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放映 一模一樣的他拖著斧頭走上來。 現場拉起了封鎖條, 商城也提前關門打烊,受害者已經被救護車運去醫院確認是否死亡,地面上隻殘留著血跡和白色粉筆圈出來的形狀, 封鎖線外還遠遠地站著一些看熱鬧的路人,有些拿手機在錄像。 林錚是法醫兼後勤, 直接開車跟著屍體去了醫院。喻義銘留守特偵局, 負責處理突發事件,其余人都換了普通的警服,第一時間趕到興盛商城。 除了他們特偵局的人,刑偵隊也出動了警力,現場不少警員在拍照、取血樣, 楚明意站在商城門口, 正跟一個隊長模樣的警官說話。 田黎把車停在樓下,五感超能的徐欣欣聽到了刑偵隊長正在說的話:“怎麽還勞動了你們?死者生前自己開自殺直播,五樓那麽高的護欄,還有什麽蹊蹺的地方嗎?” 徐欣欣豎起耳朵, 想聽聽科長有何高見, 卻聽見楚明意壓低聲音開始忽悠:“案子已經鬧大了,加上正是最近的敏[gǎn]話題, 劉隊, 你懂的。” “哦哦,”隊長恍然大悟,也不知道悟了什麽, “明白, 辛苦你們了。” 楚明意笑:“應該的。” 幾人走到他身邊, 田黎將耳機遞給他。 楚明意帶上耳機, 接入三科的科內頻道, 轉向他們:“欣欣,小黎,協助義銘接入監控,交接一下現場資料……宋司怎麽來了?” “我是重要的目擊證人,”宋司說,“當然要來。” 楚明意:“……” 宋司主動道:“一起去樓頂看看。” 楚明意歎氣妥協,示意徐欣欣和田黎各就各位,去車裡拿出一個類似於IPAD的儀器,道:“走吧,一起勘察。” 宋司跟在他身後,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周圍的環境,他所能感知的異能粒子已經散了,喚醒雙生蝶後現場一片黯淡,連乾涸的血跡都失去了能量波動。 楚明意握住他的手腕。 兩人皮膚相接觸的刹那,宋司感覺自己的能力被封印了。 他轉頭看向科長,楚明意晃晃手裡的儀器,道:“你感知不到的,這種時候要相信科技。” 宋司看著他打開儀器,開始在案發現場來回走動。接近血跡處的時候,儀器突然滴滴滴地響起來,楚明意蹲下來,保持這個姿勢蹲了兩分鍾。 儀器的聲音消失,楚明意站起來,抬頭望向樓頂,帶著宋司坐電梯去五樓。 五樓也已經被封鎖,兩人跨過封鎖線走進去。 就跟楚明意之前說的,樓頂就是一塊平的水泥地,沒有任何遮蓋物。攝像頭裝在屋簷邊上,恰好是對著死者墜落的方向。四周的護欄比喻義銘估算的還要高,高到宋司的鎖骨處。 護欄是網狀的,網孔很細,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再加之這些是由細鐵絲編織而成,易彎曲變形,進一步增加了翻爬難度,哪怕是宋司,想要從這裡翻過去,估計都要費點功夫。 死者體型較大,且患有較為嚴重的疾病,但在直播裡,他前後攀爬花的時間非常少。 宋司在頻道裡問:“義銘,他攀護欄攀了多久?” 片刻後,喻義銘道:“19秒。” 宋司走到護欄彎曲的地方,那是死者攀爬過後留下的痕跡。 幾個網孔被大力撐開,大約是用來落腳的地方,整一片護欄有明顯的變形。他皺起眉,換了一塊完整的護欄,伸手試圖掰開網孔。 雙手用力,也只能勉強將網孔掰開一點,鐵絲已經在手指處留下深深的痕跡。宋司低頭去看護欄,攀住頂部,試圖往上翻越。 剛撐起身體,後面有人摟住他的腰,把他從上面抱了下來。 宋司回過頭去,楚明意一臉“你在幹什麽”的表情:“好好的爬欄杆做什麽,嚇我一跳!” 宋司道:“死者身上帶病,體型較大,如果不是相關從業的,很難在十幾秒內從這裡攀過去。我想試試有沒有什麽快捷的方法。” 楚明意道:“我試過了,你退後些,跟我一起看看這個。” 宋司走回他身邊,兩人就站在死者墜落點的後方兩米,楚明意操控儀器,慢慢的,儀器重又滴滴滴地響了起來,而他們的前方逐漸凝成了虛像。 “這是根據我哥的能力發明的東西,我們叫它放映機,”楚明意簡單地解釋道,“死者在臨死前留下來的執念,能夠在現場保留5到5000小時。執念越深,殘留越久,經過儀器捕捉後可以成像。” 說話間,虛像越來越真實,已經被送去醫院的死者複又出現在他們眼前。 在他自己殘留的虛像裡面,他沒有戴口罩,沒有穿“還我救命藥”的T恤,甚至沒有面向護欄,反而是背朝著樓下,緊緊靠在護欄上,一身休閑的居家服,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成像徹底完成的那一刹,他開始恐懼又絕望的尖叫。 “救我!”他直勾勾地盯著前面,整張臉徹底扭曲,陽光下顯得分外猙獰,“救我!!” 成型的虛像與人眼看到的真實場景絲毫不差,聲音、體型、模樣,甚至地上的影子都完全還原,真到宋司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楚明意攥住他的手。 就在他們觀察殘像的時候,從他們的身後,忽然傳來了不慌不忙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物品在地上拖曳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讓人不適的尖銳和不詳,離他們越來越近。 死者的尖叫停止了,眼睛睜到極致,愣愣地望著楚明意和宋司的身後,嘴還張著,像是被恐懼取了聲帶,身體在護欄下蜷縮起來,似乎想努力把自己藏住,豆大的冷汗往地上落,落在自己的影子裡。 “他來了,”他無聲地低喃,“他來了,他來了,他來了……” 宋司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腳步聲落在他們身後—— 那裡是另一個跟死者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大太陽底下,一股寒意躥上頭頂。 楚明意用力握著他的手:“假的,別怕。” 那人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汗毛都纖毫畢現,連身上穿的衣服都與護欄邊那位一模一樣,只是他神色冷漠,眼睛裡透出讓人膽寒的瘋意和殺意,右手裡拖著一把長長的斧頭。 他的目光鎖定在護欄邊的自己,嘴唇咧開,誇張地笑了起來。墜在地面的斧頭又開始被拖動,冰涼刺耳的聲音回蕩在整個頂樓,護欄邊的人如糠篩般抖動,想要逃離,把護欄抵得嘩嘩作響。 拖著斧頭的人從楚明意和宋司之間穿過去,立定在護欄前。 他輕笑了一聲,將斧頭高高舉起。 “不要,求求你,”另一個他跪倒在地面上,不住地哀求,“求求你,我把所有都讓給你,不要殺我,不要,不要……啊!!!” 斧頭無情地落下,淒厲的慘叫響了起來,一顆新鮮的腦袋從護欄邊滾落,像皮球一樣,一路滾到宋司的腳下,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腦袋大睜著眼,嘴唇還在動,似乎還有話要說。 宋司的心臟砰砰直跳,盯著腳下的東西,額角滲出汗意。 下一刻,眼前被什麽東西擋住,陷入漆黑。 楚明意又一次捂住了他的眼睛。 宋司去拉,楚明意沒有松手。片刻之後,他將手掌挪開,頂樓依然是陽光明媚、空空蕩蕩,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沒有斧頭,沒有頭顱。 宋司聲音還有些發緊:“是根據楚明瀟的能力發明的?” 楚明意“嗯”了一聲:“剛才那一幕,是死者生前留下來的最深的恐懼和執念,放映機將它具象化出來,並不是真實發生過的場景。” 宋司想起楚明瀟給自己做治療時的場面,他看到死在面前的田黎、林錚……又看著他們重新復活,是他自己都沒有細想過的、潛意識裡最深處的東西。 楚局的能力真可怕。 楚明意走到護欄前,往下看。 看完,他又換了一個地方,拍拍護欄,道:“從剛才的放映來看,最後將他殺死的是另一個自己,象征意義上跟自殺吻合,但死者本身又非常害怕死亡,與他外在表現出來的截然相反。我有兩個猜測,一是死者長期服用寧海藥,產生了雙重人格,本人格失去身體控制權,翻越護欄跳樓的是次人格。二是有特殊異能的人控制了他,能讓他產生幻覺,並在一段時間內失去自我意識,被幻覺控制。” 說著,楚明意轉頭看向宋司:“你去一科治療寧海藥的後遺症患者時,有遇到類似的症狀嗎?” 宋司道:“有許多。張琦,號稱需要與自己做鬥爭,有嚴重的自殘傾向。還有一位中年女性,說自己腦中有什麽發芽了,長出來東西一直在她耳邊說話,恐嚇她。” 說到這裡,宋司頓了頓:“這麽看來,第一種猜測可能性很大。” 楚明意招手:“過來看看。” 宋司靠過去,楚明意望著樓下的街景,道:“你過馬路時察覺到的那個強異能者,大約是站在哪裡?” 宋司的目光掃過整個街區,回憶著自己看到的人和景,指向一塊沐浴露的廣告牌。 “廣告牌附近,我當時看不清他的身高長相,隻記得他戴著鴨舌帽。” 那個方位,能夠清楚的看到頂樓,同時也能清楚地被頂樓的人看見。 楚明意皺起眉,在頻道裡說:“義銘,監控接上了嗎?” 喻義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接上了。領導,要看什麽?” “宋司早上衝出去的時候,興盛商城樓下的廣告牌附近,有沒有一個戴鴨舌帽的人?” 幾分鍾之後,喻義銘道:“廣告牌太大,是監控死角,沒有拍到類似人員。” 宋司和楚明意對視一眼,眼睛裡都寫著三個字:“不對勁”。 晚上,他們換班,楚明意和宋司回來吃飯,田黎和喻義銘連夜坐火車去死者的住處調查。 楚明意錯過了兩頓飯,餓得前心貼後背,坐在工位上一邊往嘴裡塞炒飯,一邊看林錚投在牆上的資料。 “死者名叫洪毅,28歲,無業,身患慢性白血病6年,從確診起一直服用寧海集團發售的特效甲氨蝶呤,前三年每隔一段時間都能在醫院找到相關複診資料,但近三年他再沒有去過醫院。” “屍檢顯示,死者左右手臂粉碎性骨折,內髒有一定程度破裂,無窒息跡象,無中毒反應,直接死因為高空墜落導致的嚴重顱腦損傷。血液分析不存在藥物殘留,推斷死者生前已經斷藥超過三天。” 慘不忍睹的照片並沒有影響楚科長的胃口,他飛快地解決掉炒飯,給自己倒了杯茶,道:“左右手臂嚴重骨折,說明他墜落的時候還有求生欲,本能地用手擋住要害部位。” 喻義銘在耳機裡插話:“是的,我一幀一幀分析了他墜落時的監控,開始墜落之後他的表情變得驚恐,用雙手護住了自己的頭部。” 但這些,都還不足以證明他是被人控制,而不是自殺。 宋司問:“腦部結構有變異嗎?” 林錚搖頭:“沒有。”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大家各自望著資料想突破口。 楚明意拍拍手,道:“來來,準備乾工作量最大的活,我們分成四組,挨個排查案發時間前後兩個小時、附近街區所有的監控錄像。目標:找到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徐欣欣:“就戴鴨舌帽?這怎麽找,還有什麽信息嗎?” 楚明意看宋司。 宋司分辨異能量時處於特殊狀態,正常的視覺會受限,看人的時候看不清長相、體型、打扮等表面信息,卻而代之的是加強對能量波的感應。簡單來說,就是個異能版的紅外掃射儀。 再加之當時人群擁擠,他一眼過去只看到了最亮的光點。 “慢慢想,”楚明意說,“不著急。” 宋司細想片刻,補充道:“戴著鴨舌帽,男性,身高偏矮,應該不超過一米七。案發前,他站在商城樓下的廣告牌附近,我察覺到了惡意,喚醒雙生蝶,在人群裡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然後他拔腿就跑,我追到商城門口,死者墜樓,科長把我拉開。” 楚明意道:“重點排查案發前後興盛商城及附近所有的監控,我就不信他逃跑能避開所有攝像頭。” 幾人都應了聲,各自回到工位,開始乾活。 排查監控是一件非常龐大又無聊的工作,哪怕是在特偵局裡面乾刑偵,破案也離不開大量的基礎工作。三科的燈一直亮到半夜,辦公室裡彌漫著速溶咖啡的苦味,幾個人全靠著徐欣欣偶爾說一兩句笑話提神。 宋司看屏幕看得眼睛發澀,一連幾個小時毫無收獲,忍不住揉揉眼睛,切換文件夾,決定再看看興盛商城的樓頂的監控片段。 這一段他們都已經看過,但上午看的時候在外邊,來不及細細琢磨。宋司喝一口咖啡,敲敲腦袋醒神,放大畫面,調成0.5倍速。 黑白的監控錄像裡面,洪毅氣喘籲籲地從樓梯間走上來。 洪毅不是坐電梯上來的,走樓梯對他來說似乎太困難了點,上來之後走到他護欄邊,靠在上面呼呼地喘氣,歇了好一會,轉過身來趴在護欄上往下看。 然後他拿出手機,開始直播。 等等。 宋司坐直身體,將進度條往後撥,重新撥回他進頂樓的時候,將畫面放至最大。 洪毅滿臉是汗,進門之後緊張地左右看看,肩膀有些瑟縮,靠上護欄時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似乎在緊張。 進度條再往後,撥到他開始直播。 畫面裡的人神色變了。 他的背挺直,衝著鏡頭放松的笑,甚至對著屏幕撥弄了一下頭髮,很淡定地跟直播間裡的觀眾們閑聊。閑聊過後,他右手裡還捏著手機,輕而易舉地將下方的護欄網掰開一個洞,然後左手攀住護欄的頂部,靈活地翻了過去。 越看得仔細,越覺得死者前前後後仿佛變了一個人,而這樣的切換——是在死者觀察完樓下之後。 宋司再退到洪毅往樓下看的那幾幕,他並不是盯著某一塊地方看,而是在頂樓慢慢走動,找什麽東西似的,最後才停留在準備跳躍的那一塊。 也就是正對著廣告牌的地方。 宋司將這幾個畫面來來回回看了半個小時,摁下暫停。 不管洪毅是不是有雙重人格,首先可以確認:走到頂樓來的是他本人的意願。 一個患有慢性白血病、常年不願意出門、甚至連去醫院複診都不肯的人,居然願意坐火車跑到臨市來,來參加一場明知希望渺茫的遊.行。而且抗議遊.行的隊伍在街上,他穿著抗議的衣服,卻獨自跑到了空無一人的商城五樓,上來後又左右觀望,最大的可能—— 有人跟他約在這裡見面。 遊.行只是一種掩蓋的方式,他來M市真正的目的,是來商城頂樓見某個人。 洪毅的資料裡顯示,他父母已經全部亡故,親戚朋友也並不多,平時靠著父母的遺產度日,沒有結婚,沒有戀愛對象,沒有不良嗜好,銀行卡每個月開銷不到兩千塊,其中一千塊都用於買藥。 他還有什麽不得不見的人? 宋司喊了一句:“楚明意!” 楚明意剛去洗手間洗完臉回來,“喲”了一聲:“直呼大名啊,宋醫生,您有什麽吩咐?” 宋司把他叫過來,將剛才的監控畫面放到最大,反覆放,然後把自己的猜測講了一遍。 楚明意的手臂搭在宋司的肩膀上,彎腰去看屏幕裡的細節。 他臉上的水珠沒擦乾,滾落在宋司的睫毛上。宋司眨眨眼,伸手去摸,又一滴水珠掉下來,這回掉在他的鼻梁。 他從桌上抽出一張面巾,遞給楚明意。 楚明意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擦掉宋司鼻梁上的水珠,道:“你最後說的疑問是什麽?” 宋司道:“我說,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的話,死者會跑來見什麽人?他一個幾個月不出門的社恐,已經無親無故,大老遠跑到人群堆裡,邏輯上說不過去。” 楚明意沒說話,站在宋司身後,又把那一段監控反覆看了幾遍。 片刻後,他皺起眉,吐出兩個字:“買藥。” 宋司迅速轉過頭來看他。 楚明意在宋司的猜測上補充:“鴨舌帽男的出現絕不是偶然,我們換一種思路,如果洪毅的死亡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鴨舌帽男手裡有寧海藥,他通過網絡或者別的渠道聯系到死者,告訴死者交易地點和時間,讓他扮成遊.行人員,將他引到興盛商城,利用自己特殊的能力控制他直播自殺……” 宋司的下意識地接上他的思路:“……為了製造輿論壓力,減輕劉岑寧的判刑?” 楚明意低頭跟他對視:“只是猜測,死者的手機裡沒有任何異常信息,喻義銘已經反覆翻過。” 線索又斷了。 洪毅在臨死前開手機直播,外界看來,是毋庸置疑的偃於說自殺。 如果不是宋司剛好撞見帶惡意的異能者,也許連特偵局都會判定洪毅是自殺,最多在自殺上加一條:生前疑似患有精神分裂症。 在真正找到洪毅與特殊異能者聯系之前,他們甚至連他殺的證據都沒有。 宋司疲憊地伸手捏住眉心。 楚明意的手掌罩在他頭頂,把他頭髮全部揉亂。 “等明天義銘和小黎到死者的住所,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楚明意道,“今晚別回診所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住那邊,在局裡湊合睡吧。我們經常住局裡,東西都是齊備的。” 宋司點點頭:“我再看會。” 看到晚上一點多,徐欣欣扛不住,打著哈欠去個人休息室裡睡覺。林錚早已下班開車回家,辦公室裡只剩下宋司和楚明意,一個在看監控,一個在整理資料。 宋司支著下巴,對著一成不變的監控畫面釣魚,腦袋一點一點,點到最後終於倒在書桌上,臉貼桌面,呼吸悠長。 楚明意起身倒水,正看到宋醫生倒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模樣。 他挑起眉,水也不倒了,拿了手機來,悄悄走到宋司邊上,彎下腰仔細盯著他看,在他的嘴角找出一點濕漉漉的痕跡,然後打開相機準備錄個“宋美人睡覺也流口水”的視頻。 鏡頭懟到宋司的臉前,手機屏幕清楚收錄他臉上細細的絨毛、下巴處的小傷疤、薄薄的眼皮和長長的睫毛、還有被揉得亂糟糟的頭髮,以及又輕又長的鼻息。 錄著錄著,楚明意突然又沒有了將視頻發科室群裡的想法,按下結束鍵,悄悄存進自己手機裡。 宋司不知道夢到什麽,整個人輕輕抽了一下,瞳孔在眼皮下顫動,但沒有睜眼。 楚明意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收回來,幫他關掉了桌上的電腦,然後伸手揩了一把他的臉頰。 看起來沒什麽肉,捏起來還挺軟。 宋司本就沒睡深,被他這麽一捏,立刻清醒過來,從桌上坐直腰,下意識地伸手抽紙擦臉。 等迷糊勁兒過去了,他紅著眼睛轉頭,看見楚明意正坐在他桌上。 “睡覺,”他的頂頭上司發話,“現在,馬上。” 宋司乖巧地說“好的”,夢遊般地站起來,飄到洗手間裡洗漱。 洗漱完後他隨手拉開一件休息室,正看見徐欣欣在裡面抱著被子睡得雷打不動,大半被子都掉到地上,衣服也被蹭了上去,半邊身子都露在外面,也不怕著涼。 宋司順手給徐欣欣把被子蓋上,出來又撞見了頂頭上司。 “你的休息室在右邊,”楚明意給他指路,“我還以為你要跟欣欣睡一床。” 徐欣欣在裡面說夢話:“司司……我也要吃……” 楚明意“嘖”了一聲,把門拉上。 宋司走到右邊,發現辦公室原來就兩間帶床的休息室。 但連看幾個小時監控之後,他的腦子裡已經灌了鉛,管不了太多,拉門進去後倒頭就睡,連晚安也忘記說,誰幫他關的門也不知道。 休息室的床出乎意料的軟,床墊軟,枕頭軟,被子軟,整個就是大棉花團。宋司一覺沉睡,連夢都沒有做,醒來之後剛好天亮,桌上的鍾顯示七點整。 他拉開門,伸了個懶腰。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隔壁的徐欣欣還沒有動靜。 宋司準備去洗個澡吃個飯,再回來繼續看監控。走到洗手間旁邊,恰好看見楚明意正睡在辦公室裡面。 拿幾張椅子拚到一起當床,身上簡單的蓋了兩件外套,脖子下塞了一件毛衣,一米八幾的個子,半截腿都是懸著的。 宋司站在邊上看了一會。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怕驚到領導,悄悄伸手拍他兩下,小聲道:“你去裡面睡,還早,才五點。” 楚明意眼皮顫動幾下,睜開來看到眼前的宋司,呆了幾秒,又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從椅子裡坐起來。 “你不睡了?”他含糊問。 “睡夠了,”宋司道,“裡面都是一米五的床,隨便找誰擠一擠也比睡椅子好啊。” 楚明意“唔”了一聲,收拾收拾起身:“那我再去睡會。” 宋司進屋先把鬧鍾拿走,楚明意看了他一眼,因為沒睡醒也沒有多問,把衣服脫了,倒進宋司剛睡起來的床裡。 宋司幫他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牙刷毛巾沐浴露和換洗衣服一應俱全,一看就是常年高負荷勞作的部門。宋司洗了個澡出來,去食堂裡打了份餛飩,剛打開電腦和藍牙耳機,耳機裡傳來了喻義銘的聲音: “我們到附近了,現在剛吃完早飯,預計十分鍾後去死者家裡。都醒了沒?” 宋司道:“科長跟欣欣還在睡。” 頻道裡又傳來林錚的聲音:“我在路上了,馬上到局裡。” 喻義銘奇怪地“咦”了一聲:“欣欣賴床就算了,今天科長也沒起啊?我還以為這種案子他又通宵呢。” 宋司義正言辭地說:“這都是什麽壞習慣。作為醫生,我還是要友情提醒你們,熬夜是最傷身體的,再怎麽身體好也經不住長年累月的作息顛倒,要多向欣欣學習。” 喻義銘:“嗯嗯。” 田黎:“嗯嗯。” 林錚:“嗯嗯。” 宋司進入“三科最愛宋寶貝”通訊室,這個通訊室是喻義銘建的,集微信、□□、YY等各種聊天軟件的功能於一體,可以24小時接入。 他打開遠程語音和視頻,投影到牆上。 喻義銘那邊還沒開攝像頭,畫面是一片灰色。 片刻後,宋司吃完了餛飩,喻義銘他們到了死者住所,攝像頭打開,實時傳送到了辦公室的牆上。 “我們找物業拿了備用鑰匙,”田黎說,“洪毅生前住在一個比較有年代感的小區裡面,我覺得跟我姥姥家有得一拚。” 四周都是平頂樓梯房,因為年代久遠,樓房外層的瓷磚都變了色,住戶們裝的防盜窗大都也生著鏽,看起來全部灰撲撲的。 喻義銘和田黎幾乎穿過了整個小區,走到最裡面的那棟,一單元,四樓。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但樓道裡依然黑乎乎的,采光很差,腳步聲喚醒了聲控燈,燈也沒什麽光亮,只能勉強照清楚腳下的路。 喻義銘在頻道裡說:“18棟,4樓,共44個台階,不太吉利啊。” 田黎在他身邊說:“封建迷信!我們到門口了,現在準備開門。” 一扇舊式的鐵門,田黎用備用鑰匙把門打開,鏡頭轉向房間內。 “放AI攝像頭,準備建立全息投影,”喻義銘說,“嘖,我有點受不了了,小黎,帶口罩了沒?” 畫面消失,牆上映出“切換中”三個字。片刻之後,一個完整的、縮小版的3D投影傳送到了辦公室裡,宋司把桌椅搬開,給投影讓出一塊空地來。 投影建立的完畢後,宋司忍不住皺起眉,一下子明白喻義銘為什麽要口罩了。 洪毅住的地方簡直就是個垃圾場。 客廳裡堆著十幾袋不知道屯了多久的垃圾,桌上擺著五個吃剩的方便麵桶,衣服不分內外全部散在沙發和地上,所有家具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外勤專員田黎顯然非常有經驗,不僅帶了口罩,還帶了手套和鞋套。她跟喻義銘在門口全副武裝,忍住惡心感踩進房間裡。 AI相機飛進臥室、廚房、浴室,全息投影逐漸完善起來。 與垃圾場的客廳相反,其中一間臥室收拾得很乾淨,至少桌上沒灰、地上沒垃圾袋。臥室裡還有一個到天花板的書櫃,裡面全部立滿了書籍。書櫃的旁邊是通往陽台的門,門是關著的。 田黎在外,喻義銘在內,他身後打開通往陽台的門,讓AI繼續往裡面飛。 陽台裡一件衣服都沒有晾。 防盜窗的裡面,全部再用鐵網封住,徹底將窗戶封死。 宋司看到那些鐵網,皺起眉,心裡似乎隱約有觸動,卻一時間抓不到靈感。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