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江省,钱唐。 南山路上挺有乡土气息的“外婆家”餐厅的包厢内,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两人四十岁不到的年龄,岁月虽然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依然能看的出来他们曾经的俊和美。 只是,两人情绪似乎都不怎么好。 “晓菲,明天到我们医院做个病理检查。”男的小声说道:“病理科主任是我们同一年毕业的校友,他应该能给你更明确的诊断。” “不必了!”女人轻轻地摇头,“呵呵,几年前,我还以为我罗晓菲是个成功者。没想到,很快什么都没有了。陈子寒,你说,命运为什么待我们这么不公?” “你也别太多担心,乳腺癌并不是绝症,治愈的机会很大。不像我,完全看不到希望。”叫陈子寒的男人苦笑了声,小声安慰,“我亲自给你手术,你应该相信我的技术。经我手术的病人……” “已经多处扩散,没必要手术了。”罗晓菲摇头苦笑,打断了陈子寒的话,“我也是学医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手术与否,生存时间都差不多。我不想没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手术加化疗,完全没有质量的余生……我不想尝试,更不想让自己带着身体的残缺离开这个世界。” 陈子寒沉默了。 “在别人眼里,我们是可怜人。”罗晓菲举起面前的酒杯晃了晃,“唉!你报名援外,结果半年后家庭解体,手术时候因为意外染了那种让人谈之色变的病,还被人指指点点,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就这样毁了。呵呵,我不可怜你,你也别可怜我。我们凑在一起过段时间吧,或许黄泉路上能做个伴。反正,学校的时候,你曾向我表白过,算我迟了二十年才答应你吧!” “那时只是闹着玩的,我自己都没当真。” “来,今天我们不醉不归!”罗晓菲一口就将杯中酒喝光,“真假不重要,余生还要活的精彩!说不定,我死之前还能帮你生个儿子。你父母还在,他们会帮忙照顾。” “别开玩笑了!”陈子寒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面前的酒喝光了。 两人是大学校友,都毕业于之江大学医学院。 罗晓菲念的是药学,陈子寒是七年制临床医学。 在学校的时候,漂亮的罗晓菲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女神。 两人有过不算多的交往。 但大学毕业后,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罗晓菲后来考取了耶鲁大学医学院的研究生,出国留学去了。 比罗晓菲迟几年毕业的陈子寒进了之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并因自己的出色能力,事业上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只不过,一切都止于突然而生的变故。 同样事业有成的罗晓菲,身体不舒服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癌症晚期。 命运有时候无奈的让人绝望。 初冬时节,两个人生的失败者无意间相逢了。 美人迟暮,年近四十的罗晓菲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女神风采。 但相似的境遇却依然让他们一见如故。 两人喝了很多酒,最后是相互扶着走出了酒店。 “西湖边走走吧!”罗晓菲主动提议,“我记的,毕业前,曾约你到湖边逛过。” “我那时候大三,”陈子寒打了个酒嗝,“当时你告诉我,你考取了耶鲁大学医学院的研究生,要出国了。” “如果我不出国,如果……我嫁给你,如果一起生活在国内,”酒喝的太多,罗晓菲说话有点冲动,“或许我们都不会被生活抛弃,活的很好。” “生命没有如果,时光更不能倒流!”陈子寒苦笑中打了个酒嗝,“西湖边走一会,早点回去休息。” 罗晓菲含糊地应了声,两手紧紧地挽着陈子寒。 陈子寒喝的比罗晓菲要多,心情郁闷之下喝的过了,走路的脚步都有点踉跄。 走到湖边,被深秋的冷风一吹,他连续干呕了几声。 手机铃声响起,罗晓菲放开了一只拉着陈子寒的手,拉开小包拿手机。 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罗晓菲居然与对方争吵了起来。 陈子寒挣脱开了她的手,靠着湖边的柳树喘气。 又一阵恶心涌上来,他下意识地面向湖面干呕了起来。 却没料到,一脚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 迷糊间,他只听到女人的惊呼,及彻骨的冷意传来。 ============= “子寒,快醒醒。” 迷迷糊糊之间,陈子寒被一个声音吵醒。 “妈的,我这是在哪儿?”浑身湿凉的感觉,让陈子寒不禁打了个颤。 “叫你少喝一点,你偏不听,你看看,差点掉到湖里淹死。”说话的是一个嘴上两撇黑黑绒毛,看起来很年轻的黑脸少年。 陈子寒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 那一脸青涩的黑小子略带愤愤地说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会向罗晓菲表白。你一个刚刚入学的大一狗,人家罗学姐是美翻整个之江医科大学的大二学姐。喜欢她的人,能从我们学校排到西湖边。你虽然长的不算差,但人家能看上你才怪呢!还以为是高中时候啊?” “还有,你以前说过,别因为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记住自己的话,之江大学可是美女如云,七年时间够你浪了。” “……” 黑小子见陈子寒直勾勾看着他,忍不住骂道:“西湖里都游了一圈,还没醒?” 陈子寒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打断了黑小子的话:“你是……谁?” “……”黑小子呆了呆,再一脸愤怒:“侬个妈包种,连我都想不起来了?王震军,初中、高中六年同学,你的死党。” “王震军?”陈子寒再次瞪大眼睛。 这家伙不是弃医从商改行当大老板去了吗? “卧槽,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身体有点摇摇欲坠。 “是不是脑袋坏掉了?”王震军一把拉住陈子寒就走,“赶紧回去换衣服,湿成落汤鸡了,你不怕丢脸,我们还怕丢脸呢!快走,打车回去。” 陈子寒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被王震军拉着走了。 附近音响店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音乐,梁静茹的《勇气》: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陈子寒在一个转角处站定,抬头看了看周围。 夜色中的西湖景色依然很美,左手位置居然没有雷峰塔的影子。 右手方向的保俶塔在夜色中默默矗立,但塔身漆黑,没有美丽的灯光照映。 再走了几步,陈子寒瞄到了湖边小店里的电子钟——2001年9月11日,20点20分。 “哈哈哈!”陈子寒心里忍不住狂笑了几声。 不再是2020,农历庚子年,那个让很多人不堪回首的年份,而是2001年,刚上大学的日子。 狗日的人生,真的推倒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