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细胞膜两侧有电位差,神经活动和肌肉活动会产生生物电。她现在脑细胞受损,神经活动紊乱,确实可能产生异常生物电,不用太过担心!”医生的解释还是过于专业,我似懂非懂。“她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这还要看她的自身情况,头疼要多留意,有问题及时来医院,头疼并不是记忆复苏的前兆。”从医院出来的路上,齐妙一言不发,对失忆的她而言,穿白大褂的医生讲的话,她已经记在了脑海。“没关系的,慢慢来!”我开口安慰齐妙,却没得到回应;我突然站定,想要回头看看齐妙的情况,却感到背后突然一个脑袋撞在了身上。“唔……”齐妙摸了摸额头,抬头看我。“你怎么突然停下来?”“我见你不说话,想什么呢?”“以前的事,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还要他们和你照顾我。”齐妙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齐父齐母,只是齐妙意识中,对于师傅师母还不能亲昵地叫出口。“会好的。”我摸了摸齐妙耷拉下来的脑袋。想到离齐妙记忆恢复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如果就这样一辈子,我知道她一定很痛苦,必须想尽办法帮助她,尽早脱离这种痛苦。我决定从画瓷开始,让她逐渐记起往事。刚开始的时候,齐妙的确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但是她熟练的握笔姿势和零星的绘画用色,说明一些肌肉记忆还是在的。“瓷器表面比较光滑,在瓷器上作画与平时纸上作画相比,难度更高;再加上瓷器是立体的,表面起伏,不是平面,所以下笔更难了。”“别说在瓷器上作画,在纸上怎么画我都忘了。”齐妙看着手里的东西,对我无奈地吐舌。我走上齐妙二楼的房间,从陈列架上取下那幅《雪落上海》的瓷板画,回到一楼的工作室。“你先试试临摹,这是你以前的作品。”“海——上——落——雪——”齐妙从右到左一字一字地念着,虽然念反了,但“海上落雪”比“雪落上海”更有另一番意境。“你还记得我们坐在上海的蛋糕店,那时天空中飘着雪,一起对视,一起看人来人往。”“不记得了……原来我还是个画画的?”失忆的齐妙显然是被自己的画给惊到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瓷板画中的雪景。“其实景市会画这样画的人,有很多很多,像这种水平的,可以说一抓一大把。”“真的还是假的?你这是在打击我吗?”齐妙一脸不相信,抬起下巴看着我,以为我是为了打击她故意编的话。“不信的话,过几天跟我去陶瓷博览会看看;不过他们的雪景都没有你画得有层次,有意境。”“有层次?有意境?”我拿起瓷板画,仔细端详了一番,点点头。“陶瓷雪景的工艺技法很难掌握,既要表现雪的白;又要区别陶瓷釉面本身的白,这玻璃白使用的恰到好处,雪花的浓密和大小,非常有层次感。”“白雪,街道,行人,蛋糕店,烤红薯摊……你的画意境淡泊,看上去是对景的描写,其实是对心境的写照,你只要听从内心的召唤,就能画好……”齐妙在我解释的档口开始临摹了起来,虽不像从前得心应手自如流畅,但也模仿的有几分相像。我自然地握住齐妙的手和笔,带着她的手腕在瓷上轻轻画动,就像过去她在我旁边画瓷那样。大黄安保公司歇业之后,我跑去给高桥干活,母亲是同意的;但跑到齐妙家去做修复工作,这让母亲再次怀疑我的初衷。傍晚时分,我来到母亲在浙江路开的“田野馆”餐馆,主动收拾起客人走后桌上的碗筷。小玉准备好了三菜一汤:香辣田螺,红烧鲤鱼,藜蒿炒腊肉,以及银鱼豆腐汤。黄大彪抢走一万五房租的事,最后还是小玉自己拿钱来交给了房东,这钱是小玉向越南同乡丹凤眼借的。丹凤眼在沿江壹号KTV上班,她一直劝小玉去那边上班,平时没空,也可以在饭店下班的时候去,但都被小玉拒绝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钱来的快,去的也快,KTV里都是吃青春饭,榜个有钱人,那不是她的目标追求,她相信天道酬勤,相信她的选择。自从母亲知道了小玉有“老公”,她就不再撮合我和小玉,重新把矛盾的焦点对准了齐妙。母亲有着坚定的唯物主义思想,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劝我放弃齐妙。“少宝,将军罐能安抚灵魂,恢复记忆,只是个传言,人死后哪有什么灵魂?你怎么能信呢?”“妈,心诚则灵!信则有,不信则无,我相信会出现奇迹。”“我是不信的,齐妙现在这个样子,给不了你幸福,你们早就分手了,你也没有照顾她的义务啊。”“她需要我,我不能抛下她不管。”“‘黄牛角,水牛角,各管各’,少宝,你还是多想想你的人生大事。”这是景市的谚语,母亲时不时地搬出来,无非是要我远离齐妙;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但在这个困难时刻,我不能抛下她。“妈,齐妙就是我的人生大事!”母亲见我心意已决,感叹了几声,不再劝了,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这时的小玉,还在厨房忙着给客人烧菜。吃饱之后,不想听母亲继续唠叨齐妙的事,我走进厨房,开始帮小玉切菜。小玉看出了我的苦恼,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几瓶绿罐子装的膏药,塞到我的手上:“白虎活络膏是我们那里祖传秘方做的,对头痛和跌打损伤有帮助的,你女朋友一定能好起来的。”我一看,是越南产的白虎活络膏,想说些什么,但话里嘴里却说不出来。小玉将我推出了厨房:“快去给你女朋友试试,如果好用,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带给你。”人有七情六欲,小玉爱屋及乌地对我好,我都不知道如何感谢,希望齐妙能快点好起来。古瓷修复是件非常复杂的工程,对破裂的地方进行复原,恢复原有的形状面貌,要达到商业修复的程度,更是难上加难!芳姐不相信灵魂能脱离肉体存在,认为我这样做太傻,或许是别人随便说说而已,我却傻傻地当真。八斤听我在修复将军罐,要重建齐妙的记忆场,以此来恢复齐妙的记忆,言语间带着嘲讽。“曹哥,不可能的!记忆就储存在大脑里,哪有什么场不场的,我看就是高桥在忽悠你。”“我没得选,为了齐妙,我必须去试!”在“仿古排行榜”中,没有几人能做到这一点。陶瓷博览会不久就要开始,高桥要我在展览会之前修复成功,这难于上青天。既要使器物的纹饰、色泽保持得完好无损;又要使器物的釉色、纹饰、质感、自然旧态,都呈现出极佳的视觉效果,以假乱真,没有多年的潜心研究,是根本无法实现的。如果只是应付展览会,不需要达到商业修复的程度,很明显,高桥的目的不是展览,而是商业用途。我因教齐妙画画而耽误了修复的进度,被高桥数落,高桥劝我务必要全身心地投入到修复将军罐的任务中。在齐家一楼的工作室,我在修复着青花将军罐。这时,有个瘦高男人影隐蔽在围墙的一角,以墙上的黄桷树为掩护,向内窥探。等我走屋追上前去,男人已没了踪影。在昌南会馆后排别墅的门外,一个瘦高男人站在门口敲门。半晌过后,也没有人开门。瘦高男人绕到会馆一侧,看了看半开的窗户,后退两步助力,纵身踩上了窗沿。“谁?”一声惊呼伴随着瘦高男人的落地声从会馆内传来,是芳姐的声音。芳姐循声来到窗前,手里还紧攥着一根木棍,瘦高男人站在背光处,瘦长的身形芳姐再熟悉不过了。“你来干什么?”芳姐戒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正是她那出狱不久的前夫将军。“怎么我就不能来?莫老板给小三出手很阔绰嘛!”将军丝毫没有顾忌地向前走,到处参观着会馆。“赶紧滚出去,店里监控没有死角,二十四小时开着呢,不想再进去的,就赶紧滚!”“搬出监控这套来?怎么跟着曹操呆久了学会了这种威胁人的方法?我不怕!”将军依旧我行我素地来到二楼。“你到底来干嘛?”“来看看你,哟……真会享受。”男人在二楼卧室的沙发上顺势坐下,把玩着茶几上的茶具。“你还说和曹操没关系,他那破公司刚成立,你就巴巴地凑上去给人送钱。”“那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将他牵连进来,这生意给认识的人怎么了?”将军放下茶杯走到芳姐面前,吓得芳姐连退几步。“就这么不待见我?”“你赶紧走吧!不然我喊人了。”不知这句话怎的竟惹怒了将军,好像自己是一个死皮赖脸纠缠别人被嫌弃的男人,他一把掐住芳姐的喉咙,目露凶光。“想过上小三幸福的生活,先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吧!”芳姐显然是被吓坏了,用手紧紧抓住男人的手,但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绝望地流下了眼泪。将军来并不是想闹出人命,见芳姐被“制服”,语气不再凶狠。“你倒是命好,一辆不值钱的二手车,喜欢的人倒不少。”将军把芳姐比成一辆不值钱的二手车,这令芳姐十分愤恨。她见识过了莫老板和曹操后,将军这种男人她是瞧不上的,但偏偏有把柄在将军手里,让她无法摆脱。这会儿掐着她喉咙,虽然想扇他一巴掌,但怕他情绪激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便只是撇过头,露出一副被羞辱的表情。这表情正得将军的意,更是进一步咄咄逼人。“青花将军罐,我好不容易搞到手,却被你还给了安保公司,你就那么喜欢那臭小子?!莫老板很生气!”“你放屁,是莫老板同意的!”“别把莫大盛搬出来,现在他都不要你了,面朝大海的别墅呢?怎么不呆在上海啊?跑到景市来坏我的好事。我看曹操那小子,也正守着他那小女友卿卿我我,只有我还要你。”他贴着芳姐的耳朵,一字一句挑衅意味十足,变本加厉地羞辱着芳姐。芳姐能清晰地感受到将军喷在自己脖颈处的热气,脖子上的动脉不停地跳动着。此时的将军就像一头嗜血的猛兽,随时都有可能咬断她的动脉。“呸!你做梦!”芳姐趁将军说话时微松的手,以及重心向前后的视觉盲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双手猛拉,一口咬住将军的虎口,再一脚跺向将军的脚尖,趁他吃痛之时,猛地冲出卧室,锁上卧室的门。“贱货!”里面传来将军的怒骂声,随即就是二楼窗户被打开,将军愤懑不平地从二楼跳下离开。芳姐赶紧将别墅的门窗锁牢,以免将军再次闯入。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为一串数字,芳姐接听完电话后,简单整理之下,便出了门。临走前,芳姐担心将军在她这吃瘪,可能会去找景市华中的女儿王梦桐。芳姐想到这,给我打了个电话。“少宝……”“芳姐,怎么了?”“我今天有点事走不开,你能帮我接一下桐桐吗?”我正疑惑芳姐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她的女儿,而不是让孩子亲舅舅八斤去接。芳姐继续解释道。“将军刚刚来找我,我担心他去找桐桐。”原来是将军,如果将军来找麻烦,手无缚鸡之力的八斤确实不是一个好的托付人选。“好,我去接她。”“你到时候把她带到我爸妈那就行了,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好的。”此时,我正在齐家一楼的工作室修复将军罐。听到芳姐的电话,一旁的齐妙,脸色忧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