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整整一个月,桑恬终于渐渐适应了寄宿的生活。一周七天,其中两天,桑海和曾慧会来学校给她送晚饭;再折去两天,她会陪着储熙川去食堂吃;剩下的三天,要么罗彰想法子让人从外头带,顺便给她捎一份,要么焦湘给她带,有一顿没一顿的,勉强也能应付过去。这段时间,罗彰和路逢久之间倒也算安然无恙,两个人都无视了对方,没发生什么大冲突。罗彰头上毕竟还顶着一个“记大过”的处分,短时间内不敢轻易乱来,不过他倒是在班上新收了个小弟,叫丁鹏。多个人加入他们的团体,桑恬反正无所谓,那小子嘴甜,整天“桑桑姐,桑桑姐”地叫个不停,还常帮她跑腿买饮料,她越看越满意。至于路逢久,他独来独往惯了,班上人也逐渐习惯了这么一尊大神的存在,除了偶尔有外班女生跑来递情书招人烦了些外,11班因为他,收获了不少老师的好评。桑恬和路逢久再也没什么交集,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跟他说话爱答不理的,桑恬可不想再自讨没趣了。不过,虽然他不太搭理桑恬的没话找话,对于班上其他同学找他问题,他倒是很有耐心。这天下了课,桑恬照例跑到罗彰座位前和他们聊天,余光注意到班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找路逢久问数学题。问着问着,那眼镜同学就有了八卦之心,问他:“路逢久同学,你没去文辅班不遗憾吗?你成绩这么好,待在普通班不觉得没意思吗?11班肯定比不了文辅班。”桑恬心里的八卦之火也熊熊燃烧起来,偷偷竖着耳朵听,却听到他只淡淡回复了句:“没差。”“啊?”那眼镜同学反应不过来。“在哪儿都一样。”路逢久说。桑恬泄气,轻轻嗤了一声,搞半天人家压根儿不在乎。路逢久好像听到了她发出的声音,眼珠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秒,又再度回到桌前的练习册上。一分钟后,他把解题步骤轻松演算了出来,把草稿纸往眼镜同学那边一推:“懂了吗?”眼镜同学研究了半天后,感激涕零:“谢谢谢谢!谢谢你路逢久同学,这已经是你第四次帮我解题了!”路逢久很轻地皱了下眉:“之前几次也是你?”眼镜同学:“……”晚自习的时候,反正无聊,趁着班主任贺萍低头在讲台前改作业,桑恬便一直不停地和罗彰传字条,讨论放国庆假的时候去哪儿玩。正讨论得激烈,桑恬手一个不稳,字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然后稳稳落在了路逢久的桌子上。路逢久笔一停,抬眼看过来,和桑恬的目光撞个正着。桑恬心虚,指了指他身旁笑个不停的罗彰,用口型对他说:“给他的。”路逢久不动。桑恬瞄了眼贺萍,见贺萍没注意到下面的动静,双手合十做央求状继续用口型说:“麻烦递一下,拜托了。”路逢久捏起字条,抬眸扫了贺萍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下,看样子像是打算上交给贺萍。他这样的好学生,指不定心里怎么排斥上课传字条这种行为。可他手指真的很好看,修长有力,握笔的样子好看,捏住那张记录了“犯罪证据”的字条的样子也很好看。桑恬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急了,瞪了眼他旁边笑得双肩颤抖的罗彰——你倒是给老子说句话呀!无果,她只好再度央求地望向面容平静的路逢久,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也许是看她实在太可怜了,路逢久终于把字条递给了罗彰,低头继续做题。桑恬松了一大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暗骂自己,怕什么怕,又不是第一天上晚自习不务正业。只不过,是被他抓个正着而已。没两分钟,字条便丢了回来。里头罗彰没再就刚才的话题聊了,而是写着——桑桑姐,你在他面前怎么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桑恬气得咬牙,她把字条撕成碎片毁尸灭迹,然后扭头朝坏笑不止的罗彰狠狠比了个中指。虽然计划得好好的,但还是赶不上变化。国庆放假,罗彰被他爸妈强制带去外地旅游;储熙川在家写作业复习功课,不想出来玩;焦湘则去乡下陪爷爷奶奶了。其余关系没那么好的人约起来没意思,只好作罢。国庆假后,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各科考试接踵而来。桑恬向来随意发挥,完全靠运气,学会多少便写多少,不会写就乱蒙,不强求高分。所以考完后她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嘛。可这次分数下来,她居然破天荒地考了个全班第十五名,这对常年在第三十九名和第四十名之间徘徊的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进步。桑恬不禁开始认真审视起这个班级来,有的时候吧,真不是自己有进步,而是全靠大家衬托。一下课,桑恬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告诉了爸妈这个好消息。听到这个消息的曾慧第一反应是:“乖女儿,你没作弊吧?”桑恬要被气死:“作弊?你女儿是这样的人吗?”曾慧又惊又疑:“有点儿像。”“……”桑恬不想再跟她妈说话了。好在这时候桑海接过电话,好好夸赞了她一番,听得桑恬身心舒畅,顺带原谅了她妈。“这样吧,你这周日回来,咱们去外头吃,想吃什么尽管说!”桑海说。桑恬惊了,桑海在吃这方面向来节俭,平时能在家吃坚决不去外面吃的。她不放心地问:“爸,是您请客吗?”桑海还没来得及说话,曾慧就抢过了电话,不容置喙地说:“既然你爸他心情好,非要请客,那咱们勉为其难给他个面子吧。”那头隐隐约约听到桑海在否认。桑恬偷笑,赶紧一口答应,免得桑海反悔:“好嘞!”刚挂断电话,桑恬就笑眯眯地冲身旁的焦湘阔气道:“小香蕉,想吃什么?过两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焦湘虽然不是11班的,所在的理科班在另一栋楼里,但她还是隔三岔五会来11班找桑恬和储熙川玩。焦湘早就听到了桑恬和她爸妈的电话内容,放下帮桑恬写英语作业的笔,摇头说:“你和你爸妈去吃饭,我就不凑热闹了。”桑恬拍拍她的肩膀:“这有什么关系,我爸妈都认识你,反正我们要去外头吃,多你一个不多。”焦湘还是摇头,眼睫颤了颤,小声说:“还是不了,我这次考得不是很理想。”桑恬一愣,顿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得意,有些忽视她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老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那要不,放了假我陪你?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焦湘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眼睛弯弯,一点儿都没有生气的意思:“哎呀,没什么的,这次发挥失常而已,下次努力就是了,你就别担心这么多了。”两人又说说笑笑了一阵,马上要上课了,焦湘依依不舍地跟桑恬作了别。临走前,焦湘悄悄往储熙川坐的那块儿瞟了一眼。罗彰正在储熙川座位前和她搭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储熙川脸颊微红,气恼地低下头不再搭理罗彰,而罗彰则眉眼里都是笑意。看到这一幕,焦湘抿了抿唇,径直走了出去。名襄一中每周日下午都没课,一般情况下,寄宿生可以在校园里自由活动,走读生则可以在上完上午的课后直接回家。桑恬跟班主任贺萍请了个假,顺利出了校园。吃饭的地址是曾慧定的,她经常跟她的老姐妹们到处吃喝玩乐,名襄市哪个饭店平价又好吃,她最清楚不过。一顿饭下来,除了在结账的时候桑海有些长吁短叹外,全家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的。曾慧大手笔地买了部智能手机送给桑恬当这次月考的奖励,虽然不是什么很贵的牌子,却还是让桑恬兴奋不已。曾慧给了手机还不忘叮嘱一句:“你好好学习继续进步,以后奖励肯定少不了,那些你看中的鞋子衣服也不是不能买。”桑恬受宠若惊,连连答应。她总算体会了一把,因为好成绩被爸妈连番宠爱的滋味。毕竟,从小到大因为调皮捣蛋,她没少挨爸妈的揍,大多时候是曾慧揍她,桑海围观。有的时候她犯的错误严重了,还会遭到男女混合双打。怎一个凄惨了得。这回总算翻了一次身。六点五十五分开始上晚自习,六点吃过饭后,桑恬便跟爸妈作了别,慢悠悠地往学校的方向赶。左右不着急,她上了公交车后,便不停在11班班级群里炫耀自己的新手机。她性格活泼,早早就和班里大部分同学打成一片,这个大部分,是除了路逢久以外的人。群里,丁鹏第一个捧着她:“桑桑姐,得了新手机得请客才行!”桑恬也爽快答应:“没问题!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说!”丁鹏连发了好几个鼓掌的表情,说:“那我们在小卖部等你?”桑恬发了个“OK”,收起了手机。下了公交车,再拐个弯就是学校正门,桑恬翻出学生证挂上,不紧不慢地在旁边小超市里买了盒口香糖,塞了一片到口里。她刚打算进去,就见几个熟面孔推搡着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跟她擦肩而过,像是要打架。那几个是社会上的混混,她跟着罗彰见过他们几次,但罗彰跟他们并不是很熟。连罗彰都形容他们为渣滓,可想而知那群人有多糟糕。桑恬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校园里因为各种小摩擦,打架斗殴事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光是罗彰参与的,她就见识过好几次。这种事情轻易管不得的,一个不慎就容易遭到报复。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回头看了过去。他们走进了一条巷子里。那个被推搡在中间的人,虽然她只隐隐约约看到了半张侧脸,精致流畅的下颌线以及紧闭的唇,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路逢久。几人团团围住路逢久,其中一个为首的男人一把揪住路逢久的衣领,恶狠狠道:“怎么着?看不上我妹啊?”路逢久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平静表情:“你妹是谁?”多余的字一个也不肯说。那男人来了火,跟身旁人对视两眼:“哟呵,还挺能装啊!罗彰那小子还真是废物,亏他还在我面前吹牛,这么久了连你都搞不定。”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匕首来,在路逢久脸上比画了两下:“不就脸好看点儿吗?没了这张脸,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路逢久冷眼看着他:“说完了?”不等那男人反应过来,他就干脆利落地一拳挥了过去,把那男人手中的匕首径直甩飞了出去。紧接着,响起肉体与拳头碰撞的声音、鞋子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摩擦的声音,还有沉重到分不清是谁的喘气声,不绝于耳。毫不留情地撂倒两个人后,路逢久抬眼望向犹豫着不敢上前的另外两个,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前面那个捏紧了手中的铁棍,他们似乎打算一起上。他眼睛本就狭长,专注地微微眯起时,更是带了几分邪气。他嘴角轻轻向上挑,睨着拿铁棍的那个,露出了一个很浅的挑衅的笑容。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出手,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喊:“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哪!”那两个男人一滞,咒骂了几声,顾不上再继续。在吸引来更多人之前,俩人赶忙扶起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一瘸一拐地跑远了。其中一个早已偷偷摸起了那把被甩出去的匕首,眼瞅着能直接刺入路逢久的后背,只可惜没机会了。桑恬松了口气,放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这才发觉自己吓得背脊发凉,手心冒汗。路逢久并没立即看出声的桑恬,而是站直了身体,沉默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他眼底的锋芒还未完全褪去,戾气未消。“喂,路逢久。”路逢久一顿,缓缓侧头看过去。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傍晚的空气没有白日里那么燥热了,他因为刚才那番动作,额发微湿。而她懒懒地倚在墙上,没有老老实实穿凉快的夏季短袖校服,而是依旧松松垮垮地套着宽松肥大的冬季校服,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紧身的白色T恤,微微透出些少女的曲线,似乎一点儿也不热。微风拂开她的刘海儿,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嘴里不停嚼着口香糖,眼神慵懒戏谑,看起来有几分痞气。见他看过来,桑恬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身边,她问也不问那群人和他什么关系,或是问他这个众人心目中的“优等生”为什么打起架来这么拼命,而是笑容灿烂地对他说:“不打算说句谢谢吗?”他垂下眼睫看了她两秒才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说:“你来干什么?”“看热闹呗。”她眼睛也不眨地回道,然后停顿了一秒,下一瞬声音里带了些惊喜,“你记得我是不是?!”路逢久不答,像是默认。“原来……”桑恬语调微软,带着笑意,“你对我印象这么深啊。”语毕,她吹了个泡泡。路逢久瞟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冷。桑恬心底一紧张,口香糖“啪”的一声,整个糊在了她嘴上。耍帅失败。路逢久并不觉得“杀人了”这种拙劣的电视剧台词有什么值得感谢的,他不再理会她,直接走了出去。桑恬吐掉口香糖追上他的脚步,追问:“喂,你不觉得很有效吗?”“等他们来找你麻烦,你就知道有没有效了。”路逢久淡淡地说。“怕什么?我又没犯法,该怕的是他们。再说了,刚才喊出声的时候,我特意蒙住脸了,而且我整天待在学校里,他们即便想找我,也进不来。”桑恬理直气壮。可能是嚼过口香糖的缘故,她身上有很重的薄荷味,很香,很好闻。路逢久一顿,抿了下嘴唇:“别跟着我。”桑恬“哦”一声,踮起脚,镇定自若地主动帮他理了理凌乱的校服领口:“你看你,都不知道整理仪容仪表,等会儿被抓该扣分了。你扣分虽然跟我没关系,但肯定会影响到我们11班文明班级的评比。”路逢久没推开她,垂眼静静地看着她的动静。他这一言不发的,让桑恬更加紧张。她随便拢了两下,思绪胡乱纷飞,手指不经意地划过他的锁骨,有些烫,她猛地缩回来。见他眼神微沉,桑恬笑笑:“好了。”然后不再看他,在自己耳朵唰的一下全部变红前,率先走进了名襄一中的大门。刚进校园就和班上那个常找路逢久问题的眼镜同学碰个正着,眼镜同学边推着自行车边开心地跟桑恬打招呼,桑恬也热情地回应了他。紧接着,眼镜同学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的路逢久,更加开心地跟路逢久打招呼,路逢久扫他一眼,像不认识他一样,直接无视了。等内心受伤的眼镜同学走远了,桑恬背着手步子慢吞吞的,又和路逢久走到了一块儿。路逢久扫她一眼。桑恬冲他笑笑:“真没跟着你!咱们一个班,顺路嘛。”路逢久没再赶她。可这么沉默下去显然不是桑恬的性格,于是她搭话:“你是不是有脸盲症啊?我们班那个李……李什么来着,就是刚刚跟你打招呼的,经常找你问数学题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你就对他一点儿没印象?”路逢久双手插兜懒懒地“嗯”了一声。桑恬在心里同情了那位眼镜同学一秒,紧接着又忍不住一阵雀跃。她忍不住反复确认:“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的吧?”见路逢久还是爱答不理的,她凑到路逢久眼前,指着自己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叫什么名字的吧?就是那个,沧海桑田的……”路逢久的视线终于奢侈地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眉头拧了拧,似乎有些不耐烦。“少废话。”桑恬心满意足了。从校园正门到教学楼,要绕过大半个操场,桑恬继续没话找话,强行跟他聊天:“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是寄宿生哎,居然可以出校园。”路逢久没理。桑恬摸摸鼻子,干咳一声:“看你好奇就告诉你吧,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十五名!跟以前相比,进步了好多!所以我爸妈特别开心,带我去吃大餐了!”说完,她期待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以为他会不屑地鄙视她,又或是嫌弃地冷笑——不论什么样的反应都好,她都不介意。可随着时间一秒秒地流逝,他还是没动静。就在桑恬打算转移话题时,他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哦。”桑恬笑了,故作夸张地说:“路逢久,你这次居然排在年级第十哎!你的第一被人抢了!我记得高一的时候,除了一次年级第二、一次年级第三外,你都是牢牢占据年级第一的。”刚一说完,桑恬就后悔了,简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完了,这么一说,怎么搞得自己跟偷窥狂一样,一直默默关注他?路逢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懒懒抬了下眼皮:“所以?”“你退步了!”“那又怎样?”见他终于接她的话茬,桑恬做痛心疾首状:“说吧,你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了这样惨痛的结果?上课走神了?题目不会做?高二的课程对你来说有难度?不至于吧……难不成,你谈恋爱了?”说完最后四个字,她心颤了颤。路逢久沉默了一阵:“没有。”桑恬暗暗吐出一口气,语气轻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生气,没想着下次把第一夺回来吗?”“随便。”“……你多说句话会死啊?”路逢久瞟她一眼,嘴角似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会。”“……”见桑恬懊恼,路逢久这才慢悠悠地解释说:“最后一门考到一半口渴了,就出去买了瓶水。”“然后呢?”桑恬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一半的题没做而已。”“……”敢情他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名次?考个试这么随便?桑恬泄气得不行。好吧,她觉得自己得意扬扬地在他面前炫耀班级第十五名,年级不知道第几百名的样子简直弱爆了。学校小卖部外,丁鹏几个苦苦等着桑恬桑桑姐来请客买单,可她却半天没出现。没办法,再过两分钟就要上课了,他们可不想被记迟到,只好不再继续等,直接飞奔回了教室。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他们一直在苦等的主人公桑恬跟班上的顶级尖子生路逢久有说有笑走在一起。不不不,是他一时眼拙看错了,有说有笑的只有桑恬一个人,路逢久没说也没笑。丁鹏看得目瞪口呆,等路逢久回了座位,才偷偷摸摸凑到桑恬身边问:“桑桑姐,你们这是什么情况?你怎么跟锯嘴葫芦路逢久走在一块儿?”“锯嘴葫芦”是他们几个私下里给路逢久取的外号,因为他老不说话,实在无趣得很。桑恬白他一眼,正色道:“以后别这么叫人家,乱取外号什么的,真是没礼貌!”丁鹏一时语塞,不由得在心里吐槽,这名字明明是你取的,也是你带头叫得最欢。丁鹏执着地又问:“桑桑姐你到底什么情况啊?倒是快告诉我啊!”桑恬给了他一个让他自己体会的眼神:“你说呢?”丁鹏看着桑恬诡异的笑容,结结巴巴,惊恐万分:“难不成……”桑恬克制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地问:“难不成什么?”“难不成桑桑姐你改邪归正打算好好读书了?你不会从此以后不跟我们几个成绩差的一起玩了吧?这事……这事彰哥他知道吗?!”丁鹏脸色都变了。桑恬气得一咬牙:“……滚一边去!”这几天桑恬一直心情很好,一下课她就抱着习题跑去找路逢久,数学题、英语题、地理题,每科都不放过。罗彰本来以为是找他,刚打算和她说话,就见桑恬压根儿余光都不曾给他一个,直奔他旁边的路逢久,那誓要刻苦学习的劲儿,让他啧啧称奇,取笑了她好久。又是一节体育课,解散后,桑恬在整个操场都不见路逢久人影,猜想他已经回教室了,便跟打篮球的罗彰打了声招呼,趁着储熙川去图书馆找资料了,独自一人回了教室。他果然在教室里。教室里开了空调很凉爽,三三两两的同学正伏在桌子上睡觉。桑恬翻出了上午数学老师新布置的试卷,轻手轻脚地走到路逢久身边,直接占用了罗彰的座位。一番动静后,路逢久摘了耳机,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有事?”他正在手机上看视频。桑恬上下扫了这张试卷几眼,随手指了一道题,诚恳地说:“喏,这道题我不会做。”路逢久接过试卷,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道没什么难度的基础题。他很轻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地演算出了过程,把试卷往桑恬身边一推,然后低头继续看视频。桑恬皱眉:“你都不讲解一下的吗?我可没李眼镜那么聪明,看下过程就懂了。”“不懂问老师。”他简明扼要地答。桑恬不甘心,憋了憋,压低声音商量:“这样好不好,我每天请你喝饮料,你喜欢喝什么饮料?或者你去校外买奶茶,我请客,然后你每天辅导我做题?”他暂停了视频,语调懒散:“好处?”“好处就是饮料啊,我刚说了的。”他没什么兴趣,直接拒绝:“没时间。”“我就只占用你一丢丢课余时间,绝对不会影响你学习的。”桑恬信誓旦旦地保证。路逢久轻轻嗤了一声,抬眼:“我没耐心,去找别人吧。”桑恬急了,脱口而出:“别人哪里能比得过你。”她声音有点儿大,直接吵醒了旁边两个伏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他们骂骂咧咧两句,见打扰的人是桑恬,便没说什么了。桑恬安静下来,她有些丧气,收起卷子打算回自己座位。临走前,她发泄一般轻飘飘踹了一下罗彰的桌子,再度看着路逢久,不甘心地问:“你在看什么?电影吗?”路逢久抬头看了她两秒,突然主动邀请:“要一起吗?”桑恬简直受宠若惊,一下子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她猛地点头:“要要要!”接过另一只耳机,她和他肩并肩地挨坐在一起。刚一戴上耳机,流畅的德语便倾泻而入,听得桑恬脑仁疼。是一部德国风光纪录片,没有字幕,通篇都是配音员晦涩难懂的德语。跟着他老老实实看了半天,桑恬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你能听懂?”他依然是简单的回复:“学过。”“学这个干什么呀?考试又不考。”她好奇。路逢久没答。桑恬觉得没意思,又舍不得直接离开,拧着眉问:“你觉得好看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好看。”“那你为什么要看?”“打发时间。”“……”这个答案简直让她无力反驳。伴随着下课铃的响起,同学们纷纷返回教室。罗彰一只手抱着篮球,一只手拎着瓶水,大剌剌地踢开后门走了进来,见桑恬坐在他座位上,他微微一挑眉,调侃道:“我说怎么回这么早,原来是对我的座位情有独钟啊。”他坏笑:“不然我去跟班主任提个建议,让你跟我换个位置?”桑恬懒得理他,摘了耳机,捂着鼻子对他说:“你就不能去厕所擦把脸再进来?你身上味道好重!”罗彰阴阳怪气:“哟,这么快就开始嫌弃我了?以前不是还夸我是天底下最香最好闻的吗?”桑恬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我要说过这话就跟你姓!”罗彰厚脸皮惯了,笑着应道:“那敢情好!”两人打打闹闹,又互呛了几句,桑恬才磨磨蹭蹭起身,她弯腰好脾气地跟路逢久招呼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不等路逢久说话,那头罗彰就怪腔怪调地模仿:“我先回去了……嘁,喊一嗓子就能听到声的距离还告别呢。”桑恬磨牙:“你再多嘴一句试试看!”罗彰嬉皮笑脸地故意呛她:“哎哟,我好怕哟,桑桑姐饶命!”……等桑恬走了,路逢久一把扯下耳机,没再继续看视频,径直把耳机线连同手机往课桌抽屉里一塞。手机和木质的课桌内壁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好像一点儿也不心疼。这天,桑海和曾慧又来学校给桑恬送饭,因为知道储熙川和桑恬关系好,所以每次都是送的两人份。因为上次月考的进步,桑海和曾慧更是对桑恬嘘寒问暖,嘱咐她好好跟储熙川学习。桑恬满口答应,等他们走了,转身就对储熙川唉声叹气:“以前他们从没给过我这么大压力。”“这是因为你有进步呀,父母肯定希望你再接再厉。”桑恬扶额:“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我根本就不是学习这块料啊!”储熙川不赞同地摇头:“桑桑,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熙川,你对我最知根知底了,你说说看,我到底还会不会再进步啊?”储熙川温柔地笑着鼓励她:“只要你勤奋起来,一定能的。”桑恬愁眉苦脸:“唉,勤奋,这个词最难!”离上晚自习还有几十分钟,储熙川落了本资料书在寝室里,桑恬便陪她回去了一趟。潘小筱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一见她们回来便跳下床,神秘兮兮地拉住桑恬:“来来来,寝室长,给你见识下我的新装备。”“什么?”潘小筱脸上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见她们无动于衷,潘小筱眨了眨眼睛,她戴了一副浅棕色的美瞳,流光溢彩的。“真好看。”桑恬夸了一句。潘小筱更加热络地拉住她的手:“你要不要买一副?现在很流行的!”“啊?还是不用了,我又不化妆,买了这个没用。”“来嘛,试试看,很便宜的。”她从床上拿下来一个盒子,里头装了不少各种颜色的美瞳,她挑了一副蓝色的塞到桑恬手里,“你放心,很正规的,是我爸朋友开店在卖,让我帮着推销推销。”桑恬一看那蓝色美瞳就直皱眉:“这个颜色也太非主流了。”潘小筱不由分说地按着桑恬坐下:“相信我的眼光,这个颜色肯定适合你的,来嘛,就当是帮我做笔生意。”桑恬被说得动摇了,只好说:“好吧。”在潘小筱的帮助下,桑恬好不容易才把那副蓝色美瞳戴了进去。桑恬轻轻揉了下眼睛,有些不适应眼睛里进了异物。潘小筱赶紧抓住她的手:“别,不能揉的。”她仔细打量桑恬,两眼放光地由衷赞美:“特别好看,寝室长!”她瞟了眼储熙川,“熙川,你来看看,这个蓝色是不是特别衬寝室长的肤色?熙川,你要不要也买一副?”储熙川摇摇头,也走过来仔细端详。桑恬很白,戴了这副蓝色美瞳,显得眼睛更加大,一点儿也不土,反而有种混血意味。储熙川弯唇笑了笑,夸道:“的确很适合你,桑桑。”桑恬放下心来,她最信任储熙川了,储熙川说好看就一定是真好看。“看吧。”潘小筱扬扬得意,“这样好了,我再帮你化个妆,就更好看了,保证跟你的美瞳绝配。”“等等!”桑恬拦住她,“学校里不允许化妆的!”“大晚上的,班主任肯定看不清的。”潘小筱肯定地说。“真的?”桑恬半信半疑。看不清就见鬼了。大晚上在外头的确看不清,可教室里灯火通明,看得一清二楚的。已经打铃五分钟了,桑恬无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捂着眼睛从后门走进去,同时在心里不停祈求着千万不要撞见老师。但因为刚刚被潘小筱夸了一通,她心里有些飘飘然,想着既然化妆了,就不能浪费,她偷偷给路逢久看一眼,就一眼。她刚进教室就撞见罗彰吊儿郎当地瘫在椅子上和同样坐在后排的丁鹏他们几个说说笑笑,丝毫不在意课堂纪律。罗彰一见桑恬走进来就皱起眉:“桑桑姐,你不是被人打了吧?来,跟你彰哥说说,彰哥替你打回去。”桑恬中气十足地冲他低吼:“你才被人打了,少咒我。”“不是,你没被打捂着眼睛干什么?哭了?”桑恬恼怒,把手移开:“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哟!化妆了?”罗彰乐了,上下打量她,“不错,蛮好看的。”丁鹏也夸:“好看。”桑恬扯了下嘴角,下意识地看向路逢久的方向,勉强承了这份赞美:“这还差不多。”路逢久头都没抬一下。还没得意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班主任贺萍的声音:“桑恬?都上课了,你猫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座位上去?”桑恬一僵,尴尬地转身跟贺萍打招呼:“老师……”“桑恬?!”被严肃批评了一顿后,桑恬顺理成章地被罚站了。教室外很凉快,走廊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桑恬苦笑一声,这可是本学期她头一回被罚站。她打了个哈欠,胡思乱想着,和以往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高一时,她和罗彰他们几个可是走廊的常客,贺萍性格可真好,对他们太宽容了。然后又想,马上要第二次月考了,她该带本书出来复习复习功课的。正想着,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以为是贺萍,赶紧站得笔直,一副等待检验的样子。没两秒,一张数学试卷和一支笔伸到了她眼前。一扭头,居然是路逢久。她特别惊讶:“你怎么出来了?”“手机被缴了。”他神情淡漠,像是在说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桑恬一愣,忍了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路逢久淡淡瞟她一眼。桑恬赶紧憋住,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笑你!”见他没反应,她又举起三根手指:“真的!”那架势活像一个小学生。路逢久“嗯”了一声。桑恬默默接过他递过来的试卷,不由得吐槽:“你可真是,出来罚站还不忘学习。学习就算了,还拉我一起。”路逢久一顿,慢慢说:“是谁说要我每天辅导做题的?”桑恬笑嘻嘻地凑上去:“你的意思是答应了?”“没有。”“哦。”路逢久开始做题,桑恬也做题,做着做着,她又开始神游,这卷子上的大部分题目她都看不懂,写也白搭。她一只手肘搭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喊他:“嘿!路逢久!”“嗯?”“你倒是看我一眼呀!”路逢久停笔,看她一眼。桑恬努了下嘴,示意他看自己的妆容:“怎么样?好不好看?”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自信。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路逢久轻飘飘地丢下一个字,收回了视线:“丑。”“哪里丑了?”桑恬嘟囔,“明明连罗彰都夸好看来着……没眼光!”她总结。路逢久一默,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她在他面前提罗彰了。桑恬的眼睛有些干涩,异物感依然特别明显。她伸手揉了一把,想着以后再也不戴了。她不知道,她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受了委屈在哭。“眼睛丑。”路逢久蓦地说。“眼睛丑?”“不戴比较好看。”桑恬愣了愣,睁大眼睛看着他:“只有美瞳不好看是不是?路逢久,你是在夸我长得好看对不对?”不等路逢久说话,桑恬便笑弯了眼:“我就说嘛,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丑。”“一般吧。”他说。“怎么是一般?这就是事实,我爸妈从小夸到大,说我除了好看外,就没别的优点了……”听着她啰里啰唆,路逢久微微拧眉望着她,嘴角很轻地上扬,一本正经地淡淡吐出四个字:“没我好看。”说完,他再度站直了身体,一只手插进兜里,一只手握着笔算题,不再搭理她。桑恬:“……”桑恬傻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路逢久头一回主动跟她开玩笑。她脸一下子红了,也不再跟他搭话,一会儿抬着头看看月亮,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试卷傻笑个不停。唉,今晚月色真美,就是数学难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