给他们让路,然后重新闭合,现在处在包围圈里的只剩下扭打在一起的田抽和那个人。在短短的几秒之内,田抽便被压倒在地,即使做了准备的正面对抗,他也并没有获得任何的优势,他感到自己的脖子受到了压迫,是那人的一双手,他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试图掰开它们,但是努力以失败告终。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能做的只有死死地盯住那一双眼睛。那双血红的眼睛。很奇怪,他突然觉得将要致自己于死地的这个男人并不是情愿要这么做,他的眼睛并不是冷血杀手的眼睛,虽然歇斯底里,但是却充满着……绝望。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警察来啦”,田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看来他犹豫了。田抽的肺部突然注入一丝新鲜空气,这让他神智变得清醒,他感受到了肾上腺素的力量,并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伸出双肘,猛地向上一挡,坚硬的肘关节恰好击中那人的肋间,田抽听到了吃痛的声音。他一咬牙一闭眼,又试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挥空了。睁开眼时,眼前只有天花板。他站起身,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人群中裂开一道缝隙。他跑了。田抽一边干咳一边努力站起来,四下望去,已不见那人身影。他回过神,问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妇女:“警察在哪呢?”那大婶像是怕他一般,连连摇头,还向后缩了两步。田抽觉得好笑,分明是自己挨打,她怕我做什么?田抽觉得自己差不多恢复过来了,他分辨一下方向,便往北广场出口踉跄跑去。刚才那人,他往哪儿跑了?田抽问了问自己,不过答案已不太重要了。6.阉林和小偷二人组一路来到停车场,他跑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进入驾驶室,听见两边后门也同时打开。两个小偷钻了进来,随着车门关闭,外界喧嚣被突然隔绝,世界静止般的宁静。阉林回头,和小偷二人组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跳楼男”对着阉林开口道:“这下怎么办?”阉林默然不语。“跳楼男”转而看向“溜门男”,后者看来也没从紧张情绪中走出来,二人互相对视,谁也没有讲话。过了一会儿,“跳楼男”开口道:“咱是不是应该去检票进站?”“溜门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却并没有动身,看样子心有余悸,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此时折返回去是否明智。至于阉林,就更不敢把头转回去了。他觉得把自己背后暴露给两个犯罪分子,已经够危险了。这时副驾驶的门被猛然拉开,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见是田抽坐了进来,才长出一口气。“走吧,一会儿把警察招来,就不好脱身了。”听到田抽这句话,阉林觉得新鲜,明明是爱国守法的好青年,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为什么突然怕起警察来了?小偷二人组虽然也对“警察”二字有所忌惮,不过许是觉得被田抽这么牵着走有点被动,开口道:“走哪去啊,我们还要赶火车呢。”“你就不怕那人把你俩灭口?”田抽说道。“他是冲你去的。”“你能保证他下次就不冲着你?你俩掌握他的秘密,他能放过你们?”田抽没回头,对着空气说话,“还有,你能保证他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田抽略带威胁的质问,小偷二人组哑口无言。“跳楼男”小声嘀咕着:“火车票不能白买了啊。”田抽这回转过了头去,阉林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淤痕,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朋友,有点可怕。“你们比我心里更清楚,那人绝不简单。现在你俩已经被他盯上,你们觉得还脱得了身吗?”田抽一字一顿地说。二人没有回话,田抽把头转回来,在和阉林对视的刹那,他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这让阉林心里踏实起来。“开车吧。”田抽说。第七节:铤而走险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那彩云飞——《年轻的朋友来相会》1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坐在门过道上睡着了。夜幕漆黑,房间内拉着窗帘,伸手不见五指,他被黑暗所笼罩。虽然醒了,他完全不想动。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来,自己走出这道门时,是何等坚毅,何等果敢,而回来时……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太烂了。自己的行动,可以用这三个字概括。他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轻易松开那人的脖子,触感还在停留,他知道当时只差再稍一用力。可是就因为旁人一句呼喊,他就仓皇逃走,而且竟然跑向南广场。如果当时往另一头跑,或许还有机会堵到那几个人。可一切都晚了,他的软弱无能,让他错失了最后的机会,那人大概已经从两个小偷口中得知了一切,并躲过了他的追踪,从此再也不会有机会找到。而自己,则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他把眼睛闭上,即使都是一样的漆黑。我累了,他对自己说。自己不是什么杀手,也不是侦探。在希希离开人世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而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也没有能力为希希再做点什么。身体慢慢向侧面倾斜,脸颊贴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算了吧,一切都结束了。过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自己开始头疼,嗓子也干得冒烟。大概是在地上睡觉着凉了,自己应该给自己烧一壶热水,然后洗掉在火车站弄得一身的汗臭,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觉。“你什么都做不了!”他睁开眼打算起身,可双脚因长时间没有变换姿势而麻木,稍微一发力,仿佛百万个小针不停扎向自己一般。他努力抵抗这种感觉,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步步朝屋里慢慢走去。“嫁给你我算是白瞎了,当初真应该听我妈的!”走到茶几旁,一泄气坐在沙发上,二手布艺沙发弹簧发出强烈的吱呀声。他伸手摇摇身前的保温杯,还不错,有点水。他努力坐直,腿上持续传来针扎般的痛感。他拿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说说你还有什么用?”他拿起杯子,温度正合适,抿了一小口,喉咙因液体的浸润而好转。于是他一鼓作气,把杯中水一饮而尽。“要不是你这样希希也许还活着!”“够了!”他朝虚无的空间大喊一声,把杯子扔向对面的墙壁。“嘭”的一声,玻璃杯在墙上碎裂,巧的是,杯子恰好砸中墙上的开关,吊灯瞬间点亮。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该死的光,他把头埋进沙发靠垫下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到哪里去,没有一处地方再可以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哭了,哭声吓了自己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有如此失败且无力的时刻。即使在得知希希的噩耗时,他也同自己想象的一般坚强。希希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而此刻的境遇,则是他一步步精心策划,最终导致的结局。这时他意识到,他不能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个结局。在未来和过去同时存在的某一个时刻,当他在某个传说中的遥远地方与希希重逢,他不能说:孩子,你离开我之后,我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这就是真实的爸爸。他擦掉眼泪,用茶几上的纸巾用力地擤了擤鼻涕,然后来到一旁的电脑前。打开电脑,进入那个熟悉的界面,他开始不停敲击键盘。2.直到进了阉林的店里,两个小偷还骂骂咧咧,说自己火车没赶上,这责任谁来担?先不说改签的费用谁出,这个时候想改签都困难,如果最后他俩过年回不去家又怎么办,等等。阉林心说,又没人逼你俩,还不是你们给吓蒙了,才一路跟自己来这儿的。田抽开口道:“没事没事,改签好说,这位同志是电脑高手,帮你俩刷票小儿科。”我可不会刷票啊,我这辈子都没坐过几次火车。阉林心说。两个小偷看看田抽,又看看阉林,最终泄气般坐了下来。“喝红牛么?”阉林觉得气氛太尖锐了,得缓和一下。俩小偷听了直摇头,“谁没事喝红牛啊!”阉林假装没听见。“好了好了,”田抽也坐下来,说道,“现在大家都安全了,说点正事吧。”他对“溜门者”开口道:“先介绍一下吧,我叫田秦,这位司机朋友叫严林,这里是他的小店。你看这个店面,多么像好人开的买卖,没什么可担心的。”阉林朝他翻了个白眼,田抽没理会,继续问道:“不知二位神偷高姓大名?”“跳楼者”先开口道:“不必客气。我叫王三抽,他叫杨八旦,我俩是同乡,没什么正事干,在北京来混口饭吃罢了。”阉林和田抽同时点点头,能把真名实姓讲出来(虽然实在不像什么正经名字),说明两人的防备心已经有所卸下,后面的事也就好办多了。田抽开口道:“那么杨兄,在那个人家里,都看到什么了?原原本本给我们讲讲吧。”阉林一听,敢情在火车站折腾半天,还没开始说呢。怪不得田抽挺身而出护着这俩人,还以为他是当代活雷锋呢,原来是目的没达到而已。从头到尾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杨八旦见问道自己了,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来,半晌才回答道:“啥也没看着。”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话,田抽显然有些不耐烦,回应道:“哥哥啊,都这会儿了,咱能不能实话实说?你要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那人能一路追到火车站闹这么一出?”谎言被一语道破,他一时间有些语塞,又琢磨了一会儿,似乎还在犹豫。田抽补充道:“今天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那家伙简直是丧心病狂。我实话跟你们说,我一朋友失踪了,怀疑和他有关,但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希望你能给我些有用的线索。”听了这话,王三抽坐不住了,开口道:“你赶紧说了吧,人家真要是找上门杀人灭口,咱俩也跑不了,跟他们说了,兴许还能拉上俩垫背的。”“你这个想法也……”阉林还没说完,田抽打断,开口打断道:“太有道理了,快讲吧,趁着天还不太晚,让他送你俩回家。”杨八旦犹豫片刻,最终开始娓娓道来。那人住的地方,是小偷二人组反复踩点的结果。老旧且没有物业管理的临街板楼,独居且基本整天都在外出的男性,这两个条件,对盗窃分子来说简直得天独厚。没有物业就意味着没有监控,临街意味着可以撤离迅速,独居且经常外出,意味入室后遇到突发情况的几率很小。当然,这样的居住情况,很可能说明家里可偷的东西也不多。但对于杨王二人组来说,稳妥是第一要务,何况他们下手的也不止于这一家。至于如何能在一栋楼里连续实施盗窃,显然王三抽的“表演”是重要的一环。按杨八旦的介绍,两人向来都用这种伎俩行事。王三抽根据现场情况设计“表演剧本”,要么是佯装跳楼,要么是通过“理财或健康公司办活动”为名吸引人群注意。有时还搞点杂耍、碰瓷之类的高难度行径。总而言之,什么吸人眼球,他就玩什么。杨八旦则趁机办事,两个人合作得天衣无缝,除了王三抽偶尔会被治安拘留,真正的犯罪行为一次都没有被发现过。用王三抽的话讲:“不是我吹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看你钻研不钻研。古往今来,能把表演艺术融汇在我们这行里,并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没有第二个!你俩要是不信去业内打听打听,但凡有点资历上点道的,谁不知道我们俩的名号?小偷中的‘表演型人才’,说的正是在下!”我上哪找你们业内去,阉林看着王三抽吹嘘,心里暗笑道。回到当天的情况,杨八旦进入人家以后,发现装潢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虽然二人经过多次踩点,能确认此人在此租住,可使用率如此之低,这种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地上有好几个没拆封的纸箱子,要不是跟了一段时间,还以为是刚搬进来的。看到这种情况,杨八旦已做好了撤退的打算,并通过客厅阳台给对面楼顶的王三抽打手势。结果就在临走时,他随意地打开次卧的门。“要不是大概知道这栋楼的户型,谁会想到独身的男人会租一个两居室来住?他能拿那间屋子来干什么呢。结果,真不如直接走啊,我这个闲着没事干的手!”随着叙述深入,杨八旦渐渐没有了一开始的拘束于寡言,情绪也越发激昂起来,说道此处满脸都是悔意。“你们看过那些犯罪电视剧吧?”杨八旦站起身,走到墙边,大概比画了一下,“就这么大面墙,上面贴一张大白纸,红笔乱七八糟画了一堆线和字,什么‘血债血偿’‘核心人物’之类的。桌子上也是铺了一堆纸,还有点瓶瓶罐罐的什么东西,我也不认得。还有台电脑也开着,很明显那个人在秘密筹划做掉什么人。不过那屋子窗帘也拉着,乌漆墨黑的,只有电脑亮光打在那张纸上,怪阴森森的。总之吓了我一跳,我不敢多待,赶紧走了。”“那纸上除了你说的,还有什么其他内容?”田抽问。“没太仔细研究,”杨八旦回忆说,“而且里面好多话我也不懂,只记得好像有个人标注了‘矿工’俩字,可能他想弄死一个挖矿的?”杨八旦边说边回忆,“不对不对,不是挖矿的,可能是搞金属加工的。我记得上面还写着什么什么锁啊还是链啊什么的。”“区块链。”田抽和阉林同时开口。“对的,区块链!”杨八旦如释重负,一副用脑过度的样子,“你们知道这玩意儿?跟长命锁是不是配套的?”田抽没有理会杨八旦,站起身来回踱步,开口道:“根据现在的情况,这人怕是要做掉谁,不过跟咱们一开始估计的不同,我们本来以为他是区块链管理员,想要惩罚周可的违约行为。可实际上,他没准是出于某种原因,想通过区块链找到一个‘仇敌’。也许他和我们的目标不谋而合,只是阴差阳错地把对方互相当成仇人了。”“可有个地方说不通,”阉林也站起来,“你上次被他掳走,他提到周可,显然他也知道周可失踪了。”“是这样,”田抽点点头,“他和周可成为邻居,两个人又和这个私有区块链都有关联,这件事本身过于巧合,肯定还有我们不掌握的内情在里面。”“那现在……”阉林还没说完,王三抽抢上前说道:“那现在是不是该送我俩回家了,这一天给累的,我们得好好睡一觉,还得琢磨怎么回家呢!”田抽点点头,看向阉林。凭什么啊?阉林心中抱怨,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你又不是不会开车,钥匙放这儿了,要送你自己送吧。”田抽没有推脱,直接拿了车钥匙,对“表演型人才”二人组晃晃,领他们出了店门。门外黑夜已至。3.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复,他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圈套,早有人在这条区块链上等着他提问。事已至此,他明白风险很大,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你不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吗。他按照地址开车过来,发现竟是个看起来状况不错的小区。现在连小偷也敢住这么好的房子?印象里那些人应该会住在小平房大杂院,或者地下室之类的地方才对。看来这两个人事业搞得不赖,他有点后悔开自己的车过来了。他把车停在小区外,考虑到已经这个时间,又快过年了,应该不会有人来贴罚单。在小区内,他找到了对应楼层,可惜结构太过复杂,他没法分辨哪一扇是小偷的住所。从一层数上去,对应楼层的灯有亮的也有灭的,他们还会回来吗?他站在下面观望,犹豫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时身旁一辆汽车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车窗内不断发出光亮。他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原来一部手机放在车里,一直有电话打进来。这人还真是大意,手机也不拿,或许是自己发现手机没了,就一直不停打过去吧?可惜自己爱莫能助。离开车子,他忽然觉得什么东西似曾相识,可又说不上来。他嘬下牙花子,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没用的事。来到小区内部的活动广场,他找了个长椅坐下,冰凉的触感侵入大腿,一瞬间清醒了很多。这时,他注意到一个人影在小道上跑过,手里还攥着手机,边跑边打电话的样子。一瞬间,他想起了所有的似曾相识。那辆车,那个人,还有车里一直亮着的手机。没错,那就是上次在小区门口堵着他的那辆车,而眼前跑过的,就是上次开车来救人的人。妈的,怎么没干脆在北京西站把它们都掐死算了,如此阴魂不散。他站起身来向那人靠近,在半路突然想明白,这人之所以一直在拨打电话,是因为对方把手机落在了车里,不可能接通。这是一个机会,他决定拼拼运气,于是他紧紧跟住那人,在他准备按响楼门的电子门铃前出现在他身后。“别动。”他随手用大拇指顶住那人后腰。那人果然没动。“知道我是谁吗?”“听出来了。”“打你朋友电话打不通吧?”“你……”那人话没说完便停住了,听得出来,那人声音里带着颤抖。(管用了)他内心暗喜,又问道:“想见他吧?”“你,你可别再冲动了,其实这里边有,有点误会。”他稍微瞟了一眼楼门口的监控探头,开口道:“是,确实有误会,我确实有点冲动。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聊。”那人点点头,他把手收回去,假装一直放在大衣内怀,让他以为自己一直攥着枪。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小区,来到他的汽车旁边。“上去吧,里面说。”他打开车锁,并拉开副驾驶的门。看那人坐了进去,便从车后方绕过去,从大衣内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封口塑料袋,取出里面的毛巾,刺鼻的味道让他自己都闭了闭眼。但愿这玩意儿好使。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钻进去。对方见他上车,刚要开口,被他顺势捂住口鼻。他跪在驾驶座上,借势死死封住那人的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抵抗越来越弱,也不知道他是晕了还是死了。扔下毛巾,他观察了一会儿副驾驶上这个神情恍惚的人,又朝车窗往外看看。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行人,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开车出来真是一个好主意。4.田抽没想到,两名盗窃分子竟然住在这么正规,甚至有点豪华的小区里,更想不到两个人还邀请他进门喝壶茶。王三抽泡茶的功夫很好,看起来不赖,让人感觉是个懂生活的人。作为“表演型”人才,大概会对生活有更特别的参与感吧?坐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手机没在身边,大概是落在阉林的车上了。他突然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有别于手机焦虑症,而是更深层次的危机感。他品了一口茶,端望着玻璃杯内茶叶浮浮沉沉,把它归结于一种更深层次的手机焦虑症。“信阳毛尖,不赖吧。”王三抽发现田抽在观察,开口道:“我朋友在老家自己种自己喝的,每年打不出几斤,看在关系好的份儿上才给我几两,国家领导人想喝都喝不到!”国家领导人想喝它干什么?田抽心里暗笑,说道:“行了,我就不再叨扰,给二位添麻烦了。”“再坐会儿呗。”王三抽非常热情。“不用,时候也不早了。”田抽边说边往大门口走,杨八旦也站起身来和王三抽一起送他。临开门时,田抽回过身来问:“那天差点把你们俩人绳之以法了,你们难道对我就一点没有记恨?”王三抽和杨八旦对视一眼,杨八旦并没有任何表情,王三抽转过头对田抽笑道:“你能识破我们的表演,那是你能耐。真要是栽在你手里,我俩也认了。不过现在也好,我俩既没栽,还跟你这样的人化敌为友,以后岂不是更安全了?”“有道理有道理。”田抽附和着。“你再看,你叫田抽,我叫三抽。田者,横三加竖三也,咱哥俩这缘分不浅呐!”田抽都走到楼道,王三抽还说笑不停。“相当不浅。”田抽也笑笑,转身离开了二人。回到车上,他一眼就发现横置在扶手箱的手机,暗道自己真是不小心。拿起手机时,冰冷的温度顺金属机身传到手上,看到阉林的十几个未接来电。他拨回去,电话很快被接通。“喂。”这不是阉林的声音。“你是谁?”“我的声音,你忘了?”冰冷而坚硬的小货车后座,后脑的痛觉。“你要干什么?”“你来找我,我告诉你要干什么。”“好。”田抽舔舔嘴唇,汽车前挡风玻璃上已经因他的哈气结满了水雾,“去哪儿找你?”“你应该知道去哪。”那人回答,“自己来,不然你今后会少个朋友。”电话很快被挂断了。田抽放下手机发动起汽车,右脚刚要离开踏板的刹那,他又停住了。5.阉林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他适应了一会儿灯光,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厨房里。同时他也闻到了属于厨房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香气来源很容易确定,前方有个人正在灶台上忙活,身上还系着围裙,从味道来看,他做的好像是……“糖醋排骨?”“哟,醒啦,”那人没有转身,“鼻子挺灵啊。”阉林不接受赞扬,继续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灶台喷火的声音停止,随即是盛菜装盘的声音。很快那个背影转过来,手上端着一盘卖相不错的糖醋排骨。阉林抬起头来仔细观察了下这人,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一丝斯文。他把盘子放在大理石橱柜板上,从旁拿出一双筷子,打开水龙头冲洗一下,夹起一块排骨。“这话应该你问我么?该我问你才对吧?”他把排骨整块放入嘴里,很快把骨头吐进水池里。他见阉林目光一直追随那块骨头,轻笑一声,说道:“你别怕我乱扔垃圾,知道什么叫现代化的健康家居生活吗?我让你开开眼。”说罢他站起身,打开水龙头,水流进入水池,把骨头带进水池中间的窟窿。然后他按动龙头旁一个按钮,水池下方响起隆隆的机械声。随着一阵“喀拉喀拉”令人不舒服的研磨声,他关掉那个开关。厨房变得安静,与声音一同离去的,是那一块排骨。“垃圾处理器!多伟大的发明!”他靠在橱柜旁,看着阉林,眼中闪烁出一点亮光,“你知道吗,发达国家人家的厨房里,基本没有垃圾桶,剩菜剩饭什么的,一股脑往这里一扔。据说最大功率的处理器,连人的骨头都可以打碎。”阉林打了个寒战,突然想起区块链上的那笔安全屋委托,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了。“想象一下,现在把你手指剁下来,然后扔进这个窟窿里,你眼瞧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化作肉泥,混进水流,冲入下水道,完全消失不见,一点渣都剩不下来,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场面?”阉林不想想象,他觉得自己右手小指突然痛起来。苦于自己被完全束缚住,他没有办法摸到,阉林甚至怀疑,指头早已经被这人切掉。见阉林突然开始挣扎,那人笑着拍拍他肩膀,开口道:“别怕别怕,我不是德州电锯杀人狂,没什么兴趣肢解你。我只想确认,从现在开始,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以吗?”阉林点点头,不过他怀疑,自己这个状态还能不能正常讲话。“我现在问第一个问题,”那人又吃了一块排骨,骨头扔进水池,“你和你那朋友,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们是想找到周可。”答上来了!阉林很满意。“为什么要找周可?她是你们朋友?还是说你们要找她算某笔账?”“不是,你干脆别问了,听我说吧。”阉林有点着急了,双腿紧张地不住颤抖,“我们只是受周可委托,保护她安全,不知道怎么顺藤摸瓜发现一个奇怪的区块链,然后你就出现了,一直跟我们过不去……”“我跟你们过不去?”那人突然很激动,“啪”地放下筷子,大声道:“是你们一直跟我过不去吧!再者说,你说你们受周可委托,保护她的安全。你俩是什么人,凭什么能保护她的安全?她又凭什么能认为你们能保护她安全?你俩又是怎么找到那两个小偷的?”一连串问题,问得阉林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才好,而且哪一个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人见状,认定阉林被他问住了,继续说道:“你倒是接着编啊?”“你先等会,我得捋清楚……”“编不下去了?”“我没编啊!”“没编你捋什么?”正在此时,突然响起门铃声,阉林吓了一跳。他注意到那人也慌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正好,我把他叫进来,你俩一块编,没准能编得更自然一点。”他离开了厨房,外面传来开门和对话声。不过多会儿,田抽就被那人推搡着进了厨房。阉林见田抽双手也被那人用绳子捆了。(就这么轻松地束手就擒了?)“你什么情况?”田抽见到狼狈不堪阉林问道。“什么情况你自己看不出来吗?”阉林对这个白眼狼十分不满,“你们走了以后,我自己无聊,去区块链上逛了一会,发现有人发布寻找小偷二人组住址的委托。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所以打了个车来找你们,提醒你们注意点,结果就这样了。”阉林又补充,“对了,用的还是周可的账号。”田抽点点头,在厨房里四下看看,丝毫没有危机感的样子,最终把目光定格在糖醋排骨上。“嚯,一个人在这儿吃小灶呢你?”“谁吃小灶了?”阉林有点激动,“我这样像吃饭的么!”“哦哦,那是你吃的?”田抽把脸转向身后。那人大概也被田抽的镇定搞蒙了,竟然还点点头。“你就这么把骨头往水池子里扔啊,虽说不是正道弄来的房子,也不能这么糟蹋吧!”“你怎么废话这么多!”那人来气了,“看来还得我再给你表演一下,才能让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说着,他走到水池旁,很快嘈杂的垃圾处理声将整个房间填满。阉林看了眼田抽,发现他竟然盯着水池子一脸喜悦,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声音消失,那人缓缓踱步到田抽身边,说道:“看见了吧?你们俩人今天总算是栽在我手里了,不把话说清楚,你俩就会像这块骨头一样。我时间多的是,不在意多花点工夫把你们俩人一点点地给处理掉。”田抽笑了:“那要是四个人呢?”“什么四个人?”话音未落,阉林瞧见那人身后突然多出两个身影,一左一右,轻轻松松把他挟持住了。“不是说好你一个人来吗!”“谁跟你说好了。”“你是真不拿我的命当回事啊。”阉林明白了其中关节,愤恨地盯着田抽。“你别起哄了,要是没有咱们表演型二人组朋友,哪里能这么轻易搞定这位仁兄。”田抽一边说一边把后背伸向王三抽,他誊出手帮田抽解开了绳子。“毕竟咱们化敌为友了嘛,对不对?”“那必须的,化敌为友。”王三抽应和道。田抽活动一下手腕,走向那盘糖醋排骨,拿起一块吃了下去,并效仿那人吐出骨头扔进水池,启动垃圾处理器,一边玩一边还嘟囔着“真带劲”什么的,又扔了一块进去。好不容易玩尽兴了,他把手洗了洗,开口说道:“那么好了,现在有个化敌为友的新机会,不知道这位仁兄要不要好好把握一下?”“你倒是先把我解开啊!”阉林大喊道。第八节:握手言和“一个国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温斯顿·丘吉尔1.“这样,为表诚意,我先说,你先听。有疑问的话可以提,不过一定要先举手哦。”五个人已来到房子的客厅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看似如此)地沟通。田抽和阉林坐在沙发上,两个小偷坐在一旁餐桌的椅子上。而独自一人拉了把凳子坐在田抽对面的,就是那个人。“话说回来,我们都自报家门了,您不妨也介绍一下自己,就算是外号、小名、QQ昵称什么的都可以,总得给我们一个称呼吧?”“颜科。”“颜先生,太好了,”田抽跷起二郎腿,“打了这么多次交道,这下终于知道您的本名了。”颜科回答:“那就请讲吧,田先生。”田抽长出一口气,然后说道:“从头说起吧。我是一名侦探,旁边这位男士,是我的司机兼助手。我受周可委托保护她的安全,因为她说有人要对她图谋不轨。我去找她时,她已经被绑架了。随后我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警方从绑匪手中把她解救出来,顺带发现她隔壁——也就是您家的盗窃案。周可后来失踪了,我作为被委托人,自然有义务找到她。于是我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私有区块链,上面发生的事情,想必您比我们更清楚。最终,您这个可疑的邻居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事态最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以上种种,您能听明白吧?”阉林注意到,说到“私有区块链”时,颜科嘴角抽动了一下,意义不明。“我明白。但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怎么不举手呢!”田抽很生气的样子。阉林瞪了他一眼,接过话茬对颜科说:“情况都这样了,四对一,我们有什么必要骗你?”颜科沉默不语,田抽沉浸在没有举手的怒气里不可自拔。于是阉林开口道:“我们当时以为,周可在私有区块上发布委托,但是违约了,所以区块链管理员会对她穷追不舍,导致她失踪的也必定是这些人。可当我们模仿她的委托企图守株待兔时,出现的却是你。从种种迹象来看,我认为你不是区块链的管理员,因为你……太业余。”“你可真会说话。”阉林说了田抽一句,同时他发现颜科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似乎也自认为确实业余。他接着说道,“所以,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说不定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在某些方面相互帮助呢,就像我们和这两位一样。”冷不防听到阉林提起自己,本来兴致寥寥的小偷二人组突然挺直了身体,跟着点点头。“我……”颜科的口气中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从周可说起吧。”田抽放下二郎腿,坐直身体注视着颜科。“周可她……”颜科咬了会儿嘴唇,最终还是开口了,“她没有失踪,我知道她在哪。”说罢颜科拿出手机,解锁,操作了几个按键后把它摆在茶几上,继续说道:“你们以为我是管理员,我反而认为你们才是管理员,怕你们接近周可是图谋不轨。所以找到她,说服她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是我俩联系用的号码,你现在就可以给她打过去把事情说明白。”阉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串号码,不知道是否应该拿过去。他看了眼田抽,田抽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便把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这个先不急,反正按你的说法,她现在很安全,”田抽开口,“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参与了区块链的交易,又被管理员给盯上的?”颜科想了想,又看了四个人一遍,最终郑重地说:“罢了,我从头讲起吧。”2.“你不是说今天下班接希希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愠怒的责问声,即使已来到办公室外的楼道,颜科还是觉得,她的声音透过听筒,在整个楼内回荡。他用手半捂住嘴,小声回答:“不是,我也没辙啊。这临下班的,领导突然要开会,我想走也走不了啊。”“那你说怎么办,我这好不容易抽工夫约朋友出去吃顿饭,刚见上面,你总不能让我现在跟人家说下回再约吧?”颜科刚想说话,对面又继续道:“你别打我爸我妈主意,我爸最近老寒腿犯了,哪也去不了,我妈还得给他做饭呢。”“那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去一趟吧。”他回答。“你妈?可拉倒吧,”妻子的语调里流露出一丝奇怪的语气,“我可报答不起她老人家那恩情。”“这不是没办法了么,就让她帮一次忙,不用你报答什么。”远处传来同事叫他的声音,颜科看了一眼表,领导安排的临时会议就要开始了,“行了你别管了,我安排一下,先挂了。”颜科边往回走,边拨出另一个号码,同时估算了下自己母亲从家到希希的学校需要多久。铁定得迟到了,这下班主任又该教训他了。很快电话接通了。“喂,妈,你现在有时间吧?我俩今天临时都有事抽不开身,你帮我去学校接一下希希放学,现在学校管得严,家长不到不放孩子走……对,就现在,马上……你快去吧,我这有急事先不说了。家里冰箱里有菜,回去希希饿了你看着随便做点什么……不用给我俩留,够你俩吃就行了,我先挂了。”颜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振动,进了一旁的会议室。屋里已经基本坐满了,领导站在电脑旁边,双手插兜,一脸冷峻地看着他。他点头哈腰冲领导打个招呼,赶紧找一个角落坐下。“虽然说今天的会安排得有点匆忙,不过咱们还是要注意会议的纪律。”领导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着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有些同事连最起码的本和笔都不带,也不清楚是你脑子比别人都好使,还是说我讲的都是废话。”颜科看看身边,每个人都抱着本子和笔,有几个人已经刷刷开始记录起来了,他说什么了啊你们就写?再看自己手上,空空如也。颜科咽一口吐沫,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一双鞋,两只鞋后跟内侧因为长期摩擦,已经有点发白了,嗯,发白了,不过白得还算均匀。领导的发言冗长繁琐,中间夹杂大量毫无意义的重复话语和语气助词,这是他的一贯风格,颜科早已经习惯。但今天由于心里有事,听着那些话语不住地灌入双耳,他格外心烦意乱,并不时看看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母亲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的身影。希望领导的会议不要开太久,这样他可以赶紧回家,并且把母亲送回家,避免她和妻子正面相遇。很快,手机开始震动,颜科感觉不太好,拿出一看,果不其然,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他看看站在前面滔滔不绝的领导,咬了咬牙,把通话忽略掉。周老师啊周老师,你多担待担待,陪希希多等一会儿吧。又过了半小时左右,会议终于结束,颜科长出一口气,第一个冲出会议室。不去想象脑后的领导会怎么看自己。走到楼道深处,他掏出手机,刚打算给母亲去一个电话,谁知道刚划开屏幕,恰好电话来了,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喂妈,接上希希了?”颜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我接什么希希,你不是把希希接走了吗?”对面传来母亲的疑问。颜科一愣:“你说什么呢,不是我让你帮忙接她吗?我要是能接还找你干什么?”“是啊,我也纳闷呢。”母亲口吻确实很疑惑,“我刚到学校,人都走光了,我问门口保安,他说希希刚让她爸爸接走。”颜科感觉自己笑了,说道:“这不开玩笑么,我怎么可能……”颜科迅速让母亲去找保安查监控,自己跑回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奔出公司,路上正好碰到领导和其他同事一边交谈一边从会议室走出来。二人目光交错,颜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颜科心事忡忡,在道路上更觉得北京晚高峰无比拥堵。路上他通过电话得知以下几件事:第一,希希确实被一个男人接走了,那人绝不是自己;第二,班主任当天也有急事,从希希口中得知颜科来接他后,打了个电话他却没接,便让希希在门口等。门卫也不认识谁是颜科,还非常负责任地让他登记。可想而知,那个“颜科”登记的电话号码压根打不通;第三,妻子的饭局最终还是泡汤了。除了怪罪班主任不负责任外,妻子把所有怒火都撒在颜科身上:“你就不能接个电话吗?你那么忙吗?你是国家主席你还是国务院总理啊你?人家陪孩子等那么长时间,你但凡有点脑子,要么先跟周老师说一声,要么就接下周老师电话。你这倒好,假装没你事了是吧?要不是你这么不负责任,希希根本不可能被人带走!”颜科无言以对,他本想反驳,却不知为何想起领导看他的眼神。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委屈,但是妻子说的似乎又都对。警察赶到以后,第一时间判断是熟人作案,不然不会知道颜科的名字,而希希也不会如此顺从地跟一个陌生人离开。但根据对方留下的信息来看,显然并非出于善意。“我们会根据附近的监控记录追踪,学校周围的监控都是很完善的,应该会找到线索。”民警对颜科说,“另一方面,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电话。”“等什么电话?”“等……”民警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还是使用了最痛心的那个,“绑匪的电话。”3.“后来呢?”王三抽问。“没有后来了,”颜科咽了口吐沫,“我们等了整整六天,还抱着一丝侥幸,询问所有可能接走希希的人,但没有任何进展。没有发现,没有线索,更没有人给我们来电话。警方说,可能这不是一起绑架案件,而是拐卖。”“不是说学校周围监控非常密集吗,难道从监控里找不到蛛丝马迹?”“除了学校内部那个探头拍到接走希希的人之外,周边几个公安联网和交通的探头全都因为故障无法工作了,恰好那人是从有故障的路段离开。警方也曾经试图扩大搜索范围,他们虽然尽心尽力,但是也是杯水车薪。”“那么,你的女儿就这么……”五个人全部陷入沉默。“但是你们最终还是找到她了,是吧?”田抽开口道。颜科点点头,却没说话。其他几人也没有说话。颜科最终还是找到了希希,但是可惜,一个年轻的生命,还未体会人生的苦辣酸甜便怅然离世,任谁都不会觉得好受。虽然并没有养育儿女的经历,但是剩下四个人多少都可以感受到颜科内心的痛苦。颜科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道:“第九天,警方打来电话,说在北京某处的民房里发现了一具……发现了一个女童,体貌特征和希希很像,让我们去辨认一下。我们去了,和我妻子两个人去的,一路上我们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我们当然都知道,希希可能已经不在了,不然为什么要让我们亲自过去辨认?但我们谁也不愿意说出来。我想,从那时开始,她已经把想说的都准备好了吧。”“确认身份后,很快她就和我提出离婚。”(如果不是你,希希也许还活着。)“当时就同意了,并且把家庭的不动产都留给了她。反正如果没有希希,我们两个人的感情也很难维系。”(当初真应该听我妈的。)“后来我又辞了职,重新变得一无所有,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时间,直到警方联系到我,说凶手抓到了。”“凶手抓到了?”阉林听了一愣,那还说什么血债血偿?他以为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被他抓到了什么线索。转念想想也是,从之前交锋的历史来看,颜科此人也不像是一名孤胆英雄。“怎么抓到的?”“警方调集希希被害地附近的监控,最终确定嫌疑人,蹲点布控抓到了他。具体情况他们没透露太多,也没跟我详细描述凶手交代的内容,”颜科顿了一下,“大概他们怕我听了承受不住吧。”“所以事情就这样结束……”阉林开口道。“但事情肯定不能就这么结束,”与此同时,颜科继续说道,“从那时起我觉得,不能就此消沉下去。我需要了解事情的真相,必须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掳走希希,并且把她残忍杀害。如果他背后还有其他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那你怎么做呢?”阉林问。颜科抬起头,看着他,“我去探视了那个凶手。”“探视?”阉林一愣,“你跟他非亲非故,允许你探视吗?”“法律上没说只有亲属才能探视,而且能够探视与否,看守所说得算。所以我绕过案件的办案民警,随便想了个身份申请探视,说了些好话,最后人家同意我和他见面。”“不光是我,警方也一样,都不相信这个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完成这宗绑架案。但这人死不松口,又没找到任何其他同伙参与的证据,因此没有办法。也许以我个人名义问问,能打探出一些什么东西来。那天我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没有想到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竟十分平静。对面前这个亲手夺去希希生命的人,我竟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大概是因为太陌生了,他和我之前的所有假设都不同,我不知道怎么把他和杀人犯联系到一起。而且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得知我的身份以后,他竟然比我还要平静,就好像……好像希希根本不是被他杀的。”“所以他不是凶手?”“他说是他。”阉林耸耸肩,感觉颜科这个故事确实有点长。“说说区块链的事吧,你为什么跟它过不去。”田抽大概也有同感,尝试把话题终结。“正好就要说到它了,”颜科继续道,“其实不是我和区块链过不去,而是和上面的某个人过不去。在和凶手对话的过程中,我希望他能告诉我有关希希被害的更多真相,但他没有说。当然,他怎么可能说实话呢?最后在我的恳求下,他告诉了我这个私有区块的地址,说在上面或许能发现答案。于是,它就这么和我发生了关系,我在上面找到了给凶手提供杀害希希场所的人。”安全屋。“虽然那人不知道凶手要用这间房子做什么,可如果不是他,凶手也无法顺利犯罪,所以希希的死他也有责任。我要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等等,”阉林打断情绪越来越激动的颜科,“你说是你要找他?可实际是周可发出了委托。”听到这话,颜科的表情由兴奋转向了平静,低头说道:“周可被牵扯进来,完全是我造成的。当时我在盘算如何能引出这个矿工,无意间发现新搬进来的邻居周可竟然也是个玩挖矿的。而且她似乎是个新手,加上这栋楼的宽带不怎么靠谱,被我轻易地黑进防火墙,截取到她的网络包。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想法,盗用周可钱包地址发起交易,这样就可以用旁观者的姿态跟进矿工的行为。”颜科脸上露出愧疚之情,看来不是装的。“后面的事,你们差不多也知道了。周可被绑架那天我不在家,后来才得知此事。当时我急于搞定潜入我家的这两位朋友,免得我的复仇计划被人知道,但又放心不下周可……”“主要看我不像好人吧。”田抽补充说。颜科笑笑,说道:“你突然出现在周可身边,我觉得非常不安,还以为你是区块链管理员,接近周可是想办法制裁她违约。所以我私下找到周可,告诉她我的顾虑,并且把她送回在郊区的亲戚家暂住,避避风头,还给了她一个新手机号。”言已至此,颜科和田抽之间的误解都被解除了,阉林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所以说,”田抽若有所思,“真正的区块链管理员,迄今为止没有再次露面。”“你还想干什么?”发现事情不如所愿,阉林有些绝望。“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你想干什么。”田抽的眼睛看向颜科。颜科想了一会儿,耸耸肩,表示经过了一系列失败,现在已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好了。“话说回来,”非常意外的,在一旁默默听了半天故事的王三抽突然开口,“虽然我对你们说的什么区块链完全不了解,不过你要找的什么矿工,就是专门给人提供无主房子的人,对吧?”颜科和阉林点点头,田抽没有,眼睛却也看向王三抽。王三抽看看杨八旦,似乎在示意要不要说。杨八旦有些抗拒,二人进行了一番灵魂碰撞后,他还是开口道:“其实在我们小偷业内有这么一号人,人称‘阿杰’。他过去是个溜门撬锁的飞贼,现在似乎不做入室买卖,专门找长期没人住的房子,倒手提供给别人赚钱,和你们说的矿工挺像。之前那人还在我们圈里混,业务都是靠人介绍,或许现在入伙了那个区块链也未可知。”颜科眼前一亮,站起身来到王三抽面前,等着他说下去。田抽也很感兴趣地望着二人,开口道:“既然我们已经化敌为友了,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如二位就帮我们打听打听,关于这个阿杰的事情,如何?”见颜科高兴地点头,田抽又补充一句:“但是有一句话说在前头,颜先生,你的目的是找到矿工,我们的目的是确保周可的安全。所以,一旦确认矿工身份并得到线索,你必须要在区块链上帮周可解除危机。我不管用何种方式,总之不可以再让管理员找到她,这个交易我觉得很公平了,你说呢?”颜科点点头,确实很公平了。第九节:计上心来“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毛泽东《为人民服务》1.田抽从来未曾想象过,在偌大一个北京城里,竟然还会有一处所在专供小偷行业(小偷算什么行业呢?)业内人士消遣和交换情报。更不会想到,这地方还在三里屯酒吧街的繁华之处。用王三抽的话说,叫作“大隐隐于市”。从外观看上去,这里和一般酒吧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一般酒吧,”王三抽介绍道,“只不过熟客大多是业内人士,一般人来了照样做买卖。”“一般人要是听说这里头熟客都是小偷,怕是不敢再来了。”王三抽摇头道:“此言差矣,哪个小偷敢当着众多同行的面行窃?一来这儿属于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办得漂亮就罢了,要是搞砸了,说出去就是江湖笑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另一方面,凡是进这个门的,谁不得卖肖爷几分面子?要是敢在他地面上动土,估计以后在京津冀地区也没法混了。所以说这家酒吧,反倒是整个三里屯地区最安全的地方。”“肖爷?”“你少说两句吧。”杨八旦似乎觉得王三抽话有点多。田抽看了他一眼,他叼着烟,眼睛一直看向远处不落焦点的地方。“这有什么的,来的都是客,总得介绍一下。”王三抽没有接受杨八旦的劝告,“肖爷大号肖湖,是行业传奇人物。不光是小偷行业,只要是道上混的,没有不知道肖爷这号人物的,可以说是这个了。”王三抽比了个大拇指。“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听说解放前那会儿,卖给京城一个老扒手当徒弟,吃过不少苦头,但也练就了一身好本领。后来师父死了,他自己混饭吃,可以说是一双妙手见证了新中国的发展和变迁。前几年老爷子金盆洗手,开了这么个酒吧,一方面是养老,另一方面也给北漂的诸位弟兄一个落脚的地方。虽然肖爷现在已退出江湖,但是江湖上依旧有肖爷的传说。”王三抽说得唾沫横飞,田抽听得五迷三道,只感觉这肖爷不再是一个小偷,脑海中隐隐出现一位仙风道骨、渊渟岳峙的老者,俨然是一派宗师。“行了别扯没用的了,站着也不嫌冷,赶紧进去打听清楚了回家。”杨八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先一步走进酒吧大门。时间尚早,酒吧里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桌人在喝酒,看起来都是普通人打扮。吧台处有一个调酒师在里面擦杯子,和另一个酒保模样的人闲聊。一见有人来,酒保走了过来,见是小偷二人组,操起奇怪的口音热情地开口道:“哟,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咧,今天是喝酒还是谈事?”边说边打量田抽。“肖爷今天在吗?”“肖爷下午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二位找他?”“也无所谓,来来,咱们进去说。”王三抽带头,三个人来到吧台处落座,调酒师放下杯子和毛巾,先给小偷二人组各接一杯啤酒,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田抽。田抽说开车了,要一杯可乐。调酒师倒完可乐,接着擦杯子去了,动作娴熟,每个杯子的用时几乎都是一样的。田抽看得有些入迷,心生佩服。另一头,酒保靠在吧台上,和小偷二人组搭话。“二位咋没回家过年咧?”“嗨,此事休要再提。”王三抽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叹口气说道:“你不也在这儿耗着么。”“其实生意已经挺冷清咧,但肖爷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必须全年无休,指不定哪天就有朋友上门。就算是大年三十,也得有人值班,这不今年就轮到我咧。”王三抽点点头,刚要闲谈两句,杨八旦抢先开口道:“打听个事,最近有没有阿杰的消息?”“阿杰?”酒保听后一愣,表情似乎有所变化。田抽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秘密,他却开口道:“哪个阿杰?”阿杰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太常见了。“做安全屋生意的阿杰,前两年还经常在咱们这儿散消息,谈生意来着。”酒保作恍然大悟状,刚要说话,角落里一桌人招呼他。他说了句抱歉,先行离开。田抽看看调酒师,那人一个接一个地擦杯子,完全没在意他们几个人的言谈。“哥们儿,你知道么?”王三把问题抛给调酒师,他却没有反应,一门心思擦杯子。放在水池里待擦洗的杯子还剩七八个左右,剩下的都已被他一个个地摆上了杯架。田抽、小偷二人组和酒保一起看他擦完了余下的杯子,用毛巾擦擦手。就在田抽认为他擦杯工作已经结束时,他一弯腰,从脚下又抱出一箱酒杯。田抽注意到,他的手和小臂白得惊人,大概是一天到晚擦杯子,在水里泡出来的。这该不会是个聋哑人吧?田抽想。“抱歉,我是新来的,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调酒师突然开口,但擦杯子的节奏丝毫不乱。空气陷入安静,好在酒保及时回来救场,问道:“阿杰过去也是常客,最近倒是很久没见他来,你们找他干啥咧?”“有点事。”王三抽诌了个跟没说一样的原因,并朝田抽这边努努嘴,假装他就是那个要谈业务的人。酒保思考片刻,回忆道:“印象里他最近一次露面,也是去年年初的事咧,之后的话,最起码在这个酒吧是见不到咧。”“这样的,”田抽欠欠身子,开口道,“不瞒您说,我前阵子去外地出了一趟差,回来以后发现家里陈设有点变化,感觉是什么人来过,好在东西一点没少。我这个人说起来也不算外人,都是道上混的,只是不做溜门撬锁的生意罢了,跟这二位爷也是熟人。闲聊时说起这事,他们说我家可能被人当成‘安全屋’了。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便委托这二位爷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是谁借了我的房子。不为别的,你不用担心什么,毕竟都是朋友,我就是想认识认识。”酒保看了田抽许久,点点头说:“明白您的意思咧,不过我也是爱莫能助,抱歉啊。”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开。田抽见状忙叫住他,说道:“这位小哥,那我跟你打听点别的事,您看看有没有印象。”酒保挑挑眉毛,站住身子。“你知不知道阿杰过去主要在哪活动?或者说这人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常吃的馆子?再或者,有没有什么习惯和嗜好?我也是想会会他,安全屋这东西我从来没听过,觉得挺有意思,以后说不准用得上。”“这样啊……”酒保皱眉,架起胳膊,大拇指伸到嘴里用牙来回咬,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说起来,我听阿杰说起过,他是有个小癖好咧,不过可能对你找到他没什么帮助。”“什么小癖好?”田抽问。“那会儿聊天他跟我说,在找安全屋时,他都要自己先在里面住上十天半个月,美其名曰替客户体验,住不习惯的话,是不会拿出来做生意的。另外他……”“小鹏、小翔,去我车后备箱,把里面的纸箱子拿给后厨老三。”突然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田抽回头一看,是个被厚重羽绒服和毛线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由于衣着厚重,他看不出男人的面貌和身材,身高也就一米六五左右,非常不起眼。“好咧!”二人放下手中的事,前后脚走了出去,把三人留在吧台上。“肖爷,这大冷天的,您在屋里歇着,又上哪儿忙活去了?”王三抽下了凳子,迎上去帮忙拿衣服。田抽这时才看清他,从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看,确实已经年过半百,退去外套后显出精瘦的身材,总之就是一个干干巴巴的小老头。田抽感觉之前心中那个武林宗师的形象瞬间碎裂。肖湖目光稳定而集中,竟然也直直看着田抽,二人就这么互相对视。肖湖把帽子和羽绒服随意丢给旁边的王三抽,回复他说:“这不晚上有个朋友要来找我喝酒,我就去市场买点金枪鱼回来,让后厨做个刺身。你别看海鲜市场那小李跟我这么多年交情,说是从东京筑地新拍的金枪鱼,我要是不亲自去上一趟瞧瞧,还真信不过他。”“谁让您这嘴挑呢。”说着王三抽把衣服拿到衣架上放好。这时这老人早已经走到吧台里,挑了田抽叫不出名的洋酒,从冰柜里拿出一只玻璃杯,缓缓倒了半杯。“年轻人有何贵干哪?”肖湖冲田抽开口。“他想找阿杰,做安全屋的那个。”王三抽放好衣服,回来抢着答道。“哦,我记得他。”肖湖端起酒杯,打量着田抽,抿了一口酒,“不过交情不太深,他也很久没来了。你们怕是很难在这儿找到他了,可惜白来一趟。”田抽听到话里隐隐有送客之意,开口道:“既然这样,一会儿您不还有客人么,我们就不打扰了。”田抽把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看看小偷二人组,他们也喝光了杯中酒,和肖湖道别。正要离开时,肖湖突然对小偷二人组开口道:“对了,最近也有人在市面上打听你俩,不知道你俩办了什么事,快过年了,还是稳当点,多加小心吧。”王三抽和杨八旦愣了一下,点点头和田抽一起离开酒吧。“有什么人会打听咱俩?”上了车后,王三抽问身边的杨八旦。杨八旦也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你俩别忘了,前几天颜科为了找到你俩,在区块链上发了委托,可能是接单的矿工在打听。”田抽说。二人听了点点头,王三抽接过话茬,把身子探到前排中间,拍拍田抽肩膀说:“其实肖爷人挺好,不过毕竟是老江湖,对陌生人稍微提防些也很正常,你别往心里去。”田抽点点头,又问道:“对了,刚才那个酒保,是叫小鹏还是小翔?他好像有话没说完,你俩有他联系方式吗,要不再帮问问?”“你等会儿,我有小鹏微信。”王三抽掏出手机,刷刷打了些字出去,过一会儿收到回复,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给田抽看。小鹏回复:其实也没什么。2.听见敲门声,阉林以为是田抽他们回来了,心里放松了不少,毕竟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而且还不是正路来的房间,即使是个男人也不免有些心慌。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门口,对着猫眼往外瞧了一下,一脸茫然地开门。“怎么是你,还活着呢?”这个打招呼的方式还真特别,阉林把周可让了进来。“颜科呢?”周可一进门就四处寻觅,“这家伙真行,让我躲的是他,说没事了的也是他,我得找他好好掰扯掰扯。”阉林看着周可的背影,感觉这几天的经过如梦似幻。他本该在店里好好歇着,玩玩游戏,顺便等着八百年不会来的一单生意,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和事。可现在呢,眼前晃悠着的是几个从未打过交道的陌生人,身处的是不知道谁的房子,还在做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却又危机四伏的事。而处于事件中的核心人物,好像没事人似的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别找了,他回家拿东西,一会儿可能就过来了。”“那好吧,”周可听话地停止了寻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话说回来,这是谁家?”我哪知道啊?阉林心想,在周可旁边坐下。“对了,既然你在这儿,田秦呢?”“我哪知道啊?”“不知道就不知道,急什么。”周可噘噘嘴,靠在沙发上不再说话。敲门声又响起,阉林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反正不管是谁来了,都比他俩人在屋里强。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这回是田抽了。“说曹操曹操到啊!”周可也跟来了,见门外是田抽,先是一激动,又注意到他身后的小偷二人组,微微一愣,“这二位大哥是……房主?”“姑娘你想多了。”王三抽边进门边说。“说起来,你和这二位也是有缘人,要是没有他俩,你现在还说不准在哪儿。要是没有你呢,他俩现在也说不准在哪儿。”田抽开口。“说得准,现在我俩在老家屋里炕头上看电视呢。”王三抽接话。周可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你俩说什么呢?”“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田抽在沙发上坐下。小小的一个沙发,短短几分钟内三次易主,不知道做何感想,“先说说你吧,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颜科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暂时安全了。我气不过问他在哪儿,他告诉我这个地址,我就找过来了。谁知道又遇上了你们,你们跟他是一伙的?”“之前不是,现在算是。”田抽答道。阉林知道这样说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增加无谓的废话,便主动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其间王三抽还非常热情地补充并汇报他和杨八旦作为表演型小偷二人组的英勇事迹,搞得阉林怀疑自己现在到底还是不是一个守法公民。“好哇这个颜科!”周可林林总总听阉林讲完,义愤填膺道,“我还当他是个路见不平的优秀青年,邻里和睦的社会榜样,敢情这些事都是他惹起来的,死就死吧,还打算拉我当垫背的!”“这话你等他来了再跟他说吧。”田抽开口道。(颜科不在),阉林突然发现,在场的几个人,本应该和那个该死的私有区块毫无关系,现在却强行被捆绑在一起,他不由得开口道:“既然颜科不在,我得讲两句。”“我也想说。”田抽接话,和阉林视线相交,彼此认为对方想说的和自己一样。阉林相信田抽不能不明白他们要说什么,包括周可,包括杨八旦,更包括不在场的赵文,所有人都打算问田抽同样的问题,尤其是在经过了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后。“我知道,”田抽果然知道,“一开始我只想找周可,确保她的安全。”他看向周可,周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现在周可回来了,可危险没有完全解除。站在颜科的角度上,我可以理解他因为失去女儿、整个家庭破碎而产生的愤恨。即使我没有成家,更没有孩子,但是我能理解,你们也一定能理解。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该为了颜科的仇恨而赴汤蹈火。”“我当然可以选择就此收手,只要我的委托人周可同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委托人同意吗?”田抽再次看着周可,她又耸耸肩。这个动作很有趣吗?阉林试着学了一下,并不觉得有什么高明之处。“但可惜的是,我们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这个私有区块链里。神秘的面纱已被揭开,我无法说服自己对它视而不见。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我还是想做些什么。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让大家一起冒险,所以我们现在决定吧,你们要不要一起试试看?”田抽说完,依次看向所有人,目光第一个落在阉林身上。看我干什么?阉林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耸耸肩,这招挺好用啊。“来啊,我加入。”周可第一个发话,这让阉林很惊讶,她已品尝过被劫持的滋味,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干吧。”下一个说话的竟然是杨八旦,阉林更惊讶了。他觉得这几天来从没听过杨八旦说话,王三抽则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说话。“我觉得,这个高科技对我们生意会有威胁,我们得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阉林感觉到田抽再一次望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耸肩,这下也逃不过。他也看着田抽,这个几年来和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朋友。他眼睛里有着激情与坚定。阉林回忆,自己是怎么认识这个没心没肺的“亲密朋友”的,结果他发现自己忘了。为什么自己会和这样一个人走在一起,当他冒出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做出种种出格举动时,自己为什么总会下意识和他站在一起。在二十余年不算精彩的人生中,阉林逐渐发现,世界上确实存在所谓“聪明人”这类物种。他们的聪明,不在于智商测试得分是一百四还是一百五,也不在于做数学题或者观察电路时能一语道破天机。他渐渐明白,所谓聪明人,关键在于“选择”二字。选择,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每个人都无时无刻面临选择。一个问题摆在你的面前,你该何去何从?没有人能一眼看破事物的真谛,假设为一件事下结论,根据宇宙运行的定律,老天爷一共给它列出一百项优劣之处,或七十项是积极的,而三十项是消极的。老天爷告诉你,这件事值得做,但生而为人,没有谁可以穷举这一百条内容。阉林能做到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这张白纸上列出自己思维能到达的边界,精疲力尽地写出五十条,可惜三十条消极的全都被他选中,还剩下二十条积极的,因此阉林会选择放弃它。放弃吧。人类一思考,老天爷就发笑。阉林就这么放走了一个正确选择。即使他幸运地选对了,他也已经为累死累活。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直觉,更无法因努力而得到奖赏。聪明人从不干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他们之所以聪明,是因为他们只相信第一反应,然后告诉自己,干吧。干吧。聪明人会做出自己认为聪明的选择,普通人会认为聪明人的选择过于轻率,等着看他摔得狗血淋头。可他们往往看不到这个结局,等待聪明人的,是一个聪明的胜利。所以阉林会纵容田抽的行为,因为田抽是聪明人,这是毋庸置疑的,阉林内心也深信这一点。自己是普通人,即使凭比特币挖矿而走上财务自由,在别人看来过上了高级人生,但他丝毫不以之为荣,他只不过是恰好在一次选择时蒙对了而已。所以,阉林做出了选择。“好吧,怎么干?”“答案就在题目里啊!”田抽突然很激动,“这不是一道送分题吗?”“什么玩意儿啊,你说什么呢?”(感觉自己选错了)阉林有点后悔。“你们好好想想,关于那个矿工阿杰,肖爷酒吧里的服务生小鹏跟咱们怎么说的?”田抽看向小偷二人组,王三抽想想回道:“他会试住自己的安全屋。”“对极了,那咱们现在在哪?”“阿杰的安全屋。”“那句话怎么说的?‘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我就不信他都住过了,会没有什么线索。”田抽信誓旦旦,阉林则四下观看,不知道这空荡荡的房子里能有什么线索。“找吧,地毯式搜索,如果能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我们或许就可以抢先一步。”3.颜科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白天走进这栋楼,走进这间屋子。与夜晚相比,多了几分惊心动魄。进小区时,他没有与任何一个居民或保安对视,但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个陌生人是谁?他是哪家哪户?来做什么的?颜科觉得所有人都在揣度他的来意。进入楼道后,他更加胆战心惊,按动电梯,液晶面板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他担心会与陌生人同行。万幸的是,没有人和他一起等电梯,轿厢开门时,里面也没有任何人。颜科长出一口气,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慢慢放松戒备。离开电梯,他掏出钥匙并打开房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你们在干什么?”“找……”王三抽趴在客厅地上,用手机闪光灯当手电,一丝不苟地检查沙发和地板间的空隙,“麻烦你把门关上,我后腰里灌风了。”颜科走进屋里关上门,没想到另一个人被大门挡住,又吓了他一跳。周可用鄙夷的目光看看颜科,继续翻动着墙上的吊柜。“你们找什么呢?”“知道找什么就好了。”王三抽答话。“那要找的东西在哪儿?”“知道在哪儿还用找?”颜科觉得自己与王三抽的对话毫无意义,且没有一丝将会有意义的迹象,他看向周可,便打算问问她,谁知周可瞟了他一眼,离开客厅。于是他四处走了一圈,才知道不止他俩,杨八旦、阉林外带田抽,都在房子里的各个角落摸索。什么意思?颜科本来打算叫他们迅速转移,毕竟这地方不安全。结果大家非但不理他,反倒在这里翻箱倒柜地找。这地方到底有什么?一番抉择后,他决定还是问田抽比较合适。“田秦,你们在找什么?”“蛛丝马迹。”田抽站在卧室的双人床边上,弯腰一寸寸地研究着床单,说道:“我去了他们说的那个酒吧,里面的人说阿杰会亲自试住每个安全屋,而且天数还不短。我觉得这里必定有关于他的线索。”颜科点点头,这个推断还算合理,不过是否有效却另当别论。“我说,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待太久,我感觉还是不安全。毕竟这是人家的房子,我本来就是违法拿到的钥匙,现在还在区块链上违约,腹背受敌啊。”“错了,”田抽检查完床单,开始检查枕头和枕巾,“从这几天事态的发展来看,我认为阿杰作为矿工,和区块链的管理员间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勾结。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平台提供者和使用者的关系,因此管理员不会知道这间安全屋的具体位置,他们的目标只有周可。周可今天刚回来,管理员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她的下落。至于阿杰,既然是干这一行的,就一定知道其中的风险,犯不上因为一笔单子违约,就和我们正面对抗。说到底,他是贼,”田抽放下一个枕头,拿起另一个,“而贼,是不会轻易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正说着,另一间卧室里传来阉林的呼唤。田抽放下枕头,和颜科一起走过去。大家都被吸引过来,看着阉林摆弄着手里的一个黑色小玩意儿。“哟,ZIPPO打火机。”王三抽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你自己看看。”阉林把打火机塞到王三抽手里。颜科也凑上去,只见打火机上赫然印着几个土气的红字:旭东大酒店。“哟,现在ZIPPO和饭馆还搞联名合作啊。”周可说道。“我的妈呀,”阉林发出一声惊呼,“这你都想得出来?这明摆着是山寨ZIPPO嘛,肯定是这个酒店发给顾客的。”“哪儿找到的?”田抽问。“这里。”阉林指指卧室里的书桌,看起来是实木打造,平面宽阔,靠墙一侧有个连体的架子。向上延伸半米多,架子上有两层隔板,应该是用来放书籍杂物之类的,算是常见的学生桌。桌子上空空如也,靠下的一层隔板上有个黑色金属笔筒,阉林就是从这里找到的。颜科跟着看过去,见田抽俯身观察了一会儿笔筒,又拿起来看看笔筒内部,从王三抽手里要过打火机。“你拿这个打火机的时候,上面不脏吧?”田抽问阉林。“还凑合吧,有点儿灰。”阉林回答,“这肯定是阿杰留下来的,或许他随手把打火机扔进笔筒,走时候忘了这事。而且颜色差不多,不仔细观察,压根不会发现笔筒里有这玩意,也难怪他没带走。”田抽点点头,把打火机上盖拨开,试着打火,火星冒出,飞向布捻,却并没有火苗冒出来。“你怎么知道这肯定是他的,没准是房主留下来的呢?”颜科问阉林。怎么着,你也是侦探不成?阉林有些不服气道:“挺明显的,你看笔筒底上落了均匀的一层灰,如果这个打火机一直在里面,那么它挡住的部分就不会有灰。而且打火机本身灰尘不多,可以肯定它是最近才被放进去的。”阉林边说,边看看田抽,似乎在寻求认同,可惜田抽毫无反应。不过没有反应,就是这个人在表示认同的方式吧。“所以它只能是阿杰的了,不然是你放进去的?”阉林问道。颜科赶紧摇摇头。4.几个人在客厅围着沙发坐下,茶几正中间放着这支“ZIPPO旭东大酒店联名款”。周可率先开口:“好了,大家已经搜索一遍了,除了这个打火机,似乎没什么别的发现,现在我们怎么做?”没人说话,大家都把目光看向田抽。而他只是端端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低头不语。阉林想起上次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在前往周可家那天,那是故事的开始。那天早上,田抽也在车里想着什么。他会不会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呢?阉林无从知晓,但他感觉田抽察觉到了什么,内心正做着推导和选择。选择,多简单的一件事。“这个打火机,回头我去查查看吧。”田抽突然开口,“另外,刚才我突然有一个新想法,需要大家一块协助。但在实施之前,还有个小问题需要解决。”“什么问题?”阉林问,心想绝不是什么好事。田抽看着阉林,答道:“到目前为止,我没发现任何管理员和阿杰联手的迹象,但毕竟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为了小心起见,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都不适合再出面和他们打交道。”“所以呢?”阉林看着田抽,心中不安。“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对他们来说陌生的面孔。”田抽看着阉林。阉林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哥,你真豁得出去吗?他不确定田抽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或许它是合理的,但是起码不合适。最终阉林开口:“这事你自己搞定,我可不管。”“我来就我来。”田抽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