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满洞苔钱。买断风烟。笑桃花流落晴川。石楼高处,夜夜啼猿。看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 细草如毡。独枕空拳。与山麋野鹿同眠。残霞未散,淡雾沉绵。是晋时人,唐时洞,汉时仙。 (葛长庚,题罗浮,云月闲趣之作,以为题记。) ...... ...... 夏朝皇历五十年冬末,春未至,战起。 北有大周,南接赫连,东有金帐王庭,西抗大楚遗族,四面楚歌,流血漂橹,当此之时,夏朝镇国将军唐南天跨入灵境。 同年,唐南天率部三十万战大周,天地灵力皆为所用,携沧澜江水淹破都城,而后西去,曾统治天下两百年的大楚彻底灭绝。 踏东,以神通剿杀单于王庭,南去,赫连氏族毫无抵抗之力,诸国臣服,大夏称霸。 又过了些年月,夏朝完善了对各地的管治工作,就在这时,朝廷突然宣布唐南天自愿告老还乡,同时免去了其所有的职务,收回封地。 此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夏朝炸响,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野上下都认为是夏皇逼走了大将军,天下将士怨气冲天,甚至有几个性子烈的武将带着军队围住了皇城,誓要给大将军讨回公道。 按夏朝律法,本应是株连九族之罪,但此事却不了了之,只因为在唐南天宣布归隐的三日后,五大禁地之一的悬日山忽然发生异动,雷云遮天蔽日,绵延千里,恍若灭世。 妖兽因恐惧而暴乱,成千上万的道境大妖进攻人类城池,朝廷紧急集结了天下修士平乱,规模浩大,血战三月,大夏损失惨重,许多势力在那一战覆灭。 而当兽潮过后,那灭世般的雷云竟毫无动静地消散了,除了大妖堆成的尸山证明了它曾存在过,似乎再也没给人间留下别的东西。 不,或许是有的,只是没人知道罢了,就像人们不知道禁地因何而发乱,又为何迅速归于平静一样。 也许是巧合,大将军归隐的三日后,也就是禁地之乱的那一天,也正巧是唐南天妻子临盆,世子殿下出生的日子。 ...... ...... 夜已经深了,一座破旧的客栈上一老一少盘腿坐在屋顶闲聊着。 “你这老头,竟说这些没用的屁话,唐大将军这些事谁不知道,众将逼宫的事,那明明是枯坐三日零三个时辰,时间都记不准,还好意思跟公子我扯牛皮!” 一个破旧布衣少年坐在狐裘垫子上鄙夷的说道。 —— 哦,原来是两个人在月亮下喝酒。 只见那浑身酒气的老头心虚一笑,嘿嘿着摆弄了下腰间的酒葫芦: “那我不也是好心,先把那些基本的事情给你说一说,以免以后在小事上吃了亏不是。” 后者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此时若有人,可借着一点月光窥到一个可谓是惊世骇俗的脸,神情认真: “信你我就是猪。” ——真是个实在人。 老人有些心虚的清了清嗓子,有着多年“行走江湖”练就的厚脸皮,丝毫不把少年的揶揄放在心上,说道: “那贫道今儿就给你小子说说那些江湖上从来没人讲过的事” “事先说好,等过几天孙员外家里要纳妾的时候,我爬房檐,你可得给我把风!” 那老头往嘴里灌了口酒,略带猥琐的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哈喇子,笑眯眯地看着少年。 少年听后有些犹豫,孙员外新纳的妾氏是方圆有名的闭月羞花小姐,身段妆容那叫一个绝。 洞房花烛夜——这种大喜事怎么能少的了他这个梁上君子呢? 嗯,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 “贫道纵横江湖几十余载,下知江湖秘闻,奇人异事,上知天文地理,五大禁地,外海传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老头儿看少年有些意动,继续在身边蛊惑道: “比如,当年大将军最后一战......” “书上写不全的,世人不知道的,老头子我这里有的是!” 老头儿持酒葫芦拍打着唐尘的肩膀,充满了诱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布衣少年眼中闪过几丝挣扎。 见他还在纠结,老头儿知道自己快要得逞了,再次嘿嘿一笑,蹑手蹑脚的靠近后者,细声道: “大不了以后有这好事,我给你看墙头儿?” 内心一阵挣扎,少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不过你之后得把那员外的…...细节说给我听!” “那肯定的!” ...... “一老一小,俩色胚!” 一个金色小人儿在某人袖口里默默嘀咕着。 破衣老头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两人可闻。 “那场决战,囊括了大半个江湖顶尖修士,实力最强的四大势力联合在一起对付夏朝,作为这片大陆最强的王朝,我们拥有四名上一境的强者,但对面有五人,别小看这一人,一个仙境足以正面抗衡十万重骑军。” “那可是仙境啊!” 老头捋着自己那几根可怜的胡子,眼睛里满是激动与向往,原本苍白的脸色都变红了。 少年则是像后者投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过去。 老头儿好像狐狸给人抓了尾巴,一惊一乍的绕着少年走来走去: “你这是什么眼神,看你年纪轻轻,是肯定不知道仙人的厉害!” “那你是什么境界?”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布衣少年突然问道。 老头儿故作神秘,拉着嗓子笑了两声,灌了口酒没有说话。 少年见状也没追问,只是神色淡然的站起身来,边拍身上的灰边装作有些遗憾的说道: “不说就算了,看你如今这德行,充其量也就是个二境武夫。” 老人袖口里的金色小人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而被少年看做不过练体境的老头咳出一口老黄酒,左手颤颤着指着少年大声骂道: “你这黄口小儿懂什么,想当年我也是参加过那场荡气回肠的战争,被载入史册威震一方的高人!” “要说境界,老头子我怎么也得这个数” 说着老头儿摆了个“七”的手势。 少年上下打量了老头儿两眼,随后扭过头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眼前这有些坡脚的老头说的鬼话。 就凭这,远游境? 后者气哄哄的站了起来,胡子翘着,眼珠子瞪的溜圆,盯着少年: “怎么,不相信?” 少年好像很不好意思,有些脸红的挠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 老头的胡子直直的立了起来,样子很是喜人,一阵僵直之后,人影一屁股坐了下来,有些郁闷的喝了口闷酒。 少年见状有些想笑,但还是去安慰了一下老人,毕竟是跟他一路漂泊“闯荡江湖”的友人,这三年以来结交了不少侠义之士,只有这老头最对他胃口。 “老头儿你继续说,我信你就是了” 少年笑嘻嘻的坐在了老头旁边。 后者斜了他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 茫茫的月色下,一老一小,讲的听的,眼里都是向往,因为他们提到了那个男人。 好像是讲到了兴头上,又像是急了,老头儿满脸涨红的从屋顶上窜了起来,撕的一声,破布衣被瓦片刮了一道口子,但老头儿浑然不觉,依然充满敬佩的说道: “灵境,那可是传说中的灵境啊!” ”大将军一人独开万骑,五位上一仙人伺机偷袭,混战打了约有一炷香,大攻伐术层出不穷,大地崩裂千里。” “可仙人又怎么样呢!” 好似他自己就是那杀了仙人的将军,老人豪气冲天,夜里的星星都亮了几分,少年也跟着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头儿又喝了一口酒,不露痕迹的瞥了几眼坐在屋顶的少年,随后有些泄气的挠了挠头伴着入喉的烈酒,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一家子的怪物。” ...… 夜更深了。 少年打着哈欠,抓着屋檐顺着窗子跳了进去。 老人摆了摆手,想着少年那张脸,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同样惊为天人的面貌。 一想到自己那弟子,他就有些头疼,这人和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若是自己徒儿在女色之上有这小子一成,啊不,哪怕有他半成的功力..….” 老头儿对着茫茫星空,恨铁不成钢的感慨着、 其破旧布衣下藏着两个不知什么品阶的金色小人,它们也在争辩: “说起来,还是这小子更合胃口。” “我呸,这明明是那六个里头最傻的蠢蛋!” “你又怎么知道他是真蠢还是装蠢?” “要是装的我还看不出来吗,他要不是蠢,那能逃了大公主的婚?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又明白什么,逃婚明显只是一个借口,他明明是想借机出来修炼!” 后者撇了他一眼,另一个金色小人也瞪大了眼睛与其对视着。 “蠢蛋!” …… 老人听了那两个小人的话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两个金色小人的头顶,后者立刻噤声。 言语之间,屋顶上老头已经成了一个体态修长,面容慈祥的老人。 破布衣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垂到鞋面的长袍,上有水蓝与火红色的各种刺绣,老人两鬓斑白,嗓音醇和: “他要是蠢蛋,那咱们天下就没几个聪明人喽。” ...... 客栈里。 身份似乎暴露了,少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刚才他明明感觉到了老头颇有意味的撇了自己一眼。 难道是身手出了破绽? 又或者,是自己言语哪出了披露,让这个明显是在江湖上扮猪吃虎的老头儿察觉到了? 少年站在窗前,胡思乱想一通之后忽然哑然失笑。 刚才从窗子进来的动静大了些,客栈里巡夜的是名一境武夫,那人听了声音后赶忙过来,可当他看到住户的面容时,便完全呆滞了。 “那绝对是俺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一张脸,就算是世子殿下单凭脸约莫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很久很久以后,牛二每次喝酒都会说这件事——那天夜里,他看见了一个世间最漂亮的脸。 然后他就翻遍了账房先生屋子里的藏书,找到了这样一句话: “光洁白皙,细致如玉瓷,乌黑深邃的眼睛,带着笑意的眉毛,组合在一起,冠绝人间。” 没什么文采,但通俗易懂。 而被月光轻洒的窗子倒影里,那张脸正对他笑着。 ...... 大夏王朝天启四十三年。 秋夜深,月儿圆,客栈里,少年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