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喜深爱

你会怎样去爱一个人?生吞活剥,吸髓食肉?还是揉捏折磨,同归于尽?这是一本爱到撕心裂肺的小说,充满怀疑和伤害的调调,布满血液和体液的颜色。男人和女人,开始和结局,你想象不到的诡谲,你无法揣度的意外。 如果你不相信爱情会这么疼,不妨试着去爱一个人。 如果你害怕被爱情伤得体无完肤,不妨来读这本小说。

风波
风生
终于没有路可以避让了。
往前一步是峡谷万丈,退后一丈是追兵万千。朴鸢侧身骑在枣色大马身上,不知如何进退。
朴鸢没有慌乱,他只是在思考该如何决断。
无论如何,授封红袍大将军的他曾数度平定藩国叛乱,功居显赫。那时的他,哪怕身前是万条喷火毒龙,也敢挥动长枪,嚯嚯前行。胆识、勇气、智谋,鲜花、黄金、爵位,这些他尽数拥有。然而他自知,只有面对那一个人,他再不是荣光闪耀的红袍将军,而只是个深陷爱情的单纯小男人,犹疑不绝,患得患失。
他恨恨地想到那个让他百转千回的女子,眉眼间却立刻柔情万种。眼前追兵身着灿烂威武的黄金盔甲分明幻化成遍地流金,成为一片金光灿烂的菊花海洋。那个叫流燮的女子,便丰姿妖娆地流连于花瓣纷飞中。她低低地唤:“大将军”。那声低回,轻易地击中正要穿越偏殿去晋见王的朴鸢。
他回头,看见她在花海中顾盼生姿,满心温柔情操。面红耳赤抑或激动亢奋,这些生理反应皆不重要。
那个瞬间,他厌倦纷争,渴望永久。想要远走高飞,神仙眷侣,永不厌弃。
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如若不是有着尊贵豪廷的背景营造,不过是一场生硬的情事。
你可以看做是深闺寂寞的女子勾引成熟却不堪引诱的男子。也可以理解成曾经叱咤却终于渴望淡定的男子遇见真爱,无法自拔。
总之,他们之间将要发生一些什么。在那个时候,朴鸢彻底遗忘王与他的约会。流燮未曾记得她是王的女人。他所有的智谋不足以分辨这是一场风流,抑或阴谋。
阴谋又有什么关系?流燮湿润的身体告诉他,她是爱他,要他的。她是在真心迎合他。已经足够。深不可测的深渊,在跌入情欲狂潮的人眼里,便是深不可测的幸福。
再见王的时候,朴鸢并未感觉丝毫怯意,甚至连一丝对于抢夺了另一个男人的愧意都没有。配偶的争夺给男人所带来的快感、尊严和满足,足以践踏一切羞耻心。
面对王逼视的眼神,有时激赏的目光,朴鸢耐心编造谎言来解释迟到原因,心底却在尽情回味整个事件的高潮。他在心底说:“流燮,流燮,流燮……”然后微微笑,春光狠劲,满心欢喜。
他抬头挺胸,直视王凛冽的眼神,仿佛沙场秋点兵的豪迈再现。他自觉遇见她,终于成长为一个完整的男人。
如果走到这一步,朴鸢终于心智清冷,理智终止。那么,红袍大将军朴鸢和王的女子流燮之间的仓促情事,便如同这深秋纷扬的金菊花,绚烂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场。二十四岁的男子和十八岁的女子。如何抑止踢踢突突的欲望。如何暗淡轻浮的情愫。如何在沉重暮霭中看见命运的光临。
伟岸如将军,娇弱如雏儿。都是盲了眼的凡夫俗子。都一样失魂落魄,无法招架。
流水
有时候,朴鸢希望时间可以停住。
此刻,王的千军万马和嗷嗷生气,都发泄在百里之外的鹿苑猎场。朴鸢终可避过诸多眼线,与流燮夜会。没有悉嗦细碎的脚步,听不见弥散纷乱的声音。朱罗色的幔纱纷漫于空气间,自在而又广阔。他怀里抱着她,缱绻于王的后殿之中。
不似一般女人的娇吟喘息,流燮只是安静地释放所有热度和魅力。流燮纤细单薄的手指滑过朴鸢裸露的脊背,胸膛,臂膀。流燮丰美可爱的嘴唇吻过朴鸢微烫的发肤,眼睛,汗珠。朴鸢红着脸,喘着气地穿梭在她的欲望森林。昼与夜。起与伏。清醒与昏沉。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次第绽放开。
不是没有惊惧的。朴鸢的脑海中时而闪现的,是王诧异的脸,王震怒的脸,王因为妒恨而扭曲的脸。他闭上眼,仿佛看见终结的刑具已经架好,丧钟已经鸣响。他不知她是否也有同样心结。于是,他愈发用力,她愈发扭动。他与她的追逐欢爱,仿佛一个和暗夜赛跑的莽人。有时惊喜地看见晨光,有时沉堕无边际的无力。只知狂奔,跌跌撞撞,却终究不知何时能突破暗夜无光。
无数次风起云涌。他与她都未厌倦,于梦境中身体的抽动和迎合仍未歇止。
百里之外,王和他忠诚的部下策马扬鞭,尘土飞扬地追逐惊慌失措的驯鹿。突围,夹击,瞄准,射击。好大喜功的声响湮没尘埃。王轻声叹息。他不在身边,连追逐都冷清无趣,没有对手的战局,没有意义。而她不在身边,连成功都无甚激荡,没有观者的角逐,没有动力。纵然是俯瞰天下如他的王,芸芸众生里的弱水三千,也只取得出懂他的那一些些。兴致缺缺,鸣金收兵。
像孩子一样,他低垂着眼帘。颤声问:“你……爱我吗?”
她似乎睡着了,却又梦呓似的地懵懂回答:“你怎么,像个孩子。”
他怔忡失语。是啊。他想怎样?他能怎样呢?难道让他丢弃流水繁华,难道让她舍弃万千宠爱?难道与她痴心妄想,放歌田园?这样的梦境,不是不愿意去做,而是不屑去做。夜里肉身的痴缠,哪能抵挡世外的美好。
男人的理智在温情过后终于峥嵘现世。他竟然开始后悔。后悔傻气地问着如少年一般单纯的问题。后悔不假思索地跌入情欲狂流。身体的迷恋,现实的抽离。不是没有天香国色围绕身边,何苦给自己惹这样一场尘埃?看见身边懵懂迷离的流燮,朴鸢竟然感觉厌恶。他踉跄起身,因为连续的放纵,竟然微微腿软。呵呵。他披袍离开,不回头看她一眼。
流燮起身,漫天流光飞舞。她看见未来的景象仿似极光一般展现。她轻轻地笑,幽幽地哼。
假如流水能回头。假如流水能接受。带我走。没有烦忧。假如流水换成我。清流水。不回头。
暗结
任何一出错落有致的偷情事件,除了期期艾艾,懵懂如傀儡的男女主角,一定有不知身在戏中抑或自以为游刃有余的导演。戏中人与戏外人真假交缠,混杂在一起,无法剥离。
这一场风生水起的始作俑者。此时此刻,正在后殿的门外。手上因为拉弓而割伤的手指拒绝愈合,滴滴答答地流落血珠,顺着地势苟延残喘,直至模糊黯淡。
他提早结束狩猎,为的就是目睹他器重的男人和心爱的女人,肆无忌惮地交欢痴缠?王的嘴角有一抹冷淡笑容,他看着他的红袍大将军从她的妃子身上汗汵汵地抽离,起身,更衣,离开。
王紧紧扼住流燮纤细的脖颈。他的喉头含混不清,咕哝着说:“他,做得很强吗?你,身体愉悦吗?”
王的脑海中尽是朴鸢肌肉紧崩的身体和流燮无法遏制的喘息。他,感觉恨。无穷无尽的恨。然而是他要的开始,纵然恨也无法草率结束。
他是王,有章法的王,有度量的王。
流燮双目紧闭,仿佛是适才的欢好已耗尽全身气力,吸走所有精神。灵魂心不在焉。曾被那么强烈的高潮袭击过,纵然被扼死在王粗陋的手掌之下,亦无所畏惧。王撒手把羸弱的流燮掷于石板之上。流燮仍然微笑着,似无气息,实则仍九霄云外。
王与朴鸢对弈。
王说:“朴将军,好身手,沙场霸王,趋棋亦不避锋芒。”
朴鸢逼进一子,不无心虚地说:“谢王隆恩。”
王推一险招:“封你为一品红袍将军,官升至高,黄金千两,良田万顷。何如?”
朴鸢心生犹疑,举棋不定,重复地说:“谢王隆恩。”
王步步为营:“只是,要劳烦朴将军于朕离去之时盯牢四方城池,以及朕的女人。朕将造访塞外番邦,盈月而归。稍有差池,回城治罪。”
言毕,王拂袖而去,留下一盘行将凯旋的棋局。
朴鸢愣在那儿,他不是在琢磨王未尽的话语,而是瞪着这桌残局。王的一招险子,瞬时置死地而后生。而他,举着棋子无法下手。无论落在哪个棋格,这一局,他终是输家。冷汗,顺着领子,浸凉了他的后背。
王离城的那一天,风雪连天。朴将军率轻骑兵护送卫队直至长城以外。朴鸢在烽火台上看着那一行人马的渐行渐远,竟然是心生欢喜的。他许下恶毒而美好的愿景。
他期待从此风雪封城。而王,永不回归。
后来的后来,朴鸢意识到他本来很有机会改写这出戏的剧本,跳出宿命的巢臼。手起刀落,命运就此焕然改变。他笑自己还是太单纯,依着既定的轨迹行驶命运的星球,在王莫名的威严下,不偏不倚,不敢怠慢。
而王的离开,亦是开始。是红袍大将军朴鸢和宠妃流燮肆意鱼水的开始。亦是命运轮盘又一轮制造机会,制造错乱的开始。
谁人又茫然走入,浑然不觉?
云霰
朴鸢从未认为自己是单纯的。十岁已强健如弱冠少年,以一抵十地与邻家小儿斗殴。血淋淋地咬下他人耳垂,好勇斗狠的性格可见一斑。及至结发,卷入家族纷争。看似清澈的眉眼却蕴育无限心机。最终,他摆平一切,却甘心放低一切。背井离乡,远赴京城,开始闯荡人生。忘记经历多少屈辱,一双脊梁经历无数践踏。
他甘心忍受。终于忍成人上人。
此刻的他,本该是骁勇无敌,金刚不坏。本该是漠视一切似水柔情,杜绝所有魅惑情愫。世间最低贱卑微的“情”字,他理应无视存在。而区区一个女子流燮,更无法成为羁绊他的理由。可朴鸢还是无可遏制地沉堕下去,沉堕在流燮的温香软玉。
王的远行成全了他们的厮守。
他在夜间与她抵死缠绵。他在日间魂不守舍。他在她身边依恋她,流连她的唇齿发肤。他不在她身边思念她,思念她的气息动作。朴鸢不在乎宫殿中的流言纷纷,不在乎已经近乎混乱的家宅。他竟然放任自己无可就药地爱她。爱上这个王的女人流燮。朴鸢想,流燮也是爱我的。极爱我的。
她涂着红色丹寇的手指紧紧掐在他的背上,划出一道一道血痕。她说:”不要走。不要走。你是我的王。陪我到天明。”
他紧紧拥她。是的,疆土算什么。江山算什么。权力算什么。荣光算什么。一个月的期限算什么。我才是你无尚的王。你才是我无价的宝。他不再对她说任何单纯可爱的情话,却在心底认定了这个女人。
天明。雾尽。机关凌乱的下世。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些都是下一次轮回的劫难,与当下的甜美无关。
那一夜,又是连城的飞雪。这个城池寒气凝重。朴鸢和流燮赤裸着身子,纠葛于熊烈炉火旁的温软豹皮之上。末世偷欢的快感,灼热喷涌的欲望。凡人无法抵挡。
流燮突然轻描淡写地说:“我,已怀有你的孩子。”
朴鸢动容:“流燮。流燮。流燮。流燮。”他竟然感觉哽咽,无法言语。一个金刚男人,温婉得让人心碎。
他像少年一样面红耳赤,急着对心爱的女人倾泻出自己的爱意:“冰雪消融之时,我带你离开。好吗?”
流燮轻斜他:“去到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朴鸢眼中流露无限希冀:“远走高飞。另一个星球。另一处尘世。”
流燮笑了:“你可知道,王就快回来?”
朴鸢抬头:“雪停了就走。开城了就走。来得及,来得及吧。”
流燮的笑声更为纠结:“来得及……来得及?”
殿门轰然洞开。千里之外的王,身披塞外的星月和风雪,一脸严寒地注视着温存的两个人。无须他的命令,卫兵已经严阵以待,紧密包围。
王扶着墙背,深吸一口气:“杀死叛贼朴鸢。勿伤王妃流燮。”
朴鸢身披红袍,杀开血路。临别的深情一眼,竟然看见流燮嘴角美好僵硬的笑容。他吼:“流燮。”然后纵身跃进无边暗夜。
王下令:“追。”
王的怀里抱着如炉火般灼热的流燮,冰霜蒸发成水汽开始覆雨翻云。流燮死命地吻住王,梦呓似地念叨:“王。我的王。你。终于。回来我身边。”
飞轮
奔。夜奔。
朴鸢赤裸着上身,胡乱披挂着棉袍缠腰,身骑枣红大马,流亡一般地冲破时光的极限。他与心爱的坐骑,驰骋过沙场,践踏过尸体,凯旋过城门。于危难之时总是抵死相守的紧密感情。人和马,紧紧依偎成一种生灵,于夜空中飞窜。风霜,极速划过棕红色皮肤,倏忽幻化成蒸汽,流离成风中的一道尘埃。
人马星朴鸢,宛若夜空降临的纷繁流星。他自天际降临,狂奔,狂泻,白光凛冽。
而身后,是追兵万千。
他们千人一面,无法妥协。他们领受王的旨意,紧抓不放,死追不退。仿佛城中秋季收割的麦浪,波浪联翩,一波波试图逼近他们追逐的那粒圆心。
暗夜。飞雪。朴鸢和马的逃亡。万千骑兵的包围圈。仿佛于亿万年间的一道奇景,于这片野山坡,离奇上演。
朴鸢,你的心头是有牵挂的吗?疾驰的速度能够带你逃离身后的这一场是非吗?抽身,也许未必如想象的那么困难。结束,也许只是王轻易的原谅和短暂的失忆。因为,王是宠溺你的啊。他会像一个父亲那样原谅他犯过错的儿。
勒马吧。停驻吧。回头吧。安静等待王的制裁吧。
可是,流燮。流燮。流燮。流燮。我的流燮。我宁愿从此流落天涯,我却无法回头。走,仍有重圆旧梦的可能。留,只有丧家男人的屈辱。相信我,终于还是能够带你走。
可能吗,朴鸢?呵呵,朴鸢大将军,你知道吗?从十六岁起,我就知道,整个恢宏的宇宙,这片灿烂的银河,这粒微弱的星球,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粒尘埃,都是随风动荡,无处依傍的。你知道辗转流离人世间的惊恐吗?你了解任人摆布无法动弹的可悲吗?你已是人人敬畏的红袍将军,仍是兢兢业业,小心度日。所以,请告诉我,你能带我逃到哪里?
飞翔。梦境一般绚烂的国度。开满鲜花的山坡。幻化成泡沫或尘埃。风尘一季的气流。男人啊。我曾有过的所有的男人啊。曾许下万千誓约的男人啊。曾赐予我生命和灌溉的男人啊。终究白蹉跎。谁与梦成真?
什么是爱呢?请你告诉我。什么是痛彻心扉,心脏碎裂的声音呢?我看着心爱的女人和男人鱼水时,那种被抽空的窒息,算吗?我身披风雪,穿越千山万水终究抵达的思念,算吗?那么,我为此血刃敌人,捍卫尊严,算吗?你说的一切,我都了解。我不是君临天下的王,我只想做流燮的男人。
那么,你说。是我错了吗?
不,是我错了吗?
或者,竟然是我错?
谁能给谁什么?谁误解了爱恋的意义?谁错把迷恋当信仰?谁又有爱人的资格?人类的最大悲哀,竟是我们最终无法控制我们勃发的身体,违背最初的意愿。
雪夜的月光,仿佛是命运的转轮。忽明,忽暗。逃亡,追逐,执着,恐惧。仿佛这一切都不存在。朴鸢只听见来自流燮的声音,来自王的声音,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
离离荒原,空旷对答。
ENDING
“王,请容许我去吧。带着你的恩典,带着你——最后的至高无上的愿景。”
“你,难道以为你的出现会改变朴将军的境遇?”王轻瞥流燮,突然猛烈咳嗽,无法歇止。咯出大片即将要僵硬的血。那是昨日已然淤积于胸腔的血块啊!御医的声音颤抖而惊恐。
“王。我的王。你知道,我已怀有朴将军的骨肉。命运已成定局,谁能撼动日月,反转天地?”
王不再看她。他此生最无法割舍下的女子流燮,绝决而又美丽的女子流燮,他想穷尽一生陪伴的女子流燮。是我流泪了吗?沉溺在无法甘愿的汪洋之中,无法瞑目。
流燮拉扯好凌乱衣衫,头上簪着从深秋温房里留存下来的灿烂菊花,绝尘狂奔。
朴鸢,生命里的最后一个男人。等着我,我来送你走。
朴鸢与兵士的僵持从月夜延续到正午。风雪更急劲。朴鸢的眼角眉梢,早已是厚厚冰霜的挂念。一波波的卫兵轮番的欺身靠近,又被他的长枪挥扫开去。仿佛是轻掸灰尘的天神,轻描淡写,尘埃落定。有好几次,朴鸢便想纵身跃进这身后万丈的流离光景。他是放弃?是舍生?是不甘?是顽抗?他竭尽心力地吼:“流燮……”
然后,他看见她。于喧嚣的身披盔甲的万千追兵中,于茫茫时间海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她,娉娉婷婷,凌波微步般向他漂移过来。金灿的菊花海洋中,她仍是不沾凡尘的那一朵。
“流燮。流燮。王终于肯成全我们,对吗?”朴鸢惊喜得近乎狂笑出来。
“你知道吗?朴鸢,你不够爱我。”流燮在离朴鸢三丈的地方停下,不再向前。
“胡说!我爱你!你的身体发肤。你的明眸玉指。你的过去和未来。我通通迷恋。”朴鸢怎能不心痛呢?他为了她,背叛了信任他的王啊。你怎能这样说呢?
遥远的城池传来恢弘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一百零四下过后,一卫兵上前对着流燮耳语:“流燮王妃,王驾崩。”
流燮静默,闭起双目,雪花坠落眼角,湿润晶莹。
“朴鸢,你说你爱我,对吗?”
“爱,无与伦比地爱。跟我走吧。”
“你看,你的身后,就在峡谷的那一段,有那么一颗闪亮璀璨的日光星星。我想,那是王送给我们礼物。朴将军,扬起你的鞭子,抽动你的马匹,奔向那个无比晴朗的地方吧,我随后就到。等着我。”
“哦?”朴鸢犹疑地回头,风雪连天处,他看见那样一场华美的海市蜃楼。晴空。彩虹。温暖。安心。厮守。那是王为他和她打造的另一处明净吗?
因为看见来自未来的温暖光线,朴鸢早已冻得麻木的身体突然无法再忍受冰冻一秒。他对着流燮微笑:“冷……很冷。我先去。流燮,等你。和我们的孩子。”
流燮,等你。和我们的孩子。
红袍大将军朴鸢和他的枣红大马,毫不犹豫地跃向天际,然后跌落,倏忽不见。好一颗光鲜陨落的人马星座。
流燮开心地笑了:“原来,你终究还是够爱我。”
然后,她转身对着万千泪流满面的臣民说:“现在,起驾回宫。”
风波和风雪终于一起停歇。徒留内心一片狼藉,如何修复。
次年秋天,金灿繁华的菊花再次绽满整座城池。流燮王妃的皇子萝在一片芬芳馥郁中安然生产。
按照先王遗旨,萝一出生即被封为皇太子,且终生不能废黜。年满十八,立即即位。王妃流燮被封为皇太后,终生不能废黜。
天空晴明,流燮抱着婴儿萝,在宫城一角放飞纸鸢。
“萝儿。你知道吗?在这个星球上,曾有两个极爱你母亲的男人。”
“一个男人,便似我手中的纸鸢,轻盈华美,虽终究无法挣脱牵引力,仍然心甘情愿地纠缠挣扎,可说痴心,可说冤孽。怎能说我没有爱上他呢?有的时候,爱一个人,不需要知晓他的姓名字号,不需要了解他的前世今生。暗夜华光,露水爱恋。”
“而另一个,便是你的父皇。他爱我,甚过他的生命。他爱我,甚过他的疆土。他赐予我世界。他赐予你的生命。”
“萝儿啊,你听得懂吗?没有谁是谁的王,没有谁有改变命运的可能。每个人,都是爱的奴隶。”
爱的奴隶。无法挣脱枷锁的,爱的奴隶。
风波流转,纸鸢飞得很高很高。仿佛竟然真的脱离了隐形的丝线,从此自由自在。
闪回
菊花伤满地的秋天,一场瘟疫在宫殿内悄悄蔓延。
因为无法提防的疏忽,及至发觉,王自知已经不救。他最后一次亲昵搂着流燮的肩膀说:“流燮。我的女人流燮。我要离开你。”
流燮惊恐地箍着王:“王。你不能不要我。那些虎视眈眈的娦妃。那些伺机而动的乱党。我无法立足偷生。”
王说:“我怎能舍得你。我要你活,要你从此风华绝代地活。”
于是,王安排后殿中流燮的风情万种。王安排朴鸢与流燮的偶然遇见。王安排朴鸢与流燮的数夜风流。是王,导演了这样一场喧嚣风波。
他,让他最器重的红袍大将军,替他亲近他最心爱的女人,为他和她留下最优质的子嗣。从此保全她的千秋万代。爱你。江山留给你。全部留给你。
一个大雪封城的夜晚,因为无法忍受妒火,王借口出使番邦离开城池。又一个大雪封城的夜晚,因为无法忍受思念,王偷偷潜回城池。
在他和她曾经无数次销魂的后殿门外,王听见朴鸢和流燮的轻吟。
不知不觉地,王泪流满面。
他孩子气地嘟着嘴,然后听见自己小声说:“流燮。流燮。你,能不能再亲亲我呢?”

那日我在街角再次看见芊芥。
她仍是一副单纯懵懂的模样,细细长长地立在那家店的橱窗前,朝外张看。我的脑子“腾”地一下就爆炸了,一系列生理反应层出不穷。吸气,呼气,抹两把脸,用手指梳梳头发。我快步向她奔过去,发现小腿在微微颤抖。
我尽量挤出一丝甜美笑容,保持镇定地说:“Hi,芊芥,好久不见。”
芊芥一定看见了我,但她装作视而不见。这是她的惯用伎俩。她低垂着眼睑,故意看着脚尖,黑色双瞳被悠长睫毛覆盖。她穿着每年冬天都很喜欢的桃红色外套,白色小皮鞋式样陈旧但很耐看。
因为她的冷淡,我感觉有些紧张。爱仍旧没有消散开去,于是内里仍会百转千回。你早已忘了回忆,我却忘了忘记。我恨自己没出息。
我努力平复情绪,然后说:“芊芥,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棉里对你还好吗?开心吗?”我挠挠头,尽量笑呵呵地说,“昨晚去跟朋友打麻将了,也不是很经常通宵玩的。只是周末在家会闲着无聊哩……”
芊芥仍旧不看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那双鞋子。怎么了?棉里给你买的新鞋吗?雪霁的路面龌龊不堪,你是怕弄脏新鞋吗?从认识你开始你就这么纠结,总是想要外表的光鲜华丽,却又粗枝大叶缺乏考量。
看着芊芥冷清漠视的眼神,我仍不愿承认她对我的感情早已平静无波。我不知该继续张扬我那些失爱的痛楚,还是尴尬打住,就此别过。爱情中的最尴尬的,莫过于一个人的进行时,却已是另一个人的过去时。
我也是个纠结的人。因为不甘心,所以才反复。我试图最后一次,得到她关于爱与不爱的讯息。虽然这些暗示明示,她早已用生硬的语气描述过很多次。
扳过她的肩膀,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芊芥,我不能没有你。那些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吗?”
冬季阵风吹过,芊芥仍旧不说话,但我却分明看见她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芊芥?原来你仍旧爱我,仍旧舍不得我?对吗?你和棉里的风流情事,只是我对你冷落的报复,对吗?芊芥啊,这些日子你过得不好,你每时每刻都在想回到我身边,对吗?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我开心的快要发疯了。因为我看见芊芥眼波流转,欲言又止。但却在一个劲地对我微笑点头。
我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摸摸她干涩的头发:“芊芥,我们回家吧,就像以前一样。”
芊芥,我带你回家。我的右手牵着你的左手。就像以前一样。
我叫未穹。男。还有三十三天就满三十岁。
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即将而立的男人会跟我一样。有一份不算糟糕但也无甚优良前景的工作,有一处不大但也没钱再换的住所,有一辆开了三两年状况百出的小车,有一堆总管你借钱但少了会无聊的狐朋狗友。上班时间交给上司的絮叨和坏脾气,下班时间交给酒精、麻将桌和女人们。
我比他们幸运的是,我仍旧单身,不用每天面对黄脸老婆,啼哭婴儿和家庭琐事。单身却并不孤单,因为我有一个很棒的女朋友。生命中总有一些时间可以不用穷极无聊,消耗虚度。
说她很棒,还真不是盖的。你见过有哪个二十七八的女孩子,每天心甘情愿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尽情赋予你爱情的甜蜜,却迟迟不急着催你结婚?有几次,我貌似良心发现地说:“烟桥,烟桥,你怎么对什么总是这么笃定有把握呢?”烟桥斜了我一眼:“只能说明你这个人啊,太沉不住气。”然后拍拍我的屁股,走到厨房帮我做饭去了。
范烟桥做的可乐鸡翅味道超级正点,我每次都能毫不犹豫地吃四对。然后撑得饱饱地赖在沙发上打PSP,烟桥继续去收拾碗筷和厨房。太鼓达人和山脊赛车已经被我通关无数次。
如果仅仅是厨艺优质的话,烟桥只是能够当个合格的老妈。但她还是个会让所有正常男人血脉贲张的尤物。
我跟她去星美看电影。因为是周二半价场,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我和烟桥摸黑溜到第一排靠墙坐下。那部电影的情节和名字通通记不得了,一坐到位置上,我的嘴就被烟桥严密地堵住。随后便是她绵长的排山倒海一般的热吻。我说:“哎,烟桥……咱们这是来看电影哎……”烟桥带着笑地爬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OK,看电影。”然后,她拿起我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起来。温暖湿润的洞穴。调皮撩拨的舌尖。用力啮咬的牙齿。丰厚环绕的嘴唇。没有几秒钟我便把持不住,一把拉起正在坏笑的烟桥,急急忙忙地冲回家去。
我喜欢看烟桥骑在我身上的样子。潮红投入的脸孔被纷乱长发遮挡得更加迷乱。她微微喘息着上下游移,就像一条被风暴凌虐的船,无法自持地跌落在欲望潮水中,载浮载沉。就像张婉婷的《玻璃之城》。港生和韵文在那辆风雨摇曳中的汽车中,甜美胶着,任风吹雨打不弃不离。把每一次的进入和抽身,都当作是最后一次般用尽气力。
仿佛末世一般的,揉杂着绝望的狂爱。
到达顶峰的时候,烟桥会发了疯一样地咬我的肩膀。这是让我惧怕的,也是让我始终无法了解的。我的肩膀在每一次的欢爱过后都留下深深浅浅的齿印,从深紫到淡红,从凹凸到平复。疼痛过后,我蜷缩在烟桥苍白的胸脯前,深深地吻她胸前的红痣。
这道范烟桥。
牵着芊芥的手,我突然又有些犹疑。
该怎样跟范烟桥解释我跟郑芊芥的关系?表妹?同学?旧友?我们紧紧攥着的手能否在烟桥面前自然分开?
而芊芥呢?好不容易不生我的气了,看到俨然女主人身份的烟桥,一定会气得夺门而出的吧。怎么办呢。怎么办?
那带到朋友那里去?得了吧。我都说了,要带她回家。带郑芊芥回家。
一路上回家,我都焦虑万分,根本没有心思和芊芥畅谈离后愁绪。而芊芥也似乎很贴心地并不言语,不打扰我专心开车。
只是在到了家楼下的时候,我泊好车,说:“芊芥,到家了,下车吧。”芊芥却迷离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并不动弹。
芊芥一定是改变主意了吧,她又不想回到这个曾经属于我们的美好的小窝?我赶紧笑嘻嘻地下车,对芊芥说:“想要我背你上楼吧,懒丫头。”
记忆当中的无数次,我背着郑芊芥上爬七楼。芊芥总说:“你个猪头男人,让你背我是帮你锻炼身体哦。”我们说着笑着,仿佛登上云端那般,身心愉悦地回我们的家。此时的我背着郑芊芥,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但我想,范烟桥一定不会不乘电梯走楼梯吧,又稍微有点放心了。
旋转钥匙,门是反锁着的,我轻吁一口气。可是,范烟桥总是要回来的啊。芊芥和她,哪个留下来,哪个要离开?我知道自己该下某一种决定了,可是……可是人的行为动作总是跟着心理潜意识行进的吧。我把芊芥带回家来,应该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了。烟桥会如何自处呢?我是不是应该帮她收拾好衣物,给她一个温暖怀抱,然后送她离开。
也许是很久没回我们的家,芊芥显得有些陌生拘谨。我领着她,仿佛带着一个陌生客人一般,穿梭在每个房间。我说:“芊芥,你看,你最喜欢的盆栽还是很好地养在窗前。”我说:“芊芥,床被我弄得厚实多了,会很舒服。”我说:“芊芥,你来看看衣橱呢,你的东西,我还都留着呢。衣服,照片,鞋子……”芊芥任我拉着扯着,默默无语地看着我刻意保留下来的种种回忆,没有表情。芊芥,你是介怀我们的世界已经被别的女人打扰,终于面目全非了,对吗?纵然我仍然千方百计地想要保存完好。
我把她按在桌前:“芊芥,我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噗蛋。”
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动静。我的心一凛,伸头出去,果然看见范烟桥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口。
郑芊芥和范烟桥互相对视着,谁都没有先说话。芊芥一脸默然,烟桥一脸惨然。三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的味道。
我在芊芥和烟桥的面前各放了一碗水噗蛋。青黑瓷器的汤碗中,一颗白皮透着金黄的鸡蛋浮浮沉沉,白色烟气委婉氤氲。我尴尬地笑呵呵:“趁热吃吧。”两个人却都并不动作。
“烟桥,我来介绍一下,她是我的女朋友,郑芊芥。这是烟桥……”
烟桥直勾勾地看着我,失声痛哭。“烟桥,烟桥……我并不是要赶你走。你知道,我,我也爱你啊。”我又看芊芥,冷冰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壮着胆子继续说,“可是,芊芥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跟棉里……闹僵了。暂时住在我们家,反正我们有两个房间……只是暂时……”我越说声音越小,我知道这样的家庭生活会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崩溃,但是,我能赶烟桥走?还是再次对芊芥手放开?谁能告诉我,究竟应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此时彼时的旧爱新欢?
烟桥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号啕大哭:“未穹,未穹……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别这样。”
我别过烟桥的脸,仔仔细细看她脸上通透的皮肤和深浅的雀斑。我确定,我是极喜爱她的。我轻声说:“亲爱的,我不走。她只是无家可归了,需要我们的照顾。”烟桥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这算是她的默许。她若不应允,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捍卫到底。
我悄悄地瞟了芊芥一眼,她面朝窗外,不看我们的拥抱。我心底竟然涌起一丝隐忍的快感。郑芊芥。爱着未穹的郑芊芥。不爱未穹的郑芊芥。离开未穹的郑芊芥。看着我和别的女人亲密拥抱,看着你曾经的男人不再是你的专属品,你能体会到我当初撕心裂肺的痛楚吗?
我开始亲吻范烟桥。吻她悠长的睫毛,清凉的泪痕。吻她苍白无度的下颚,血脉明晰的胸脯。一直吻到她的喘息润泽,吻到我的剑拔弩张。直到我们无法抑制情欲的光临,赤裸着身体联结在一起。
郑芊芥。郑芊芥。你爱的男人在你的面前和别的女人肆意鱼水交媾。你看见了吗?我不是要蓄意地报复你。我也不曾预料到事情会如此走向。我只是想告诉你,错过的身体,错过的爱情,错过的那个人。永远不会驻留原地。谁想回来?谁早已不在?
我想,芊芥终于无法忍受我们的喘息呻吟了,她打开CD,放很大声的音乐。
我把情节给了你,结局给了他
我把水晶鞋给了你,十二点给了他
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我就以为,芊芥会是那个给我终生幸福的女子。
在中学校园落叶纷飞的香樟树林中,我们第一次做爱。年少单薄的身体仓促地交合,然后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在最后一声铃响停止之前赶去教室上课。潮红狂跳的我们在课堂上隔着三两个人头偷偷相望。性事对于惨淡无知的我们,没有丝毫快感乐趣可言。更多的,类似于一种具有强烈形式感的仪式,仿佛某种隐修会蕴含着痛感的交媾仪式。因为一种莫名的原始的信仰,我们坚信彼此将给予对方足够信任。因此,我们要完成这个仪式,给对方以交代。剥除衣物,完成使命。因为有痛楚,所以深刻。因为第一次,所以不能随意遗弃。除此之外,便是深深浅浅的惊惧和羞耻感。
和那些挥霍无度的年轻人不一样。在第一次做爱以后,长达三年的时间,我们并未彼此深入触碰过对方的身体,甚至连普通的牵手和亲吻也都很少。但我们并非彼此厌恶,而是深深爱着。我们在心底深信,对方是自己的第一,惟一,以及永恒。精神和肉身的契合,我们放一百二十个心。
从十七岁到现在,我们从未言说过有关放弃或离开的字眼。郑芊芥早已像我的亲人,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终于,二十九岁的时候,我为她买了新房子,打算在新年的时候结婚。
无穷拖延的爱情早已成了罪孽,终将一无所剩。如果说因为一开始的印记铭刻就必需搭进一辈子来陪葬,那谁都不该在懵懂岁月里就飞蛾扑火。
谁说我们的爱拖一天是错一天?只不过平淡生活,但也算温暖相守。
那天在床上,郑芊芥对我说:“未穹,对不起。我想我要离开你。”
我睡得迷蒙,一个转身醒来,发现芊芥已经不在。
未穹,对不起。我想我要离开你。
爱情,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空气,是维系生命供给的必需。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繁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习惯,无论谁陪伴在身边,都会慢慢适应,并且爱上。
可是,无论什么爱情,终将变成习惯。郑芊芥,你不该贪得无厌。
因为彼此早已熟悉至发肤皮屑,所以我并不费力地便找到郑芊芥。她的旁边,挺立的是她新的依靠,一个叫做尹棉里的男人。他们似乎相爱极了,就像十多年前的行未穹和郑芊芥。郑芊芥,你真的不该贪得无厌。你想要漫游人生路,时光再倒流,最好最爱的时光一遍遍重演,最好最爱的那个人一次次到来。他们在街角拥吻得忘乎所以,幸福无边。
我晃悠悠地度上前去,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
芊芥看见我,有点尴尬而又不知所措。她说:“未穹,你……”
我笑嘻嘻:“你好,行未穹。”
棉里伸手:“你好,尹棉里。”
我们握手,仿佛相处得还不错的朋友。
我说:“芊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晚上能回来一下吗?有些事情得处理一下,你的东西也得拿走。如果不放心,棉里,你可以一起来。”
他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芊芥更是用感激的眼光看着我:“未穹……”
说实话,我极恨郑芊芥的这种目光。这是和我熟悉了十几年的郑芊芥所不一样的,充满解脱和怜悯的眼光。他们竟然还小心翼翼地交换欣慰眼神。千里之外,冰冻严寒。
爱情,是你的锦上添花。爱情,却是我的空气。我无法呼吸,感觉窒息的世界,在你离开之后,结结实实地到来了。
“那么,晚上八点,我在家等你。”我笑着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芊芥,我仍是你生命里最初的楚楚少年,你仍是我生命里最后的款款女子。芊芥,我会在家安静地等你回来,再送你离开。
好聚好散的样子。
我知道是难为烟桥了,可是她为芊芥安排的房间实在让人不满意。这个一直妥帖有礼的女子,在自私的爱情面前,究竟还是有些不由自主地狭隘了一下。她原来一直那么努力地想要在我面前美好可爱。
我刮了一下芊芥的鼻子:“知道你还是想住我们原来的房间呢,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啦,我再想想办法哦。”芊芥并不置可否,但我知道她心底是有些纠结的。
这时烟桥在外面喊:“未穹,未穹。”我赶紧应了一声,离开芊芥的房间。
我开始习惯为两个女人的生活起居奔波忙碌。我知道这是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关系。但我也知道这是必然的,因为爱而妒,因为妒而恨,因为恨,最终将有人会放弃。关于爱情的真相,必将在日积月累的折磨中显山露水。我知道这是一场貌似华丽的三人博弈,终将有人伤亡,也许不止一个。
也许因为身体不适的原因,芊芥总是爱呆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有时好多天都不愿意出门。我常常趁烟桥不在家的时候溜进去陪她,有时也会硬拖着她出来走走。我鼓动她:“芊芥,你不是最喜欢打扮美丽地在阳光下和我散步吗?”芊芥真的有心事,总是沉默不语。当然,她不说,我不问。
而烟桥,我想她是真的爱我吧,她为我改变太多。甚至不再像以前一样,绝决地一定要将爱情置于角斗场上。是害怕失去,还是另有高招?我常常看见在深夜昏黄的灯光下,烟桥无声地呜咽。数道眼泪划过她的脸颊,凌乱不堪。我知道,烟桥是在默默忍受我和芊芥的张扬,隐忍万分。
烟桥,我知道你忍受得很苦,那么,就爆发吧。肆无忌惮地摧毁我对你的一切感觉。然后,请识相离开,不要再回来。
和烟桥一起去超市。我挑一条黑色棉质男式内裤,两条黑色棉质女式内裤。烟桥不耐烦地拿下一条女式内裤放回货架。她说:“我要一条就够了。”我又拿下来:“嗯,帮芊芥也顺便带一条吧,她都不怎么出来买东西的。”烟桥的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未穹,你别这样了,求你了。”我伸手去擦烟桥的眼泪,却不想再对她重复那些已经解释过千万遍的话。
哄了一会儿,她不再涕泣。我们就继续逛超市。我一个人推着小车边走边说:“毛巾要两条。袜子要两双。龟龄膏要两个……烟桥,芊芥喜欢玫瑰口味的,你要哪个?”
回头看,烟桥却不见了。我脑海中浮现她红着眼睛歇斯底里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害怕。
烟桥,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不该收留芊芥那么久。我知道不该总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却牵挂她。不该帮她买内裤,毛巾,龟龄膏……烟桥,烟桥,你不要赶她走啊。烟桥,你不可以伤害她。我已是她最后的去处。
烟桥,我知道你极爱我。
所以,求求你。放过。我们。
家门洞开。没有任何声音。厮打呢?尖叫呢?震天动地的咒骂呢?没有一丝声音,更让我感觉恐惧。
我摸索着进门,看见烟桥跌坐在黑暗中,怀抱着已经绵软无力的芊芥。而右手,举着那把我们用来剁肉的菜刀。凛冽恐惧。
“烟桥,放开芊芥!放开她。”
“行未穹,这就是你深爱的郑芊芥吗?呵呵,我要让你看着,她是如何一刀刀被我肆虐肢解的。你这个疯子。”
我近乎癫狂地扑到烟桥身上,夺下她手中哆嗦着的菜刀,一把插进她的胸腔。这一系列的动作浑然天成,仿佛我已在潜意识中排练至熟稔。于是,甜美的鲜血香气四溢,迷漫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感觉晕眩。没有刺痛。没有伤心。没有恐惧。只是浑身哆嗦着,瘫软在地上。
我仍然不忘记对芊芥说:“走吧。快走。去找棉里,你们躲得越远越好。”
芊芥,你是我十七岁生命中最初的动人女子,不愿你沾染些许是非尘埃。
呵呵。
没有人想到我会自首。
问题是,烟桥的死。我跟芊芥,总有一个人逃不掉。如果我不认罪,芊芥势必就会背负上情杀的嫌弃,就算终究不是她的罪责,但人生从此蒙上黯淡颜色。而万一她为了我顶罪,说是为了和烟桥夺爱而下杀手,那就更是合情合理了。太过凶险的可能性,我必需避免。
而芊芥在我这边小住,除了烟桥知道,几乎从未曝光过。因此,我若是就此大包大揽,芊芥总是能够避免嫌疑,甚至根本不会被警察叫来录口供。
那样就好了。那样就太好了。
我只是个怀疑女友红杏出墙的,丧心病狂的疯男人。我对烟桥咒骂,厮打,然后终下杀手我。对,整个事件就是这样。我微微笑起来。
我双手戴着镣铐,坐在明晃晃的审讯室中,等待着最后的全盘交代。
录口供的警察终于进来了。他的步履踉跄勉强,忍耐着哭腔,哆嗦着问:“那么……你承认是你杀了她,对吗?”
“对,你是……棉里?”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双眼红肿,形容憔悴的警察,竟然是芊芥现在的男友,尹棉里!
我把头凑过去,低声说:“棉里,听我说,棉里。现在芊芥应该去找你了,你快点带她走吧。这不关她的事。你放心,我全部都会认罪的。你要好好照顾……”
棉里像疯了一样,一把扯过我的衣领,把我的头往铁桌上猛砸。
他大声咆哮着:“你这个禽兽!你杀了芊芥!你杀了芊芥!禽兽!”
天哪,棉里你疯了吗?你住手。我的头就像要裂开一样啊。我杀的人是范烟桥,不是郑芊芥啊!芊芥她安然无恙地去找你了啊。棉里,你放手啊!你放手……
棉里的几个同事冲进审讯室,拼命地拉住已经无法自持的尹棉里,把血肉模糊的我送往急救室。
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殴打我?我不是已经态度很好地……认罪了吗?就因为,你的女朋友还对我念念不忘,想和我重修旧好吗?
哼。尹棉里,你真是个妒忌心强的……小气的……男人……
我蹲在高高的围墙下面,抬头望着墙上几个鲜红的大字出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然后若有所思地扒着手指算日子。嗯,我算是很坦白很坦白地来自首了吧。那么,我什么时候能放出去呢?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减刑释放啊。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远处有两个囚友在对我这边张望着。我友好地对他们摆摆手。
冬季阵风吹过,我听见一个囚友说:“快离他远点。听说他是个非常残暴的变态杀手啊,判了死刑,过几天枪毙呢。”
另一个说:“是啊。因为初恋女友移情别恋,就把她骗回家拿东西,然后桶了十七刀,还藏在小房间里面。她的新男友好像还是个警察,找到尸体的时候,都发臭了哩。”
第一个人又向我这边方向看了一眼:“肯定是一个神经病吧。听说警察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个从寿材店弄回来的玉女纸偶,还穿着严严实实的冬装,可怕的来。拉他起来,他还一个劲地喊:‘是我杀了范烟桥,是我杀了范烟桥!’”
“嗯,这个古怪的名字听说查遍了户籍簿子都找不到,因此精神科医生才会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失恋而得了抑郁狂想症。不过鉴定的结果是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因此最后还是被判刑了。至于究竟有没有那个什么桥,连警察也糊涂了呢。”
“搞不清楚了。真的很变态啊……”
……
我转身看看后面,并没有别人啊。那么,你们是在说我吗?
呵呵,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记错,或者搞错。真的是我杀了那个非常非常爱我的范烟桥。嗯,也许她比芊芥还要爱我,还要心疼我吧。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经历了种种事情,我还是坚信,我最爱的女人,依然是那朵十七岁那年为我羞涩绽放的郑芊芥。
想到她,我仍有止不住的笑意。好吧。那就好好表现,安静等待释放的那天吧。
我终将可以再次回到十七岁那年的光阴,怀抱少年懵懂的眼神,于茫茫人海中寻觅此生惟一的,最初以及最后的爱,郑芊芥。
那日在街角看见的清纯纸偶,真的很像你。你知道吗?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