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的獠牙

我们所仰望的星辰其实是无数漂浮在虚空的超级大陆,而我们这个世界被能吞噬大陆的星河生物寄生了,于是这个世界就被封锁了起来。大皇帝为了打开星空封锁而陨落,曾经被他驱逐的天宫、昆仑、西天、魔域四教意图再次染指十二洲,然而人们已经不再需要神的统治了。

序章:从深渊而来
    共和纪元年。kanshuchi.com

    那是兽妖战争的第七个年头,无数兽妖被驱逐到了人类国度的边缘。

    由六十三万久经磨练的战士构筑起来的防线,将这种半虫半兽的怪物包围在临渊城下。

    这座见证着人类千年兴衰的古城早已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

    只有被吸食净尽的人兽躯骸,遍布曾经繁华的都市残垣之上。

    最后一次清剿即将打响,全军上下无一不在心中默念。

    “报仇雪恨,斩草除根。”

    ……

    苏桐是一个老兵,出生在大西洲,四十岁后因为做生意才只身来到两河原安家。

    七年前,年夏天,兽妖刚在临渊城辖区出现的时候,他也才五十出头,年富力强,家兴业旺,远在万里之外的零星战报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只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商路被截断,灾民涌入内陆,到处都是一片慌乱,哀鸿遍野,兽妖之乱突然就成了悬在人们头上的最大隐患,不知何时就会蔓延至此。

    终于,在那一天,兽妖突然出现在了内陆。

    临渊城集结的上百万军队再无消息。

    人类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崩溃,而当时的两河原却还处在分裂征伐之中,民间自发的抵抗力量根本阻止不了兽妖的扩散,人们需要一个能整合所有力量的领导者。

    两河原上龙头分立,互相攻伐,根本没有合作的可能。

    两河原的王廷也早已名存实亡,又刚刚结束了一场宫廷内斗,唯一被推到台前的继承人是一个曾经流落民间、年不满二十的小公主,没有任何一个公国愿意听从她的号令。

    眼看两河原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临近的北方雁原,西方的大西洲,南方的红莲洲,纷纷封闭了通往两河原的关隘,以免受到兽妖波及。

    兽妖吞没了一个又一个城池郡府,并在人畜体内产卵寄生,以血肉为食,又裹挟着毒烟迷障,所到之处草木凋零,虫蚁难存,直到此处再无可食之物。

    临近州城互相忌惮,害怕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不愿去救援,眼睁睁看着兽妖发展壮大,等到自己遭遇时才知道无法抵挡,只能任由它们吞噬一切。

    兽妖的繁衍速度极快,不到三个月就覆盖了两河原东部五省。

    就在那时,不被任何势力看好的小公主,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好友帮助下,组织起了第一支救援军。

    为数只有六百人的队伍,打着死字旗,从玉京开赴数千里外的灾区。

    出京不久就被地方邦.国侵扰阻挡。

    小公主率众死战,直接将邦.国国主斩首,随即以两河原历代先王的名义,要求天下诸邦出兵救援。

    即便到了那时,势力较强的的公国依然拥兵自重,只要兽妖未曾波及自家土地就绝不出兵。

    响应小公主号召的方国屈指可数,只集结了不到一万人。

    对于各地豪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现象。所有公国大邦都在等待着小公主全军覆没的消息。

    这意味着两河原王室最后血脉的凋零,而掌权者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侵夺王座。

    当权者高高在上,只能看见天上虚无的辉煌,浑然不知脚下匍匐的基石一旦崩塌,破碎的石块就将化作利刃,必然让跌落者支离破碎。

    这一万人抱着必死之心继续前进,不到一个月就有数十万人自发的加入了这只队伍,这些人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向死的勇气和求生的决心。

    当权者派兵镇压,只能更快的把自己推向死路,百姓揭竿而起,军官倒戈相向。

    到上百万救援军和兽妖前线遭遇时,已经有几十个邦.国崩溃,更多的州城派出援军加入了小公主的队伍。

    苏桐也在那时失去了家庭,半百之年,义无反顾的参了军。

    年的除夕夜,大雪漫天,千万军民和无尽的兽妖在沉烟河岸展开死战,七日七夜,终于把这来自异界的怪物主力消灭在了沉烟河东岸。

    在那之后,尽管兽妖凭借着飞行和隐匿寄生的能力继续扩散,却再也没能大规模集结。

    零星的兽妖渡过了河水,隐匿在山林河底,等到第二年再次爆发的时候,人类已经不再是任其屠戮的食物。

    猎物和猎人的角色已经调换。

    第二年春天,兽妖在两河原诸国,以及周边几个大洲都有小规模的爆发,人类却已经有了应对它们的经验。

    兽妖没能在沉烟河西岸造成灭顶之灾,人类联军则前往东岸持续清理兽妖,一直又打了五年,才重新望见了伫立在烟墟边缘的临渊城。

    这时候的苏桐已经六十岁了。

    这两年他们深入腹地,除了战友之外,竟没能见到任何一个原住的居民。

    光复临渊城之后,苏桐和战友在自己的防线里一起眺望着这座属于人类的天边最后一座堡垒。

    这座城建在大地边缘,城后就是万丈深渊,在这深渊之下是一个已经沉没了的世界。

    那里曾经属于人类,现在只属于虚无,盘踞着从虚无中诞生的那些满是恶意的物种。

    。。。

    “我听人说这深渊下面曾经连续下了四十年的大暴雨,已经成了大海。可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烟雾。”

    一个年轻的士兵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你呢?你们大西洲不是就在海边吗?”

    苏桐说:“我也没见过,大西洲那么大,我老家离海边隔着一个省呢。这次打完仗,我就回老家去,看看海,我家里还有个弟弟,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年轻的士兵说:“也可以带我去吗?打完仗我都不知道该去哪。”

    苏桐说:“好啊。我以前答应过我儿子,要带他回老家看看的,可惜没机会了。你要想有个家,那以后就给我当儿子吧。”

    年轻的士兵刚想骂人,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小猫叫,这里怎么会有猫?”年轻的士兵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四处张望。

    苏桐也开始警觉起来。

    兽妖的卵会寄生在任何物种体内,等到吸净宿主血肉之后便破体而出,除了甲虫似的翅膀和硬壳之外,四肢躯干都会保留宿主的大量原有特征,甚至声音也能模仿。

    沉烟河东岸千里无人烟,突然听到猫叫,那也一定是被兽妖寄生了的。

    一开始兽妖只挑选人畜猛兽这些大型生物寄生,被它们盘踞较久的地方,大型的生物被吃光了,猫或者鸟兔这些小型生物就会继续被寄生。

    东岸已经沦陷太久,就连蚊虫草木都被兽妖带来的毒雾灭绝了,更不要说猫了。

    虽说这附近能产生毒雾的兽妖母树已经被铲除,草木渐渐有复苏的迹象,但是动物们却依然不见踪影。

    这类似猫叫的声音,一定是已经成熟的兽妖。

    小型生物类的兽妖个头不会很大,但是异常灵活,针对大型兽妖而铸造的激光炮很难命中,好在小型兽妖的防御力相对较低,可以用火力覆盖或者近身伏击的方式击杀。

    苏桐是近身战的专家,年轻的士兵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两个人配合的很默契。

    为了确定兽妖的具体方位,两个人拿着近战的穿甲短矛,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

    小猫的叫声时断时续,似乎是从一片灌木丛里传来的。

    越走越近,苏桐突然吃惊道:“是个小婴儿。”

    年轻的士兵不以为然,“怎么可能!一

    定是兽妖,我去把它赶出来,你来杀。”

    年轻人挺着长矛跳进树丛,忽然惊叫一声,就愣在那里站着不动了。

    苏桐纳罕道:“你看见什么了?”

    “是小婴儿,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女人。她……她睡着了。”

    ……

    苏桐拨开树丛,果然见到一个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粉团似的小婴儿。

    婴儿只有几个月大,闭着眼睛,时有时无的哭泣着,看起来很虚弱,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饿了太久。

    然而婴儿的哭泣没能唤醒身边的人。

    那女人蜷曲在草丛里,紧闭的眉眼间满是痛楚之色,呼吸也是断断续续。

    她淡黄色的衣衫沾染了几片污泥,还有几处渗着血的伤口,然而这狼狈的状态没能掩盖她的身姿,反而让她更显妖媚。

    年轻的士兵看的着了迷。

    苏桐皱了皱眉,警告道:“她不像是我们的战士,这里也不会有平民,你最好站远点。”

    年轻人说:“她受伤了,我们得救她,还有孩子。”

    说着便摸出随身带的干粮和九花蜜水,俯下身子就要喂给那个女人。

    苏桐握紧短矛,抵在女人腹部,防止她有异动。

    女人身上的味道让年轻的士兵紧张而又恍惚,虽然靠的很近了,却缩手缩脚的不敢触碰到她。

    小伙子擦了擦水壶,压在女子嘴唇上,对方本能的喝下了一口,随即就被呛得咳嗦了一声,睁开眼睛,先看了看孩子。

    她抱着孩子轻轻拍了几下,那孩子立刻就不再哭泣了。

    小伙子又把水壶递过去,“喝吧,这水是能解毒疗伤的。”

    女人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纯净的像一潭池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小伙子赶紧躲开了她的视线。

    女人看了一眼苏桐的短矛,虚弱而坚定地说:“我要喂孩子。”

    小伙子赶紧转身,苏桐盯着女人的眼睛,也慢慢收回了短矛。

    ……

    “所以,你们已经把兽妖清理干净了?”

    女人哄睡了孩子之后,一边吃着干饼,一边听年轻的士兵说话。她尽管已经很饿了,却依然吃的很斯文,一条条撕下来,慢慢咀嚼。

    小伙子说:“应该就快清理干净了,我和老苏负责在这边巡逻,只要发现兽妖……呃,你从哪儿来的?是其他部队的吗?”

    女人低下头,似乎很伤心,“我们是临渊城的人。”

    “兽妖来的时候,男人们都去打仗了,女人和孩子就躲在地下的避难所里,那里有应急储备的食物和水,不过只能维持一个月的时间。”

    “那你们怎么坚持了这么久?”

    “我们也只是撑了两个月,水和食物就都没有了。然后就有人冒险出去查看,才知道兽妖把地面上的人全部吃掉了,其他的避难所也都被挖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兽妖离开了这里,往内陆去了。这里只留有少量一些兽妖盘踞,我们就躲开它们,去已经没有人的避难所找食物,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现在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

    “我们避难所最开始聚集过一千多人。这两年,男孩子们都长大了,也出去杀过兽妖,很多就再也没回来。今年开始,兽妖突然又大量退回这里,到一个月前,就只剩下我们五个人了。就在昨天,一只兽妖闯进了我们的地窖里,只有我和孩子逃了出来。”

    女人说,“你们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我们也不至于那么绝望。”

    小伙子忍着眼泪,“对不起。”

    女人摇了摇头,“孩子能活着就很

    好了,我答应过孩子的爸爸,要好好活下去。你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小伙子赶紧点头:“可以啊,马上就打完仗了,我们一起去大西洲,去看海。”

    女人眼噙着泪,挤出一个微笑,“你真好,我还担心孩子长大了之后没有依靠呢。”

    小伙子激动的转了个圈,“我可以当孩子爸爸。老苏就当爷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苏桐一直没有说话,他不太信任这个女人。他见过真正绝望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女人不一样。

    可是看着那个激动的少年,以及那个熟睡的孩子,老苏只能点点头。“我们要先去总部报告这件事,也许还有别的人存活。”

    女人再次低下了头,轻声说:“我想立刻就走。”

    真是可疑啊,苏桐心里想,“小周只怕真会听她的。”

    年轻的士兵丝毫没有犹豫:“我们有任务,现在还不能离开。”

    女人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迷茫,终于坚定的说:“好,我们等你。”

    苏桐有些恍惚的看着两个意外结缘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

    两个士兵带着女人去总部报告了幸存者的事,总部也给他们提供了信息:今天一天,在整个临渊城辖区,已经发现了十几个保存完整的避难所,至少找到了上千个幸存者,这些人都会得到安置。

    女人没有去和那些幸存者见面,因为那里面不会有她认识的人了。她等着年轻士兵和苏桐一起去提交了回乡申请,只等到明天通过审核就能离开这里了。

    深渊下的烟墟终日阴沉,铅灰色的烟云之下突然爆发了一阵闪电,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一朵红色云团从烟雾之中腾起,迎着闪电迅速抬升。

    年轻人和苏桐都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了,那女人只是瞟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哄孩子。

    孩子哄睡之后,女人突然对苏桐说:“我把孩子交给你吧,我想和我未来的丈夫一起走走。”

    苏桐已经很久没抱过孩子了,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颤巍巍的,孩子在睡梦中本能的伸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让苏桐感到心里一阵温暖。

    女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的命运和孩子绑在一起了。”

    苏桐不了解这句话是否还有别的深意,只是回答:“我会好好保护孩子。”

    女人和年轻的士兵一起走着,来到深渊的边缘,望着烟墟。两个人说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话。

    不知道女人说了什么,年轻人突然震惊的摇晃了一下身体,他紧张的回头看了看苏桐这里。

    女人低着头,沉默着等他回答。

    过了一会,年轻人仿佛下定了决心,牵起了女人的手。

    女人激动的哭泣了起来,年轻人不由自主的把她拥在怀里安慰着。

    苏桐刚准备移开视线,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即使是很多年后,苏桐依然不知道女人和小周说了些什么话,他们两个又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他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这个场景,一遍又一遍。时间久了,已经记不清究竟是梦里幻想的,还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在梦里,他看见两个年轻的人一起从悬崖跳下,风将他们的身体托起,两个人像鸟儿一样飞向远处正在酝酿雷暴的红云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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