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反绑着扔在了当年的那个修车铺里面,不过它现在变成了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回收废品。蓝海星努力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身后传来一阵铿铿声,她才发现这次用来反捆她双手的也是铁链。她坐直身体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听到有人问:“头还疼吗?”蓝海星猛地抬起了头,只见一个穿雨衣的面具人高高地坐在垃圾堆上,蓝海星的心几乎立刻就跳了起来:“你是……零?”“零,Zero,随你怎么称呼。”蓝海星努力平复心绪,开口问道:“你是0号,白弈是1号,朱景辉是3号对吗?”“对啊,我是这么排的。”蓝海星问道:“那么我呢,我是不是……是不是2号。”她说着做出一副想要站起来的样子,用膝盖顶了一下胸口的项链。“怎么会呢?”他低笑了几声,“蓝医师……是医师啊,你是没有数字的。”“那2号是谁?”蓝海星忍不住问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蓝医师约我来这里,你想……跟我聊什么?”蓝海星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把傅识怎么样了?”“如果你是问他有没有死……没有。”蓝海星松了口气:“我来是告诉你,白弈不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蓝海星仰起了头,对视着那张面具:“你是一个躲在别人背后,把残忍当勇气,把杀戮当智慧,靠人性里肮脏的东西赖以生存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蓝海星以为他要发怒的时候,他却身体微倾地笑道:“蓝医师分析得很对,但是有一点你不明白,所以我们才是同类,我跟白弈。”“这是不可能的。”蓝海星好似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不禁心跳加速,一切都要结束了,所有的噩梦。她听他轻笑道:“你不信吗?那你可以亲自去问他。”蓝海星猛地转过头,门被推开了,白弈站在门外,他身上仅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西服,显然是出来得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白弈!”蓝海星刚开口喊了一声,突然只听见嘎嘎的齿轮转运声,她整个人一下子被吊了起来。“白弈,你来了啊!”面具人似乎有些感慨。白弈微笑道:“是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是啊。”面具人丢了两副手铐给他,“想找你聊聊。”“白弈,别听他的。”蓝海星喊道。可是白弈却径直拿起一副手铐,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双手铐上,然后又捡起另一副,坐下来将自己的双脚铐上:“有什么话就早点说吧,天黑前我们还要赶回榕城呢。”齿轮声响起,蓝海星被放回到地面,她呆呆地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白弈,牙齿忍不住地在打战。“蓝医师……”面具人叫了一声,蓝海星转过头去看着他:“你把他叫来,你想干什么?”“别紧张蓝医师,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好吗?”他轻声道。“你想说什么?”蓝海星握紧了拳头问道。“刚才你说我是个躲在别人的背后,把残忍当勇气,把杀戮当智慧,靠人性里肮脏的东西赖以生存的人。我觉得分析得真的很好。”面具人转头看着白弈,“但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他也喜欢躲在别人的背后做同样的事情。白弈,你杀了贺静,秦重也是你杀的,对吗?”蓝海星冲口道:“你胡说,贺静……是扳手杀的。”面具人轻笑了声:“蓝医师,可是那个让扳手去杀人的人,正是你眼前的……白弈。”蓝海星缓缓转过了头,白弈的面色却很平静。面具人继续道:“他从跟扳手见面开始就已经在指使扳手做事了,他让扳手潜入医院,在周向蕊的尸体上贴上了4,意在向我宣战。然后他让扳手利用医院里那条叫大黄的狗杀掉了唯一可能的人证秦重,接着他让扳手引诱贺静自杀,将威胁到你们的朱景辉送进了监狱。我说得都对吗,白弈?”白弈微笑道:“你挺会编故事的。”面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伸出手对蓝海星道:“我能证明这一点,蓝医师要去看你真实的记忆吗?”蓝海星看着他白手套指间的硬币,不由自主地有些精神恍惚,白弈道:“海星,别听他的。”“真相比什么都重要,对蓝医师来说就是如此,对吗?”蓝海星看着那枚硬币,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好似在回响:“你要认真地听,字你赢,花我赢。”“等硬币落到我的掌心,你就会回到白弈跟扳手对话的场景,听清所有他对你说的话,一,二,三。”硬币在空中旋转着,然后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合掌的声音。她的眼前出现了白弈,他们坐在海秀路的沙发上,面对面的坐着,她想要开口,白弈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他举起了手,打了个哑语:“你还记得我吗,记得我叫白弈吗?”悲伤莫名地涌入蓝海星的心里,她感到嘴唇在动,但白弈却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接着打哑语:我一直记着你,从来没有忘记,我一直在准备着来找你,我的腿不好,走得有点慢,但是请相信我会去找你,再远都会去找你的。蓝海星流着泪,看着白弈打着哑语:“我爱你,扳手。”,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胡桃妹。”然后他放慢了手,眼里闪过亮光,鸦羽似的乌眉好似飞展开来,他重复了第三遍:“我爱你,蓝医师。”他微笑着打着手势:“现在睁开眼睛,我们……一起去打怪兽。”蓝海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沾满了泪水,仍然不由自主地在抽泣着,看到周遭的一切她还有些恍惚。面具人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让你那么难受,但我们……都要接受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这个现实,对吗?”蓝海星缓缓抬起眼眸看着他:“是的,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是残酷的,因为你没有人爱。”白弈接口道:“因为你是怪兽,天生的,而我们与你不同。”面具人失声笑道:“我是怪兽?那你们是什么?你们做过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区别吗?”白弈摸出一手机,然后朝他打开视频,里面先是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件黄色的囚服,他对着视频道:“我是秦重,我因为引诱自己的病人买入非法集资基金而入狱。”然后短暂的沉默声,又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蓝海星猛地抬起了头,只听那个女声说道:“我是贺静,我还活着,蓝医师希望你不会生我的气。我永远会记得你说的,人的地狱不会因为杀了某个人而结束,因为地狱由始至终在我们自己心中,只有去关闭自己内心里的地狱,我们才能真正地逃离它。”面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盯着白弈:“你骗了我?”白弈微笑道:“你也没想得那么聪明。”蓝海星道:“没关系,那只是因为你太寂寞了,你太想有人来陪你,就像你小的时候,你总是很孤独,人人都觉得你像怪物,你只不过比他们知道得多,比他们看得清。”白弈开口道:“在你的眼里,你的父亲是个失败者,是个赌鬼,是个禽兽,只要输了他就会把怒气都发泄在你的身上。你的母亲总是会温柔地看着你,你以为那是爱,可是等你懂了,你就明白了她只不过是透过你在看另一个男人。”蓝海星道:“可即使如此,你也还是很爱她的,你竭力想要保护过她。你恨那些邻居,对你们的呼救声充耳不闻,你恨那些所谓的救助者,看过热闹就草草了事,任你们遭受你父亲的折磨,你很努力了,但是她仍然抛下你走了。”白弈道:“事实是她的确无情地把你丢下了,因为她也憎恨你,没有你,她早就跟自己心爱的人双宿双飞了。所以她明知道你那个禽兽父亲会折磨你,明知道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但她还是那么无情地丢下了你。”蓝海星接住说:“熊熊的火焰烧掉了一切,但你很开心,因为从此你不再是高乔,不用再做这个被所有人憎恨的人了。”白弈道:“因为从那天开始,你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一头怪兽。你明白这一点,所以直到几年之后,你才去寻找你所谓的亲生父亲。可是在那一刻,你的憎恨都被点燃了,为什么,因为你突然发现‘你是楚医生的儿子’这其实是个弥天大谎,你的父亲就是高卓,就是那个魔鬼似的一直折磨着你的男人。”“闭嘴!”面具人大吼道。白弈道:“你母亲得了妄想症,她渴望你是楚医生的儿子,她以为自己是个慈母,为了孩子放弃了爱情,事实她不过是一个懦弱的自私的女人,最后只能躲在一个弥天大谎里寻求安慰,可是这个谎言却是你全部痛苦的源泉。你突然明白了,原来你就是这么个天生的怪物,残忍,懦弱,集合了他们所有的特质。”面具人喘着粗气道:“我让你闭嘴!”白弈像是置若罔闻,微笑道:“你现在明白了,无论你求证多少次,人就是人,怪物就是怪物,这是两种不可能会交融的物种!”面具人激烈地喘着粗气,他像头困兽似的在屋子里转圈,突然抽出了刀,白弈开口道:“乔乔,你拿着玩具刀想做什么,你这个杂种,你以为你能杀死我?不,你永远也杀不死我,你从来没有能杀死过我!”“你给我去死!”面具人冲了过来,蓝海星本能地挡住了白弈,而白弈身子俯低将她掩在身下同时大吼道:“楚乔四!”面具人手提着刀冲到了他们面前,看着想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对方的两个人,他的手好似微微顿了顿,门被踢开了,光线立时泄了进来。他转过头,门口站着个持枪的年轻人,他想着“真像楚医生”,然后下一刻枪声响了,他倒了下去。面具带着枪洞掉到了地上,露出里面苏至勤那张苍白的脸,子弹从额角穿过,一枪致命,他的眼睛好似都没来得及闭上。蓝海星喘着气直起腰,转头去看白弈,见他正闭着眼睛,仓库里有些寂静,静得好似能听见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阵阵警笛声由远及近,楚乔四这才收起枪,走过来先想办法替蓝海星弄开了手上的铁链。蓝海星松开手,白弈也睁开了眼睛,问:“没事吗?”“没事。”蓝海星摇了摇头,“你呢?”“还好。”白弈微笑了一下。蓝海星低下头看着苏至勤的脸,心里想其实你也在盼着这一天吧,她抬起手轻轻地合上了苏至勤的双眼,在心里念道,去吧,回母亲河吧。蓝海星与白弈躺在外面的草地上,天气还那么冷,但草地上已经钻出了细小的绿色小芽,远处传来鞭炮声,才使人恍然大悟是新年来了,也是春天来了。她闭着眼睛问:“白弈,苏至勤说我不是2号,那2号是谁?”“他不过是用了个文字圈套,想给我们带来恐慌罢了,2号……应该是指扳手吧。”蓝海星转过头问:“白弈,扳手的那部分记忆到底是什么?”“忘了。”“忘了?”白弈淡淡地道:“因为他希望我们记住,所以我们才要忘了,对付精神变态者最好的方式就是……”蓝海星接口道:“是永远也不要对他们的问题产生好奇。”“嗯,蓝医师每句话都是至理名言。”蓝海星轻笑着又问:“你真的一直都想着我吗?”。白弈侧过身将头贴在她的脖颈处:“是啊,我交了保护费的。”“是因为像我这样的很难找吧?”“是挺不容易找的。”蓝海星笑了起来,那喷散在脖子处一呼一吸间的气息好似蔓延出了浑身的热意。他们回到海秀路,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蓝海星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最后一行字是扳手给她的唯一一次回应,她将笔记本合上,然后拿出一个匣子将笔记本放了进去。扳手将记忆带走了,也许那是她对主人格最好的一种祝福。因为生命的最终意义,并非禁锢在过去,而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去无限延伸。楼下传来白弈的喊声:“蓝医师,吃饭了。”“来啦。”蓝海星笑着合上了盖子。岁月的节奏好似一下子变得慢了起来,两人某天晚上在书柜前翻书,蓝海星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突然拉了拉白弈:“喂,贺真真真的付钱了!”白弈翻着书无所谓地道:“她一向入戏很深。”“那……”蓝海星轻咳了一声,白弈转头道:“你怎么了?”“没怎么?”“有话就说,别吊人胃口,像那个音乐家夫妻的故事。”白弈不满地道。蓝海星硬着头皮问:“那贺真真是不是真的对你……啊……”白弈转过头去翻书,蓝海星脸上变色道:“还真是!”“是有点误会,她只是没想到我爸那么老了还敢追她,以为东西是我送的。”白弈一脸无奈地解释道。蓝海星没好气地道:“你也实在太能招惹麻烦了,我不管,拿来!”白弈看着她摊开的手道:“拿什么来?”“保护费啊!贺真真那点钱还不够我买壮胆药的!”白弈合上书,从口袋摸出一样东西往她的手上一放:“喏,保护费!”蓝海星看着掌心里那只钻戒,嘴边延伸出笑容,往自己的手指上一套道:“勉强收下了。”“那……音乐家夫妻卧室的墙纸上到底是……”白弈转过头,见蓝海星正在看着他的唇,然后慢慢地靠近过来。她亲上了他的唇,心想原来他的唇真的是甜的,他脊背的肌肤也的确光滑而冰凉,可是她的指间却在发烫,整个人也好似在燃烧。她的手沿着他背脊流畅的线条一路上滑,却突然摸到他肩胛处一块长条的疤痕,忍不住顿住了手。他的回吻却突然随着呼吸一起变得沉重起来,蓝海星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连怎么上了楼都不知道。卧室里炽热的温度稍退,白弈从被窝里伸出头问:“到底音乐家夫妻卧室墙壁上的墙纸是什么图案啊?”蓝海星用手钩住他的脖子,红着脸咬了下唇道:“把你刚才做过的事再做一遍。”白弈“啊”了一声喃喃地道:“原来是重复音符啊!”他说着伸手一把拉过了被子。卧室里又是一室春意,正如窗外徐徐而来的东风。楚乔四一脸闷闷不乐地坐进了车子,问蓝海星:“去哪儿啊?”蓝海星发动着车子道:“出去逛逛。”“你真的……要跟白弈结婚啊?”隔了老半天,楚乔四才开口问。“是啊,你就为这个不高兴?”“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乔四,把眼睛闭上。”“干吗?”“把眼睛闭上,我带你去时光旅行。”楚乔四没精打采地把眼睛闭上,蓝海星说道:“你的心里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她跟你一起闯祸,一起打怪,可是有一天,你们走散了,她从此留在你的心里没能跟你一起长大。”车子沿着高速公路前行,蓝海星道:“现在你又遇见了她,她开始长大了,她现在十五岁了,她仍然跟你一起打怪,但开始为要不要戴胸罩而烦恼,这是个不能跟你讨论的问题。”楚乔四的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蓝海星道:“她长得更大了一点,她十六岁了,她开始看言情小说,举止也变得扭捏,你觉得她变得爱发小脾气了,也不太爱跟你去打小怪了。”“她又长大一点了,十七岁了,她开始早恋,有了喜欢的男生,但你很诧异,因为从来没发现原来她的眼光这么烂,居然看上了个花花公子。你们两个第一次为别人大吵了一架。”“十八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失恋了,你们又一起去打小怪了,把她的花花公子打了一顿。”楚乔四轻笑了一声。“她十九岁了,你们开始上大学。你上了警校,她考进了榕大,你的生活里第一次不再满是她的身影,开始有了其他的人,你慢慢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不可取代的。”“她二十岁了,你们有了各自的朋友圈。”“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又一次失恋了,这一次你们没有去打人,只是约在酒吧里喝了一晚上的酒。”“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忙于实习,你也毕业了忙于工作,你们见面的机会变得少了。”“她二十三岁的时候,你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你回想从前,发现很多记忆变模糊了,因为女孩长大了,会变成另一个人。”“她二十四岁刚工作,因为各种不顺,所以有时会跟你打电话诉苦。”“她二十五岁的时候,这种诉苦电话变得少了,变成了跟你诉说相亲对象不太好。”“她二十六岁的时候总是约会很多,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跟各类男士试约,然后各种不满,开始相信星相手相这类奇奇怪怪的事情。”“她二十七岁了……这一年的某一瞬,某个点,她遇上了某个人,然后好像所有的尘埃都落定,她决定结婚了。你去看了,仍然对她的眼光不满意,但这次你却选择了祝福,因为你知道她已经长大了,从今往后,她都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抓住自己想要的幸福。”蓝海星看着车子的前方道,“乔四,从你睁开眼睛的那瞬,你心里的那个她就要离开了,因为她长大了,而你……要放手了。”楚乔四流着眼泪慢慢睁开了眼睛,蓝海星轻声道:“你自由了,乔四,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着。”蓝海星回到医院发喜糖跟喜帖,见院长在花园里认真地做操,就走过轻咳了声:“院长。”“海星啊。”“我要结婚了。”“嫁出去啦。”院长扭着腰道。“院长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蓝海星跟着扭着腰道。院长闭着眼睛扭动脖子:“嫁出去是好事,婚姻是年轻人对社会,对家庭,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负责任的行为。从社会的角度来讲,婚姻是稳定的基础,对家庭来讲……”蓝海星转身就走了,大老远还能听见院长阐述嫁出去的好处。她走到了傅识的办公室前,抬手敲了敲门。“进来!”傅识一抬头见是蓝海星,连忙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喜色:“海星,你回医院了?”“不,我今天只是有事过来,好久不见了。”傅识一低头:“我听说你一直在修养,本来想着等你……”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到了蓝海星指间的戒指,他瞬间就明白了,他等待的那一刻,永远不会来了,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有再一次尝试的机会。“这是我的辞职信。”蓝海星将手里的信递给傅识,又从包里拿出喜帖:“这是……我跟白弈的结婚喜帖,有时间的话欢迎来观礼。”傅识慌忙接过喜帖:“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去的。”蓝海星拿起包道:“那我……就先走了。”她走了几步,突然听见傅识在背后又叫了一声:“海星!”她缓缓转过头,傅识走上前道:“我……做过的那些让你伤心的事,能原谅我吗?”“你没有做错过什么,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所以不需要我说原谅。”傅识眼圈微红地道:“我曾经……”他的话说到一半门开了,白弈伸头道:“海星,还要去看电影呢,早点走吧。”蓝海星不好意思地道:“有事下次聊,我先走了。”傅识看着蓝海星关上的门才将下半句话轻声吐了出来:“努力过的。”“喂!你这也太小气了吧。”蓝海星出了门才对白弈道。“我哪儿有小气?”“我跟傅识多说两句话,不会有什么的,再说以后见面少了,你就不能让人把话说完。”白弈淡淡地道:“现在才想起来把话说完,早几年干吗去了。”蓝海星看了一眼白弈道:“放心吧,我跟傅识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世上会隔着十万八千里来找我的……只有白弈。”白弈沉默了一会儿道:“Million.”“啊?”蓝海星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相隔一百万公里,我也会去找你的。”蓝海星轻笑了一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朱景辉看着白弈在桌子的对面坐下来道:“白弈,你可真难见啊。”白弈淡淡地道:“总有些琐事要处理。”朱景辉笑道:“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不想见我呢。”“怎么会?”白弈道,“有件事要先告诉你,苏至勤死了。”“他死了啊!”朱景辉仰起头好像有些茫然,不过片刻他眼神里的波动就没了,只笑了笑:“还是你赢了啊。”白弈看着他的表情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这里住不习惯吗?”朱景辉抿了下唇:“你进来住两天试试。”“我又没有强奸杀人的爱好,想要住进来也很困难吧。”他抬起头,朱景辉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白弈微笑了一下露出嘴角的月牙:“别生气,我会尽快想办法的。”“白弈,怎么说治好蓝医师,我也出了一份力,对吗?我希望你能记得自己的诺言,否则我至多也就是经济犯罪,赔点钱,打个官司,这里未必能关我多久。”朱景辉看着白弈道,“白弈,我想要跟你友好相处,很有诚意的。”“我相信,你也知道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所以你要多点耐心,而且你也不是没在看守所住过。”“这次不一样!”朱景辉焦躁地道,“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二十四小时都见不到一个人的屋子里。”“ 你哪里不舒服? 我可以帮你叫医生, 你不如先跟说我一下……”白弈戴上了眼镜,修长的手指慢慢地翻开笔记本,“你是脖子不舒服,身体不舒服,还是腿……”朱景辉一把抓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咬着牙道:“你说呢,快把我弄出去,否则我发誓,你要是等我自己出去了,我第一个弄死的就是蓝海星。”白弈看了一眼旁边,抬手搭在自己脖子处,将领带上面的拉链徐徐拉开,眼睛对视着朱景辉徐徐地说道:“极致的快感,灵魂出窍的愉悦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朱景辉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更紧了,眼睛血红地瞪着他,但是白弈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他收回手轻轻朝前推着自己的领带:“有的时候压抑也是一种制造快感的方式,压抑得越久,越能在最后一刻领会到那种窒息般的快感,就如同火山喷发时的壮观,滚烫、鲜红的岩浆四处流淌,值得慢慢回味。”白弈一边向外走,一边将自己脖子上那条带拉链的领带抽了下来卷成团塞进大衣里,他走出略有些阴暗的看守大楼,阳光灿烂得有些耀眼,他抬起脸闭上了眼睛。前面传来了脚步声,方睿翔沿台阶走了上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还有人要提问吗?”蓝海星收起书,环视了一下阶梯教室里的学生。有个学生举起手,站起来道:“请问老师,弗洛伊德说本能反应是心理活动的基本动力,那么请问老师……性本能该怎么调节呢?”下面传出嗤笑声,蓝海星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慌张的宋助教,微笑道:“不知大家认为人类所拥有的最高权力是什么?”一个女生喊道:“统治权。”“暴君思想。”一个男生反驳道,然后他嚷道:“繁衍后代的权力。”“种马思想。”女生立刻驳了回去。蓝海星在一片七嘴八舌中道:“是选择权。生物界也有选择权,比如一只雌蚊蝎蛉,它会选择跟上供多一点的雄性蚊蝎蛉交配,但是顺应本能的选择,是属于动物的选择。我们人类的选择权有所不同,因为我们有思想,只有顺应思想做出的选择,才是属于人类的选择权。“所以同学们,在你们面对本能的时候,不要忘了行使你们属于人类的最高权力——选择权,去选择会跟你们相爱的人释放本能吧。”她说着拿起书在同学们的掌声中笑着走出了教室的门。蓝海星一走出教室的门,就看见一个长发女人正在不远处的梅花树下拉着白弈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还真是三天两头就有麻烦找上门。”她快走了几步,白弈看见她立刻眼睛亮了起来:“蓝医师!”“我早不做医师了!”蓝海星抢白道,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那个女子,好像有些印象,似乎也是新聘的讲师,虽然看上去至少也有三十七八岁了,但风韵犹存。她笑道:“这位就是……”“她就是蓝老师。”白弈刚介绍到这里,就被蓝海星掐了一把,她挽着他的胳膊笑道:“见笑了,夫妻俩在一个系工作我其实也蛮不好意思的。对了,你们刚才说什么呢?”白弈轻咳了一声:“说吃饭的事情。”蓝海星瞪大了眼睛道:“你有空去吃饭吗?你今天不是请了我爸妈过来吃饭,你还说要亲手做饭的。”她说着掉过头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好意思了,改天去吃你的饭。”说完她拉了拉白弈:“快走吧!”白弈只得道:“那下次……”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蓝海星拖走了,她边走边没好气地道:“还下次,你跟这女人倒挺客气的。”“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白弈问。“就算是她王母娘娘,你也不准去吃她的饭。”“饭……其实是我提出请的。”蓝海星掉头道:“你说什么,她谁啊?”白弈道:“她就是刘教授的新续弦……”蓝海星倒抽了一口冷气:“所以你其实是请刘教授他们夫妻吃饭。”“是啊。”白弈点点头。蓝海星顿时如丧考妣:“又转不成正了。”“后悔了?”蓝海星扬眉道:“才不会,我看那女人眼似桃花,眼睛里好像长了个钩子,给我个教授当也不行!”“那不就结了。”白弈嘴角含笑,拖着蓝海星的手穿过校园向家走去。校园里到处是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去哪儿,会去往哪个方向,会不会迷失在蜘蛛网似的岔道里。也许唯一的方法是永远面向着阳光走,即便太阳落下去了,它也还会升起来,笔直地朝前走,一直往前,因为在路的尽头,等着我们的——是同样热爱阳光的人们。| 番外一婚礼四月天的泡桐花开得正密,浅粉带紫的花朵累累地压着翠枝,连带着空气里也仿佛能嗅到甜腻的花香。蓝海星看着眼前沈碧瑶最后的画,浓墨重彩,衬着清淡的沈宅稍许有些违和。然而这正是沈碧瑶一直想要的,挣脱桎梏,飞向更高的地方。她也许看到了巨大的痛苦过后,正是全新的自由,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儿子白弈正是她最大的羁绊。因此在白弈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沈碧瑶突破了一直无法突破的瓶颈。门外落花似雨,白弈开门进来,蓝海星转头问:“要把这幅画拿回去吗?”白弈低头掸去身上的落花:“你决定吧!”“那我就把它留在这里了。”蓝海星说着重新将画布盖上。两人出了门,白弈才道:“你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呢。”“也不是不喜欢,只不过有人喜欢飞着去终点,但我…”蓝海星走过去握住白弈的手悠悠地道,“喜欢拉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手慢慢走过去。”白弈嘴唇微弯,收紧了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两人离着画,离着沈宅越来越远。堤岸下,水面照着春光,风中花香如蜜。“白弈真跟你结婚?”蓝妈妈边清点婚庆用品边不无忧虑地问。蓝海星试着口红道:“不结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连傅识都看不牢,白弈你能看得住?这谈谈恋爱吹了也就罢了,这结了婚,万一合不来,他往美国一跑你怎么办?”蓝海星把唇上的口红擦掉:“那就换个更漂亮的呗!”“看把你骨头轻的,你怎么不上天!”蓝妈妈拿起枕套就抽了蓝海星一下,“我跟你说过找个老实可靠能过日子的人,你不听,往后有你哭的时候!”蓝海星干脆换了支深色口红,蓝妈妈低头抚平枕套上的褶皱,头一抬皱眉道:“你把自己涂成血盆大口,万一叫白弈看见了怎么办?!快擦了!”“这叫姨妈色,妈!”“还没嫁人呢,就把自己当姨娘了,你有没出息?”蓝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想抽蓝海星,又怕手里的枕套再起褶皱。CANGZHUXINGGUANGDESENLIN门开了,白弈跟蓝爸爸走了进来,白弈开口喊了声:“妈!”蓝妈妈内心里所有七上八下的东西好似都随着这个字烟消云散了。蓝爸爸拉了拉她,示意她出来。蓝妈妈出了房间喃喃地道:“怎么就是白弈呢?”末了又似心有感触地补充了一句,“到底还是白弈。”“就交给孩子们自己决定吧。”蓝爸爸宽慰道。蓝妈妈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时光里的尘埃都在这声叹息里悄然落定了。婚礼那天王小璐早早来了,她看着正在由化妆师盘发的蓝海星,羡慕地道:“蓝医师,白博士快把玫瑰花铺满整条马路了,我跟朱蒂她们都要看晕了!”“公园里的花不更多?”“这不一样!这是一个男人送给一个女人的,象征爱情!”王小璐愤愤不平地道,“而且送花的男人是白博士啊,我觉得过完了今天我对将来都没幻想了!”蓝海星抬手示意化妆师头发不要弄了,等化妆师出去她才道:“你知道要当白博士的太太需要有什么技能?”王小璐摇了摇头:“白博士什么不会,当他太太需要有什么技能?”蓝海星伸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首先你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天文地理都要有所涉猎,尤其数学要好,因为白博士爱出题。”王小璐倒抽一口冷气。蓝海星接着道:“其次你要足够聪明,因为白博士不喜欢太简单的东西,所以他爱开学术级玩笑,你要能猜得到它的笑点在哪里。比如你至少要知道P=NP哪里好笑。”王小璐半张开了嘴,只听蓝海星又问:“在你眼里一般人是不会去惹白博士的对吗?”她连连点头:“谁会惹白博士,他看我一眼就好像把我看透啦。”“所以敢来惹他的都是超级变态…”蓝海星悠悠地道,“因此你不但心要够壮,胆还要够肥!”她拿起化妆刷给自己补了两下:“除此之外,你还要有一双火眼金睛,知道他身边哪些是正常社交,哪些是狐狸窝来的妖精,因为惦记他的……”蓝海星说到这里突然看见镜子里显出衬衣的一角,连忙改口道,“因为白博士实在太讨人喜欢了。”然后她抬起头装作诧异的样子:“白弈,你来啦!”白弈穿着白色的礼服衬衣,衬得眉眼更似墨笔勾勒,不经意间瞥去恍惚还是初遇时的惊艳少年。“来了有一会儿了。”白弈微笑道。蓝海星的眼睛直了一直:“这一会儿是多久?”“也没多久。”蓝海星刚松了口气,只听白弈表情不变地微笑着又说:“刚够听见蓝医师的吐糟。”难怪王小璐跑得无影无踪,这个叶公好龙的…蓝海星心里想着满面堆笑地拉住白弈的手:“我只是跟年轻姑娘们科普一下没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我可是铆足了劲儿才坐到……”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白弈突然手撑住化妆台弯下腰吻住了她的唇。温热的唇一下子钩住了蓝海星脑子里所有的想法,两人忘情激吻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楚乔四眼望着别处道:“摄影师说要来拍新娘。”“好啊,那让他们进来吧。”蓝海星说道。白弈姿势不变地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那我去招呼客人。”他转身走了,楚乔四别着脸一直到白弈走出去才转过来说:“梦梦来了……”蓝海星笑眯眯地道:“容梦霜来了,那为什么不进来?”“她…”“她又怎么了?”“她在隔壁休息间哭呢。”蓝海星“腾”地站起了身:“这臭丫头,不是来砸我场子的吧。”她转身就出了门,楚乔四跟在她后面,摄影师见她一出来就连忙跟上。推开隔壁休息室的门,容梦霜果然趴在沙发扶手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王小璐跟朱蒂正瞪大眼看着她。蓝海星轻笑了一声,跟身后的摄影师道:“去拍她。”“她?”摄影师小声道,“这种镜头我们一般偶然拍到了也会剪掉的。”“不,一定要多拍一点,以后我看婚礼录影都足够我愉快几十年的。”“可是……”“是不是我付钱?”“白先生付的钱。”“那是不是我先生付的钱,所以拍什么你要听我的。”摄影师无奈,只好扛着摄影机走过去,容梦霜连忙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恼羞成怒地道:“蓝海星,你别欺人太甚!”“不想叫别人欺负你,你就别一副随便让人欺负的样子,装白莲花要有智商的,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蓝海星叹了口气,朝着房间其他的人道:“不好意思,我跟这位老朋友说几句话,能不能麻烦大家先出去逛逛。”等人都走光了,蓝海星才拿来一把椅子坐下,身上的婚纱太累赘,她甩了甩大裙摆,容梦霜看着她身上的定制礼服翻了个白眼:“戴上皇冠也不像个人!”蓝海星笑道:“是沐猴而冠吧,想不起来这个成语了吧?”容梦霜抿了下唇,蓝海星嫌弃道:“跑别人婚礼上哭,丢不丢脸?”“假如不是……”容梦霜猛地掉过头来却只说了半句。蓝海星接着道:“假如不是发生清水镇红河案,假如不是我跟他一起被绑架了,你觉得你就会有机会?你这个想法完全是错误的,白弈如果曾对你有好感,哪怕有一点,他都会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他不喜欢你。”“凭什么……”“凭你一个人跑了,把我丢给杀人犯,凭你因为怕受人指责,而没有立刻报警。”容梦霜的脸色白成了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想起来了……”“梦梦……”蓝海星身体微倾,“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另一个人,他的眼睛会微笑,你看到的白弈的眼睛像什么……是不是像个深渊?”容梦霜的眼神有些呆滞,无力地朝后一靠。蓝海星道:“不是每个不开口拒绝你的男人都是因为喜欢,就像不是每个爱看书的男人都像白弈。”容梦霜又开始掉眼泪,蓝海星看着她道:“丫头,以后要学着放聪明点。”她的话一说完,容梦霜又伏在沙发扶手上痛哭了起来。门被敲响了,楚乔四探头进来道:“仪式要开始了。”蓝海星走出了门,见楚乔四还在那里张望就问:“干什么?”“梦梦哭得怪可怜的,我……就留在这里陪她,不去观礼了!”“随便你!”蓝海星提着裙子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蓝妈妈已经急得东张西望了,看见了她就抱怨道:“你磨磨蹭蹭什么,都让白弈等急了。”“知道啦……”蓝海星嘴里敷衍着,抬起头便看见白弈。灿烂的阳光在他乌黑的发间跳跃着,当蓝海星向他走近时,他抬起了头,阳光便落在他微笑的眸中,那一瞬间灿若金星。蓝海星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四周小声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伴娘伴郎也就罢了,这个位置应该是我爸爸的吧,你把他的位置也顶了?”“嗯。”白弈看着眼前笔直的红毯。“你要这个位置做什么?”“因为以后所有笔直向前的路我都要跟蓝医师一起走。”“嗯?”蓝海星有点不太理解。白弈看着前方:“因为有你……我才能笔直地朝前走。”蓝海星笑了,牵住他的手道:“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交过保护费的嘛!”白弈的嘴角泛出了微笑,两人牵手沿着笔直的红毯朝前走去。爱是一种羁绊,然而我们的生命也因它——而暖。番外二 |见星森林对于榕城来说,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不是夏季,而是初秋,九月的天像蛰伏的野兽,炎热里透着一股燥意。白家的客厅里热闹非凡,一群学生正在讨论课题,从二楼下来一位少年,他披着校服外套,穿一条泛白的薄牛仔裤,看起来清清爽爽。“白教授的儿子。”女生们私下悄声交流道。“好漂亮!”“漂亮是漂亮,不过不搭理人,脾气怪得很。”苏至勤调转了头,少年果然在书架上拿了书就上去了,对谁都视而不见。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是跟朱景辉一起来的,那时已是深秋,门外枯CANGZHUXINGGUANGDESENLIN黄的梧桐树叶掉了一地。朱景辉看见坐在窗台下看书的少年,便走过去笑道:“白弈,又见面了。”白弈没有回答,朱景辉补充道:“我是白教授的病人,你忘了,我们一起吃过饭的。”这次白弈开口了,少年的嗓音像早晨的露水,凉而清:“你不是病人。”“你说什么?”朱景辉不解。白弈抬起了头,眼眸黑白分明:“你是…Monster。”苏至勤在心里微笑道:“啊,白弈……”白弈低头看着书,头顶上似有浮光掠影,一只细白的手就出现在了书上:“十元!”“你不是说保护费只要交一次吗?”白弈头也不抬。“去春游的钱。”连幼绿道。“不去!”白弈很干脆地道。“不去啊!”连幼绿收回了手,叉着腰道:“那怎么办呢,我已经先把你的书包放到春游的地点去了……去不去你说了算!”白弈沉默了一会儿,“啪”的合起了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皮夹子抽出一张十元,又拉过连幼绿的手臂,往她掌心里一拍。连幼绿开心地收起了钱:“那明天八点,镇口见啦!”白弈看着她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厌烦的,然而好像……并没有。隔天早晨,他踌躇再三还是起身在画室门口说了句:“我出去了。”里面照例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白弈走到镇口,连幼绿跟几个人已经到了,楚乔四看见白弈就脸色不善地道:“你大爷啊,要我们等你!”他的话刚结束就听有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不是说八点吗,我们又没有迟到!”楚乔四立刻嬉皮笑脸地道:“梦梦,你也来了。”连幼绿抬起下巴道:“我好像没叫你啊!”容梦霜理直气壮地道:“我是来看你是不是又要欺负人的。”连幼绿推起旁边的自行车道:“别啰唆了,来了就走吧!”,她朝白弈招了招手:“来吧,我载你!”白弈走过去,接过自行车的扶手道:“我载你吧!”“好啊!”连幼绿也不客气。容梦霜犹自不服气地道:“谁啰唆了,明明是你自己在啰唆!”楚乔四讨好地道:“梦梦,来吧,来吧,我载你!”一群学生呼啸着上了车,自行车在乡间小道上你追我赶地急驰着,风鼓起了人的衣衫,好像张开的帆,又像是插着的翅翼,人在春天里飞翔。白弈突然用力猛踩脚踏,一下子就甩开了他们,身后传来连幼绿快乐的笑声:“各位,我们先走一步了。”到了目的地,刚好是中午时分,可是连幼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几天前订餐的饭馆。她困惑地道:“我明明记得我走过了一家卖刺绣的店,一家卖旧货的店,然后迎面闻到了一股很香的炸爆鱼味道,接着我就找到那家店订了餐,现在怎么会找不到了呢?”容梦霜走得满头是汗,用手扇着风道:“连幼绿,你爸妈小的时候把糨糊当面糊喂你了吧!”连幼绿没好气地道:“糨糊跟面糊是一个东西,就你那脑子还是别开口了吧。”楚乔四连忙打着圆场:“别说话,别说话,让阿绿好好想想。”容梦霜面红耳赤地道:“楚乔四,你住在水乡小镇,安排我们到另一个水乡小镇来春游,你这是有多爱水乡小镇,你长脑子了没有?”白弈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这下子把所有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他轻咳了一声道:“现在是春天,你迎面闻到了香味,说明你面向东南,那个餐馆应该离你所在的位置不会超过二十米,找不到可能是因为……”他指了指河对面,“餐馆在河对面吧。”连幼绿把头转了过去,立刻欢快地指着对岸:“我找到了,在那里!”灿烂的阳光下,年轻的笑脸好像一块带着光影的磐石,留在了人的记忆深处,余音绵长。白弈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的电子表,然后拿起小盒子低头向(4)班走去。二年级(4)班里,连幼绿正在跟古月做值日卫生,古月边擦着窗户边道:“阿绿,你有没有发现白弈最近跟他们班的活动也多了呢。”“那不是很好吗?”连幼绿将抹布顶在扫把上去够窗户的死角。“可是他最近经常跟容梦霜一起做作业,也没关系吗?”“有什么关系,他们同班同学,做的作业都是一样的。”古月打量了一下四周,轻轻凑到连幼绿的跟前道:“阿绿,你看见白弈会心慌吗?”“我看见他为什么要心慌?”连幼绿不解,“我又没偷他东西!”古月脸红地道:“我,我有时候会啊!”连幼绿吃惊地道:“你拿他东西啦?”“不是啦!”古月嗔怪道。站在门外的白弈低下头掀开盖子看了眼盒子里面的小狗,然后转身离去。连幼绿跑得气喘吁吁,撑着树干喘着气,跟地里的熟人打了个招呼:“王阿姨,等我溜完了白弈,回头来帮你。”“没事,我就快结束了。你又在跟白弈比赛跑步啊。”“是啊,这已经是绕镇第二圈了,谁让他敢向我挑战。”连幼绿笑着突然看见路边好似躺着一个人。她走过去,见那人脸上盖着草帽纹丝不动地躺在路上,连幼绿连忙将帽子掀开,拍着那人的脸喊道:“喂,喂,你不要紧吧,是不是中暑了?”那人缓缓地睁开眼睛,虽然天气酷热,但是连幼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双眼睛太黑,黑得好似不近人情。“不是。”“不是中暑,你躺在大太阳底下做什么?这么热的天!”“我在玩……”那人的声音沙哑地道。“玩,玩什么?”连幼绿蹲下了身体好奇地问。那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连幼绿才发现这人其实很年轻:“我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来关心一个躺在马路上的人。”连幼绿大感兴趣:“这个玩法不错,不过你地方选得不对。”“哦,你觉得应该选哪里?”那人歪过头看着她道。连幼绿道:“当然是选热闹的地方躺,那里人多啊,会有很多人关心你的,你选在这里,要是万一被卡车压了多划不来……”她说着突然跳了起来,匆匆丢下一句:“下次再跟你聊!”那人拿开了脸上的草帽,看着身后的少年一跑而过,朝着前面的身影笔直地追去,甚至都没发现地上躺着的人。苏至勤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笑:“白弈啊……”白弈刮着藕皮道:“连幼绿,冰糖莲藕,人家是藕跟生米一起煮的吧。”“熟米跟莲藕一起煮就不叫冰糖莲藕了?反正有藕,有米,有冰糖不就行了。”连幼绿用筷子将熟米塞进藕孔不以为然地道,“跟生米一起煮,这要煮到几时我们才能出去。”果然一个小时之后,两人便结束工作出门玩去了。刚走到镇口,迎面就看见王胖子带着几个人走来,连幼绿一看他的神色,抓住白弈的胳膊扭头就跑。“别跑,连幼绿你有种别跑!”连幼绿边跑边笑道:“我是女的,有没有种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这个死胖子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王胖子气得硬是带人追了他们很久,最后连幼绿跟白弈两人借着堆在巷尾的垃圾才算摆脱了他们。白弈转头道:“你刚才要是自己跑,早就跑掉了。”“我怎么能丢下你?!”连幼绿扭头扬着眉道,“你交了保护费的嘛,我连幼绿一向说话算话。”白弈轻笑了一声,低头轻拍了一下沾在身上的灰。傍晚连幼绿回到自家的店铺,就见柜台后面的爸爸对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转身,刚踮起脚尖走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喊道:“连幼绿,你又跑哪里去!”连幼绿只好转过头,放下身上的书包道:“能到哪里去,我刚回来。”连妈妈拿着锅子道:“我让你帮点小忙,你都煮了一锅什么东西?这能卖给谁啊?!”连幼绿张望了一下锅里道:“还行啊……”连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外面道:“去给我把碗洗了,不洗完不许吃饭!”连幼绿只好端到门外洗碗,嘴里嘀咕:“不肯请人手就不要想开两个店啊!”连妈妈耳朵特别尖,气呼呼地站在台阶上道:“我们不想办法多挣点钱,将来老了能指望你啊,你看看你干什么能像个样子?”她正骂着突然语调一变,温和地笑道:“梦梦啊,你也刚回来啊?”连幼绿扭头见容梦霜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容梦霜手里拎着书包有礼貌地道:“连阿姨,我给班里的同学辅导功课去了。”连妈妈嘴里“啧啧”了一声,然后回去拿了一包东西道:“阿姨新做的爆鱼,你拿盒回去尝尝看。”容梦霜接了过来,甜甜地道:“谢谢,连阿姨做的一定好吃。”等她走了,连妈妈感慨地看着容梦霜的背影道:“你看看梦梦多懂礼貌,我给她一盒东西她就说谢谢,我养了你十几年都没听你跟我说声谢谢呢。”连幼绿道:“谢谢!”连妈妈瞪了她一眼:“别油嘴滑舌,快洗你的碗!”前面的容梦霜好似扭过头偷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扭了回去,连幼绿看着她摇晃着马尾辫的背影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碗往旁边一丢,“死丫头,隔三岔五绕道过来找麻烦!”屋里的连妈妈又提高了声音道:“让你洗个碗还心里不满了是吧?”连幼绿只好连忙回答:“不是啦……是手滑!”白弈看着眼前长着刺的丑陋小球问:“这是什么?”“你的生日礼物。”“生日?我的生日……要到明年一月份。”连幼绿拍了一下脑袋:“那我是把谁跟你的生日搞混了?”她随即就丢开了,“那就先送给你吧。”白弈拿着手里的仙人球道:“有谁会送仙人球给别人当生日礼物的吗?”“仙人球有什么不好!”连幼绿指着仙人球道,“你随便把它放哪儿,记得它也好,不记得它也好,它都照样活着,做人不能这么肤浅,你光看它简陋,你要看到它背后深刻的内涵……”白弈看着对着仙人球唠唠叨叨的连幼绿,她眼帘上的睫毛上下忽闪着,白弈觉得像对深色的蝴蝶,他心想原来连幼绿的睫毛挺长的呀。火光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他勉力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脸上溅满了鲜血的她,费力地道:“别害怕。”她听成了“别杀我”,她的瞳孔大张着,里面流淌着的是恐惧,对凶犯的……还有对自己的。他伏在她的背上又勉强说了一句:“我们回家吧。”她答应了,然而多年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到记忆开始的地方。连幼绿变成了蓝海星,一个记忆里完全没有他的人。空气有点冷,医院门口的便利店里她与一位沉稳的男医师走了进来,白弈站在摆放书刊的角落里轻轻抬起眼帘,她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接着跟身边的男医师亲密说话:“傅识,我去门口买两个烤山芋,你等我。”傅识笑道:“你去吧,我等你。”蓝海星走出了门,白弈合起书对傅识微笑道:“请问……您是榕城疗养院的医生吗?”傅识正在看着手里的快餐盒,听到提问就抬起了头道:“是的。”“我是榕大的心理系学生,想请您帮忙做一个课题行吗?”傅识放下手中的快餐盒走过去笑道:“好啊,但不能时间太久。”白弈看着他道:“很快。”他拿出一张纸然后将它撕开,先放一张碎片在桌面上,撕开的纸上显示那是一张咆哮的脸,“请问你知道这幅画在说什么?”傅识道:“一个人在发怒。”白弈又拼上了一张碎片,这次是一个人在微笑,他又问:“你知道他们两人发生了什么事?”傅识沉吟了一下道:“应该是一个人在发怒,而另一个人在想办法解释吧。”白弈慢慢地拼上了最后一张碎片,在那张碎片上,微笑的人正在用刀捅进发怒人的腹部,他轻敲着画面道:“不看见最后一张图你是无法知道故事的全部内容的。”他轻轻走过傅识的身边在他耳旁说:“因为只拥有碎片的人永远也无法拼凑出真相。”自动门开了,有风吹过,桌面上那三张碎片图被吹得飞了起来,傅识还在直直地看着桌面。白弈拉高了脖子上的围巾低头与面带笑容的蓝海星擦肩而过,外面的寒风迎面袭来,他心里道,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连幼绿……我交了保护费的。容梦霜在包厢的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才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里面的人立即笑道:“梦梦来了。”“是啊,不好意思,最近功课太多,来晚了。”“没事,梦梦念的是榕城高中嘛,好学校当然功课多。”包厢里寒暄了一阵,然后有个男生问道:“梦梦,你在榕城有没有碰到过……阿绿啊。”容梦霜的眼皮跳了一下:“阿绿……不是死了吗?”那个男生推了一把旁边的胖子道:“可是王奇说,他看见阿绿了,她还跟楚乔四在一起,你说会不会是她们家不愿意让人知道阿绿得了疯病,故意骗我们说她死了?”王奇连忙道:“我可没瞎说,我还叫她了,但她没回我,楚乔四倒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容梦霜“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她是我同学,跟阿绿长得是很像,但不是一个人。楚乔四当然不想让他的新朋友知道,他跟她交朋友只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另一个人。”包厢里有片刻沉默,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喊道:“唱歌,唱歌!”房间里好像重新热闹了起来,但那热闹像被刻意粉饰过,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因此很快就散了。容梦霜沿着镇上的石板路走着,走着,当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学校的门口。她透过栅栏看着里面的操场,好像看见了手里拿着书的自己跟同样坐在树下翻书的少年道:“我觉得《红与黑》说的就是十九世纪资本主义社会的狭隘与残酷。”“你归纳得很好。”容梦霜的心情立刻就似春天的鸟雀般欢快了起来。然而其实那刻少年的心里却在想真是陈词滥调,他的眼光飘过一边又想,怎么还没来,明明是没什么耐心的人。风中有隐隐的花香,像是少年少女们隐秘的心事。时光悄然飞起,如同吹散的云烟,细沙似的落在了人的心间,密密地覆盖着我们的岁月,因此才能看清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