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附近乡里,那种专门给人家操办白事的先生。 有些拆迁老屋,改葬祖坟的人家也都会来找我的外公看地理风水。而我,自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跟在外公的身边,给死人捡骨。死人的遗骨,通常都是火化成灰的。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例外,遗骨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就需要我来给这些遗骨捡拾整理好了…… 在福建、台湾以及广东的农村地区,这种捡骨的丧葬习俗就比较盛行。 “捡骨”二字,俗称“捡风水”,也被许多人称为“二次葬”。其意思,便是在第一次丧葬的时候,操办较为精简一些,甚至于有的连墓碑也不立,仅以树木代替标识。在五至十年之后,再择吉日开墓,捡拾遗骨,重新正式开始安葬。 当然,经常与这种死人的遗骨打交道,难免会碰上一些奇怪的事情。小时候,我跟在外公的身边,也经常听他说起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但每一次我都只是当作灵异小故事,随便听听没有当真。 一直到,那一天外公让我去乡下找他的时候…… 那一天,正好我闲在家里无事可做,外公便把我喊到他工作的乡下,给他捡骨的工作打个下手。 根据主人家的身份不同,这捡骨的报偿自然也是价格不一的。这一次,据外公说,对方是个海外华侨。 海外华侨。 在别的地方,我不太清楚。 可是在福建这边的话,海外华侨可是有不少的。 具体可以明确到每个村子里至少都有一两个,多的甚至于几十上百不止,如今的华侨可都是有钱人的代名词。 小时候,我听长辈们谈起过。 七八十年代那会儿,我们市可是有名的贫困市,许多人家甚至于连饭都吃不起。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一个个只能到海外发展——在那个时候,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一般人家都是不愿意去海外的。 如今发展下来,我们这里在全国范围内,都可以排得上号,华侨数量与有钱人家更是多不胜数。 所以,在听到外公说起对方是华侨的时候,我便激动了起来。 我在与外公会合后,是下午的时候进入村子的。 这个村子,跟我在外面读书时,普遍见到过的那种乡村土房子不同,道路的两边都是高楼林立。真要说起来,是没有大城市的那么夸张,可这都是一栋楼一户人家的,我仔细数了下,竟然没有低于四层楼的。 这里都是有钱人啊!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不过,从这些细节处也可以看得出来,正是因为这个村子的人有钱,所以才对丧葬习俗格外讲究。 二次葬,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在一栋乡村小别墅的二楼,我们见到了这次的委托对象。 那人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眉宇间虽含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我有些拘谨地跟在外公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装修简单,却又分外漂亮的房子。 我们家早年搬到城市住,虽然挣了点小钱,可是在那种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根本买不起什么好房子。 如今一家三口人,也只是住了间不大的商品房而已。 如今再看看人家的房子,中间直接打空,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楼中楼的房子,以前可都只是听说过。 我心里有些羡慕,不愧是海外华侨。 今天天色已晚,外公顾及到坟堆阴气太重,便提议先在这里住上一晚,等明天天亮的时候,再去山上查看具体的情况。 委托人也是十分的热情,当即便安排我们住下,并且让下人准备好酒菜,竟是相当丰盛地招待了我们一顿。 餐点过后,我们便是各自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刚起床,我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出来一看,竟是外公跟那个华侨雇主争吵了起来。我心中有些困惑与不解,昨天晚上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个早上,两人就吵起来了?外公的脾气我很了解,如果不是真的发生什么意外变故的话,他绝对不会这样跟人争吵的。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很快也听清楚了一切。 原来,大清早外公在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便已经早早地先到后山那块墓地去看过一次风水。二次葬这门手艺,可不是简单的帮忙将坟墓尸骨转移个地方就行,对于风水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学问,都是要懂一些的。 我对那些东西,从来都是一知半解的,毕竟作为大学生,我一直都觉得外公这一套有些迷信,也从来没有主动追问他太仔细的东西。不过,这一次从两人的争吵话语中,我分明听见外公的语气很坚决。 这块地,绝对不能迁! 外公的强硬态度,让雇方的华侨男人有些恼怒,刚开始他还能平心静气地想要试图劝说外公改变态度。 可是渐渐地,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想来也是,像他们这种有钱人,如果不是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需要外公帮忙的话,想来也不可能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人说话。不过,外公的态度无疑是惹恼了他——二次葬,可以操办这一仪式的人,可不止我外公一个! 果不其然,华侨男人的耐心也是彻底失去,对于外公的话语更是一字半句也听不进去,虽然没有当面撕破脸,但已经很明确地下达了逐客令。外公没有二话,喊上我便是一起离开了这栋小别墅。 他没有任何留恋的态度,令得我心中更加猜疑起来,总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今天早上,外公究竟在后山那里看见了什么? 我心中想着这件事情,很快便随着外公离开了村子。 刚好这个时候,邻村也有家正巧办着丧事,外公接到邀请前去主持。 我便也没有着急回家,抱着跟他一起过去凑顿饭也好的念头,一同前往。 这户人家,倒只是简单的下葬,并没有二次葬那么多繁琐的讲究。 对于这些东西,外公都是熟门熟路的,至于我则是有些懵然地跟在旁边,听着外公说一句,我跟着搭把手操作一下。 第一天只是简单的忙碌一些,很快到了晚上,我们便就此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我们都住在这里,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可是…… 在第六天的时候,噩耗传来了! 这里重新说明一下,先前我们去过的那个村子,叫做前港村。 此刻我们所在的这个村子,是紧挨着前港村,在其后方相邻的村子,叫后港村。 第六天的清早,我才刚起床便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哭着喊着,不知道在哀求着什么的样子。一开始,我倒也没有多想,毕竟这户人家刚有亲人去世,如果有远亲这时候赶回来,指不定是要重新哭一遍的。 只不过,我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了。 现在这几年,哭丧的习俗渐渐成为一种形式,以前是因为社会上女子的地位低下,在有亲人过世时,会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从而借此机会大哭一场,倒也算得上是“情真意切”。 只不过,现在的话,这种哭丧都已经不再如此,甚至于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户人家,都是直接聘请人来帮忙哭丧的。 这一次的哭丧声音,有些不对劲。我从这个嚎哭的声音里面,分明听到了绝望与无助,更有苦苦的哀求,怎么也不像是我印象中那个聘请的哭丧人——果不其然,刚走出房间我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这人正是不久前才招待过我与外公的,那个前港村的华侨。 只不过…… 此刻的他,正跪倒在我外公的面前。 一个堂堂的七尺大男人,竟然哭哭啼啼的,泣不成声的样子,一个劲地在哀求着我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