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各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连空气都冰寒沁骨。 “男孩女孩?” 躺在手术台上的顾平安嗓子沙哑着询问,苍白到几近透明的小脸上,瞳孔失焦般注视着天花板,空洞到了无生意。 “男孩……是双子……” 帮顾平安引产的中年女医生有些不忍。 这个年轻女人是被强压着过来做引产的,孩子已经五个多月大,可她很安静,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使用止痛针。 她是生生接受了这个手术。 身体被外器侵入,骨肉被强行剥离,怎么可能不疼? 可她死咬着唇,一声没坑,自我折磨一般承受到底。 双子…… “他们……在哪里?” 顾平安痛到麻木的身体一颤,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流出,胸腔忍不住颤栗着,她自嘲一笑,她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她拥有并且失去的是两个孩子。 中年女医生沉默了片刻:“有位先生打来电话,说,一旦离体,就将他们立刻处理掉。” 顾平安原本失痛的身体痉挛了下,随后疼痛从心脏处开始极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将自己团团抱住,试图将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驱散。 可是,好痛,非常痛,完全压制不住的痛…… 孩子们,妈妈对不起你们…… 中年医生原本想给她时间休息,却不想,刚开门,一堆记者挤了进来。 一个个闪光灯,话筒,全都强硬的堆到顾平安面前,他们不顾她一身狼狈,像是有意让她难堪。 “请问顾大小姐,您难道不知道今天是顾苏两家联姻吗?您是当面打脸顾家吗?” “请问顾大小姐,您这孩子是谁的?即将跟您联姻的苏家少爷知道您怀孕了吗?是他的吗?” “请问顾大小姐,您为什么选择今天堕胎?您不怕顾家将您驱赶吗?听说您一直和顾家众人不合?” “请问顾大小姐,听说您抽烟喝酒还沾染毒品,是因为这样,您才选择堕胎的吗?” “请问顾大小姐……” “请问顾大小姐……” 顾平安的世界被恶意全部填充,讥讽、鄙夷、胁迫、冷漠、幸灾乐祸,他们像是在看笑话,一句比一句更显恶意。 直到五分钟后,才有保镖进来,将所有人都驱逐出去。 “逆女!” 顾平安冷漠抬眼,看着一身上位者气息的中年男人。 “父亲,您若不想要我这个给您丢脸的女儿,就告诉我养父母在哪里,我立马滚!” “啪——” 顾安山重重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愤怒斥责。 “你以为我想要你这样毫无教养的女儿吗?如果不是你妈非要找你回来,我会找你这个祸害?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对得起你妈妈吗?张嘴闭嘴都是你的养母,把我们置身何地?” “不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如果不是外公……” “啪——” 顾安山又是一巴掌打下来,毫不留情。 “今天是你大哥的婚礼,婚礼盛大,请来了所有的媒体,正好,你去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宣布和顾家解除关系!你大哥从没有对不起你,你最好别整什么幺蛾子。” “如果我不呢?” 顾平安摸着痛到麻木的脸。 从没对不起? 这个男人怕才是最可怕的一个。 “不管你那养父母是死是活了?”顾安山显然是抓这她的痛处,“现在是十点,给你一个小时考虑。” “嘭”的关门声隔绝了内外的世界,把她丢在了这冰冷的世界。 不过半刻,门被敲响,随后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一身西装革履,淡漠的脸,是顾亦焱的助理张泽。 “BOSS说,不准和您父亲置气,还有,他要您必须参加他的婚礼。” “他说什么?” 顾平安倏然抬头,眼底充斥着痛苦和不可置信。 “如果您不愿意,我可以帮您。”张泽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还要强硬。 顾平安胸腔颤了颤,眼泪就从发红的眼底流了出来。 她生生承受手术没哭,被人谩骂没哭,被亲生父亲冷漠对待也没哭,可这一刻,她委屈。 顾亦焱,你好狠的心! 他硬要带她来顾家,就是为了要她承受顾家冷眼,承受所有人的咒骂吗? 明知道当时十五岁的她,以为他们是亲兄妹,可这个男人步步算计,让她承受这种罪恶的心情,勾引她下了这禁忌深渊,她爱的痛苦又绝望。 甚至在怀了孩子时,她一度抑郁想死,她害怕这种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罪恶禁忌。 如果不是前几天她偷听到他的话,他们并没有关系,是不是他永远都要她顶着这份难堪又肮脏的罪孽过活? 他什么都知道却任由她痛苦挣扎,一边害怕着这种关系,一边又沉醉在他的爱里,他是不是觉得这游戏特别有趣? 在终于知道他不是亲哥哥的时候,她多么兴奋,以为可以站在阳光下,可是这些温柔旖旎不过梦一场,梦醒来,接着迎来的就是痛心一击。 你亲口下令杀了他们的孩子! 如今,还要她参加你们的婚礼。 他要结婚了,他要解脱了,可她呢? 用后半生去遗忘吗? 这就是他的温柔陷阱吗? 顾平安有那么一瞬的崩溃,她终于在今天失去了全部——骨肉、爱情、骄傲。 张泽有些动容,可想到顾亦焱的命令,他放下手中的礼盒,警告意味十足的提醒。 “小姐,不要惹BOSS生气。” “我会去。” 顾平安垂首,言词毫无波澜,可心脏却已经破碎不堪。 张泽出去,顾平安双手颤栗着,将他给的礼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件艳丽的红装。 她的记忆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她被顾亦焱第一次带回家。 那天,她很沉默。 红灯路口的时候,她一眼望到了礼服店里那件精美的红色礼装,长长拖地的层层纱裙,妩媚动人。 顾亦焱笑道:“平安现在太小,等平安长大了,我送你。” 她说:“顾亦焱,我会很快长大。” 他莞尔一笑,温柔的不可思议。 或许是那个时候,她就记住了顾家这个唯一对她好的人。 顾亦焱在她面前从未曾以大哥自居,他会温声叫她平安,而她固执的只叫他顾亦焱。 那些过往回忆突然充斥了她的大脑,顾平安抱着礼装失声痛哭。 现在算什么? 他终于履约了,却是在他结婚的时候。 门不断被敲响,提醒着她时间不多。 顾平安痴痴一笑,拎起衣服,就那样换上:“顾亦焱,我如你所愿。” 出来的时候,顾平安依旧有些狼狈。 刚经历过手术的身体,连站都站不稳,脸本身就没有血色,在这样艳丽颜色的衬托下,仿佛是随时会跌落尘埃中的枯叶落花,透着悲哀。 张泽视线在她赤裸的双脚上停留了片刻,犹豫了下,恭敬道:“您请上车。” 上顾平安一路都很安静,直到下车都没开口。 可放看到眼前美丽如花海的婚礼现场,她强撑着的虚弱身体一颤。 好刺眼,也更讽刺! 顾亦焱,他果然是掐着她的命脉在有恃无恐,就因为爱他,所以她就要承受这种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