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祁和许轶川在小镇停留了两天,就回去了。李少峰手工制作的“一片冷香”,这次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这条米白色的裙子刚刚过膝,露出纤瘦的小腿和脚踝,款式几乎寡淡,穿在她身上却意外熨帖。他坐在更衣室里,看她站在镜前,眼神贪恋她低垂的一段颈弯,伸手唤她近前,握着指尖一吻,半晌都不松手,只顾看着她。她默默地任他看,一动不动。他终于在寂静里开口问她:“等我妈妈生日的时候,就穿这件去好不好?”许轶川异常狡猾地岔开话题,没答,反而抓着他的手说道:“帮我个忙吧。”江祁嗯了一声,问:“什么事?”“帮我搬个家。”许轶川终于决定搬离五塘,回到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小区。路曼舒仍住在隔壁楼,小时候每每走到小区大门,就不小心打了照面。楼上是天天和老公吵架的王阿姨,楼下住着一个养狗的单身IT男,应该已经还完了房贷吧……而她离开的时候,抱着如此决绝的心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一桌一椅、一草一木,触目都是回忆,她那时是如此软弱,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弄丢了心爱的男孩,失去了追逐梦想的能力,无法承受,所以干脆选择逃离。她现在回来了,没有练就离爱离恨的禅心,却仿佛宽容了自己的过去。她不再苛责自己的胆怯,不再耻辱曾被万人指点的冤屈,不再恐惧没有了亲人,以后该如何面对漫长的人生。江祁帮她把仓库里的滑板一一拿出,陈列在阁楼,占据了一整面墙。梁松枝送的那张黑色的滑板,上头的签名那样清楚,却有一些斑驳的污迹。江祁伸手抚过,目光复杂,半晌才回身问她:“这是血?”许轶川正蹲在一边,把滑板从箱子里拿出来,闻言抬头望过去。终究在他紧张的神色里,点了点头。江祁闭了一下眼睛,才问道:“什么时候的血?是受了伤?”“断腿那一次。”她若无其事地用平淡的口气回忆道,“那时候我已经和TD解约了,正蒙冤,又和梁松枝冷战,连学也不想上,因为当时学校里有很多骂声。那天我一个人出去,忘了去做什么了,可能只是太久没有出去,想踩着滑板出去兜兜风,然后,就被一群人堵在了巷子里。”他缓步走到她的旁边,盘膝坐下来,以便能与她平视。“然后呢?”许轶川停下了拿滑板的手,似乎是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了,也跟着坐到地板上。阁楼的光那样昏暗,她在微凉的氛围里缓慢地回想。“我问领头的人,要做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让人抓住我,打我,把我的滑板扔到了旁边的垃圾箱里。”女孩微微垂下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随后又被他的手掌包裹,缓和了紧张。“我痛得倒下,他才让人把我放开。我爬到垃圾箱那边,把滑板翻出来抱着。可是我没有力气起来。他只是一直在那里看着我,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她说着,似是带着冷嘲地一笑,“但没想到他又拿了根棒球棍回来。”那是一切的开始。可现在,她却可以足够平静地一一陈述,心如古井,不起波澜。“好了。”江祁安抚地扣住女孩的后脑,凑过去吻住她,封锁了言语和回忆的出口,“许轶川,我知道了。”“可是现在想起来,已经不会痛了。”她看见他眼底的心疼,反而释然,“从前会做噩梦,现在不会。”“像用‘你相信我’替换掉了‘他不相信我’一样,我打断了白三的腿,这个记忆替换掉了被打的记忆,所以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恐惧。”江祁静默地凝视她,这样一张无邪的面容下,藏了多少坚韧、孤寂、冷绝,他一一收藏心中,却宁愿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女孩略带不安地避开他的眼神。“如果我早些认识你,在你还是Ariel的时候,会怎么样?”她想了想,反问道:“我现在不是Ariel吗?你说过,只要我想,你就会叫我这个名字。”他恍然一笑。“没错。”他吻在她唇际,“我的小A,A皇,Ariel。”女孩被喊得有些手足无措,怔然半晌,才想起来继续把滑板从箱子里拿出来。江祁站起身,帮她摆放好,一眼瞥到了自己在LA定制的那一张。“我送你的也要放在这里?”许轶川摇摇头说:“你送我的,我想用。”江祁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好滑板,她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摆放好父亲的照片,庄重而珍视。她不信鬼神,不信佛道。可是父亲说,做人要心存敬畏。“那么我就敬畏父亲好了。”江祁跟着她向父亲的相片鞠躬,姿态郑重。她平静地望着他低垂的头颅,看到眼眶发酸,他终于直起身来,问她:“你相信奇迹吗?”许轶川摇了摇头,蓦然意识到他在说的是什么,鼻头发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相信。”我相信父亲或许还在某一处、某一个空间、某一个世界。我相信那架飞机或许仍旧漫无目的地失落在天际。我只能够相信。许轶川红了眼眶,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唇。他拉着她的手,步步靠近,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揽入怀中。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只觉得四肢百骸有一种奇异的战栗,自肺腑汹涌而出。这么久以来她鲜少流泪,却在感知到这个拥抱的刹那间,喉咙哽咽。她紧闭着双眼,似乎在克制那陌生的情绪,凝固了数百个日夜的悲怆忽而变得鲜明起来。头顶的声音嗡嗡震响在耳际,她一时疑心是幻觉,可却如此清楚地钻进了心底里。“敢在我面前哭一次吗?”她固执地想要摇头,他温柔扣住她后脑的掌心却不容她拒绝。怀中的人没有再动,江祁总怀疑时间是否静止了,否则为何一切都仿佛凝滞在原地。他的拇指寻上她的眼角,终于触到了温热的泪。她无措的手指紧抓住他腰间的衣服,用力攥着,他僵硬在当下,另一只手回护住她的脊背,感知到她无法控制的颤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作。不断洇湿的前襟却在告诉他,她在如何激烈地宣泄这份悲伤。“我不能够向你保证任何永远,因为我自己也不相信。”他轻轻地道,“可是你得知道这一刻我爱你。甚至恨不能穿越到过去,在你承受这些痛苦之前就把你保护起来。”怀中的人始终未动。“江祁来晚了,可是爱还来得及。”他极致温柔地,垂首在她耳后,落下一吻。恍若庄重印刻下的誓约。2.许轶川休完寒假,回去学校上课。许轶川上学期缺课缺得很厉害,有好几个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高数老师,一进门,习惯性地扫视全班,一眼就看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许轶川,故意清了清嗓子逗她:“许轶川同学,真是一次课都没缺过啊!”吓得许轶川正襟危坐,厚着脸皮应道:“是的。”全班哄笑,老师心大,挥挥手表示上课了上课了,这件事就此翻篇。泰迪张后来从别人那儿辗转听说了这个小插曲,表示真是羡慕嫉妒恨。“你们高数老师人也太好了吧?要是被我们那个教授发现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彼时许轶川正在食堂打饭,点头表示附议。高数老师人是挺好的,起码这门课不会挂了。泰迪张摸着自己的一头卷毛,跟她坐一张桌吃饭,问道:“许轶川,你就没想过,找个男朋友?”许轶川这会儿才隐隐觉得不太对,缓慢地抬头看着他。“其实吧,我是受人所托……那个周KK,他其实挺喜欢你的。”许轶川有点想笑,偏头想了想,才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泰迪张原本也没个正经,这会儿早就把周KK的嘱托忘到脑后去,八卦地问道:“啊?谁啊?我认识吗?”许轶川说:“不认识。”“帅吗?”江祁当然帅。“嗯。”“那肯定花心!你可得小心点!”许轶川点点头,她现在不像从前那么没心没肺,小心着呢。“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见见呗?”“他过段时间会回学校开讲座。”许轶川如是答。“啊?!”泰迪张一脸问号,应届毕业生回来开什么讲座?两人吃完午饭往出走,许轶川看了看课表,下午已经没课了,就先往学校外头走,不妨接到江祁的电话,让她准备一下,晚上去他家里吃饭。许轶川整个人都蒙了:“我?去你家?”江祁失笑道:“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啊。况且你已经答应和我订婚了,总要见过父母的。这天是何锦年的生日,整个江家上下没人敢怠慢,都紧张兮兮地挤在厨房,和阿姨一起商量菜单。江祁拿了钥匙往外走,没想到江怡眼尖,一把将人扯住了。“拿车钥匙去哪儿?”江祁说:“去接个人。”江怡拉着人没放:“什么时候回来?”江祁觉得以姐姐这副誓不罢休的姿态,他是别想出去了,转念便凑到爸妈前头,夸道:“妈妈,你今天穿得真好看。”何锦年似嗔似喜,白了他一眼,江常山倒是看出他无事献殷勤,淡淡地道:“你要干吗去?”江祁说:“去接个朋友。”“女朋友?”这个问题他常被问到,江祁一般都是摆摆手,表示还没到那个程度,久而久之,江常山也就习惯了儿子这副花花肠子,倒是何锦年看不惯他的做派,只是儿子大了,说也不管用,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本来也就是顺嘴一问,儿子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何锦年忽然就紧张起来:“什么样的女孩子?哎呀,她今天来?她喜欢吃什么呀?”江祁笑着说:“妈妈,没关系的,你紧张,她肯定更紧张。”江怡有点震惊了,从没想过弟弟居然会带女朋友上门。等江祁匆匆走了,她回头埋怨:“爸爸,你看这小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江常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倒是叹了口气。“你平时也没少欺负他,江祁现在也大了,哪里还受得了你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江怡是被宠惯了的,从来只有弟弟挨骂的分儿,今天风向倒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目瞪口呆。“他要是谈了女朋友,你也在人前给他留点面子,年轻人嘛,自尊心多强,你还偏总想要看他出糗,他不烦你就怪了。”何锦年跟着帮腔,但她关心的还是江祁那个女友,生怕江怡把自己某个未来儿媳妇吓跑了。江怡在父母面前吃了个瘪,只觉得自己的地位骤然降低,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不就是江祁正儿八经地谈了个女朋友吗?至于这么紧张兮兮的?等江祁接了人回来,全家虽然极力不把好奇表露出来,却还是没掩饰住关切的视线在女孩身上扫来扫去。江怡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哎哟,是你呀!”她带着点得意地说,“我早就见过了,在江祁家里。”这么一说,何锦年也想起来,上次通话时,儿子身边有个女孩,估计就是这一位吧。这女孩人倒是漂亮,短发嘛,也利落,就是有点安静,还太瘦了。何锦年想起儿子亲自去定制的那件衣服,心道,难怪那衣服尺码小。不过现在的孩子,都瘦啊。何锦年打量到这里,大体是满意的,拉着许轶川的手坐下,又把江常山支走,像是要单独和她聊聊天。许轶川连忙求助地望向江祁。江祁忙着去看厨房烧的菜,表示你死活自理。许轶川无奈,打起精神迎接何锦年的盘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许轶川沉默了片刻,才平静地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爸爸……是二零一五年航空失联时的乘客之一,现在还……没有消息。”何锦年当即愣在原处,看着女孩的表情,不敢说话了。“这……真对不住,我不该问的。”许轶川摇摇头,还挂着鲜少见光的微笑:“没关系的。”一副您问什么我不得答什么的表情。但何锦年生怕女孩因此正在伤心,哪里敢继续聊下去,连忙招呼儿子过来。“江二!江二!”江祁从厨房过来,瞧见妈妈内疚的样子,心知许轶川又耍了什么滑头,抿唇没敢笑,只是凑过来打了个圆场。“我带她四处转转吧。”何锦年松了口气:“好好好,我去厨房,等饭好了叫你们。”3.这顿饭吃得如同打架,还是群架,一对多的那种,连江祁都不站在自己这边,由着大家对她七嘴八舌地盘问。倒是江常山比较沉默,席间一直没说话。吃完饭,江怡约了人出去,她一走,家里冷清了一半。许轶川把带过来的生日礼物送给何锦年,结束例行公事,便偷偷觑着江祁,等他开口告辞,没料到他反倒陪着妈妈去沙发那头聊天,把她一个人丢给了江常山。江父比较沉稳,看了她一眼道:“跟我去书房坐坐吧。”说着率先转身上楼。许轶川跟了两步,回头用眼神去寻江祁,却见他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她咬了咬嘴唇,只好跟着上楼。到了书房,许轶川坐在红木椅子上,只觉得这场景和公堂没什么两样,越发不安。“老二知道我要和你聊聊的,有心留了这么一个机会给我,你别误会他冷落你。”许轶川道:“是。”江常山隔着茶案坐到她对面,无心般打量她,半晌才问道:“听说你从前是个有名的滑板选手?”许轶川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江祁很少提自己的事情,也没有提过你。但我想知道,身边总是有人会说的。”江常山又说,“滑板选手不是什么坏事,我容了江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知道他有自己的坚持。他认定的事情,不容易变。”许轶川没敢开口,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你从前的事,听起来的确不好。”江常山说到此处,有意停了一停,去看她的表情,但她还算平静,倒没有露出什么惊慌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接着道,“但他既然相中了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做长辈的,不好贸然指责什么。”这段话里云谲波诡,许轶川不难听出对方的意思:虽然你背景不太好,我也有些担心,但因为江祁认定了,我不好说什么,你好自为之。“他还没带人来见过我们,”江父淡淡地道,“别辜负了他。”许轶川这才微微动容。“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她郑重地说,“伯父,谢谢您……肯宽容我。”离开江家,许轶川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回去的路上,江祁才问道:“爸爸和你说了什么?”许轶川如实回答:“他把你当成单纯不谙世事的黄花闺女了,生怕我这个历史复杂的上门女婿辜负你。”江祁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总觉得我还是小孩子。”再怎么长大,在父亲眼里,都还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儿子。许轶川想起自己的爸爸,蓦地有些鼻酸,嗯了一声道:“我理解的。”江祁伸出一只手来,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她偏头望过去,他仍是开着车,目视前方,她却分明知道,她此刻的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他都在一一感知。他在这静默里,忽然问道:“这段时间试着上过滑板吗?”许轶川摇头。“我想看你用我送你的那张滑板。”许轶川哑声道:“我会试一试。”“忘掉你从前学过的所有,我来从头教你。”他轻声接着道:“用‘有江祁的现在和未来’替换掉‘没有江祁的过去’。这样,你所有关于滑板的记忆,就都是好的了。”“反正我总会医好你的腿痛。”他的声音笃定又淡然,回环在心口,她忍不住偏过头长久地凝望,他的侧脸容色未动,唇边却勾起惯有的、倨傲的弧度。是啊。她想,爱是能医百病的良药。她忍不住微笑起来,轻声道:“好啊。”到了家,许轶川已经是身心俱疲的状态。她连衣服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过了会儿,已经变成了侧卧的姿势。江祁见她实在是累了,也不去惊扰,俯身在她发上吻了吻,径自去洗澡。洗完澡回来,却发现她竟然就那么在沙发上睡着了。放在茶几上的山寨机一直嗡嗡作响,居然都没能把她吵醒。江祁毫不见外地拿了电话,瞧见是一串号码,便接了。许轶川手机里的一串号码,有两个可能,陌生人,或者是她背下了号码的人。直觉让他判断是后者。那头是一个温淡的男声:“许轶川,我们可以见一面吗?我有话想对你说。”声音极其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但却并不是自己常常接触到的人。他偏头看了看沙发上正在沉睡的人,干脆保持了一言不发。那头,梁松枝紧张地等待她的回答。在得知他错过的这些真相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能消化掉这些事。他想说许轶川对不起,我不相信你,因为那时我对你太过笃定,你的恣肆、任性和对我的迷恋,足以驱使你做出不容于世的恶行。对不起,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曾给你。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很后悔,我没能成为那个,你想躲起来的时候也能够相信的人。他抬手抵住自己眉心,指节重重地施力,似乎这痛能与鼻头的酸涩势均力敌,压制住他磅礴在眼底的泪。“许轶川,对不起。”他艰难地等待听筒那头沉默的人发出声音来,哪怕只是说一个嗯字也好。可是等了很久,那头依然是无声无息。“许轶川,”他说,“你在听吗?”“梁先生。”那头响起的却是一个清冽的男声。梁松枝先是震惊,随即有一瞬的窘迫。“许轶川正在睡觉,梁先生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我可以代为转告,如果没有,就先挂断了。”梁松枝哑然半晌,才开口道:“没、没什么事了。”“再见。”江祁毫不留恋地把电话挂了,俯身凑到熟睡的人眉心一吻。女孩伸手胡乱地擦过被吻过的地方,似乎是感觉到了痒。江祁接着在她面上轻轻啜吻,害她抬手去擦,终于成功地将她烦醒了。许轶川张开眼正想发火,他却垂首吻住她的唇,将字字句句都堵回去。“去洗澡,洗完再睡。”他说。许轶川没了脾气,当真起身去了浴室,丝毫不知道江二少刚刚接了她的电话,还把那些迟来的对不起照单全收,一个字都没让她听见。无关的人与事,他不必再拿到她面前来。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困得迷迷糊糊,却还想说悄悄话。“江祁time。”“嗯?”“为什么这么想医好我的腿痛?”简直是到了执念的地步了,还总是怂恿她去练习滑板。江祁漫不经心地道:“人无法避免紧张和不安,可我不希望你因此疼。”没说出口的却是——因为我希望你有一个打十个的底气,尽管我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我希望你能自由地踩着滑板,不管你想不想玩,面对滑板都不会觉得抗拒。我更希望,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不会因为不安、紧张而疼痛。只要心动就够了。4.一周后,在学校的讲座会场,泰迪张终于见到了许轶川“喜欢的人”真身。回A大开讲座这种事情,当然是JQ的宣传团队想出来的幺蛾子,江祁自己是绝对没那个闲心和别人讲自己的所谓“极限运动事迹”的。但宣传团队以“把公司利益放在第一位”为由,冠冕堂皇极了,他只好再次退步妥协。地点选在A大最大的会场。江祁已经离开A大,但作为知名学长,余威犹在,许多因为极限运动关注他的迷妹还在疯狂地为他应援,于是会场里鲜见地出现了人山人海的场面,一度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江祁除了比赛和必要的媒体场合,不太抛头露面,还以为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讲座,一进会场整个人都有点蒙了,偌大的会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还有拿着江祁横幅的。他转头看着安妮,安妮表示:“老板,淡定,你可以的。”江祁叹了口气,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几步跳上讲台。两侧巨大的屏幕上,左面是全景镜头,右面切了江祁的近身,近到可以看得清他的睫毛。台上有一张椅子,旁边放置着JQ的广告宣传牌,还陈列着一些JQ滑板的样品,摆明了是来宣传品牌的。江祁拿着话筒,先是在椅子上坐下了,几秒后又站起来。“我就站着说吧。”台下传来一阵尖叫,江祁淡定地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的坐姿从来懒散,甚至有点没礼貌,但毕竟面对一群学生,他并不想教坏他们。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运动裤,活像还没毕业的学生,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插在兜里,想了想才开口。“其实我不知道要和你们讲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子,“宣传团队写了一个大纲,给了几个方向,我可以给你们念念。”“第一个,学习滑板的契机。”他皱了下眉头,这些东西在采访中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都是以文字呈现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人面对面地讲话,于是问道,“这个话题想听吗?”“想!”江祁叹了口气,有点勉强地说:“那就满足你们。”他在人前总是这种傲娇模样,唇际的弧度漫不经心,垂眼时慵懒,抬眼时带了几分冷峻,不至于让人觉得触不可及,但等你凑近了,却又知道他始终和你礼貌地隔着一层。这么一副脾气,却偏偏对了迷妹的胃口,而他最让人喜欢的地方就在于,他对这些浑然不知,并非刻意推拉卖弄。“我学滑板的契机,没什么特别的。小时候没什么事做,我妈妈爱写写画画,总是逼着我练书法、泡画室。我八九岁的时候,手里一直没空过,总是拿着画笔画盘,但我真的没什么天分,有天我画完了人生第一幅油画,我妈看了就说,你还是出去疯玩儿吧。”“我当时就想,终于解放了。”底下传来一阵笑声。“我在外头疯玩儿了几年,什么运动都会一点,还跟着师父学了点武术,但都只是学着玩玩。十几岁的时候,我看了一部电影,讲滑板的,看完觉得很刺激。这件事儿,周围没人做,我要是做成了,肯定很帅且拉风。“我就是为了这么肤浅的理由,义无反顾,误入歧途。”气氛很轻松,江祁姿态自然,最后干脆坐到了台边上,双腿垂落,话家常一样地讲述这些经历。摄像机及时移动到他一侧,近景捕捉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定好位置后,大屏幕上的画面让很多在场的女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讲座一直进行到大纲里的话题全部聊完,江祁声音微哑,伸手问台下的工作人员要矿泉水。负责人递了水,上台和江祁说:“因为怕现场混乱,我们事前收集了同学们的提问,选了大概二十个问题,都在这个纸盒里,你可以随机回答。”江祁喝完一口水,点点头,把盒子放在手边,偏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稍微定住了,他目标明确地抽出一张字条,上头的字迹有些眼熟。“请问江大神,你具体谈过多少次恋爱?”这个问题才念出口,底下就发出尖叫声和笑声。江祁下意识地扬起下巴,视线扫过底下的人群,可是人太多了,他搜寻了一会儿就放弃,脸上似笑非笑。“匿名提问,我不答。提问的同学有胆就站起来,我一定好好交代。”他的姿态有点挑衅的意味在里面,同学们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等着有人站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5.“江……江大神。”卷毛男孩一面举手一面起身,说道,“这个问题是我问的。”一瞬间,江祁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哦——”他的眼神徘徊在卷毛附近,几秒钟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努力压低自己帽檐的纤瘦身影,目光锁定,禁不住勾唇,“这位同学,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卷毛男生低着头,满脸通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害羞,只有他知道,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替人当了出头羊。而罪魁祸首,正在他身边好端端坐着,他忍不住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江祁早就瞧出了其中的关窍,一本正经地道:“我不公开说私事,大家都知道这是我的原则。”泰迪张哦了一声。江祁接着说:“但今天在母校,可以破个例。”泰迪张被推过来拉过去,心道,你到底说不说?我要不是为了义气……“但我有个条件。”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只觉立刻有场好戏要上演了,纷纷欢呼起来。泰迪张旁边努力隐藏自己的女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前方好像有陷阱?江祁抬手示意下头安静,接着说:“我随便指定一个同学上来,用我品牌的板子做出我指定的动作,动作成功,你们想问什么我都绝对如实相告。要是没成,对不住,二十个问题我一个都不答。”观众一时悲喜交错,有人喊道:“这对我们不公平!”“我们又不是滑手!”“有没有滑手啊别藏着!性命攸关啊!”江祁听而不闻,指尖向着底下的人群绕来绕去,最后指着泰迪张旁边的位置,说道:“就你吧。”女孩正拿手压着帽檐,余光瞥见所有人都朝她望过来,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身侧的人立刻认出她来。“那是Ariel!”“A皇居然来听江祁的讲座!”“我去,不是这么巧吧?”“感觉大神早有预谋。”……许轶川起身,绕过人群走到台边,江祁站在台上,朝她伸手,她抬眸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狡黠、有揶揄,还有每时每刻都可以捕捉到的温柔。他望着她时,独有的温柔。她搭手跃上台,动作轻巧利落,上台后一言不发地去拿板子,落在脚下,示意他可以出题了。江祁说:“这位同学好像是内行人,我得好好想想。”他站在原地,深深凝眸,似乎是在思考要出什么题难倒她。女孩始终低垂着眼,没看他。这静默的两分钟里,台下的人跟着屏住了呼吸,生怕他说出什么高难的动作。“想到了。”江祁一本正经地指着会场舞台的另一端:“你就从那边滑到我这里吧。”许轶川挑眉,就这么简单?底下的人也是一脸震惊,大神这是故意放水?下一刻,江祁摸着下巴接着说道:“滑到我这里……停板,然后,吻我。”许轶川一脚还踩在板子上,随时准备开始,闻言,帽檐阴影下双颊绯红,当机立断退开半步,转身要跳下台去。论脸皮厚,她不是他的对手,不玩了还不行吗?她刚走到台边上,就被扯住了手,熟稔地手指交缠,迫得她不得不回身,低着头小声说:“别玩了。”语声透过江祁的话筒传到会场四处,再是低喃,也禁不住音响扩大,众人听在耳中,只觉得这告饶的声音有三分羞怯、七分埋怨,怎么听都是恋人间耍花枪时才有的百转千回,顿时纷纷悟了。许轶川没想到事情会坏在一个话筒上头,原本要临阵逃脱的心思一转,愣是硬着头皮重新拎住了板子。这回底下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女孩走到讲台边上,示意江祁背过身去,这一个微扬下巴的动作,又引得下头发出意味不明的哦声,她佯作不动声色,耳尖却已经红得像要滴血。江祁施施然转身背对她,下一刻,身后仿佛有风声掠过,滑板轮子的声响、衣服划破空气的窸窣,最后又凝结为她踩住板子那一刻的吱嘎声。余光瞥见大屏上的她早已来到近前,却迟迟未动。他期待众目睽睽之下她要如何完成这一吻,想要回过头,却觉腰间一暖。江祁微微怔住。她的手臂轻轻自身后环围,双手交握在他身前,像是将他整个人圈住了。台下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起哄声,嘈杂到他几乎听不到背后的声响。身侧的大屏将他几不可见的局促无限放大,似要向举世公开他一再于人前克制的在意。“许轶川?”他忍不住脱口唤了一声。身后的女孩将脸埋在他后背,他无从知晓她此刻的心绪和下一步的举动,一时竟有些困惑。“别动。”她的声音从他脊背嗡嗡震响。江祁怔了一怔。“谢谢你,江祁。”身后的人似乎酝酿良久,才一字一顿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只觉脊背是她呼气的热度,一层层散入皮肤,痒痒的,却令他心头一软。他本能地抬手覆住腰间的手背,抚摸她绷得发白的指节,一点点缓和了她刻下的慌张。“谢谢你当初对我的不怀好意。“谢谢你宽容我的一切,在最讨厌我的时候,也没有伤害我分毫。“谢谢你接受了最坏的我,又给我最好的你。“谢谢你不管怎样动摇过,到最后还是选择握住我的手。”她停了停,一度哽住喉咙,接着哑声说了下去。“谢谢你爱我。”许轶川一鼓作气说完,身前的人却一直安静地站着,要不是他一直在温柔地摩挲她的指节,她几乎以为他纹丝未动。他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慢慢将它们从腰间拉开。江祁缓慢地回过身,垂首,与她额头相抵,交缠的双手握得那样紧,呼吸那样烫,她在咫尺之距看到他眼睑蕴涵着一颗泪珠,慢镜头一般,缓慢地滑下来,自下巴尖滴落。她从未想象过,有生之年会看见他的泪,禁不住屏住呼吸,仓皇起来。而那一颗泪转瞬即逝,他面容平静到近乎冷峻。她无从知晓,他花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此刻的心潮起伏,那些错杂的情绪让他猛然意识到,原来爱是这个样子的。心房饱胀,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感谢她的出现,分别的每一个瞬间都觉心口陷落,脑子里有某根弦仿佛断了一样。可是只要握住她的指尖,一切又都变得圆满如昨。而她所有的剖白,都是击中他心湖的投石,涟漪层叠,縠纹久泛,以致一念生,一念灭,弹指间心头掠过千言万语,却又抓不住任何字句。“不谢。”他克制着呼吸,唯恐惊动她眼角的一片晶莹,他不愿见她哭,直接吻在她眼角。“爱你是我的私心。”“所以,不要说谢。”凝视她透彻眼眸的那一刻,他弯了唇。“以身相许就好。”声音清楚地透过话筒、音响,扩散到场馆的所有角落。台下是数百双眼睛在见证,一瞬寂静后,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整个会场。而他望着她,越过她的苍茫前尘,只看到眼前这个透明而清澈的灵魂。独属于他的灵魂。以极限为发轫,他得以遇见她。以极限为终点,他得以与她携手。他恍惚记起十几岁时,自己困惑着,极限运动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以至于令自己这样全情投入,不顾一切?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脚踏滑板,年少的他驰骋在U池,穿越过芸芸众生,不过是为了在满身疲惫后,收获一个她而已。情满轶川,终要汇入他的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