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蓝色的春天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到了到了,就要到了,一阵春风迎面吹来,兰春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最熟悉的歌声,这应该是前面村庄的大喇叭里放出来的。 兰春会唱的歌曲不多,但这是她唯一敢在人前哼唱出来的一首。 这也是她的期待,她憧憬中的农村。到来之前,在她的想象中,她要去的山村应该是这样的: 一条大河,悠扬的流淌,河水泛起白色的浪花。鱼儿在河水里愉快的跳跃,河水快乐的为鱼儿鼓掌…… 两岸的田地里,翠绿和金黄彼此交融,相互映衬,农民头戴草帽,手舞镰刀,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摘下脖子上的围巾,擦拭脸上幸福的汗水,挥手冲着车上的下乡的知青们热情的打招呼…… 空气温暖又干净,蜜蜂和蝴蝶在平整的公路两边畅快的飞舞,空气中花香四溢,闭上眼睛深呼吸,清新的感觉沁人心脾,令人陶醉…… 在来这偏僻的山村之前,兰春对一切的憧憬都如此美好,她甚至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记》。 她满怀喜悦和期盼的失眠,欣喜若狂的独自小声的唱起这首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强烈的兴奋,使兰春并没注意流母亲脸颊的那不舍的泪水,也没注意到父亲担心的紧皱的眉头。 甚至在刚刚从县城爬上了这辆墨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的卡车的时候,兰春还弯着腰,伸手去拉那已经哭成泪人的白秋华上车,笑着劝慰她说: “哭什么啊,我们去的是美丽广阔的农村,去的是贴近自然的人间仙境,去的是磨练我们的意志、考验我们的忠诚、鼓舞我们进步的农村,我们要去接收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的兴奋难以言表,一路上都在哼唱这首歌曲,但当车子渐渐的远离她生长了十九年的城市,远离了那忙碌的人群,驶入那悠长又孤单的大路,兰春却渐渐的发现,心里的兴奋正在慢慢的磨灭,美好的憧憬正在慢慢的消失。 因为她看到的一切,与想象中差别甚大。 离城市越远,这条路便越狭窄。路面并不平坦,有大小的坑洼和滚圆的石头。车子在不停的颠簸,兰春觉得胃里有一股酸涩的暖流冲上了喉咙,她咬着牙强挺着,努力的不吐出来。 兰春担心会被车上其他的知青嘲笑。因为她的身板瘦弱,个子又不高,来之前的时候,他们都担心,她能不能经受起这一路的颠簸。 乡下的春天,并没有兰春想象那样的绿树成荫,眼前多半是冬天里留下的枯黄,远远的看去,只有在山脚和地头,才有一片隐约的绿色。 路的两旁,都是过膝高的荒草,它们杂乱无章,随风摇摆,那哗啦啦的声响,更没有想象中的美妙。 路两旁的田地,只剩下收割后的根茬,干枯的庄稼叶子,被风吹的在垄沟里无奈的奔跑。没有带着草帽的农民,没有擦着汗幸福的微笑。 更没有歌曲中那波浪宽的一条大河,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从东面的山坡流下,流经村庄南面的河套。它没有白色的浪花,没有鱼儿的跳跃,它不曾为一切鼓掌,他懒惰的像一条黑色的镜子。 “只是季节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春天刚刚来……” 兰春在心里暗暗的劝慰自己,只等春天慢慢的深了,只等夏天悄悄的来了,只等秋天畅快的到了,相信一切便如自己想象的一样美好。 可当车子驶进村子,兰春没有闻到憧憬中那新鲜的空气,随之而来的,却是牲畜的粪便的味道。 世界不如同兰春想象那般的五彩斑斓,颜色竟然如此的枯燥。站在路边的农民站直了腰板,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拎着锄头。他们好奇的朝卡车张望。 他们身上的衣服灰秃秃的,与整个村庄枯黄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路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子,烟囱上冒着灰秃秃的烟气,在牲畜粪便的气味中,掺杂进了一股灰秃秃的焦糊的味道。 眼前的乡村,仿佛缺了油彩的黑白底片。 兰春终于看到了一抹红色,那竟是一个破旧院子的拱形的大门上面的五角星,拱形的大门残破,那五角星却被涂得鲜红,不用问,这就是村部了。 车子的前面站着一个农民,他足有五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他就是接待知青的村长,可与兰春想象中的却又大为不同。 兰春觉得村长应该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淡蓝色的裤子,裤线绷直的可以切开鲜嫩的豆腐。脚下的皮鞋,会映着夕阳的亮光。 中山装的上衣口袋,应该插着两管钢笔。他应该光芒满面,他应该带着笑容,他甚至应该卡着金丝边的眼镜。 可眼前的村长,却穿着粗布的抿襟的上衣,腰间扎着一根破旧的草绳。下面穿着肥大的裤子,脚下蹬着粗布的棉鞋。 他的头发蓬乱,沾着枯黄的草叶。他的嘴里叼着烟袋,烟袋锅里的烟丝,一下一下闪着通红的光。 兰春大口的喘着粗气,慢慢的直起腰身,抬头看去,只有天是蓝色的。 终于,来到了这里,在这个蓝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