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賭石這一行當,絕對是最考究眼力的。 倘若你沒有一雙毒辣的眼睛,是絕對看不出那些真真假假的原石。無論是假皮假色假貼面,還是掏心塗色偽造風化這樣的科技造假,一個走眼就會讓你一夜返貧,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有人說過,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傳統在這裡消融,越發顯得珍貴。科技在這裡發展,讓你真假莫辨。 我叫羅三思,又叫羅八指,世襲定寶齋第二十八代傳人。 我祖上以開當鋪起家,最早叫定寶當鋪,寓意定眼定神,掌眼無咎。 後來生意漸漸做大,在宋朝景德年間達到巔峰,改名定寶齋。根據族譜記載,那時大小分支一十二脈,十二座定寶齋涵蓋大江南北。 之後自然是由盛轉衰,到民國時期隻余下我這一脈。 定寶齋傳到我手上的時候已然空有其名而無其實,就是一家小賣部掛著祖傳定寶齋的招牌。 至於叫羅八指,則跟我手上打量的神仙石碎片有關。 神仙石是翡翠原石的一種,特點是乍看上去種好水潤色正,怎麽看怎麽都是好貨,但是內裡卻是廢石。 賭石圈有神仙難斷寸玉一說,指的便是這種原石,連神仙看了都會走眼。 三年前,我年少輕狂加上受到網上各種成功學的影響,不甘於平淡的人生,誓要振興定寶齋。 當時想的是即便不能光宗耀祖,再不濟也要賺上一筆橫財,買個房子討個媳婦延續羅家香火。 於是我帶著全部存款加上各處借貸的資金,共計六十萬孤身前往姐告賭他一把,拚他個一刀天堂一刀富貴。 我輾轉各大賭石場,各種研究鑒定,直到在大衝盤口出手。 一舉競價六十二萬,擊敗眾多對手拿下一塊“穩贏”的神仙石。 石頭重六十一斤,一斤一萬多的單價。 石上有微裂,裂口出綠,碧綠油亮。整體強光照射光線發綠,柔而不散。手掌拍打彈音清脆,如擊熟瓜。 根據先祖留下的掌眼資料,以及我這些年來學習的知識,無不證實此中必有佳貨。 之後又花八百請老師傅當場切石,結果卻把我切入深淵。 一塊廢石。 不僅六十萬打了水漂,還倒欠攤主兩萬多。 之後我越想越是自責,越想越是絕望。發誓戒賭,一刀切下兩根手指,以此明志。 接下來的一年間我渾渾噩噩,守著小賣部混吃等死,賺來的微薄收入也只夠償還利息,人生已然無望,前景滿是黑暗。 直到去年,我偶然發現帶回來的部分神仙石碎片因為摩擦太多有掉色現象。 當時我如遭雷擊,心裡的憤怒如同火山噴發,明白自己被坑了。 假貨,我買的不是天然籽料,而是人工造假的原石。 籽料經過千萬年的歲月浸染,是絕對不會掉色的,哪怕再怎麽摩擦也只會起包漿,只有人工造假的原石才會掉色。 一年裡我查了各種資料,貪婪的汲取知識,終於讓我弄清這一切都是當下興起的科技造假。 別說祖上的古書經驗,就是石聖汴和在世都不一定能掌眼。 這是一場割韭菜的騙局,從我踏入大衝盤口的時候,就注定沒有什麽一刀天堂,只有一刀地獄。 復仇! 從那個時開始,我對未來的基調便是復仇。 韓衝,便是我復仇的目標。 根據我這一年多的調查,韓衝是大衝盤口的大東家,也是造假韭菜盤的幕後主使者。 此外我還發現了他更多身份,北方珠寶協會榮譽理事長,市值達五百億的瑞江翡翠集團總裁,以及姐告著名企業家等等一系列響亮的名頭。 這讓我明白復仇之路注定艱辛,道阻且難。我和他的差距如同螞蟻和大象,甚至還要懸殊。 但我復仇的心思無比堅定,哪怕付出一切代價,我也要復仇。一為胸中意平,二為那兩根斷掉的手指。 而第一步就是賺錢和建立起自己的勢力,我曾想單槍匹馬直搗黃龍,但猶豫再三最終放棄。 韓衝為人十分警惕,作為身家百億的大老板出入都有保鏢跟隨,而我也沒有常山趙子龍那身武力。 最關鍵的是,一刀宰了對方難消我心頭之恨,我要把他施加給我的痛苦十倍百倍還回去,讓他也品嘗下生不如死的滋味。 這時我掃了眼櫃台上的電子鍾,微微蹙起眉頭。 差不多時間了,人怎麽還沒來? 我在等一個人,平一樁意難平,也為自己鏟除後患之憂,積蓄復仇的起步資金。 轟隆隆,外面傳來車聲。然後是大力關車門的聲音,我心裡想道:來了! “羅小子,來一包紅塔山。” 門簾被打開,一個裹著軍大衣的中年人走入小店。 他身上滿是泥土,聲音厚重,那是常年吸煙之人特有煙熏嗓。 我也有這樣的症狀,因為這三年裡我每天都在用過喉的煙霧麻醉自己。 來了。 這人正是我要等的人。 麻溜的將手中的神仙石碎片放下,拿了一包煙放在櫃台上。 “承蒙惠顧,八塊。” “八塊?上次來買還是七塊五,怎麽又漲價了!你個奸商又想多賺我五毛錢!” 對方有些憤怒,提高了音量。 這人叫雷大軍,邊上工地的包工頭。 此人為人最是摳門,在工友間有雷朗台的綽號。 一般人都是對別人摳門,但他是對誰都摳門,包括自己。 如果不是這人煙癮大,再加上當下七塊以下的煙緊俏不好買,他是絕不會來我這消費的。 畢竟連五毛錢榨菜都要去農貿市場批發的主,怎麽可能讓我痛快的賺那幾毛錢。 當然,現在他來找我,絕對不是為了買煙。 “愛買不買。” 我故作不屑的說道,作勢要將煙放回櫃台。 “等等,我掃碼。” 雷大軍臉色一變,惱怒的抓著我的手腕將煙從我手上搶走。 然後猶猶豫豫,仿佛鋼鉗拔肉一般的掃了八塊錢給我,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 完成交易後他並沒有離開,而是抽出一根煙就著我櫃台前的打火機點燃,吞雲吐霧起來。 我那打火機也被他順勢裝入了兜裡。 我裝作未見,重新將神仙石拿出來打量。 現在我要做的就是沉住氣,讓他先開口。 “羅兄弟,來一根。” “有個事情想找你商量下,上次你幫我掌眼的石頭——小賺了一筆。” “這次哥們我還想再玩一手,多賺點煙錢,你看能不能幫幫忙。” 他見我一直沒搭理他,終於忍耐不住,遞了根煙給我,覥著臉笑道。 來了。 我心裡說道,臉上卻皺起眉頭。 “賭石不是正道,十賭九輸的道理你不懂嗎?” “多少人因為賭走上絕路,家破人亡。你竟然還想賭,毛病不少。” 我義正言辭的看著他憤怒說道。 “行啦,行啦。” “我說羅小子你算哪根蔥?我給你點顏色你還蹬鼻子上臉呢?要不是前幾次你幫我掌眼賺了點小錢,你以為你這小賣部還能在這裡安穩的開著?” “實話告訴你,我家小舅子天天讓我把你擠兌走,由我護著他在這裡開店日進鬥金。我也不說廢話了,幫不幫,給個準話。不幫,你這小賣部也別開了。” 雷大軍直接變臉,一如他在工地上對待那些工友,直接對我威脅起來。 我心裡冷笑,又來這一套,還真是翻臉如翻書。 除了第一次我有意在他眼前展露掌眼實力,之後幾次都是他找我並且用這種威脅的套路。 他仗著我靠這間小賣部安身立命,自以為吃定了我。 當然,這也是我讓他這麽以為的。 我臉上表情一陣變幻,最後裝作憤怒的說道:“算你狠!但是你必須保證不動我的小賣部。” “安啦安啦,知道小賣部是你吃飯的行當,我剛才就嚇唬下你的。走吧!” 雷大軍再次變臉,笑嘻嘻的拉著我的胳膊將我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