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焜黄景,轰雷动铁石。粼雪素纱残月影,碧眸淡藐万军驰,挥剑裂飞石。” 随着一位躬身作画的男子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朱色篆印离开红泥,印在他自提的短诗下,一副月下倩影图便完成了。 他粗咳着喉咙,掩盖不住的喜悦促他强忍着痛发出几声笑,他嗓子有伤,十几年了。身为天辙国的开国大将军,身负千伤本不是怪事,可他喉间的旧伤却永久损伤了他的声带,那之后,他的声音沙哑不说,性格也变得沉默内向,不愿轻易与人说话。 他姓风,世人给了他一个“不语”的称号。 画中所绘,一个身披素纱的妙龄女子立于月下高岩,面对着狂奔而来的铁蹄不屑一顾,从容挥剑的战争场面,画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墨点就是驰于黄沙中的战马,正嘶鸣着朝她冲去。 他绕着画桌,渐蹙的浓眉掩盖了原本的笑意,吧唧着嘴,总觉得这副画还少些什么,便又调起丹青,于女子的剑刃下平添几道剑气,最后横笔轻拂,散弄一道青黛墨点与剑气相斫,这才有最后“挥剑裂飞石”之景。 再观这画室之中,到处挂着该女子的画像,均是她以一敌众的战争场面,仿佛在他心中这女子便是神明一样的信仰。最中那副画前还摆着香案,三缕烟气袅袅升起,当真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 “恩人,我知道你是谁,你可知我是谁?或许只以为我是个偏将,又或许你遇到我国所有军队有难都会挺身而出,我在你眼中只如苍林间的一株不起眼的青绿,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吧。不过不管怎么说,你都救了我好多次,真是谢了。” 他笑着坐在蒲团上,用缓慢语速对着画像倾诉,只是他言语中并无半点男女之情,仅仅充满了感激与好奇。 “我问问你,你有年方多少,正当及笄,还是破瓜,若你能趁着夜色来这里与我小酌一杯那该有多好。” 画室的门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推开,他悄悄垫步,不作任何声响,待到风不语身后,双手将他眼睛一捂。 “玄儿,不许胡闹,爹说了多少次了,进来要敲门。” 风不语拨开风玄的小手,眉宇间有些怒气。他七岁多了,也遗传了父亲舞文弄墨的爱好,不过他的天赋在于咬文嚼字,年纪轻轻就能认识许多常人不识的字。 这么聪明的孩子,偏偏平日里教了很久的规矩学不进去丁点儿,他艰难地用手撑着身子将屁股搭在画桌上,看着这幅霸气的月下倩影图。画中女他看爹爹画过多次,但对于她的身份却是不明,只觉得异常威风,画中仙一般。他机灵的小眼咕溜一转,突然拿起这残墨未干的画纸,对着画中的芳容一口亲了上去。 “胡闹,仙子的脸是可以乱亲的么,你这是在亵渎。” 风不语一把夺过画纸,赶紧将纸上的皱痕顺平。 “亵渎神明可是要遭报应的,小心永远长不高。” 这些空言恫吓风玄是决计不会相信的,一开始他也对画中的姑娘报以感激之情,毕竟在爹爹出征时多次出手相助,可爹爹一直关起门来画她,一幅两幅他见了尚且起敬,可画的多了,意义就变了,想着爹爹是否要纳她为妾,还多次以此戏语。奇怪的是,每当风不语出手教训他时,只要他一叫唤,原本该拍在他屁股上的巴掌立刻捂上他嘴,告诉他只要泄露此事就得玩儿完。 对于爹爹任何形式的恫吓,他早习以为常,第一反应只不过是怕娘亲发脾气,毕竟自己的娘亲相当霸道。 风不语身为开国元勋,自纳她为正就未在娶小,有一次皇帝有意将妹妹送嫁,也是因她极度不愿,当晚一把火烧了府院,风不语才不得不拒绝皇帝的一番好意。从那以后满朝文武对这个开国元帅另眼相看,皇帝也以此为由,讽他惧内,削去他大半兵权,最多每月多拨些养廉银,让他在府中处理家事,这才有了闲暇作画。 “好了好了,画还要润色,赶快出去,还有,告诉其他人,你进来就算了,如果他们进来我打断他们的腿。” 不知何故,风不语从未与风玄说起画中人姓甚名谁,只是提醒他别乱问,知道了对他没有好处,可孩子的好奇心是永远不会枯竭的。越是这样,他心中就越发渴望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己老爹迷得整日茶饭不思,宁可冒着府上被烧成白地的风险,也要作画。 战争并未因风不语赋闲在家而休止,多国交错,武林纷战经久不息,而悠游于两战间的便是这画中倩影。 百余人将一个孤立的土丘包围,大声嘶叫着,那女子只是盘腿静坐,丝毫不受其扰。 她比画中更加灵动传神,一席白色长纱从后背拖至丘下,面纱半遮面,纱隙隐见粉唇,青睫两寸,陡一开眼,碧玉清眸登时射出寒光,吓得身下的包围圈松缓了几分。前排的士兵抖着手,丝毫不敢再进。 “叶烟澜,我西赫与你无冤无仇,你不尊你派门规,肆意干扰战事,已坏了多国间原本的军力平衡,我西赫兵强马壮,若非你每次都从中作梗,天下早已一统,今日定将你尸身挂在这土丘上,为死在你手里的兄弟报仇。” 叶烟澜身子浮起,直至一人身高才展开双腿,那白色长纱被风一掀,在身后缓缓荡起。 “简直是笑话,我碧血神宫地处天辙,不帮自己国家,还帮你这外邦不成,两军相遇,不问统帅、不问士卒,只看胜负,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身下一个声音激怒了这原本还算和气的冷美人: “别假惺惺了,你碧血神宫是何做派?你派祖师到前任掌门,哪一个不是不理国事,不思百姓,以武力在民间烧杀抢掠,于各门派间巧取豪夺,你以为到你这转了性老百姓就能认可,你别做梦了。碧血神宫的美名早在几十年前就传遍四海,当真不负魔门二字。” 此人说的倒也不假,碧血神宫的确如此,可那都是前事,自她一年前继任掌门之位成了宫主,碧血神宫就一改行径。 但因门派旧账,她定是要被世人厌恶的。 她只能形随心动,不做门派旧恶,可也不能无所作为,便出来做些自己心心念念的事。 一声惨呼,血花四溢,这刺耳噪音的主人下腹被开了个大洞,肚肠都流了出来,而她只是一掌探出而已。 随即狂风鼓噪,沙石四起,她趁势跃下土丘,融入风沙之中,风间哀音不绝,谁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风止后只留一片血泊,他们的生命已被风沙一同拂去。 是夜,天辙月城如往常一样被月色囊括,寸土不余,这座华丽的都城上空只要挂月,就没有月光洒落不到的地方,哪怕是暗月,也足以让整座城池在黑夜中莹亮,这也是它得名之故。 室内的烛光不比室外的月光寒凉,将高挑的倩影连带温度一起映在墙上。 叶烟澜坐在热气蒸腾的木桶中擦洗着身子,一道明显的新痕自左肩斜斫而下穿过玉背,毁了这最美的风景。 伴她两只玉臂交替轻拭,脑海中浮现一中年男子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为了救一个普通的士兵不顾己命的场面,如此英雄气概不知在黑夜中诱她恍惚几次,倒不是爱慕,而是尊敬,由心而生,为天辙能有如此将领感到庆幸。 只可惜,她只看见帅旗上的风字,并不知此人姓名。 “呜呼、呜......” 一声声虚弱的喘息由木桶旁的纱帐中传出,她心尖儿被猛地一揪,瞬间回神,赶紧赤着身子跨出木桶,分开纱帐,将床上之人抱起,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脸色通红,喘息不均。 “月儿,姐姐在这......” 道是姐姐,其实床上的小姑娘是她的徒弟,只是自己还年轻,不愿听得师父二字,以免造成自己年老的错觉。 叶烟澜就这么把她抱在怀里左右摇摆,口中不时哄着。拨开她的衣襟,只见她浑身都被曲张的蓝紫色筋脉所覆,筋脉中似有一股冷气蠕动着,每向上蠕起,她口中便会呼出一口白气。 叶烟澜欲哭无泪,受这钻心寒毒之苦的原本是自己,只因那日的枣糕太过可口,向月食不满足,才将自己那份也给了她。 果不其然,当晚,就有十几名刺客前来取她性命,她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全部杀光,奈何刺客机灵,发觉中毒的是躺在床上痛苦低吟的小姑娘,当即掉转刀头,被叶烟澜用背挡了下来,这才留下伤痕。 刺杀失败后,他们直接抹了脖子结束了这场乌龙,以致查无可查。 “宫主......” 叶烟澜将向月放回床上,温柔地盖上被子,拉好纱帐。 “进来。” 那名侍女推门而入,第一眼见的便是叶烟澜的玉背柳腰,脸颊唰一下子红透,立刻背过身去,待叶烟澜跨回木桶坐下身后才又转回来。 “都是女人你羞什么,难不成你是男人?” 叶烟澜苦中作乐地打趣着侍女,气氛突然严肃起来: “这万寒蜱的毒南明寺可愿出手相救?” 那侍女回道: “那为首的僧陀只说要求南明神火册须得宫主亲自叩门,还说......还说要宫主遣散碧血神宫......” 本站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