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东西上都有魂灵。奶奶是这么告诉辛澄的。辛澄从小就相信这句话。他白天出去挖竹鼠,能听见树梢在跟藤蔓拌嘴;夜里回来呆在窗边,能看见爪子跟小孩手掌那么大的壁虎趴在窗棂上,嘀嘀咕咕地抱怨今晚收成不好。在月亮最圆的那天,他还能在雪花似的月光里看见一个小女孩。那孩子个头很矮,头上扎着一朵白花,头发黑的跟夜一样,穿着个绿色的小衫子,脚上是双红鞋,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辛澄。辛澄朝她摆手,她就笑,辛澄招呼她过来,她摇摇头。直到奶奶醒过来问辛澄自言自语啥呢,再回头这个小女孩就不见了。她每个月都来,只在这时待一小会儿,一直一直来了很多年。辛澄跟奶奶说想找这个女孩玩,可是奶奶不让,说辛澄白天是肯定找不到的,找到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辛澄十三岁那年,八月里终于杀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猎物——一头黄狐。当天夜里,他第一次发现小女孩在招手叫他过去。辛澄回头想问奶奶,发现奶奶怎么也叫不醒,他只好自己偷偷从窗户里跳出去,跟小女孩走了。小女孩不说话,只是笑起来跟银铃似的,叮叮当当的乱响。辛澄怎么问她,她也不说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只是抓着辛澄的手让他跟自己走。辛澄不由自主地就同意了,两个人在大山里绕啊绕地走了很久,男孩觉得迷路了,刚要再次问小女孩,发现自己手上空空如也,他只是拽着一根开满了白花的树藤。辛澄吓了一跳,一使劲树藤应声而断,他环顾四周,发现连刚才来的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满了草,根本找不到了。十三岁的男孩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跋涉了半天,终于又冷又饿又怕地哭了。哭了不知多久之后,他忽然听见一个很生气的女孩子的声音:“哭什么哭!真丢脸!”然后他就看见一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女孩气鼓鼓地从草丛那边露出脸来。她肯定不是那个带自己来的小女孩,因为她穿的是城里人的洋裙子。然后,她给了他一样东西。甜蜜,同时又酸到流泪。是什么呢?辛澄想不起来了。梦到此就戛然而止。这个梦,他做过很多遍,每次醒来都一阵温暖,即便是睡在阴冷的山林之中。但今天不一样。当辛澄清醒过来,感觉出气氛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从他的身后和周围,慢慢地踱出来六只体形硕大的野狗。他大概估摸了一下敌我形势,感觉自己还有不多的胜算,只要阿箭替他挡住第一波攻击,然后就能想办法用毒镖把这些畜生一只只干掉。阿箭是一条混有狼狗血统的当地改良犬,身材健壮优美,受过良好训练。辛澄十三岁时领回了阿箭,七年间人有可能挨饿,但是狗从来没受过半点委屈。阿箭替辛澄掏过狼窝,斗过猞猁,跟豹子对峙,与毒蛇缠斗,从来没眨过一下眼睛。“阿箭!上!”出乎他的意料,阿箭这次似乎对他的指令充耳不闻。它摇了摇三角形的耳朵,缓步向前小跑过去。它跑到野狗头目面前,彼此亲昵地闻了闻,然后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辛澄。辛澄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他迷惑地看着野狗头目让过阿箭,轻巧地走到自己面前,那张丑陋的狗脸扭曲了一下,露出个前所未有的狰狞表情,一声嘶嚎。辛澄身后的野狗闷不吭声地扑上来,辛澄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捅进了狗的脖子。按照平时的情况,刀插进狗脖子之后左右一划,背后就会溅起铺天盖地的血花。可这次刀子破开野狗喉咙之后,辛澄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了!他猛力抖动肩膀,整个狗身被他穿在刀上提到了面前——一点血迹也没有!从伤口中流淌出的不是温暖的鲜血,而是数条表面粘稠,气味腥臭的毒蛇!它们紧紧地缠在辛澄的小臂上,毒牙全部扎进肌肉之中。辛澄毫不犹豫,一把抓住狗背,连狗带蛇从胳膊上撕下来,蛇牙从皮肉中穿行而过,在辛澄的手腕上留下数道可怖的裂痕。因为力量太大,几只蛇头全部从躯体上拽脱,瞬间又有新的蛇从狗身上萌生出来,“咝咝”地蜿蜒游动出来,用绿色的眼睛暴戾地盯着辛澄,伺机发动进攻。这时的辛澄早已敏捷地拔出了另外一把匕首刀,主动突入野狗群中。一头独眼凶狗张开大嘴直啮他的喉咙,辛澄偏头闪过,抖手豁开了它柔软的肚子。这次仍然没有半点血液,一群毒蜂霍然飞出,全部自杀式地直奔辛澄。后者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来拔开口子,一股带有毒气的浓烟立刻挡住了毒蜂的去路。随着中毒的蜂群个体噼里啪啦的堕地,其他的野狗暂时停止了进攻。野狗头目歪头示意阿箭,猎犬会意地点点头,挡住了辛澄的去路。“闪开。”狗脸用它从来没用过的表情肌笑了:“你该称呼我的名字。”辛澄甚至都没有感到太奇怪:“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狗指教。”阿箭用爪子擦了擦唇吻:“狩猎日到来时,所有的造物都有说话的权利。”辛澄盯着他:“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阿箭不为所动:“你死了我会替你流泪的。”“我也是。”辛澄别断阿箭最后一条腿的时候,热泪盈眶。他永远也忘不了,在三年前的一个冬夜,阿箭是怎样用自杀式的捕猎杀死了一头幼豹,救活了快要冻死的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候,它没有背叛,可是狩猎日的到来,它刚一学会说话,就准备开始杀戮。辛澄默默地想:也许我该尊敬狩猎日。等焦瑚睁开眼时,天已经擦黑。她泡温泉时不知不觉睡着了。周围的暖意渐渐退去,耳边传来陌生的咕咕鸟鸣,焦瑚猛地转头:一只大的有点儿离谱的黑鸟就停在焦瑚背后,尖利的喙正对着焦瑚的后脑。它黑亮的眼睛居然看不到一点眼白,只有闪亮的瞳孔不停地闪烁。焦瑚心里骤然一紧:要是不及时转头,它啄下来会怎么样?毫无疑问的一个血窟窿。鸟镇定地跟焦瑚惊恐的双眼对视了一会儿,“嘎呀”一声,缓缓扇动着翅膀飞到最近的树梢上去了。它刚一落定,突然刺耳一声,重新慌乱地振翅升空,几根羽毛飞落下来。焦瑚借着犹存的光线清晰地看到:在那根树枝上,盘绕着一条蛇!在它的旁边,还有一条!两条!三四五条!焦瑚颤抖着手指一条条数过来,竟然有不下十条之多。鸟飞到半空,仍然落下来了。这次它的落脚点,是相当高的树顶,在那里,还停着更多的黑色的鸟。也许是错觉,焦瑚感到这些蛇和鸟,都从高高的地方,用它们颜色各异的眼睛,盯着焦瑚看。即便是在满是热水的温泉中,也有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上来。焦瑚赶紧从岸边捡起毛巾把自己胡乱擦干,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穿好,开始大叫一起来玩的其他同伴的名字。叫第一声,焦瑚有所保留,没有回应。只有蛇鸟们默契地歪了歪头。尽管焦瑚知道它们不可能有表情,但是焦瑚仍然觉得它们仿佛在笑。焦瑚第二声明显尖锐了很多,到第三声时连声调都撕裂开来。狰狞的喊叫声刺入渐渐浓重的夜色,激不起半点涟漪。没有人回答,他们丢下她走了。他们又再度把我丢下,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焦瑚心中像被冰冷的铁钳夹住,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在狂奔出数百步之后,她也迈不开脚步,在狭窄的山路中央,头顶遮天蔽日的绿色枝叶中,垂下来数十条把身体扭曲成优美圆环的蛇。从它们身上漂亮的花纹和小小的三角形头颅看来,应该都是这里特产的剧毒蛇。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时不时蜷缩成更复杂的波浪形状,看上去悠闲自得。它们被焦瑚的脚步声惊动,全体优雅地把头转向焦瑚的方向,鲜红信子的吐纳之声交织成嗡嗡的一片。这声音听在人的耳朵里,格外寒冷。焦瑚慢慢地退后,在身后却传来了声势浩大的振翅声音,越来越多的黑鸟就跟在她的后面。无路可退了。焦瑚心想。会死,真的会死。就在她准备昏过去的刹那间,一个男人的身影从蛇的那边露了出来,他看到前面的状况,随手从旁边的枇杷树上折下一根柔软的枝条,像挑帘子一样把群蛇左右分开,自己轻松地一闪身,就穿过来站在焦瑚眼前。他比焦瑚几乎高一个头,袖子里面鼓出来的肌肉形状隐约可见,而且当他伸出手来时,能看见上面有很多茧子和颜色浅淡不一的长条划痕,以及一个几不可见的淡淡文身。在焦瑚惊喜之前,他已经疑惑地开口:“你怎么在这儿?”“焦瑚?这是什么名字?”瞪着毫无顾忌大笑出来的辛澄,焦瑚有点儿生气,虽然说一般人听说了都会笑出来吧,但是有必要笑得这么夸张吗?辛澄笑够了,捂着肚子答应说明日一早就把她送回旅店,只是警告焦瑚说:“明天不要再进山了。”“为什么?”焦瑚几乎是本能地问道。“明天是狩猎日啊。”辛澄觉得如今的游客都无知地令人发指,什么都不懂,还敢在狩猎日的前一天进山,万一出不去,吓也得吓死了。“什么是狩猎日?”焦瑚刚从无比诡异的遭遇中醒过神来,好奇心大盛,追着问。“狩猎日是……”辛澄刚要回答,忽然眼光扫到了焦瑚的胸前,“哎,你带的是什么?样子很奇怪啊。”“哦,这个?进山前一个忘记了长相的老爷子给的东西,说是带上可以增加爱情运。”焦瑚试图缓解一下呆板的气氛,故作轻松地说,“我刚被男友甩掉,靠这个改改运——说啦,狩猎日是什么?”辛澄停了几秒钟,随即莞尔一笑:“狩猎日就是可以进山打猎的日子。顺便说一句,那东西很灵,一定会改变你的命运。”这笑容让焦瑚一愣,绝大部分是意外于眼前人的帅气,还有就是,这个笑容来得太过突然,让人猜不透用意。“那你是干什么的?”“我?我是一个打猎的。”焦瑚顿了一会儿,冒出来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打猎不是应该穿兽皮衣吗?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辛澄看了看自己墨绿色的运动服,忍住笑很严肃地回答了一句:“打猎也算是体育运动的一种。”焦瑚盯着他脚上穿的懒汉鞋,满脸黑线地去睡了。当天晚上做梦,焦瑚的梦境中站满了各种各样面目模糊的人,他们全都盛装打扮,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在冲着她喜悦地微笑。其中,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穿黑衣的漂亮男孩和一个穿彩衣的美丽女人,他们在她的面前翩翩起舞,妖艳非常。翌日早晨,天还没亮,辛澄就招呼焦瑚起身,走了没多久,天已经开始全部变成白色,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呼之欲出。走着走着,焦瑚看到地面上有鸟的羽毛,开始只是一片两片,随后就是大片大片,从硬硬的翎毛到柔软的绒毛一应俱全,到最后更是挂的路边灌木上都是。寒气再度从她的心底升起,她一把拽住辛澄,刚想指给他看,后者已经指着前方不远的地方,示意她看。那是一只巨大的黑鸟,它仰面朝天倒挂在生满荆棘的灌木上,嘴可怕地张开,里面还被塞满了自己的羽毛,肚子已经被掏空,鲜血和内脏向灌木深处绵延而去,形成一条开始干涸的红色曲线。见到这幕惨象,辛澄的心沉了下去,低声说:“开始了!”什么开始了?!还没等焦瑚问出口来,四面八方凄厉的鸟鸣骤然响起,伴随着犹如万箭齐发的嗖嗖之声,撕扯和扑腾的声音,咬啮和受伤后的悲鸣绞扭在一起,山林的安静不复存在。辛澄闪电般抓住焦瑚,几乎是架着她的胳膊抱着她的腰蛮横地挤进了路旁的灌木丛,焦瑚还没看清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已经身在树梢,身上脸上满是刚才乱挤留下的刮伤。他把焦瑚摁倒在树杈的最隐蔽处,在耳边凶狠地命令道:“敢出一声就死定了!”如果平时谁敢这样对焦瑚讲话,恐怕死的一定是自己。然而身处离地十几米的树顶,就算是性格再剽悍的人,也只能乖乖闭嘴了。但是透过仅有的缝隙望向下方的时候,焦瑚已经惊的连抱怨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路上,挤满了无数体形各异颜色斑斓的毒蛇,并且仍然不断有同类从灌木中奋不顾身地游出来。而在它们的上方,则是数也数不尽的黑色大鸟在半空中振翅挣扎,仔细观察,在它们中间,为数不少的鸟儿脚上和身上,都被一条或者数条毒蛇盘绕着。这些毒蛇拼命维持着自己的平衡,菱形的头在鸟身上剧烈抖动,但只要有机会,它们就顽强地亮出毒牙狠命地咬过去。而为了摆脱毒蛇的纠缠,中了招的鸟则竭尽全力上下颠簸,同伴也帮着疯狂拍打。只要有一条蛇跌落,就会有鸟箭一般冲刺下来补上致命的一喙。这些鸟,就是昨天在温泉边看着焦瑚的鸟!焦瑚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口就把手臂粗的毒蛇骨碎头裂——焦瑚不认为焦瑚后脑勺的坚硬度有多么出类拔萃,它们昨天差点儿杀了焦瑚!想到这里,焦瑚的牙齿格格地打战。辛澄按住焦瑚的手劲丝毫没有放松,所以焦瑚同样也能听见自己前额被挤在树皮上吱吱作响。蛇对付鸟的方法十分单纯,它们攻击的位置不是司空见惯的咽喉,而是翅膀,一旦有哪只鸟被咬中,立刻就会丧失飞翔能力堕下地来,在底下守候多时的蛇则会蜂拥而上,把鸟的羽毛全部撕扯下来,肚子剖开,几条蛇同时把内脏拉出来。因此,每一只鸟堕地,就意味着地下立刻多了一个血泊。随着死鸟的增多,窄窄的山路已经是血流遍地,无数蛇纠结在一起在血中翻滚,华彩的鳞片上蹭满了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所过之处,在地上交织起无数血线。这就是刚才看到的那条红色曲线的来历!随着飞鸟数量的减少,辛澄的手慢慢放松,焦瑚喘了口气抬头看他,他脸上已经没了人色。现在蛇的数量占据了绝对优势,残存的鸟不敢恋战,只得丢下已经被缠住的同伴仓惶逃去。蛇群以惊人的速度把死鸟的尸体从路中央清理干净,还有的用尾巴扫起土来将血线掩没。把血腥战斗的一切痕迹消除后,它们随即集体掉转头钻进了路边的草丛,仅仅是片刻功夫,路面上已经变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辛澄用一只手挡住焦瑚的嘴,伏在焦瑚的耳边轻轻地耳语:“我们不能从那条路走了。它们在那儿做了陷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阴森的蛇眼正在草丛深处闪着微光,在它们的上方树上,更是悬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冷血动物,它们纹丝不动地凝固在空气中,似乎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场伏击。辛澄和焦瑚对了对眼神,他刚试图张开嘴说什么,突然眼神一变,刹那功夫温和的神色转为暴戾,空着的那只手向树枝深处闪电般一掏。焦瑚定睛再看,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条蛇。这蛇身形不大,身上布满银色的圆环,蛇头被辛澄抓在手里动弹不得,蛇身已经死死地缠住了辛澄的手腕。辛澄稍微加力,蛇露出了两颗毒牙。他冲焦瑚挑挑眉,意思是你看见了?随后继续加力,蛇的喉咙里就喷出了一朵血花。脊椎大概是被活活捏断的。“这是它们的探子。过一会儿它们就知道出问题了。我们赶紧走!”辛澄把蛇缠在树枝上,伪造成休息的假相,然后夹着焦瑚从树上溜下来,发足狂奔,也不看前面到底是不是路,只管拣小树丛一头扎下去。尽管这样,后面还是传来了无数鳞片刮擦的声音,蛇群显然是发现了异常,正在向他们追赶过来!也不知道辛澄到底怎么辨认的方向,他们片刻间已经来到一条狭窄的兽径之上。辛澄一边拖着早就快要断气的焦瑚,一边非常敬业地解释:“跑在前面的全部都是过山风!稍微慢一点儿就没命了!”焦瑚在崩溃的前夕扭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蜿蜒前进的十几条小臂粗细的黑色毒蛇,离焦瑚最近的只有几步远。它们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人类的奔跑,强有力的肚皮擦着地面像飞一样紧随其后!瞬间,焦瑚重新恢复了最佳竞技状态,没命地跑起来。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后面肚皮蹭地的嚓嚓声总算是变小了。辛澄刚一放慢脚步,焦瑚就扑倒在地,半步也挪动不了。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把焦瑚丢上肩头,扛着继续向前走去,而且步履轻松如昔。这人是个怪物!焦瑚趴在他背上,嗅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刚才他趴在焦瑚耳边讲话时焦瑚就已经留意到了,但是这次格外突出,只要足够近,这味道就异常清晰。不是香气,也不是汗臭,事实上他根本没出汗!这事实让焦瑚毛骨悚然。跑了这么久,还扛着个人疾走,为什么他不出汗?他不需要散热吗?但这些问题马上都被颠出了脑子外面,辛澄似乎专挑崎岖的地方跳来跳去,焦瑚感到自己快要被颠散架了。她听见辛澄在身下吃吃地笑:“该减肥了。”焦瑚伸出两只手指,非常锐利地在辛澄后背报复了一下。刚才逃命的紧张感,立刻消除了大半。“这种,事情,在这里,很常见?”焦瑚的问话被颠成一截截的。辛澄的回答却简短流畅,好像根本不是在翻山越岭的跑步:“不常见,你运气好。”“还有,多久,下山?”“运气如果足够好,太阳落山那会儿吧。”辛澄在心里盘算:只要我能撑到那个时候。焦瑚在辛澄背上,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远。在剧烈的颠簸之后,她想吐,却发现吐不出来。在一个被灌木覆盖的隐蔽之处,辛澄把她放下,自己走到旁边坐下,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累了。焦瑚想,要是普通的电视剧情节,自己应该冲着这人尖叫才对,那才是女人味儿。我应该惊讶吗?不,不对。焦瑚意外地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些场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以至于她完全不能感到半分恐惧和异常。于是事实上她只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犹豫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饿了吗?”辛澄吃惊地转回头看她:“不饿……你饿了?”焦瑚点点头,一脸诚实。辛澄分给了焦瑚一点肉干。“林子里不让点火,凑合一下吧。”焦瑚啃了一口肉干,觉得没有味道:“你不搁盐的?”辛澄盯着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我本来是给别人预备的……那家伙不能吃盐。”男人转移了视线,“但是后来它用不着吃了。”“呃……”焦瑚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绞尽脑汁之后,她在身上东摸西摸,摸出一个东西来,递给辛澄,“这个给你好了,你尝尝这个。”是一个棒棒糖。黑色的,被印花塑料糖纸包裹,中间嵌着一颗酸梅。这个东西映在辛澄的视野里,引发了一阵尖锐的疼痛。辛澄想,我似乎在哪儿看见过这个东西。“这是什么?”“糖啊。你不要说你没见过棒棒糖啊?”“我们这儿不卖这种黑色的。”“哈,这可是我老家的特产哦,只有很少的店卖,我常年买一堆带在身边呢,来来,吃吃看!”辛澄看着焦瑚熟练地把糖纸剥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她把糖塞在自己的鼻孔底下:“吃!绝对能及时补充血糖,最适合剧烈运动之后啦!”辛澄想,血糖是什么东西?血就是血,血怎么能和糖在一起呢?难道会有人死了之后从血管流出糖水吗?太可笑了。但是他还是接过来,把糖送入口中。第一口甜蜜,第二口吃到梅子,酸到让人流泪。回忆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辛澄。他想起来了。曾经有个十三岁的女孩,气鼓鼓地说:“哭什么哭!真丢脸!”一时间辛澄觉得整个世界都滑稽不堪,他想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这糖在山下遍地都是,也许是我一直都没有醒来。他不动声色,自暴自弃地问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玩吗?”焦瑚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小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人,就是狩猎日的猎物吗?辛澄的记忆在脑海深处凄厉地嗥叫,他听不见那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的。他在心底向整个山林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绝对不能,把她让给你们!辛澄选的地方树荫密布,日光几乎不能透射进来,焦瑚在两个人的对话停下来之后,莫名地一阵困倦,面朝地面头轻轻地一点一点,不自觉地,她歪在了辛澄的肩膀上,后者纹丝没动,就像一块僵硬的石头。就在焦瑚快要失去意志的时候,风中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啸叫,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从空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辛澄眼疾手快,一把把焦瑚反抱,快步穿过灌木,跑到一堵石壁旁,躲在一块恰巧突出来的巨石下面,避开了石雨。随即,他把焦瑚护在里面,自己面朝外面。迷迷糊糊的,焦瑚听见他的笑声:“你们这些贱货,也敢在狩猎日出来?”女孩从缝隙中看去,外面是一群毛发直立的黑色猴子。依然熟悉地可怕。焦瑚对自己说,我大概是害怕地过了头。随后,她听见一阵格格的喉音响动,就像是一个几十年没有开过口的哑巴第一次发音:“我们……有资格……”“这么难的用词你们学不会的,死心吧!”辛澄从腰里拔出一把黑色的刀,上面不知道被什么污了,反射出肮脏的光芒。群猴嘶哑地大笑起来,一只与其他所有猴子毛色截然相反,个头比寻常人类还要高的纯白巨猿从后面绕过来,翻起嘴唇,露出三排长的可怕的獠牙,血红的眼睛飞快地眨动着。“嗜血白猿!你们没有杀那个小白化种!”猴子的回答没有任何语法,只有杀气:“因为……今天……才养着……杂种!”焦瑚眼睛一花,手里已经多了一把辛澄塞给她的腰刀。而辛澄已经跳出隐蔽所,直接面对嗜血白猿。他不敢离焦瑚太远,因为只要自己一走远,已经爬到石壁上方的猴群就会爬下来把焦瑚扯成碎片。所以他只有站在焦瑚三米左右的正前方,跟白猿对峙。白猿跟所有的食肉兽都不同,它们是猴群每隔多少年才会出现的杂种,因为颜色怪异,性格凶残,能力超乎寻常,在断奶时就会吃掉母亲,所以猴群只要一看见白色幼崽,就会就地屠杀,绝不留活口。辛澄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对猴群敢冒险豢养这么个凶器感到格外震惊。它们为了狩猎日真是准备充分。辛澄不敢大意,他只是动作稍微一停顿,白猿的一只爪子就已经抓到它的面门。辛澄大惊,因为在他看来,白猿的身体根本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它的肢体原来是可以任意伸长的!人类的反应也不输猿猴,辛澄反手一刀就从白猿的手掌中心刺了进去,这次他看见了鲜血。血迸在手腕上,皮肤就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这些溅出来的血不但没有冷却淌下,而是像有自己意识一样疯狂地渗进了辛澄的毛孔中!这血一定有毒!要不就是能损害人的机能!辛澄目露凶光:看来只有先把这玩意儿干掉,才能全身而退。而且要让它一点血不流的死掉。白猿就像丝毫不感到疼痛一样,把自己的爪子从辛澄的刀上活活扯下来,带着半个手掌宽的豁口继续扑抓辛澄,血滴像雨点一样在空气中飞落。辛澄知道白猿的身体离自己还很远,照这个样子斗下去,还没找到白猿的致命之处,自己就可能被这来势凶猛的怪血给毒毙了。他敏捷地闪开爪子的攻击,两手牢牢抓住后面的猿臂,感觉到骨头的位置,然后五指向关节的骨缝中狠命一抠,白猿的爪子立刻脱臼,暂时丧失攻击力。它虽然不惧疼痛,但是没办法屠杀还是相当不爽的,于是它收回前臂,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咬下辛澄的头。辛澄紧抓着猿臂,眼看就要被拖进猿口的攻击范围,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松开手,身体向后仰倒,从白猿的胯下钻了过去,还没等白猿转身,辛澄已经重重撞击在它的腿上,白猿咿咿惨叫着向前趴倒。奇怪的是,本来应该很灵活的猴子,此时却根本无法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辛澄一脚踩住猿背,打量之后吸了口冷气:这群猴子为了狩猎日而饲养嗜血白猿,可出于安全起见,它们在白猿小的时候,就把它除一只前肢以外的剩下肢体前后折叠起来,用夹板一类的东西固定住,所以白猿除了能在地面上笨拙地移动,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固定在树上,只有靠猴群定期饲养,成为绝对忠实的凶器。辛澄看着这畸形可悲的生物,心生怜悯:它的獠牙在撞击地面时已经断了好几颗,但还在奋力地挣扎,那只仅能用来攻击的前肢,还在不断地试图绕过头来把辛澄抓个透心凉。还是送你离开这个世界吧。辛澄一边闪躲开它徒劳的前爪,一边踩着它拖到路边。这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坎,辛澄抠住它的鼻子,迫使它张开嘴,正咬住石坎,然后辛澄闭上眼睛,想起了阿箭。他一脚狠狠地踩在了白猿的后脑上。就在白猿在辛澄脚下停止扭动的瞬间,一个温热的肉体扑地落在了辛澄的后背上。辛澄回头,一只死了的猴子躺在地上。焦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隐蔽处跑了出来,惊恐地握着刀子,好像完全失去神智一样看着从刀身上滑落的鲜血。辛澄眨眨眼睛,有点儿困惑地看了看焦瑚,然后一刀飞进扑向焦瑚的另一只猴子的眼睛里。白猿死了,其他的猴子一哄而散。“你没事儿吧?”焦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在哆嗦,她攥着刀的手半天没能放松,辛澄只好一根根把她的手指掰开,把刀子强行没收回来。她一定是连鸡都没杀过,这是第一次见血吧,竟然没有哭。辛澄好奇地想。见面不超过24小时的她能用柔弱的手,替自己干掉背后的敌人;七年养育之恩的阿箭,却斩钉截铁地背叛了主人。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不是叫你躲在那儿吗?”过了很久焦瑚才呜呜地哭出来:“它们往你的背后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出来了……它们,它们会说人话?!……”辛澄忍不住轻轻地拍她的后背:“你就当这是做梦好了。”一个血气四溢,遍地杀机的恶梦。“等梦醒了,我带你去镇上吃辣子炒笋。”辛澄没学过怎么让女孩子不哭,只能笨拙地说一些哄小孩的许诺。他甚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当前的情况,他等着焦瑚再向他提问,也没动静。看她哭到抽搐,他不由自主地像以前安抚阿箭一样,轻轻地摸她毛茸茸的乱发。只要这样摸摸阿箭,它就会小声地呜叫两声,再重的伤口,也能忍受。而女人,却会突然停止痛哭,闹别扭似的拨开他的手,低声抽泣着说:“我又不是小狗。”辛澄缩回手,抬头看看天,知道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将会遭遇到更残酷的考验,因为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辛澄知道,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狩猎就会全面展开。连嗜血白猿都只算是前奏吗?天气热了,焦瑚想喝水,辛澄不让她靠近水边,只是告诉她在灌木丛中耐心等待。这里已经到了丛林的深处,到处都看不见能走的路。焦瑚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忽然灌木丛深处一响,有人探头进来。她以为是辛澄,刚要抱怨,可发现自己猜错了。那是一个漂亮的,身穿黑衣的男孩,笑起来非常可爱。“小弟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太危险啦!”无论焦瑚问他什么,他只是看着焦瑚,甜甜地笑。直到焦瑚问他:“你知道出去的路怎么走吗?”他忽然转过身来,用手拉拉焦瑚的衣服,示意她跟自己来。焦瑚想起辛澄的警告,摇摇手说不去。小男孩似乎很苦恼地皱皱眉,随即更用力地拉焦瑚的衣服。焦瑚惊恐起来,她想甩开这男孩的手,发现他的力气居然很大,完全摆脱不了!就在她失去平衡,快被拉出去的时候,一双白皙娇嫩的手臂突然从灌木后面伸出来,交缠着抱住了小男孩的头。男孩只得放开焦瑚,用手抓住这白色手臂,乱踢乱蹬。但他虽然力气惊人,可是手臂始终抓的很稳。男孩终于急了,精致的五官骇人地扭曲起来,两眼向外鼓出,猛地把灌木丛后面的人拖了出来!那是一个身着碧绿衣裙的年轻女人。她死死抱住男孩,就是不肯松手,纤细的手指渐渐收拢,捂住了男孩的口鼻。男孩觉出不对,尖叫一声咬在女人的手背上。这一下非常重,血当即流出。女人的眉毛拧紧了,她松开手,张开嘴像是要号叫,但是却没发出音来。男孩嘎嘎嘎地狂笑,声音难听之极:“你们……在路上……伏击……我们……我们……砸烂了……你们……的……窝……”女人真的狂怒了!她全身扑上,一把抓住男孩的头发,不顾男孩拼命反抗,开始用尖利的指甲在男孩身上狠命地刮挠,皮肤和肉块纷纷从她的指间滑落在地上。但是焦瑚真切地看到,这些皮肤和肉块,刚刚脱离女人的手,就变成了遍地黑色的羽毛!羽毛越来越多,开始四散飞扬,男孩很快变得丑陋不堪。他昂首大叫,声音已经变成了从喉间发出的鸟类凄惨哀鸣。焦瑚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终于想起这就是她曾经在梦里见到的女人与小孩的死亡之舞!眨眼之间,女人已经将化为黑鸟的男孩开膛破肚。她直立起来,黄色眼睛中间瞳孔眯成了一道细缝。焦瑚被她这种眼神盯住,只觉得半身发麻,再想动已经是不可能了。女人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了焦瑚的前心。焦瑚没觉得疼痛,她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流从胸口扩散开来,这寒流到哪里,哪里就变得软绵绵,轻飘飘的,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了悬崖,耳朵和眼睛也开始渐渐失去作用了……突然,被咬住的巨大压力消失了,焦瑚失去了支撑,身体往后就倒。她摔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刹那,她看见自己胸前,有一个断掉的绿色蛇头。焦瑚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梦,这梦里遍地是蛇,到处是鸟,树上是白色的猴子,但是这些东西最后都被一个人赶跑了,这个人是谁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看到这个人被无数巨大的毒蜈蚣袭击,然后又落入水中,幸好有一群穿黄色衣服的人把他打捞起来,随后又不停地殴打他。焦瑚持续地尖叫,狂怒而害怕地撕心裂肺地痛哭,这梦没完没了,她哭得喘不上气来。直到脸上被泼上了冷水,她才摆脱了这绝望的梦。她看见辛澄担忧地看着她,见她睁开了眼睛,又赶紧掩饰地转过头去。等能说话了,她哑着嗓子问:“这是哪儿?”“暗湖。”辛澄露出第一个温暖的笑容:“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