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后抿唇而笑,不答话。 杨芸其实是有些害怕她的。温晓容的身上,有一股世家女浑然天成的傲慢,却又包裹以柔和宁静的伪装,柔滑得让人无从攻击。意识到秦束不在此处很可能是出了事,杨芸感到一无所依的不安,不由得又看向前方的小皇帝。 孩子正坐在御座上,大约是很无聊吧,踩不到地面的双腿晃dàng着,也不知有没有在听王全宣读的诏书。他的背后,像是拴着千万条丝线,一举一动,都在这殿堂下众目睽睽的操纵之中。 未过片刻,百官领命,山呼万岁之后依序告退,杨太后这才看清了那个胡人。 确实很高大,在一众文弱的汉人中间,他身材挺拔宛如渊停岳峙,此时正向帘后冷冷地扫来一眼。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无感情的天空。 温太后突然出了声:“拦住秦赐!” 身边侍卫立刻杂沓而出。 然而与此同时,殿外竟也有一列执刀兵士鱼贯而入,正挡在那些侍卫的面前! 温太后蓦地站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她。已无旁人的大殿中,空气冷得像凝成了冰。 不过是瞬息间事,侍卫被拦,秦赐便走得远了,而那一列兵士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随之往外行去。 温晓容脸色惨白,转头看向杨芸:“他这是带兵入宫?这是要bī宫?!” 帘帷被虎虎地掀开,露出萧霂一张愣神的脸:“母后,什么是bī宫?” “这不是bī宫。”杨芸也被着实骇住,但却战战兢兢地道,“他带的只是自己的亲兵,按理,他也在大行皇帝遗诏之中,带一队亲兵入宫,不过分……” “原来如此,是不过分。”温晓容银牙咬碎,反而带出了笑,说出的话,也像是一句冷酷的反诘。 *** 退朝之际,秦止泽也见到了秦赐带入的那一队亲兵。 想起萧镜在遗诏中特特提到了此人,秦止泽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两眼。本来秦赐既姓了秦,便该认自己为宗,但实际上却很少前来亲近,秦止泽对他的性情所知甚少,但料他必是聪明人。此刻,秦赐却朝他迎上前来。 秦赐神色虽透着冷酷的yīn鸷,但因身材高大,到底是凛然屹然的样子,反压得秦止泽堂堂三公矮了一头。 “太子妃为何不在?”秦赐盯着他。 秦止泽望了望四周,招招手将他带到殿外的白玉阶下,石狮子旁边的yīn影里,“温太后不许她出来,说是官家还未正式下诏,她的身份还不能定下。”说着说着,脸上透出忧虑的神色,“老夫虽是辅政大臣,若此刻为她出头,却难免为天下非议,说老夫以国为私……” “官家何时下诏?”秦赐只道。 秦止泽低声道:“不好说。官家年幼,温太后定将他拘管得紧,旁人无从左右。”复深深叹口气,“秦将军是有心人,这话老夫也只同你说——当前有老夫坐镇,温太后虽不敢拿阿束怎样,但怕就怕,夜长梦多啊……老夫身不自由,否则早已闯入东宫去接人了!阿束毕竟是老夫的骨肉……”说着说着,以袖掩面,竟似要擦泪一般。 “我知道了。”秦赐却只是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便往旁处走去了。秦止泽无端有种受了气的感觉,扭头却见秦赐在不远处追上了新升官的夏冰。 如今这事体,自己不好出面,但让秦赐出面却是绝佳的。这个胡儿,果真不蠢……亦是阿束未雨绸缪,做得一手好局啊。 秦止泽捋了捋胡须,似乎很满意地露出一个衰老的微笑。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阿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啊。 *** 这一夜平静如流水。 明明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山呼万岁的声响,甚至在那嘈杂之中,还可以分辨出置酒作乐、觥筹jiāo错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却令这东宫的夜晚更加地冷寂了。 阿摇在反应过来后,便心急如焚,秦束却始终只是读书。 她知道父侯尚不会就此放弃她,因为自己对父侯还有用处。只要有用处,就有底气。 “阿摇,”她出声唤,“坐下来吧,我们谈会儿心。” 阿摇转身,颇奇异地看着她道:“谈心?” 秦束微笑,“是啊,谈心。”说着,她敛袖,将灯盏中的灯芯又拨得亮了一些,火光将她鬓发如云而脊背挺直的影子优雅地拓在墙上。 阿摇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便听见她问:“你今年十三岁吧,阿摇?” 阿摇不由得在秦束对面坐下,“是。” “家里有没有让你成亲的打算?” 阿摇呛了一下,“成、成亲?不,我爷娘……” “你和阿援,不应该在这宫里陪我一辈子。”秦束轻轻笑道,并不给她反驳的余地,“如果遇见了可心的人,又或者只是想离开了,就同我说,我来安排。” “为什么……”阿摇于困惑之中,觉出一些酸涩的伤感来,“小娘子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您要赶我走么?” “我不想赶你走。”秦束笑道,“可是这宫里,并不是人呆的地方。”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阿摇急切地道,“宫闱险恶,我和阿援陪着您,不好么?” 秦束听了,只是宽容地笑,却也不再说什么了。阿摇端详着她的表情,那微妙的、仿佛很满足又仿佛很绝望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您……您是不是见到秦赐了?” 秦束那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颤,“你说什么时候?” “入宫以后,您是不是又见过他了?”阿摇定定地看着她道,“他……您……外边有些传言,您知不知道?” “我知道。”秦束道。 阿摇看着她,摇了摇头,“我看您是不知道。外边说得很难听,太子殿下只有六岁,您又还年轻,不论如何……” “不论如何,他们都是要说的。”秦束忽然抬起头,朝阿摇粲然一笑,眼波之中,清光流转,“秦赐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大将军,被人说几句闲话,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阿摇险些被小娘子的笑容惑了心神。然而旋即她就听懂了对方的话,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往后退,身子便撞翻了huáng金的香炉,香灰蒙蒙地洒了满地。 阿摇的手绞紧了帕子,脸色发白地盯着秦束,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不敢说,复杂的心情如cháo水几乎将她淹没了。然而也就在此时,外边响起了异常的声音—— 当,当,当,是带刀佩剑的兵士的铁靴,踏在堇青石地面上的声响。 他们无视东宫侍卫的阻拦,一路走过正堂,走过游廊,走过中庭,最后成两列停在了寝殿的门外。夜色之中,他们的甲胄闪着寒光。 秦赐一手抱着金盔,一手按在佩刀上,一身红衣黑甲,夜风猎猎chuī起他的披风,将他眼底的波澜chuī得冷而幽深。 阿摇抢先奔了出来,看见他的一刻,吃惊地捂住了嘴。 秦赐望着殿中那重重的垂帘,屈膝半跪在地,声音不高,但却冷定有力:“末将秦赐,奉皇帝诏旨,迎太子妃殿下入宫。” 重重的垂帘之后,秦束放下了书。 她没有料到来的人会是他,但似乎这又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在那金紫jiāo辉文章炳焕的太极殿上,在那君臣百官千秋万岁的唱诵声中,只有他,只有他会注意到,她不在。 第27章 不知何年少 三月廿七, 立太子妃秦氏为皇后, 入居显阳宫。 大赦天下。 这一夜夜色yīn沉,星月隐没, 微凉的风chuī过永宁宫萧旷的庭院,黑暗处浅浅的水流寂寂无声。 三月的天了, 温晓容手中还抱着一只暖炉, 站在阶前, 抬眼看了看夜空, 对身边的贴身侍婢幽瑟道:“这永宁宫, 到底不如显阳宫暖和。” 幽瑟轻声答:“是。” “大行皇帝的棺柩还未下土, ”温晓容淡淡地道, “也不知那边是在着急些什么, 偏要这两日就搬进显阳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