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回憶都是負荷(1) 01 日本成田機場。 薑北起身倒掉了未喝完的咖啡,他看了看時間,眉心皺成了“川”字。 許久,鄒雨晴的身影才遲遲出現在機場門口。 “對不起,我來遲了。”鄒雨晴忐忑不安地看著他,清秀的臉上神色緊張。薑北是個時間觀念很重的人,最討厭等人,也最討厭遲到。 薑北又看了一眼時間,直接拖著旅行箱從她身邊走過:“走吧!”雖沒有指責半句,可鄒雨晴知道,薑北不高興了。 她沉默了幾秒,快步走到他身旁,說道:“車我已經叫好了,會盡快到達婚禮現場。” 薑北點點頭,坐到了副駕駛位上,鄒雨晴坐在了後排,與司機攀談。 四月的東京,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時節。藍絲絨般的天空下,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矗立在如海的花叢之中,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男子的黑發上,透出橘色的光暈。 他能從後視鏡裡看到鄒雨晴,她一如從前,風姿卓絕,舉手投足帶著優雅的味道。 美得賞心悅目,卻無法讓人心動。 出租車拐入街口,穩穩地停下。隔著車窗,薑北看到了那碩大的婚禮招牌。他付款下車,將旅行箱托付給工作人員後,與鄒雨晴一同進入婚禮現場。 裝飾奢華的酒店裡,唐茵無疑是最耀眼的,蕾絲婚紗將她襯得嫵媚動人,豔麗的新娘妝以及清甜的笑容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幸福。 “唐茵看起來很幸福。”鄒雨晴看著不遠處的唐茵,話裡帶著淡淡的酸意。 薑北沒有回應她,目光盯向了一處,他動了動嘴唇,但什麽也沒說,最終陷入了沉默。 不遠處的女孩有著及腰長發,發尾燙彎,瓊鼻美目長在巴掌大的臉上,宛如人偶般可愛精致,她穿著深灰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白得嚇人。 岑念? 這個身影,他尋找了兩年,也纏繞了他兩年。他握緊拳頭,努力平複著激動的心情。 “薑北。”鄒雨晴拽住他,疑惑地說道,“你怎麽了?唐茵在這邊呢。” 微微回神的薑北才發現剛剛自己竟然在下意識地向那個方向走動,他定了定神,發現岑念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甩開鄒雨晴的手,說道:“沒什麽,我們過去吧!” 鄒雨晴被甩開的手停滯在半空,臉上掛著牽強的笑容:“嗯。” 薑北握緊從侍者手裡拿過的酒杯,眸子宛如無雜質的黑曜石,泛著冷光。他碰了下唐茵的杯子,道了一句“恭喜”。 “真是的,你連賀喜都這麽硬邦邦。”唐茵嘟著嘴,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再這樣下去,我可要懷疑我們的友誼了。” “嗯,懷疑吧!”他面無表情,“我不阻止你。” “喂!”唐茵抽搐了幾下嘴角,把目光移到了鄒雨晴身上,她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鄒雨晴,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鄒雨晴與她碰杯,“看到你笑得這麽幸福,我都忍不住嫉妒起來了。” “得了吧!你可是鄒女神,只要你願意,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唐茵誇張地說道。 鄒雨晴笑笑,二人結束了對話。 這一場婚禮,唐茵請來了大學時代的所有朋友,場面浩大,熱鬧非凡。 …… 婚禮進行了三個多小時才結束。 在主持人宣布婚禮結束的那一刻,薑北一偏頭就看到了正走向大門口的岑念。他“噌”地一下起身,不顧身旁的鄒雨晴,快步跑向大門口。 “岑念。”他的聲音響起。 聽到他的呼喚,女孩不僅沒有停下,還加快了腳步。薑北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悅,他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與她面對面時,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是岑念! 然而,他還未說出什麽,眼前的女孩就冷冷地說了一句:“讓開。”然後匆匆離開。 岑念的冷漠,是記憶裡從未有過的,冷得讓薑北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回過神來時,女孩已經失去了蹤影。 ——認錯了嗎? 薑北習慣性地蹙起眉頭,佇立在原地。 “薑北?”身後忽然傳來鄒雨晴的聲音,柔軟中略帶疑慮,她問他,“怎麽了?” “她來了。”薑北吐了一口濁氣,像是把胸腔裡所有的情緒都吐出來般,“不,她不是岑念。” “岑念?”鄒雨晴重複著這個名字,心揪了一下。她微微蹙了蹙眉,細細地在周遭搜尋一遍,視線裡沒有記憶中的身影,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薑北搖搖頭,想起那個女孩的樣子,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沒有得到答覆,鄒雨晴的心瞬間就安定下來。她笑笑,勸他道:“或許是你最近工作壓力太大,認錯人了吧!既然都來到這兒了,我們要不要去淺草寺散散心?” 未等薑北回答,鄒雨晴就拉著他,攔了一輛出租車。 薑北並不喜歡與鄒雨晴一起出行,但他沒有拒絕,或許他真需要放松一下。 關於淺草寺,薑北是有所耳聞的,那是東京都內最古老的寺院,寺西南角有一座五重塔,僅次於京都東寺的五重塔,為日本第二高塔。淺草寺東北有淺草神社,造型典雅,雕刻優美。 不久後,兩個人抵達淺草寺。 雖然不是特別的日子,但寺內依舊人滿為患。薑北稍一抬頭就看到了兩旁的緋寒櫻,此時正逢四月,櫻花如雨般飄落,帶來了極美的視覺效果。 他們並肩穿過人群,鄒雨晴的目光很快就被兩旁的貨攤吸引,幾次走走停停。薑北有些不耐煩,說道:“我去前面等你。” “薑北……”誤以為他生氣的鄒雨晴愣了愣,叫著他的名字。 薑北沒有回頭,遠遠地說道:“沒事,你慢慢逛。”他留給她的只有一個背影。鄒雨晴放下了手中的飾品,兩個人被人群淹沒,看不到彼此。 淺草寺最為出名的除了雷門標志外就是抽簽。 薑北的腳步最後停在了寺院內的自願求簽處,從他身邊走過的人,有喜有悲,就像筒裡的簽,有好有壞。 薑北邁步到簽筒前,此時只有他一個人,他的指尖觸在簽筒上,想起了曾經的岑念,剛上大學的她,可愛、勇敢,還有點小花癡,會做著白日夢,總對這種抽簽、佔卜感興趣。 如果她在,一定會抽上一簽吧! 薑北學著之前的人那樣,投放了一百日元,拿起簽筒搖出卦簽後,根據號碼找到了簽文。柔軟的白色字條上印著一首詩,他從零星的漢字中勉強猜測出了意思,他目光幽冷地看著簽上的“凶”字。 他看不懂日文,但也知道自己抽了一個差簽。他將簽文攥成了紙團,扔在了一旁。 簽文上的“凶”字不斷浮現在他的腦海,就像一個可怕的預兆,預示著他與岑念的關系。 一個人走走停停,不一會兒,薑北就走進了淺草神社。 相比淺草寺門口的仲見世街,淺草神社顯得安靜許多。清新的空氣中帶著泥土的芬芳,他看著周圍宏偉莊嚴的建築,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是鄒雨晴。 薑北按下接聽鍵,就聽見了鄒雨晴的聲音—— “薑北,你在哪兒?” “淺草神社。”薑北淡淡地答道。 “好吧。”鄒雨晴頓了頓,無奈地笑笑,“那一個小時後在雷門見吧,住在同一家酒店,沒必要坐兩輛車回去。” “好。” 薑北說罷,掛斷了電話。 他清楚,有沒有必要並不是主要的,對於鄒雨晴來說,她並不想被拋下;於他而言,到底是同學一場,他知道她的心,也知道她的情。 可有些事情並不是他能左右的,比如他的心。 薑北轉身準備再去別處看看的時候,那個很像岑念的身影再次讓他停住了腳。 一模一樣的身影,一模一樣的裝扮。 02 一日之內,兩次遇見。 那明明就是岑念,那張臉對他而言是那麽印象深刻。 可是,薑北依然清楚地記得,面對他的那一聲“岑念”,女孩說的唯一一句話是“讓開”。 是她? 不是她? 薑北定定地看著不遠處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的女孩,正當他準備過去的時候,女孩卻轉身走下了樓梯。 薑北的腳步慢了幾拍,還是跟了上去。 女孩出了神社,沒入了人群中。他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之間只有幾步距離。她路過很多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哪怕只是背影,他也能將她一眼認出。 她真的不是岑念嗎?薑北忍不住懷疑。 那個神似岑念的女孩最後止步在一間咖啡書屋,她動作輕緩地坐到椅子上。薑北繞了一小段路,坐在了她右後方的位子上。 雖然向往過日本,薑北卻未曾學過日語,所幸服務員會說英語,在他的詢問之下,服務員回以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他需要什麽。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女孩,語氣淡漠地用英語說道:“請給我來一杯和她一樣的。”服務員點點頭,不一會兒端來一杯苦咖啡放在他的手邊。 薑北定定地看著眼前的苦咖啡,愕然過後,不禁抬頭再次看向了那個女孩。 她的動作十分緩慢,小口地啜著咖啡,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仿佛嘴裡的不是苦咖啡而是甜果汁。 那張容顏說不上多麽美麗,卻像有著某種致命的誘惑,令他移不開視線。 記憶中,岑念從不喝苦咖啡,每次點飲品,她只會選擇味道可口的酸甜果汁或者冰沙。因為她是個無法吃苦的人,所以她無法在喝苦咖啡時還能露出這種淡雅的笑容。 薑北低頭看著自己的苦咖啡,沒有動手。此時那個女孩翻開了桌上的雜志,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緩慢,和岑念判若兩人。 眼前的這個女孩除了長相外,其他地方都與岑念截然不同。岑念不會喝苦咖啡,動作不會這麽緩慢。 薑北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苦咖啡,醇香混著苦澀在口腔中彌漫,就像他的情般,香氣之余又是那麽苦澀。 兩年前的他們,雖然稚嫩年少,卻度過了最甜蜜的日子。 這時眼前的女孩換了個姿勢,合上了雜志,從包裡拿出了一個日記本,趴桌塗寫,細碎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光。 薑北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將她和兩年前的岑念合二為一。 岑念很喜歡甜味的果飲,在“綠川”書吧做兼職的時候,她總喜歡趴在吧台上細心記錄飲品的製作配方。 那時她也是這樣趴在桌上,時不時抬頭沉思,只要他一靠近,她就緊張地用手蓋住本子,扭頭嬌嗔:“你不許過來。” 他總是面無表情地裝作很忙的樣子,連理也不理她,像是沒聽到她的話般。實際只要趁她不注意,他總會偷偷看上一眼。 鬼鬼祟祟的,一點都不像他。 那時岑念會說:“偉大的調飲師岑念正在創作中,閑雜人等不許打擾!” “閑雜人等?” 他一記目光射來,她立刻改口,嬉笑道:“不,不,不……求好人別來打擾。” 記憶到了這裡。 薑北放下咖啡,輕輕晃了晃腦袋,耳畔像是傳來了岑念的笑聲,她眉眼彎彎,聲音軟軟的:“薑北,我要做一款能包含我心意的飲料,那時候你要做我的第一個試客哦,拉鉤……” “拉鉤。”他抬手時,岑念的背影破滅,眼前只有那個女孩的身影。 ——她不是岑念。 盡管如此,他怦怦直跳的心不會說假話,他沸騰的血液也不會有錯,這種只有遇到岑念才會有的激動,狠狠折磨著他。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他猛地回過神。這時眼前的女孩聽到聲音,轉頭看向了他。再次對視時,女孩顯得有些驚慌。 如驚弓之鳥一般,恐慌在她的眼底閃現,她有些激動地將日記本碰落到了地上。 薑北緩步上前,彎腰將她的本子撿起,刹那間,薑北覺得全身血液像是凝固了般,怔怔地看著日記本上的名字——岑念。 03 女孩立刻搶過了日記本,準備起身走人。薑北的速度卻極快,他一把拉住準備逃跑的女孩,不容置疑地說道:“你是岑念。” “我不是。”她立刻否認,眉頭皺起,“你放開我。” 薑北的眸子帶著怒意,到了現在她還在否認,當初明明是她先追他的,也是她先不辭而別的,她總是這麽任性、無理,到了現在還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 “不許撒謊。”他拽著她,不肯松手,目光灼灼。 大概被他瞪得有些心虛,岑念不再掙扎了,卻將目光移到他的手機上,側頭輕聲說道:“你的手機還在響。” 薑北沒有理會,淡然說道:“不重要。” 相比她,任何電話都不重要。 聽到這句話的岑念忍不住戰栗了兩下,有氤氳的霧氣從心房出發,目的地是她的眼眸。她即刻咬著下唇,深呼吸,暗自將那霧氣驅散。見她不說話,薑北用力將她拉到自己面前,貪婪地看著她的面容。 “為什麽不辭而別?” 語氣雖然平淡,但岑念知道,他也在緊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