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过就是一张床,两个人而已。三餐四季,全心全意在一起。——小南手记“老师,你好年轻啊!”又是这句开场白。在我面前坐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在坐下之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把她要坐的座拉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地擦拭了一遍。好不容易坐下,并没有把脸上巨大的墨镜摘下来,而是隔着墨镜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有一些轻微的不舒服。“我似乎听到了担心。”我微笑着回答。她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表示默认。“您是有一些担心我经验不够吗?我今年三十二岁,从事心理咨询师已有十年。在我手上,经历过近千个咨询个案。能说说你为什么会来吗?”我边说边打开记录本。“我真没想到老师您这么年轻……老师,您结婚了吗?”我隐隐有些不快:“你想要咨询的,跟我结婚不结婚有关系?”“对不起,小南老师。是这样的,我想要问的是夫妻关系。”她迟疑了一下,下决心一般地说道,“主要还是那方面……对,就是性方面……我跟老公这方面出了些问题,我想提升一下自己那方面的吸引力……老师,这个您也是可以解答的吗?”性吸引力?难怪她犹疑,我内心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棉麻裙子,布鞋,一把长发随意拢在脑后,身材单薄,长相也只能说是清秀,跟性吸引力委实一点边都不搭。呃,好吧。做咨询最重要的就是双方匹配。我微笑着合上了记录本:“好的,我明白了。抱歉让您失望了。根据您的需求,我们机构可以为您推荐一个更为合适的咨询师。”她舒了一口长气,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个表情刺激到了我,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顿了顿,我说道:“不过,以我有限的经验,性困惑背后常常是关系的困惑,这往往都不是解决了性技巧,提升了吸引力就能解决的。”她愣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冲我点点头,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人的气场真是很奇怪,我不知道我漏出了什么信息,让她敏锐而准确地嗅出我单身。令人沮丧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是小南,心理咨询师,三十二岁,从业十年。做着亲密关系方面的咨询,然而却从来没有尝试过亲密关系。所谓母胎SOLO,就是我本人。没谈过恋爱这件事本身我不在乎,但如果这束缚到我做咨询的深度和专业度,那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我是个工作狂。对,你们没看错,工作是我所有的寄托,也是我成就感的来源。我很少出去玩,几乎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工作上。为了更好工作,我甚至在离工作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公寓,为的是更方便加班。我立志要成为一个专业而优秀的心理咨询师。毕竟如果没有工作,我也想不出我还能有什么其他追求?于是在泊心心理咨询中心的第十年,我成为了中心最年轻的高级合作人。因此,来访者的质疑,令我倍感焦虑。感情方面的欠缺似乎深深影响到了我的工作。未曾在深夜痛哭,何以语人生?未曾爱过,何以解析情感问题?我要不要为了工作来一场不以建立紧密关系为目的的恋爱?.......“哈哈,不以建立亲密关系为目的的恋爱?你确定这不是耍流氓?难为你还说得那么清新脱俗!”喜月酒吧的老板阿月眨着美丽的桃花眼嘲笑着我。“耍……流氓??”我瞠目结舌。“难道不是?小南,你终于开窍了。建不建立亲密关系真不重要,就算是为了工作,也先去谈个恋爱吧!”阿月搂住了我的肩,斜眼看了看我的身材:“你还奇怪别人怎么知道你单身?你看看你这单薄贫瘠的小身板吧,一看就是未被耕耘,未经春雨。”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丰满的胸,默默地咽下了想要辩驳的话。到底还是不服气,于是我悻悻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还不信了,没恋爱过,就不能碰亲密关系的个案?你等着,今晚我就分享一个亲密关系的主题。”阿月是我大学心理系的同学,说起来也是学校里的风云奇葩。大学四年,我们忙着学习考证,她忙着跟各种男人谈恋爱。到了大四,我们都在忙着找工作,她却连毕业证都没要,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学校,听说是跟着一个男人去了上海。毕业几年,一直都没有联系过,一年前她却忽然找到了我,说她开了一个酒吧,请我每个周五晚上在酒吧的红酒品鉴会上做话题引导,讨论一些与心理相关的有趣话题,好增加红酒会的格调。条件是我可以不限时间地任意享用喜月的酒水饮品。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倒不是因为热爱喝酒,而是周末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干嘛呢?加班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说实话看起来确实有点孤独得不正常。这天晚上,阿月带着大家多品鉴了两支红酒。等到话题分享时,时间已近午夜。大约还有十来个红男绿女坐在长桌前,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个个都脸红耳热,酒意醺醺。借着酒意,我问大家:“请问各位,你的床上几个人?”大家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女孩冲口而出:“一个人啊。”“真的吗?”阿月故意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她是个很有风情的女人,这会儿斜斜的眼风掠过全场,嘴边小酒坑里盛满了笑意,包含着别有深意的暧昧。“姐,我是单身啊。”女孩嗔怪道。阿月微微一笑,仰头饮尽了杯里的残酒。“真的只有一个人?”我笑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挂念谁,会怨恨着谁?那个时候,真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床上吗?”我转头向斜对面的男生举起了杯子:“比如说小方,我知道你刚结婚,你的床上有你和你的新娘。也许啊,我说的是也许,偶而会不会也会想起前女友或前男友?那时他们不也就在你们的大床上?”小方轻拍了一下桌子:“对对对,前女友!”大家一片喧哗,单身女孩瞪着他,声音很大地说:“哇,渣男!”小方一脸无辜,摊开了手:“跟我没关系啊,要是我前女友在床上,那也是我老婆邀请上来的!你看,前几天,她硬是要问我和前女友恋爱的细节。我被逼着说了,她又生气。坐在床上,觉也不睡,跟我吵到天亮!我求她不要为了个不在场的人吵架,她说:什么不在场?你一直把她放在上心!唉,说真的,我要是忘不了我前女友,那真是全靠老婆提醒!我自己早忘记了好吧!”他丰富生动的表述逗得大家都笑了。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女人若有所思:“那要这么说,我床上也是三个人,除了我和我老公,还有我老公的妈!”这个新鲜,大家都静下来,好奇地倾听着。“我老公就是个妈宝,动不动就是‘我妈说,我妈说’----你们知道吗?我们亲热,我老公都要严格看时间,过了十一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因为我老婆婆说过,子时过后不行房,否则对身体不好!我也不瞒大家,有时候跟老公亲热,我都觉得放不开,老觉得我老婆婆就站在跟前,一脸严肃地掐着表:子时到了啊,伤身体了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话题打开,大家越说越来劲,场面很是热闹。我微微舒了一口气,放松地靠回到椅背上。对面的阿月含笑举起酒杯,遥遥向我致意。.......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我做完晚间冥想,抱着书上了床,打算看两页就睡。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下意识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半。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她说:“小南老师,我一个人住,可是我的床上有三个人。”啊?什么?就算我已经入行十年,但半夜接到这样的电话,仍有森凉的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老师,我说,我一个人住,可是我的床上有三个人。”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接着直奔主题,“老师,我想预约你的咨询,这个周三的晚上六点可以吗?”“哦,可以。”我下意识地回答,再准备问点什么,电话却突兀地挂断了。.......周三晚上六点。预定的时间,她准时来了。黑色的连身裙,细细的小高跟,大波浪的鬈发及肩,身材曼妙,容颜姣好。而与其妩媚外在不相称的是她的眼神。在她好看的杏仁眼里沉着一泓凌冽的寒冰,充溢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坐定后,我先开口:“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拿到我电话号码的?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相信我,付费咨询?”“我还没有信任你----我就是先来了解一下。”她微低着头,并没有看我,淡淡说道。我忽略了她话里隐约的防备和不友好,笑了笑:“哦……来了解一下?我似乎听到了你对我的期待。那么,是什么引发了你对我的期待?”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瞬间让她冰冷的脸灵动了起来,她拿出了手机,调出了一个朋友圈让我看。“小南老师,上周五,你在一个红酒吧做了个话题分享,你忘了吗?”她举着手机,我伸头去看她调出来的朋友圈。看头像,应该是聚会中那个单身的女孩发的,她写了一段文字:今天红酒会,有个喝醉的心理咨询师问我们,你的床上有几个人?呵呵,有意思……下面还配了一张我的照片,因为是偷拍,没有开美颜,举着酒杯,满脸酡红,醉眼惺忪,神情猥琐,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这个形象也真够了!我有一瞬间的尴尬。很快我冷静了下来,明显打动她的不是我专业的形象,那么?“你的床上有几个人?是这句话让你来的吗?”我问她。她点点头:“是,我看到这个朋友圈,当天晚上就没有睡着。后来我就想办法去要到了你的电话号码。这个过程很费了点周折。不过,我没想到……”她顿了顿,很坦白地看着我,“你竟然这么年轻!”她垂下眼睑,轻轻拂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微尘:“我做过很多次心理咨询,也见过很多个心理咨询师,他们看起来都很老沉,都特别有知识有经验……”“所以啊,”我微笑着摊开了手,“老沉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我相信你之所以来,并不是因为我老沉。”她被我噎住了,一时语塞。“我入行比较早,到今年为止,我已经有十年的咨询经验了。好吧,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我该如何称呼你?”我拿出记录本。“谢秋萍。”她淡淡地回答。我在记录本上写下她的名字。“你知道,我们的谈话是保密的,未经你同意,不会……”我开始做常规的保密陈述。“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说这个。”她很不客气地打断了我。我微笑地看着她,她闲适而优雅地捧着我倒给她的茶水,并不看我,吹开茶水表面的浮沬,啜了一口。我很少见过这样的来访者。眼泪、焦虑、纠结、痛苦是我常常遇到的情绪,来访者把痛苦无助地放置在我的面前,仿佛我是他们生命里最后一根稻草。而她则不然。也许她确实置身苦海,但她依然矜持怀疑地选择着可以救助的船只。“电话里,你说你的床上躺着三个人,你想多说一些吗?”我继续问道。她抬眼看看我,欲言又止。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她看过很多咨询师却没有效果了,她有一层厚厚坚硬的壳包裹着内在,不轻易信任,不轻易打开,确实不是一个合作的来访者。桌上果碟里放着品种不同的小饼干和糖果,她伸手拿起一块饼干,撕开独立的包装,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我耐心地等着。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多年咨询的经验,让我对咨询中的沉默安之若素。她伸手拿起了第二块饼干。桌上的饼干糖果是担心来访者因哭泣太多疲乏脱力或是低血糖而备,不见得有多美味。我观察到她取饼干并未挑选,食用时表情放空,心思并不在饼干上,似乎在思考着问题。“味道不错吧?”我突然发问。她有些茫然抬地起头,看看我,说道:“还好……”碰触到我的目光,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总是管不住嘴,我面前就不能有食物,我太爱吃了……”“太爱吃?”“是。”她点点头。“爱吗?”我把爱字说得很重。她愣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吃的时候真的有愉悦吗?”我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的脸色变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消失了。我决定冒险,如果不能让她相信我有能力,接下来的咨询会很难展开。“我猜,你总是吃下过多的东西。有食物摆在面前,那怕是不想吃,你也没法停下嘴。吃的时候,你也很难享受到吃的快乐。强迫性进食?嗯,很有可能。”我直截了当地说道。同时上下打量她的身材,很苗条,秾纤合度,整体甚至还有点偏瘦。一不做二不休,我接着说道:“我猜,你吃完东西后会有强烈的负罪感,也许还会迫使自己吐出来。”她怔怔地看着我,美丽的眼睛蓄满了泪水,为了不让自己流泪,她开始深呼吸。我知道自己说对了。“是,开始我还需要用手指扣喉,现在都不用了,吃完后我一弯腰就能吐出去。”她轻轻地说,“我也不想,可是我真的不能胖……他喜欢苗条的女孩……”“他是谁?”“我的爱人——我最在乎的人,我的全部,我的所有。”谢秋萍喃喃地说道。“听起来,这个男人对你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和吸引力,我对他有很多好奇?也许你可以多说一些。”我深深地看着她。她抬起她含泪的眼睛,唇边掠过一丝奇异的微笑:“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个男人?”心门打开,谢秋萍捧着水杯,把整个身体缩进沙发的深处,开始了她的讲述。......我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有多懂事?从来不给父母添麻烦,也从来不提要求,人见人夸的那种。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弟弟住在县城边的一个小镇上。就是那种城乡结合部,聚焦了很多外来人口,很乱。爸爸妈妈开了一个饭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生意却一般。从我有记忆开始,总是见他们在为钱发愁。我上小学时,爸爸妈妈盘下一个临街的铺子,隔成两层,楼上住人,楼下开了一个杂货店,好增加收入。以前,我一下课就去饭店里帮忙。现在杂货店开起来,我一下课就得赶去杂货店,不管我怎么赶,到家还是晚了。妈妈会急得跳脚,常常顺手给我两下解气。吃晚饭的高峰要到了,她得赶快去接幼儿园里的弟弟,再带着弟弟去饭店里帮忙。饭店打烊,他们收收弄弄,抱着睡着的弟弟回到家,已经差不多深夜十一二点了。我不敢早关门,硬撑着等着他们回来,不然就会被说只知道享福。爸爸妈妈没有问过我晚饭是怎么解决的,好像我天生就会照顾自己。别的孩子下课以后都可以跟小伙伴们玩各种游戏,我不行,我的童年就是杂货店。有时看着别的孩子在街上打闹嬉戏,我也会很羡慕,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我该奢望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同桌过生日,请我周日去他家吃饭。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他请我我特别惊喜。我鼓起勇气跟爸爸说同桌生日要请我吃饭,眼看着爸爸的脸色沉下来,我立刻改口说自己并不想去吃,只是想去给他送个礼物。到了周日父亲给了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小跑着到了同学家,把买好的笔记本送给他。他家里好热闹啊,大家都开心地说笑着。他们留我吃饭,我不敢。小跑着回家,一边跑一边哭,心里难过极了。快到家,我把眼泪擦干才进门。什么也没说,乖乖去守杂货铺。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从此我再没有提过要出去玩的要求,也没再哭过。有什么用呢?大家都过得那么不容易,谁会在乎我的眼泪?要是爸爸看见我哭,一定会给我大耳光,骂我霉气。只有听话,才能讨爸爸妈妈欢喜。就这样,我守了六年的杂货店。小学毕业,成绩优异的我考上了县一中。我心里暗自高兴,县一中要住校,我从此不用守杂货店了。然而,这时爸爸对我说:女孩子识几个字,会算账就可以了。都已经让你上了六年学,很对得起你了,现在不如回家,好好守守杂货店。我默默地听着,没反对,也没有哭。在我的经验里反对没用,哭也没用。......说到这里,谢秋萍沉默了,她轻蹙着眉头,目光忧伤地凝注着空间中某一点。似乎穿越了岁月,掉入了回忆的网。水凉了,我给她重新续上。“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她。”她接过续上热水的杯子,带着一丝恍惚低语。日近黄昏,天光黯淡。而她的脸上燃起热切的红晕,让她有种异样的不真实的美丽。......她叫刘玲。对,她是个女人。她很喜欢自己是女人,虽然所有的人都把她当男人看。我们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小镇上,街上很乱。而她就是这条街上的传奇。她比我大六岁,父亲早亡,和跛脚的母亲相依为命。是出了名不好惹的假小子,有一次我亲眼见她拖着一把砍刀,红着眼睛追砍一个男人,从街头追过街尾。听说那个男人来跟她的妈妈要钱,并把她跛脚的妈妈推倒在地上。她剃着短短的平头,穿着男孩子才穿的夹克,游荡在这条街上。有的时候卖水果,有的时候帮人送货,有的时候给人修车,有的时候也收破烂。她也会来杂货店五支、十支地买散烟。她恶名在外,我把烟给她,不敢跟她多说话。而她总是迫不及待叼一支在嘴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把烟点燃,深深吐出一口烟。瘦削而轮廓清晰的脸上浮出满足的笑容,把手插进短短的头发里往后一捋,帅气地走开。有一天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下着小雨,街上人很少。我开着店门,正趴在柜台看书,突然听见外面街上有很急的奔跑的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她一头扑进店来,把着我的肩,低沉有力地命令我:“快,关门!”我吓得一时呆住了,而她已经回身手脚麻利地把大门合上锁住,然后警惕地站在门前,透过门缝向外看。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凑了过去。隔着门缝,我看到街上有几个人追了过来,手里拿着棍子和砖头。他们在我的店门口停住,四处张望。嘴里骂骂咧咧都是脏话。突然一个面目狰狞的胖子,目光看牢了杂货店,提着棍子向杂货店走了过来。我又惊又怕,几欲惊呼,她及时伸过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抬眼看她,她一脸不在乎的神情,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她挪开了捂在我嘴上的手,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安抚着。胖子走了几步,停住了,回身走了回去,她在我耳边悄声说:“别怕……有我呢……”我不怕了。从她把温热的手心放在我头顶的时候,我的心就神奇地定安了下来。说来可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抚摸过我的头。我好贪恋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还是个被疼爱的小孩子。外面的人走远了。她舒了口长气,转回身来。我递过一支烟给她,不想让她走。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今天可没有抽烟的钱。”“不要钱。”她看着我,笑了。拍拍我的头,然后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你是叫秋萍吧?我听他们这么叫你。你要读初一了吧?听说你学习很好。你考进一中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被她这么一问,不知怎么的,我呜咽着哭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把手放到我的头上。安慰着我:“别哭别哭。再大的事儿,我都给你想办法!”其实她不过比我大五六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她为我想办法,我就信了她。我抬着泪眼看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她听。她专心地听着,问我:“别管别人怎么说,丫头你跟我说,你自己想不想上学?”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还是不想。我好像从来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别人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而她摸着我的头,庄重地承诺:“丫头你就说想不想,只要你想我就能让你上。”我涕泪滂沱,拼命地点头。她拍拍我的头,轻松地笑笑。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桌子上:“来,再给我九根烟,今天我不吃饭了,抽烟就好。”我傻傻地看着她,她笑着说:“傻丫头,要少一根烟,账对不上,你会不会被骂?”......天色全暗了下来,窗外已有灯火初现。我抬起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已经到了。谢秋萍立刻意识到我的动作,马上说:“加多一个小时,让我讲完。”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权衡了一下,当下不阻断她的感受,让她讲完是才最佳选择。我再一次给她续了水,让她安心讲下去。谢秋萍感激地看看我,喝了口水,继续说下去。......两天后一大早,我刚打开杂货店的门,两个穿警服的人来了,看见我自己在店里,打开本子,一脸严肃地询问我的名字和年龄。爸爸还没去饭店,匆匆忙忙赶来,忙着给警察发烟。警察公事公办地拒绝了,介绍自己是社区派出所的,把爸爸喊出去说话。我隐约听到举报、年龄太小、上学、未成年人保护法之类的话。看到爸爸赔着笑脸,一个劲点头。警察走后,爸爸沉着脸进来了,我喊他,他从鼻子里哼一声,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转头看见刘玲蹲在街的对面,抽着一支烟,对我眨眨眼睛,笑。就这样,我终于可以去一中读书了。爸爸妈妈他们商量着要关闭杂货店。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他们对我完全没有好脸色。吃饭时我搛多一块肉,妈妈气哼哼地怪我自私,说我只知道吃好的,说因为我家里会损失一大笔收入。我小声提议说,也许弟弟也可以下课后来守杂货店。不知为什么,妈妈听了大怒,转过头狠狠给了我一耳光。????到了一中,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上学、交朋友,我像个懵懂的孩子闯进了童话世界的大门。我这才知道生活不止有杂货店,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有意思。到了初二,有个比我高一级的男生追我,送我巧克力,请我看电影。......“然后……小南老师,你猜?”谢秋萍抬起她漾着水雾的眼睛,问我。“嗯,我猜你跟他好了。对吗?”我答道。“老师,你怎么知道?你都不问问他帅不帅,我喜不喜欢他?”我看着她,内心涌起怜悯。还用问吗?从小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的孩子,从小没有体会过自我价值感的孩子,那里拒绝得了一点点温暖?不论这个温暖来自哪里,质量如何……“那小南老师,你再猜,后来呢?”“你们分手了。你过于依赖他,同时又不信他,总是需要他证明他爱你。他很快受不了………然后,你又接受了另一个男孩。”谢秋萍眼睛潮湿了,但很快,她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是的,小南老师,你说得太对了。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从初二到高二,我换了四个男友,每一次结局都一样。他们都不是很出色的人,但最后都会很快离开我……是我爱得太用力吗?每一次我都很认真,每一次我都付出全部,可是我永远留不住……小南老师,我甚至流产过一次……”她的唇边漾起一抹凄切的笑:“为什么呀?我总是不能留住爱?”我怜悯地看着她。她太缺爱,碰到一点温暖就拼命吸吮,如果她遇到的是笃定而成熟的男子,可能会好些,可是她遇到的全是和她一样青涩的男孩,她气焰汹涌的爱,总是要求证明和保证的爱,他们怎么承受得住?她缠得越紧,对方就退得越快。......老师,我跟你详细讲讲高二的那一次吧。那是我最后一次信男人。高二那年,我们班转来一个男生。人矮矮的,有点胖。他说话带点口音,班里人都笑他。我觉得他很可怜,常常安慰他,给他讲题。后来我们就好了。我们好了以后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我不自重,想要跟我分手。我求他,赌咒发誓,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不想跟他分手,没办法,我只好在学校附近旅馆开了一个房,打算让他睡我,自证清白。?他来了,看上去很勉强。我把衣服脱光,他还是离得很远,不敢靠近。直到我把他的手抓过来摁到我的胸上,他才大叫一声,把我压倒。很痛,很不舒服。可是我都顾不上,看到床上的血渍,我松了一口气,对他说:“你看,你看,我没有骗你。”他抱住我,很感动,说以后再不听其他人鬼扯,说以后一定要对我好。然后……谢秋萍突然停止叙述,捂着胸口,脸上写满了恨意。我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她摆摆手,呼出一口长气,接着说下去。......然后,班主任知道我们恋爱了,来找他谈话,让他注意影响。他怂了,开始疏远我。我很怕,我似乎看到我又要失去了,除了更用力地抓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课我故意要跟他坐在一起,他躲开,坐到别处。有女同学问他题,我故意过去搂着他肩膀,他却把我推开。有一天下课,教室里没人,我撒娇坐到他腿上,他惊慌地推开我就跑出了去,仿佛我是瘟疫……我追出去,追到楼梯角,嘶哑着嗓子喊他站住----他不站,我一下就把脑袋撞到墙上。好多血啊……很多人围拢来看热闹,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他呆呆地站在人群中,满脸不可置信的恐惧。我失去他了,我清楚地知道我又要失去了。从那天起那个男生就没来上课。过了两天,他妈妈来帮他办转学手续。我追着她妈妈一直到学校大门口,问他要转到那里去。他妈妈不理我。我就跪下来,说“:阿姨,我们睡过了。阿姨,求求你。”他妈妈满脸不可置信的恐惧,跟他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知道又做错了,可是我错在哪里?他妈妈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狠狠摔到我身上。逃一样地跑开了。我久久地跪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活着,真的好难。......“你父母呢?这些事他们都不知道吗?”我不禁问道。“他们?”谢秋萍冷冷笑了一下,“从我进了一中,他们就忘记有我这么个女儿了。他们从来没有来开过家长会,也从来不会和老师联系。他们只关心我假期回不回饭店帮忙。每个月的生活费不是我提醒,他们都想不起来。高二后,从我跟刘玲住在一起,再没有跟他们要过钱,他们也没有问过我。”“哦,我明白了……你继续。”......谢秋萍眉宇间浮起些凄切的温柔,她低语一般说了下去……我跪在尘埃里,自己也变成一粒卑微的尘埃。就在这时,有人把我拽起来,搂进怀里,我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坚定地说:“丫头,你给我站直啦!”我抬眼,看到一张瘦削而帅气的侧颜。一松劲,我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单是干净的蓝色。被子也是蓝色,松软地包裹着我.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美丽的不知名的野花。一屋子排骨汤的香味。有一个人走近,弯下腰,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对我笑。怎么会有这么帅气又温柔的男子?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我马上反应过来了,是她,是刘玲。瞬间,眼泪淹没了我,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泣不成声,恨重逢时自己是如此不堪的模样。她没有劝我,任凭我放声哭泣,只默默地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一下一下温存地抚摸着。感受着她手心暖暖的温度,我慢慢平静下来。第二天,我提出要搬出宿舍,本来我在学校也名声扫地,宿舍里的人都不想跟我住,基本没有受什么阻挠,我就顺利搬了出来,跟她住在了一起。慢慢听她说起分开后这几年发生的事。原来,两年前她母亲过世了,她卖了家里的老房,跟人合作,就在县一中附近开了一个汽车修理厂。“丫头,我见过你好几次。开始我还有点拿不准,后来次数多了我才确定是你。你长大了,比原来还要好看。”她见过我好几次。至于见我时我在做什么,她没说,我也没问。我们心下都明白,无非都是男人和不堪。“丫头,男人这种东西最不是东西。”她淡淡地对我说。她经历过什么?她是从男人堆里混出来的,还能没吃过男人的苦?我没问她。我只怪她不早点来跟我相认,让我白吃那么多苦。“那是你上辈子欠男人的债,还不完可不行。”她又说。“那现在我还完了吗?”我问她。“还完了,遇到我,你就还完了。”......“真的还完了吗?”一个月后,我哭着问她。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还完了。”她笃定地回答我。教我找借口跟学校请了一个周的假,陪我去省城,进医院,做流产,然后回家休养。整个过程,她一手料理。我安心听话。遇到她。我还完了欠男人的债,从此男人对我没用了。心理上、生理上全都没用了。小南老师,你明白吗?从此,她就是我的一切----是我的现在,是我的未来。是我的父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爱人。她自己也对我说:“我,刘玲,注定永远要和谢秋萍在一起。”小南老师,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没人能把我们分开。除了死亡。死亡?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着问一遍。“刘玲死了。”谢秋萍木然地说道。忽然,她从喉咙里吐出一声长长叹息,紧紧地捂住了胃,痛苦地呻吟着:“老师,我好疼……”......从咨询室出来,月上中天。我没有坐车,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好让自己纷繁的大脑能静一静。我自己也常常胃疼,看到谢秋萍的胃疼得历害,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胃药,给她吃了下去,又引导她做了一个缓解焦虑的呼吸练习。看她很疲惫,加之时间已经很晚了,就结束了今天的咨询。然而大脑里面一直仍有两个人的身影在纠缠。刘玲,谢秋萍。十年的咨询生涯,让我有能力在咨询结束后,就做一个情绪封存,不让自己陷入来访者的情绪里。而今天,我有点不想这么做,我任凭自己陷在隐隐的忧伤里,不想自拔。为什么呢?是因为从这两个女人那里我嗅到了爱的滋味了吗?爱的滋味,那是我好奇又陌生,从不敢碰触的滋味。思虑间途经小区池塘,荷花开得正盛。月白风柔,一池芳华,我闭上眼睛在池塘边伫立良久良久。到底还是怅惘了。......一周一次的咨询,谢秋萍似乎不太能忍受。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小南老师,我今天能约您吗?我照付费用,或者多付一些也可以。”这也是我常常遇到来访者提出的要求。一般我都会拒绝。人的大脑很特别,就好像一座冰山。浮在水面的那一小部分是能被看到被感知的层面,这就是意识;而潜在水底巨大的不被看到的未知的山体是潜意识。而决定命运的往往就是这不被看到却又真实存在的潜意识。咨询室里的一个小时,咨询师也好,来访者也好,都在大脑里意识层面进行着沟通。有一些潜意识的东西在这个过程里被扰动,需要给出一些时间让潜意识慢慢浮现----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解决它又怎能靠一时半刻?所以咨询室一周一次的约定是为了潜意识的更好呈现,并不是谁心血来潮,想当然决定的。“是,我明白您被压抑太久,有很多话急于表达。也许你可以体察一下你急于表达的背后是怎样的情绪感受?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去感受?”我温和地提议。她似乎有些不太能理解,但也没有再多说,很有礼貌地挂断了电话。放下电话,我拿起喷壶开始整理我咨询室里的绿植。咨询室桌子上有一盆绿萝,叶片发黄发蔫,眼看着快不行了。而门外接待厅里同时购卖的绿萝却蓬蓬勃勃、生机盎然。同事闵伟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因为咨询室里负面情绪太多,眼泪、抱怨、愤怒、绝望,绿萝都受不了。那,绿萝都受不了,我怎么受得了?你以为呢?闵伟撸撸头发稀疏的前额,煞有介事地说道:“你看我的发际线,英年早衰,这是职业代价。”然后他看了看我,一脸的同情,“你也好不到那儿去,不然你怎么三十二岁了还不找男朋友?我衰老的只是外表,你是心都老了!”我来到泊心时,闵伟已经在了。一晃十年,我见证他的发际线一点一点后移,他见证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日子寂寥。我白了他一眼,并不答话。这一次我承认他说到了点上。生理年龄我三十二岁。然而我常常觉得我已近暮年,是个百岁老妖。一个背负着很多秘密,会在孤独中老死的百岁老妖。“小南,你知道吗?大家私底下都议论你很神秘。”闵伟自认为算是我的朋友,故作神秘地说道。我笑而不语。他也不在乎,自故自说下去:“大家都说你刻苦努力,但我感觉你其实也没什么野心;长得嘛,也还有几分姿色,但从来没见你谈男朋友;对谁都柔声细语,看上去特别随和,但一细究,谁跟你都不是特别好。你看,同事里谁去过你家?见过你家人?我算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吧?也从来也没去过你家……对了,小南,你家在哪儿?”“我没家!”我吐了吐舌头,笑道。他瞪我一眼:“切,谁跟你开玩笑。小气!”真还不是开玩笑,一个人孤独而平静的生活能算是有家吗?我是真的不确定。......天色将晚,今天预约的咨询都已经结束,前台接持的毛毛姑娘看看没什么事,提前下班了。我在咨询室里整理着资料,而闵伟也没走,凑了过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闲聊着,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我抬头对闵伟说:“快接客去。”我没客了啊……闵伟嘟哝着去开门。开门声,我听到闵伟客气地问:“您找那位?”一个年轻的男声略为尴尬地支吾着:“呃,我就是路过,上来看看……”“哦,那您有预约吗?”明显“预约”两个字吓到了来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啊……预约?没有……呃,算了,我……”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只见大门那儿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穿着一套黑色的骑士服,手里把着一个头盔,也许是刚运动完,又或是紧张,脸色是汗湿的潮红。“你好,我们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吗?”我温和地说道。他转眼看过来,怔了一下,我留意到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他的目光越过闵伟看向了我:“那么老师,我可以现在预约您吗?”把他让进咨询室,我来到接待厅给他倒水。闵伟悄悄跟我说:“选你不选我,这明显是为美色所迷啊,你要小心。这他第一次来,资料也不完备,安全吗?……你不用担心,我在外面等你。”我笑笑,摇摇头表示不用,端水进了咨询室。“怎么称呼您”?摊开记录本,开始咨询。“申扬。”他仍然抱着他的头盔,手指扣着头盔的边沿,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一些发白。“我是咨询师小南……呃,你要一直抱着它吗?”我笑着指指他的头盔。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头盔放到旁边。就那么一瞬,他那潮湿而澄澈的眼神啊,猛然让我心底涌起一缕似曾相识带着悲伤的温热。我想起来了,在黄昏漂泊的旷野上,年幼的我带着我的小羊,对着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呜咽着哭泣,我的小羊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无辜温顺地看着我,用它柔软的舌头舔着我的手心。“您是路过这儿看到我们的门牌吗?为什么敲门?你想解决什么问题?”定了定神,我问道。“我……”他犹豫了一会儿。我微笑地等待着。“老师,我情绪失控。我昨天差点打了我们领导……老师,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我别那么激动?”他好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情绪失控?需要服药?我留意到他问的不是有没有什么方法,而是有没有什么药。“哦,咨询中心是没有处方权的。医院精神科才会有处方权。为什么你会觉得你需要用药呢?”“我说了,情绪失控……”他喃喃地说,接触到我微笑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很严重……也许还有点抑郁?或者有点分裂?”“这类精神方面的药物主要的作用是抑制,有一些负作用,有可能抑制住你不想要的部分,也可能把想要的部分抑制住了。因此,这类的药物一定要精神科的医生做相应的检查,对症开药。也许你需要去医院里做个检测,先确定,然后医生会根据情况给你开药。”“抑制住不想要的部分,也抑制住想要的部分?不不不……”他忽然变得格外紧张,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你是忌讳去医院吗?”我好奇地探究着,同时在记录本上写下“医院”两个字,打上了问号。他没有回答。异常的沉默让我放下记录本,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垂着头,紧咬着唇,额上沁出冷汗,肩膀上耸,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明显地颤抖着。我没想到简单的建议,却引发了他这么剧烈的反应!“申扬,你还好吧?”我轻声问他。他恍若未闻,仍然半低着头,两只手紧攥着扭在一起。“申扬,你怎么啦!”我提高声音,走了过去,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蹲了下去,想要去看到他的表情。就在这时,他突然“噗”一声笑了起来。我愣了一下,他抬起脸来,眼神里全是促狭:“原来这就是心理咨询啊!果然,心理老师真的很温柔哦。”我松了口气,然而,懊恼也相跟着升了起来。我这是被他调戏了吗?“老师,你生气了吗?”他见我脸色不善,吐了吐舌。“你就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才来的?”“没有没有,老师,我确实是想管理自己的情绪……我刚才就是跟你开了个玩笑。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我哑然失笑,难道还要跟自己的来访者生气吗?“昨天,你差点打了你们领导?你能说得再清楚些吗?”我坐回原处,再次拿起了记录本。“老师,你好年轻啊。”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松驰地坐在沙发上,含义不明地看着我笑。这样油滑老练的感觉跟他才进来时局促紧张完全不一样了。难道他一直都耍我?“我做咨询十年了。”我淡淡地说。然后马上问回他:“你多大?”“三十多吧。”他目光闪躲。“三十多多少?”“呃……快三十了。”他含糊其词。我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问道:“二十五还是二十六?”“呃。二十六。”他略略有些尴尬。“哦。”我点点头:“为什么会想要来看心理咨询?”“情绪管理。老师,我需要情绪管理。”他满脸认真。“你可以说得更具体些吗?”“老师,我特别容易发火,火气一上来,我就没法控制。我那个领导就是欠削,我忍他好久了!昨天,他故意挑衅我,要不是我忍着,我早就兜面给他一拳了!老师,我遇到事时常常会有很可怕的想法,比如我们领导,真的,我要不是克制自己,没准都把他杀了一千次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帅气的脸泛出红色。“哦,听起来你真的是很生气,但这么生气你还是忍住了。那么,你是用什么方法克制住自己的?”我问道。尝试帮他找一找正向资源。“运动,健身。小南老师,我靠健身克制自己。昨天,我起码在办公室做了二百个俯卧撑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健身?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就算是坐着,也能看出来他结实而健美的身材。就这一瞬间走神的当口,他突然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老师,我感觉我现在就有点火大,一想到昨天的事、想到我们领导我就火大。”他说,俯视着我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脱下外衣,只穿着短袖紧身的T恤。我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脱衣服,只是呆怔地看着他,这反而显得我很淡定。然后……他趴到地毯上,开始做俯卧撑。这画面实在清奇,心理咨询室的地毯上,来访者正以标准姿势做俯卧撑;而他的咨询师,坐在椅子上,抱着记录本,瞠目结舌。呼叫铃就在桌角隐避处,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闵伟应该还在外面。然而……他为什么这么做?若是我因为紧张或是害怕而失措,这应该是他乐见其成的吧?我冷静了下来。这年轻的家伙!我能体察到他故意在撑起落下时让自己的肌肉更加凸现。别说,这身材真好啊,不是特别的壮硕,而是很有力量。完美的背部,没有一丝多余的累赘。我问他:“你要我帮你数数吗?”不等他回答,我数出声音来:十、十五、二十……”数到五十,他起来了。我笑眯眯地问他:“你感觉好些了吗?”他不甘心地看着我,没好气地说:“还没好。”然后他躺下了。抱着头,仰卧起坐,用头去碰膝盖。紧身T恤下隐约的胸肌、腹肌……啧啧啧……咨询室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八十、八十五……”我认真给他记着数,数到一百,他终于起身,有些狼狈地坐回到坐位上,额上已有了细汗。我贴心地提醒他穿上外衣,担心他有可能会着凉。他闷闷穿上外衣,说道:“小南老师,我好多了。”“嗯,看起来,你一直都有自己的方法去克制自己。我很欣赏你能够克制。”我忍着笑意说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一本正经。“你领导的什么方面会激起你的怒火呢?”我不动声色地把谈话的方向又拉回到主题。“我和领导?哦,对对对……”他恍然,开始叙述。我仔细地听,确有烦恼,倒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他是银行职员,热爱户外,爱玩摩托车,爱潜水,想要辞职开一个户外探险俱乐部却又下不了决心,对未来职业规划的感到困扰。同时因为理念上的差异,和领导相处困难,矛盾重重。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基本就是了解了大体情况。结束时,他问我:“老师,一个小时多少费用?”“四百元。”我回答。他表情很是夸张:“啊……老师,你这么费劲,才收这么点?我同事的孩子补英语,一个小时还要五百元呢。这样吧,老师,我按五百付给你。”“不用,咨询中心有规定。”“那老师,我付十次给你!微信转账。”他说,脸上又露出些天真的狡黠。管收费的毛毛姑娘已经下班了,我想了一下,同意了。拿出手机加了他的微信,收钱。然后,当着他的面,我把他设置成不可以看我的朋友圈。“是这样的,你是我的来访者,以后微信只为咨询服务。比如说约定时间什么的。”他愣了一下,嘴里嘟哝着:“嗨,这个……不至于吧……”我微笑着没有回答。“对了,老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我的摩托车就停在楼下”。“摩托车?什么款的?”我一时没忍住,好奇地问道。他马上回答:“杜卡迪821,超帅超炸!”我暗自后悔自己的不稳重,忙拒绝道:“哦,不用,我还要整理资料呢,你先去吧。”他走了。我出了咨询室,闵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心里一暖,他还在等我。闵伟问我情况怎么样?我再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要是告诉你,他在里面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你信吗?”闵伟没笑,他沉吟着问:“我怎么感觉他在撩拨你啊?需不需要转介?”“搞得定,搞得定。”我一本正经捋了捋想象中的胡子,“放心,老夫心中有数!这种小崽子在老夫面前,还兴不起浪!”到家后,我洗完澡,躺到床上,翻看手机。申扬给我发来信息:“老师,你到家了吗?”我没回复,顺手点开他的动态。十分钟前刚发的朋友圈,一张半裸的自拍肌肉照,配文是:要时刻保持好状态,才能遇到喜欢的人时不错过。哑然失笑。年轻真好啊,可以这么嚣张地自恋。他还在不停发信息来:老师,我应该送你的,感谢你帮我解决问题。老师,我一个人骑车去海埂大坝上溜了一圏,风驰电掣,很爽。老师,下次我载你啊,你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老师,你睡了吗?嗯,你肯定是累了,好好睡吧。我放下手机,关上灯,黑夜的海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而我合眼仰卧在浩缈的海面上,听着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不过是这世界里渺小而静默的尘埃。......周三傍晚六点是谢秋萍约定的时段。谢秋萍似乎对黄昏的时段很有感觉。她穿着紧身的连衣裙,嘴唇涂得娇润精致,踩着暮色款款而来,就好像是要与情人共赴一个约会。我想我懂得她的感受,当她一次一次说起刘玲,刘玲也就被她带进了咨询室。当她诉说的时候,刘玲就坐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她,未曾离开过。“你今天好美。”我衷心地赞叹。她淡然一笑。这样的赞美想必于她是常态,她早习惯了。“这个星期我还是吃得很多。”她说,“吃了然后再吐出去。”“没法控制自己?”“是的,老师,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吃,可是我忍不住,吃完了我又担心发胖……老师,我怎么才能不这么吃?”我看着她美丽又茫然的脸,隐隐的怜悯浮上心头,最近我是怎么啦?这么容易被来访者的情绪带走?“嗯,我明白,我们慢慢来……我记得你说过她喜欢苗条的女孩?我们来说说她?......老师,其实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可以胖。是我喜欢那种可以被她紧紧包裹的感觉。外面的世界再冷漠再无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当我缩在她的怀里,她就是我整个世界。老师,同性之间有真爱,你信吗?老师,同性之爱比异性恋高级得太多了。更多的了解、更多的不算计、更多的不功利。和刘玲在一起,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她让我知道,在遇到她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她开修车厂,混的是男人的圈子。她总是拍着桌子讲话,像老爷们一样喝酒。她做人豪爽仗义,做事干脆果断,生意越来越好,男人们都不得不尊重她。也开始有女孩子喜欢她,毕竟有了事业就不一样,何况她又帅气又有责任心。老师,我是个安全感不够的人。以前我跟男人在一起,总是要确定对方在那里,跟谁在一起,要他跟我秀恩爱,向所有人宣告他只在乎我。没有男人受得了我,他们都说我太粘人。而刘玲,她和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就算正在忙,她都会先接通电话,告诉我一会儿她忙完给我打回来。我要怀疑,她就一遍一遍解释,发视频来给我看。在家里,她的手机从来都是随便放,不设密码,我想怎么翻就是翻。不管在哪里,我想怎么秀恩爱,就可以怎么秀恩爱。牵手可以,拥抱可以,发朋友圈可以,只要我想,都可以。她对我说:女人的安全感是爱人给的。我要给你安全感。她鼓励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说县城太小,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她这么说了,我就一定要考上。我学习越来越好,学校里对我的嘲讽慢慢少了,老师慢慢也不管我了。你看,应试教育,学习是王道,只要学习好,什么都不重要。高考结束,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转让了修车厂的股份,跟我一起来了省城,转头就在省城开了一个新的修车厂。我内疚她为我的付出。她却笑着对我说,紧握着拳头拿不到更多东西,说我是她的贵人,是我让她有勇气放手,获取更多。确实,大学四年,我眼看着她的事业越来越好,累积了越来越多的财富。到我毕业时,她在省城已经有了三个修车厂。这么多年,我跟父母少有往来,一直以来他们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我对他们而言基本是可有可无。本来可以再无交集,刘玲却说,血浓于水,任何时候都要有家人的祝福。她带着我回去看我父母,给我父母投资,开了一个更大的餐馆,我父母尽管心里不乐意,看在钱的分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认可我和她的关系了。老师,我拉拉杂杂说这么多,就是想要说,她就是对的人!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是爱?我的前半生都是伤害,从我们相爱,我才一点一点恢复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我开始笃定的相信,我们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以为这就是终局。谢秋萍喃喃地说着,一大滴眼泪从眼眶里跌落。......我拿好纸巾,默默地等着一场疾风暴雨的来临。然而并没有,她做了个深呼吸,拭去眼角的眼泪,甚至还为自己的失态抱歉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对不起。”这是一个屏蔽自己内心感受的女人。在童年的经历里,她已经得出了经验:感受是没用的,哭不解决问题。所以,在她成年之后,她仍然延续了儿时的经验。当感受发生的时候,她要么抽离,要么转移,不允许自己哭泣。“后来呢?”我问她。“刘玲说,她想要个孩子,要个自己生的孩子。”“孩子?”“是啊,孩子。老师,你也觉得想不通,是吗?我也无法理解,刘玲这样的人,居然想要个孩子!”.......我不同意,我们两个人不够完满吗?为什么还要孩子?刘玲握着我的手,哭了。老师,我和刘玲都不是爱哭的人。我看她哭,被吓到了。她说,她从小父亲早死,妈妈是残疾人。她小小就要养家,没有撒过娇,没有被好好疼爱过。她早就发过誓以后一定要有个孩子,为这个孩子经营一个幸福的家,好好照顾他。她拉着我的手说,一个家要有一个孩子才是完满的,孩子就是这个家的灵魂。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们以后要生个女儿,把她宠成公主,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的话让我热泪盈眶。我想起在那条脏乱的小街上,十来岁的她穿着父亲留下的不合体的大夹克,瞪着血红的眼睛,咬着牙,面目狰狞地举着刀,追砍着那个欺负她妈妈的男人。我也想到幼年的自己,一步三回头离开同学热闹的生日聚会,一边呜咽一边奔跑着赶回杂货店。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都是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孩子啊。我只能把担心一条一条提出来问她:我不喜欢孩子,有了孩子,谁带?我带,保姆带。她马上就回答我。有了孩子,你还会喜欢我吗?当然,孩子以后给我们养老。我们才是伴,永远一起。你看,她早就都考虑好了,于是我问她:孩子从哪里来?她不说话。我按着自己的思路想办法:真的想要个孩子,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我请朋友帮看,医院里常有那种生了孩子就跑了的。我们可以抱一个回来。刘玲说:这不好,领养的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养都不亲。我焦躁起来,问她:那你说要怎么办?我给你生一个?你明知道我恨男人!我碰到男人都想吐!她说:谁要勉强你?这些龌龊的事,我来就好了。......讲述停往了。谢秋萍蹙着眉,手摁着胃,很不舒服的样子。“不舒服吗?”我关切地问。她摇摇头,伸手从桌上的果碟盘里拿起一块饼干。“等一等。”我用手止住了她。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现在你能体会一下你胃部的感觉吗?”“不是很疼。空,很空。空得很难受。”她说“好像也不是在胃里……”“在哪里?”“心……我的胃缩成一团,我的心很空,很空……”她说,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想要转移注意力,“哦,小南老师……”“不,别逃避,就让自己在这个感受里。”我严肃地打断她。她滞住了。“听我说,别害怕,别逃避……”我温和而坚定地放缓了声调,“我知道,这个感觉很难受,很难受……别怕、别逃避、别抗拒,也许你可以闭上眼睛,就让自己沉在这个感受里……给自己的身体一些允许……你可以哭,也可以发出任何声音……”谢秋萍紧闭着双眼,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汗从额头渗出,手死死地摁着胃。我握紧了手心,觉察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突然,谢秋萍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咽,身体抽搐起来。“很好,允许自己的身体,怎么样都可以,你是安全的……”我鼓励道。“啊……”谢秋萍猛烈地喊出声,她歇斯底里地哭泣着,怒骂着,整个身体象一片风中的黄叶,剧烈颤抖。我松了口气,把抱枕放到她头后,怕她释放太剧烈,撞伤了自己。跪蹲到她的身边,一刻不松懈地陪伴着她。足足二十分钟,谢秋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哭骂着。她涕泪交流,辗转苦痛地叹息着,含糊不清地怨骂着,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骂命运。终于,她慢慢平静下来,头发被汗水濡湿,闭着眼睛,微弱地叹息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很好……身体是智慧的,给身体一些允许,情绪会流动起来……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深深吸气……屏住呼吸……好,慢慢吐气……”我把语速减慢,注意到她的呼吸变沉,手松弛地搭在腿上……我评估了一下,看起来她需要一个休息。“你已经放松了,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接下来,我不再说话,允许自己有一个舒适的休息,再次听到我数数字的声音,你会带着放松舒适的心情醒来……”她沉沉睡去,潮湿的睫毛轻轻的翕动着。五分钟后,我用数数字的方法唤醒了她。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恍若隔世一般的神情。“感觉怎么样?”我微笑着问她。“好累……”她还有些恍惚,有气无力地说,“……但是好放松……小南老师,我睡了多久?两个小时?睡的时间不算咨询费吧?”我愣了一下,她疲惫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点点调皮:“老师,我开玩笑的啦。”“嗯,不算咨询费。”我也笑了,“因为,其实你只睡了五分钟。”“所以这块饼干你真的想吃吗?想吃的是你的胃,还是你的心?你的心有一个大洞,空得难受,用什么来填?食物是相对安全的。你知道吗?很多胖是压力性肥胖。当你吃进你的胃不需要的食物,那么需要被填满的就不是胃,是你的心。吃食物之前,停一下,问下自己,到底是胃需要,还是心需要。如果答案是心需要,那么,你就要清楚,吃下这块饼干没有意义,食物没法填满你的心,你心里的洞要靠别的东西来填。”她恍然,带着一些忧伤看着我:“用什么来填?老师?刘玲不在了,我用什么来填?”“这不正是你来的原因?多点时间,我们一起向前去看看?”“一起……小南老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对,只要你需要。决定权在你。”临走,谢秋萍从食碟里拿起了一个糖果。我探究地看着她。她坦白地看着我:“我问了我的心,也问了我的胃。我的胃说,很需要。”然后她狠狠白了我一眼:“小南老师,你真的好烦啊,人家毕竟哭了那么久,不会饿的吗?”......周四下午,是跟申扬约定的时段。但是他失约了,事前也没有请假说明。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发微信过去询问,他只简单回复说有事,也没做更多解释。咨询里,我很看重来访者的失约甚至是迟到,那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些信息:是不匹配?是阻抗?还是逃避?然而矛盾的是,申扬一次性交了一个阶段的钱。我有一些困惑,但也懒得多想。突如其来的浮生半日闲,怎能辜负?于是我抱着电脑去了喜月酒吧,准备消磨一整个下午。喜月酒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阿月在酒吧里栽种放置了大量的鲜花,把酒吧打理得跟她一般风情万千。除了鲜花,灯光和音乐也是喜月酒吧最有特色的部分。大多数人都为夜色里的喜月着迷,而我却独爱它下午慵懒美好的阳光。比如此刻,隔窗沐浴着暖暖的光,我懒懒坐在长沙发上翻着书本,真是觉得岁月静好。阿月见我来了,亲自为我调了一杯蓝得可疑的奇怪液体,笑眯眯地端过桌前。“这能喝?看上去像有毒……”我不敢马上下口,闻闻了杯子,一股清冽的薄荷香。“哈,你说对了,它的名字就是‘美人毒’。”阿月弯弯的笑眼漾出妩媚的波。“美人毒?哈哈,这个名字能不能更中二一点!”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是美人调的毒?还是美人就有毒?你不就是美人?不如就把这杯酒叫做阿月毒呢!”本是调笑,阿月却认了真:“阿月毒?阿月的毒?喝下阿月的毒,就是阿月的人。哈哈,小南,太好了,你怎么这么聪明!”时近黄昏,阿月约我晚饭,我借口减肥拒绝了,准备要走时,阿月递过来一个纸袋:“才到的汽泡酒,很好喝的,带回去尝尝啊。”“哇,我这么有口福?多少钱?”我笑道。“送你的,谢谢你赐名。”阿月也笑了。当着阿月员工的面,我什么都没说。出了门,我还是估摸着给阿月发了个二百元的红包。简短附上两个字:酒钱。过了很久之后,阿月才点了收款,然后又转二十元回来,回复也很简短:不用那么多。我感受得到她有一些不高兴,然而,我觉得还是保持合理的距离会比较好。......又一个周三,黄昏来临时,谢秋萍来了。飘着蝴蝶结黑色真丝的衬衣,黑色包臀的裙,唯独细高跟鞋是红色的,衬着露在外面的腿格外白皙。我都能想象她这一路走来,身上粘附了有多少男人的目光。“这个星期我已经不催吐了。我吃得比较少了。”谢秋萍一来就声明。“哦?”我观察着她的表情,并没看出来这样的改变会让她欣喜。“小南老师,我心里还是很空……以前,我心里很空时我就吃东西,东西吃进去,胃里很难受,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上次从你这里回去,东西是不太想吃了,可我的心里还是很空……老师,我好想她……我又怪她,好好的,要什么孩子……”谢秋萍流下泪来。我注意到她自上次释放情绪后,开始允许自己哭泣了。“她说跟我在一起是最美妙的事情,还说被男人碰一下都想吐!结果为了要孩子,她还要去找个男人睡……孩子有那么重要吗?我们在一起,难道还不够好吗?”“美妙?你指的是性的方面吗?”犹豫了一下,我问道。“是。”谢秋萍毫不迟疑地回答。她紧盯我:“小南老师,你有经历过至乐无极的性快感吗?哦,我冒犯您了,对不起。”嘴上说着对不起,但神情上完全没有抱歉,甚至还能隐约体察到她有些促狭的狡黠。挑战咨询师的权威也是会有小快感的吧!“哦,那当然”。我厚顔答道。然后快速把话转回她:“也许你可以说得详细些”。“没有经历过同性之爱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极乐。有些快乐,根本不是男人能给的。大多数男人都迷之自信,以为自己有个器官就能满足女人。他们没耐心去探索,去学习。总觉得推倒就好。他们根本不知道女人要什么,喜欢什么。“女人才了解女人,我想要什么,我哪里敏感,刘玲都知道。她有无限的耐心来探索、来给予、来付出。她让我知道做爱不是用身体而是用灵魂……“刘玲总是会用很长的时间来制造氛围,酝酿爱意。有一次她开了很久的车,带着我去到一间藏在森林里的树屋里……像做梦一样啊……屋前屋后开满了玫瑰,浴室有巨大的浴缸,窗外的白月光照着浴缸,我们泡在澡盆里喝着红酒,听着音乐……相爱太好了,小南老师,你懂吗?我从来不知道爱的滋味这么的好……”她满目是光,神情旖旎,脸上泛起美丽的红晕,怀里抱着柔软的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坐到了地毯上。她带着一些隐约的优越感问我懂不懂?而我抱着记录本,板正拘谨地端坐在沙发上,傻乎乎地呆看着她。在她的眼里,像我们这类的凡人应该是无缘于这样的真爱吧?谢秋萍停止了叙述,她带着些忧伤说道:“小南老师,我累了……你再给我做一次放松的催眠吧。上一次结束后,我回去特别好睡。”看着她泛着泪光的眼睛,我默默点点头。谢秋萍走后,我选了一首舒缓的音乐,光脚站在地毯上,让音乐流淌,允许自己的身体跟随着情绪在音乐里随意舞动。这是我平复情绪,与自我联结,回归当下的方式。举手,孤独无限延长;伸展,让身体跟着感受摇晃。最后我把自己交付给了本能,蹲下,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轻轻地晃动着,像是母体里的胎儿……维持着这样古怪的姿势,一直到音乐结束。而音乐结束,我已满脸是泪。在生活坚硬的壳里,我累了。我是不是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找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些陌生的人?在不受约束的奇遇里有些许的放纵?带着这样的心绪,我走出中心的大楼,听到有人在叫我:“小南老师!”我转过头,意外看到了申扬。他斜靠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上,整个人藏在灯光下的暗影里,看不清楚神色表情。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申扬,这是偶遇吗?”我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并不在咨询室,也并不是约定好的咨询时间----为什么前两次你会失约?”他耸耸肩,漫不经心地笑道:“对不起啦……小南老师,你别生气,我载你去大坝上兜个风?”然后,他递过来一个头盔,我退了一步,没有接。“为什么?”我坚持地问道。“这还能为什么?忙呗……”他失笑道。看到我严肃的神情,他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哦,小南老师,我知道错了,所以我来给你道歉啊……我们可以把咨询地点挪到户外啊,这样会更放松。”四目相对。他面上带笑,而眼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深潭,看不出所以然。我摇摇头,懊恼地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像我幼年时放养过的小羊,潮湿温顺的眼眸就那么信赖地凝视着我,弄得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敢情一直耍我呢!我开始有一些怀疑自己做不了他的咨询了。“小南老师,你今天好漂亮。”他看着我,突然低沉着声音说。“啊?”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南,有人说过你漂亮吗?比如你的咨客?他们会不会告诉你,你很好看?还是说他们只会跟你倾诉、掉眼泪?”我镇定了下来:“申扬,我听到你夸我很漂亮。我觉察到你刚刚叫我小南,而不是小南老师。你能体会一下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把我当做了谁?”“呃?”“你得觉察一下,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是把我当成咨询师?还是把我当成是个女人?”我凝视着他,“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来做心理咨询的吗?”“呃……”“如果你还记得你为何而来,并且初衷不变,那么,你就得当我是咨询师。”我微微笑了,轻轻拍拍他递到面前的头盔。转身欲走。然而,我被一把拽住了,申扬把头盔扣到我的脑袋上,伸出手帮我调整着松紧。“小南老师,你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他似笑非笑,俯视着我。我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个大男孩,一时有点无措。“咨询费不退的哦。”挫败感涌上心头,急切间,我冲口而出。这句话引发了他一阵开心的大笑。一边笑他一边说:“小南,你好可爱。”此话一出,大局已定。我气馁了,却也隐约有些释然。这下彻底做不了他的咨询了。做不了就做不了吧,这个大男孩明显不愿意跟我是咨访关系,心理咨询的原则就是发自内心的自愿。我勉而为之,咨询也达不到效果。也罢。我赌气一般坐上了他的车,抓住他的衣服。“你家在哪儿?”他一边发动车,一边问我。“谁说要回家?你不是说要载我兜风?”我扶住他的腰,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自己更舒服。反正咨询也做不成了,那不如就放飞一下自我吧。......风驰电掣。快啊!快啊!风把我的声音扯得一缕一缕,我干脆对着他的耳朵大叫。“抱紧!”他大声命令道。其实不用他说,一开始我还只是矜持地抓住他的衣服,后来出了城,他越骑越快,我不由自主地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腰。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皮夹克冰凉冰凉的触感。夹克下有着一个炙热的、汗湿的、充满活力的肉身。这个肉身端坐于前,为我挡住了迎面喧嚣的冷风。“要不要再快?”他略侧着脸,大声问我。男人的幼稚啊!“要啊!再快再快!”而我更加幼稚地大喊,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摩托飞了起来,像大鸟一般,掠过暗蓝色的夜空,掠过夜空里巨大的圆月。果然,孤独是有毒的。你看,我已经产生了幻觉。所以我闭上了眼睛,好让自己不要醒来。“耳朵都给你叫聋了。”申扬夸张地揉着耳朵。彼时,我悬坐在海埂大堤的围栏上。夜里的海埂大坝少有人来,昏黄的路灯下似乎只有我们俩。在我的身后是沉在夜色里的滇池。潮湿的风轻轻推着水波,发出“哗哗”的声响,夜色无尽温柔。申扬坐在我旁边,长长的腿支在地上,胳膊自然亲呢地紧贴着我的胳膊。刚才毕竟是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带着一些兴奋的余欢,我沉默着,并没有躲开他。他掏出了一包烟,熟练地抖了抖,用嘴叨出一只,一只手拢着烟,一只手摁打火机,风太大,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点着。我伸过双手合在他的手上,他再试了一次,终于把烟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了出去。斜着眼看了看我,把手里的烟倒着递了过来。我迟疑着。“试试?”他鼓动着,把烟递得更近了一些。试试就试试!反正今天晚上已经破了忌,不怕再多一个。我接过烟,吸了一口,吐了出去。“你这不对,吸烟呢,要深深吸到肚子里,再吐出来……”他带着促狭的笑容说道。当然知道他使坏,可是他说得也对,试试也要来真的,要不还试个什么?我听话地把烟放到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然后,果然。我弯下腰呛到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拍打着我的背,笑道:“你是傻吗?我说什么你都听?”我靠在他的肩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奇怪,那一大口烟明明是吸了进肺里,而我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小南?”他突然低低唤我。“嗯。”我应道。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又唤道:“小南?”“嗯?”“……没什么,就只是想叫你……”我不再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恍惚:“小南,你觉不觉得这就像一场梦?”梦?不真实吗?我也觉得。搂住一个陌生男人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和他共骑一辆摩托,在月光下风驰电掣,在我三十二年的人生里就是做梦一般体验。我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也许,明天梦就会醒,今夜这一切就会成为虚幻。”他喃喃地说。在他的声音里充溢着莫名的忧伤,我不由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无尽怅惘地凝视着夜空,借着路灯的光,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饱含着氤氲的水汽,是泪水吗?就这么一刻,我怦然心动。他的悲伤是我的,他的泪水也是我的。我不了解他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这一刻他和我同情共悲。梦醒后,没有意外我还会是那个严谨刻板的女咨询师吧?上班,下班,一个人生活在这繁华的尘世,身后是无尽的孤独寂寞……“小南,你怕梦醒吗?”他的声音清冷而遥远。怕。我正抬头看他,他低下头来看我,四目相对,他眼里有晶亮的东西在闪。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下了决心一般把烟扔在了地上。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转到我对面,双手支在围栏上,把我包在他的手臂中,我的脸正对着着他的胸口,我几乎听得到他急促的心跳……“小南……”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然后一点湿润的东西落在我的额头上,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他的嘴唇。我想要逃吗?意识上也许是的,但身体却僵住了无力动弹。他一手揽住我的背,一使力,令我站直,然后,他紧紧地把我抱在他的怀里,非常用力拥抱着,我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目眩神迷,感觉自己软弱无力到快要虚脱,不得不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小南……”他在我耳边喘息着低唤着我,一股电流颤栗着直击心脏。危险啊……内心的警铃响起,我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而他用一只手更紧地固定住了我的背,另一只手托起了我的头,在我的眼里,他帅气的脸俯了下来,放大放大……“你给我死远些!”就在这时,寂静的海埂大坝突然爆出争吵怒骂的声音。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女子,因为生气有些尖锐,然而好熟悉!我一激灵,猛地推开申扬帅气的脸,探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果然,是谢秋萍。在不远处路灯那里,她自夜色里突兀地现身在路灯的光影下。我和申扬藏在暗影里,她看不到我们,而我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让我确定,就是她!一个高大男子紧随其后,从夜色里冲进光影里,一把拉住她。谢秋萍挣扎着,怒骂着,那个男子把她紧抱在怀里,固定住她的头,弯腰深深地吻住她。谢秋萍开始还有些挣扎,慢慢顺从地软倒在男人的怀里。男人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出了路灯的光晕,消失在夜色里。“哇,好猛。”申扬咂着嘴感叹。我头有些疼,我把头抵在申扬的肩膀上,疲惫地请求道:“申扬,给我一支烟。”风好大,我吐着烟雾,感觉到申扬在边上探究地看着我。他伸了个懒腰,试探着想要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我抬手理理自己的头发,不动声色挪开了自己的身体。他尴尬地把手放到自己的头顶,摸了摸后脑勺。不用等到明天,梦已然醒了。刚才旖旎没法再继续下去了,谢秋萍的出现让我回到了现实。“走吧,申扬,送我回家吧,我累了。”......老师,同性之间有真爱,你信吗?老师,她比我所有见过的男人都要勇敢都要负责任……老师,你经历过至乐无极的性快感吗?女人才更懂女人……一个女人被男人伤害,然后对男性群体失望,在性取向上有变化,从此由异性恋变为同性恋。这是谢秋萍提供给我的脚本,然而这个脚本是真的吗?已经是凌晨。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眠,满脑都是杂乱的思绪。只能强制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嗡嗡作响的大脑可以清晰一些。老师,我的床上躺在三个人。谢秋萍这样说。那今夜出现的男人就是第三个人吗?这样的话,也解释得过去。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满心犹疑?路灯的光晕里,男人和女人紧拥着、缠绵着、亲吻着,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背上,而女人的手紧摁着男人的臀部。我猛然睁开眼睛,我知道我犹疑的是什么了。在谢秋萍的描述里,她对男性很失望。这种失望来自心理,也来自生理。可是路灯下的缠绵,清晰可见是她的欲望。她的手紧摁着对方的臀部,让对方可以更贴近自己。这么炽热的欲望,是对男人的!想通这一点,我舒了口长气。闭上眼睛,等待睡意。而大脑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男人弯腰打横抱起谢秋萍,谢秋萍用手紧搂着他的脖子。很快,这个画面的男女主被替代了:我顺从地用手紧搂住申扬的脖子,而申扬横抱着我,大步走出光晕,走进黑暗里。我闭着眼睛对着这个画面苦笑。如果不是谢秋萍出现,这个画面还真有可能出现。“小南,你可长点心吧!”我在暗夜里幽怨地说出了声。......“为什么?”申扬低着头,完全没有了海埂大坝上的痞气。“申扬,咱们不要意气用事好吗?”我耐心地说道。“为什么?”申扬抬起眼来。看他的神情,并不像是在置气,更像是认真地问询情况。我约了申扬出来,想要中止和他的咨访关系,把他转介给闵伟。他的反应很奇特,既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更像是对情况无知的茫然失措。“申扬,我们不可以再是咨询师与来访者的关系了。闵伟老师也是很不错的,他很擅长做情绪的觉察和管理……”我试图解释。“那我们是怎样的关系?”申扬打断了我,问道。“咨询师和来访者必须保持合适的距离,申扬。”我语气开始生硬,隐约还有些恼怒。申扬不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睛潮湿而清澈,温顺而天真。又是小羊一样的眼神啊……我不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地说道:“也好,也好……反正你都已经决定了,要把我卖给那个秃脑门,那我也只能听你的。”“秃脑门?闵伟老师?不,不,他只是发际线有点高……也不是卖,是转。转,你懂吗?”“哦,是转。”申扬乖乖点头,应和道。温顺到令我怀疑,这还是那个在月夜下骑着摩托带着我风驰电掣的申扬吗?......随着咨询的深入,马上就要说到最不堪的部分了。谢秋萍有些迟疑,我也心有不忍。毕竟是那么美好的爱情故事……谢秋萍未曾开口,眼里已经有泪:刘玲终于找到了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她计划要跟那个男人去开房。我心疼她,抱着她哭。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她跟那个男人有亲密的举动。我知道她讨厌男人,她说过被男人碰到都会想吐!她也哭了。摸着我的脸,说舍不得我难过。.......“那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你们当时没有考虑过人工授精吗?”我问道。“怎么没有?我当时就一直建议说,可以采用人工授精的方式,最多就是多出些钱。何况精子库里的精子都是高要求的,也都是来自优秀的男子,你想选什么类型就可以选什么类型。”“哦,那刘玲怎么回答?”“刘玲的回答,你可能想不到。”谢秋萍苦笑道,“刘玲说精子库里存着的精子,只对捐精男性的外表学历有要求,但对男子性格品性没要求,尤其无法保证捐精的男性是不是在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刘玲说她希望孩子的父亲是在有父母疼爱的家庭里长大的。”而她找的那个男人就符合这个条件,除了身高长相智商能力都不错,最重要的就是这个男人父母恩爱,对子女温和接纳,家庭幸福。“小南老师,你觉得想不通吧?可是她这么一说,我马上就理解了,这是她的死结,其实也是我的死结。”谢秋萍叹息着。......我问刘玲为什么不让这个男人捐精。我们可以出钱啊,出多少钱都没关系。刘玲摇头。她告诉我那个男人不差钱,他答应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通过肢体接触。为什么?他是对你有意思吗?他是喜欢你吗?我紧紧地逼问。刘玲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抱紧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发,一遍一遍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才是她唯一爱着的人。我妥协了。她只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想要一个有着孩子欢声笑语,普通而温暖的家。内心深处,我又何尝不想要这样的一个家?......谢秋萍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她抱着手里的水杯,神情凄怆。“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刘玲怀孕了。再后来难产,死了”。“这样吗?”“就这样。”谢秋萍干巴巴地回答。我没有说话,我体会到万千情感、万千话语正在她的心底涌动。我默默看着她。尝试透过她紧蹙的眉、干涸的眼、绷紧的唇去与她同频。甚至慢慢地,我的呼吸与她一致。同呼吸,共命运。深切地体会她的挣扎,她的悲伤,她的无助,她的绝望。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拿食盘里的糖果。猛然意识到什么,手停在半空。她怔怔地抬眼看我,触碰到我了解而同情的眼神,她“哇”地一声,痛哭起来,这一次她完全没有压抑自己,身体颤抖着从椅子上滑坐到地毯上,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着,一边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虽然含糊不清,但因为是一直重复,我也还能分辨了出来,她在哭骂什么。“你傻啊,你怎么这么傻……我们在一起还不够吗?为什么呀,你真是傻啊……”谢秋萍咬着牙,用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胸。捶得“砰砰”作响。我急忙把一个垫子放过去,抓住她的手,引导她去捶那个垫子:“对,使劲,把你的愤怒发泄出来!”谢秋萍低吼一声,近似发狂地捶打着垫子,怒吼着:“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你恨谁?大声说出来!”我鼓励着。“谢秋萍!我恨你!”她大声地骂道。“谁?”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难道这里不应该是:刘玲,我恨你吗?“谢秋萍,我恨你……呜……”她近似发狂地对着自己咆哮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喘息着平静下来,头发散乱,满面泪痕的背靠着沙发,瘫坐在地毯上。垫子被捶裂撕开,漏了些鹅毛,飘了一屋。我伸手摘下挂在额前一片羽毛,真挚地看着她:“我做好听的准备了,你做好讲的准备了吗?”......那个男人爱上了她。谢秋萍哑着声音说道。他们去开房,刘玲算好了排卵期。想要一次就中。她去的那个晚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亲亲我的头发,亲亲我的脸,笑对我说她最多二个小时,不超过十二点就回来。看着她的笑容,我心痛得快要裂开来。她走到门口,我追过去,我抱着她的腰,说:“我去好了,我替你去,我不要你去!”她回过身来,抱紧我。然后她把我推开,拉开门,决绝地走了。她走的时候,把门关得很响。“砰”地一声,我的心碎了。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没法坐下,我看着表,时间一点一点流失,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我竖着耳朵听着楼道里的动静。我听见电梯开上来,心跟着揪起来,电梯没有停,开上去了,又降下来,我的心也跟着跌下去。一点、二点、三点……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我等到凌晨,抱着沙发垫,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着了。隐约听到卫生间里有声音,我一下子惊醒。是刘玲回来了。她在卫生间里一遍一遍洗澡。我看了一下时间,六点。窗外已有曙色。我抱着大毛巾,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她洗了好久,我猜她在里面哭,我站在门口,也泣不成声。她终于出来,眼睛红红的。看到我站在门口哭,她伸手摸摸我的头,笑笑。我把大毛巾披在她肩上,看到她的脖颈上,有一块桃红色的草莓印。不止是脖颈上,胸口也有,背上也有。欲望之门开启,痛苦之门就不会轻易关上。孩子就是刘玲的欲望之门。第一个月,不管我们怎么期盼,刘玲还是准时来月经了。第二个月她又约了第二次。她仍然说十二点会回来,然而这一次她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才回来,身上带了更多的吻痕记号。然后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是整夜。我整夜煎熬,刘玲整夜遭罪。等等……真的是遭罪吗?嫉妒变成小虫子,一点一点啃咬着我的心、我的理智。终于再一次出门时,她简单发来信息说让我不要担心,不要等她。然后三天都没有回来。他们去哪里了?我从来没有在她跟那个男人约会时打过她的电话,但这次我忍不住了,我颤抖着手拨通了电话,那边却是关机。我尖叫着摔了电话,你看她早防备着我打扰!我疯了,潜藏在内心的痛苦和愤怒爆发出来,我摔了可以摔的所有东西,剪碎了床单、衣服。她在哪里?他们在哪里?在吻吗?在拥抱吗?痛苦让我在想象中补齐了所有的细节,他们交缠着、狂欢着,男人在她的胸口吸吮出朵朵桃花印记……床上难道只有他们两个吗?不,还有我。我就卧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缱绻欢好。三天后刘玲回来了,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近乎癫狂的我,瘫坐在一地狼藉里,只剩下一口气。她吓坏了,把我抱到床上去。我回过神来,紧紧地抱住她,求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我说再这样下去,我会死我会疯。她流着泪抱紧我,从此再也不提要孩子的事。我们似乎回到了从前。但是很快我就感觉到刘玲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似乎丧失了生活的热情,常常思虑重重。我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然而,我知道她不快乐。两个月后,我无意中发现她跟那个男人还在偷偷约会,他们利用白天的时间开钟点房。这不就是偷情吗?真的只是为了要有个孩子吗?我们曾经彼此信任,完全坦白,而现在却到了这么不堪的地步。有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一个男人跟着我。并不躲躲闪闪,就是存心要我知道地跟着。我心下明白,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干脆进了一家临街的饮品店,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等着。果然,那个男人进来了,径直坐到我的面前。端起面前的咖啡就喝了一口。很阳刚的长相,穿着打扮得体。外形上就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他说:刘玲让我别来找你,我一直都听她的,但现在不来不行了。我听不下去,用很难听的话怼他:你别说得跟刘玲很亲密的样子!刘玲不喜欢男人!你知道刘玲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吗?为了要有个孩子!你不过就是匹种马?懂吗?他没有生气,说:你自以为很了解刘玲?她不喜欢男人,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男人温柔对待过!刘玲是我见过的最需要呵护的女子,你有呵护过她吗?他说他是刘玲的老客户。亲眼见证了刘玲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他说他关注到刘玲,是有一次酒局。大家喝到很晚才结束,他走了一段路,发现忘记了手机,回去拿。结果看到刚才酒局上特别豪爽的刘玲一个人坐在包房里,正默默地掉眼泪。他描述的画面深深刺疼了我。我从未见过刘玲的这一面。回想起跟刘玲相处的点点滴滴,从来都是刘玲让着我宠着我,我把她对我的好当成是理所当然,从来也没想过她也有软弱的一面,也需要被呵护。“你没发现吗?她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我怀疑我的耳朵,怀疑我的智商,甚至怀疑我一起跟刘玲经历的点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个男人坐在我的对面,完全不给我留下任何念想,一连串地说着:“我早想来找你了,刘玲不让,她说你受过伤,说你不懂事。让我让着你。但现在我不能不说了!刘玲怀孕了,你知道吗?刘玲到底愿意做你的男人,还是做我的女人?你有没有为她想过?”刘玲怀孕了,但第一个知道的人居然不是我。人生无常,真令人啼笑皆非。我高一脚低一脚,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到家时,一眼看到家里添置了很多小孩子的东西,刘玲笑着告诉我,她怀孕了。我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人生苍凉。爸爸、妈妈、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而我是谁?阿姨?一个家里阿姨是必备的选项吗?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车去了澄湖。我曾经跟刘玲一起去那里玩过,有着非常美好的记忆。我想再去那里看看,然后投湖自杀,我不想活了。谢秋萍漫长的讲述后,以手支额,微闭着眼睛,陷入短暂的沉默。我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她摇了摇头,神情凄楚。......我在澄湖呆了两天。两天里我无数次站在湖边想要跳下去,可是我舍不得。这几年刘玲和我的一幕一幕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脑海里,这是都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我真的不信她不爱我。刘玲不断地打电话给我,我不接,她就改成发信息,哭诉对我想念,问我在那里。终于我屈服了,给她发了一个酒店的定位。第二天,那个男人出现在酒店。敲开我房间的门。他一脸严肃地让我跟他回去。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他。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明白了这是刘玲的态度。她不想放弃我或是他,她两个都要。这个男人质问我说:你当真以为刘玲不想做女人吗?那她为什么一定要做母亲?你可以不要再逼她了吗?如果你真的爱她。这句话打败了我,我明白我若舍不得刘玲,就只能接受。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后来刘玲难产,死去了。孩子也没能保住。也好,她那么执着地想要一个孩子,就让孩子也跟着她一起去吧。产房前,那个男人瘫软在地上,整个垮掉了。我勉强保持住了冷静,料理后事。我必须要让刘玲体面地走。安葬刘玲和孩子的时候,我又见到那个男人。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恍恍惚惚站在阳光下,像是个影子。我忽然就不恨他了,而他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此后一直站在我身旁。葬礼结束,我自墓园回家,他茫然地跟在我身后。我走他走,我停他停。于是我带着他回到刘玲和我的住所。给他倒了杯酒。他一口喝下,抱着头呜咽着哭了,悲上心头,我也跟着他哭了起来。没有人理解我们的痛,我们都没有好好哭过。而那一刻,我们同悲共苦,彼此懂得,相依为命。一整夜,我们都在说着刘玲,哭哭,说说,共同追想这个我们爱着的人。......谢秋萍的脸上泛起潮红。又是尴尬又是羞愧又是悲伤的低语:“快到天亮的时候,我们抱在一起,发生了关系。”“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们明明就是伤心极了,可是我们近乎疯狂地做爱,唯有这样,我们才好像没有失去她。小南老师,你说我们还正常吗?我们是不是疯了?”我同情而了解地看着她。默默把面巾纸递了过去。......长夜过去,窗外已显曙色。我清醒过来。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前脚才安葬的刘玲,后脚我就跟她的男人苟且?我赶这个男人出去。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崩溃大哭。不知哭了多久,我终于哭累了。依稀听到屋外有动静。打开门,他没走,抱着肩,蜷缩着坐在门口,像个孩子一样吞声饮泣。从此我和他陷入了怪异的循环。他来找我,我拒绝不了他。然后过不了几天,我又赶他走。这样反复折腾了一段时间。半年前,他向我求婚,说要跟我在一起。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我和他住到了一起。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就认了吧。然而……谢秋萍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半梦半醒间,他从后面抱住我,喃喃地叫我:刘玲。我瞬间湿了眼眶。我回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也轻声呼唤他:刘玲……他哼了一声,好像是应答,又好像是默认。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脸,很快两张脸都濡湿了,分不清谁是谁的泪。小南老师,真的是绝望啊。我们在彼此的身边,可是我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另一个人;我们拥抱着对方,但我们拥抱的是另一个人。床上始终有三个人。我们哭泣着,抵死缠绵。而刘玲就默默在我们旁边看着,同情而悲悯。太苦了,人生。唯一幸运的是,她解脱了。第二天,我搬离了他的住所。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太痛苦太绝望了。他要娶我,不过是因为我是跟刘玲联系最深的人。而我要嫁他,理由竟然跟他的一模一样。“可笑吧?小南老师?”谢秋萍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而眼眶里却滚出大颗的眼泪。都是为了刘玲,对方都是刘玲重要的人,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要怀想刘玲?而路灯下的那一幕及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交缠的男女,那摁在男人臀部的手……不仅仅是为了刘玲吧?我分明看到的是欲望,甚至还有隐藏着的爱意。“现在那个男人还是会来找你,对吗?”我问道“是的,老师。我自己也恨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我拒绝不了他。”谢秋萍诚实地回答。我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拒绝不了的,到底是刘玲?还是他?”谢秋萍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半晌才答道:“老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秋萍,你不能拒绝他,是因为他身上附着了刘玲太多的信息,借助他,你还能跟刘玲重逢?还是因为他身上也有令你心动的地方?也就是说,你也有一些喜欢他?”“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刘玲!”谢秋萍猛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听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语言。反应这么大?看来我的方向没错。我暗自思忖着。“哦,是这样……那么,我能问一下吗,你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性关系怎么样?你是满意的吗?”我平静地问道。“你什么意思?”谢秋萍愤怒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不为所动地看着她:“这是不可以说的吗?还是你不想说?”“不想说!”“哦……我感觉你生气了。我不明白……是这样的,秋萍,我以为我们已经建立起来了彼此信任的关系,我记得你也跟我讲过你和刘玲的亲密关系。所以,我不明白……”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什么要生气?”谢秋萍嘴唇颤抖,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半晌她颓然地坐下了。“我猜啊,我也不确定……你反反复复离不开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也是可以满足到你很多方面?比如生活中的各种照顾体贴,比如性关系。”我试探着说,变慢语速,加重语气,好让她可以听得更为真切,“而这也许就是你生气的原因,对他的认可会让你觉得对不起刘玲。”谢秋萍的嘴唇颤抖得更历害了。她猛然抬起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溢出了一串抽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的。秋萍,答案在你那里。”我肯定地回答,整理着语言,试图让自己更有条理。“秋萍,我特别感谢你。对我的每一个来访者,我都心存感谢,你是其中让我特别感谢的一个。“你来到我的生命,你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痕迹,让我对人性,对爱有更多的了解,你的到来让我成长。“而我对于你的生命,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些微影响。但我相信,我之所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一定是有原因的。”谢秋萍放下了手,带着些微的抽泣,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刘玲也是,他也是。他们来到你的生命,一定是有原因有意义的。至于那是什么,答案其实在你那里。”“我这里?”“是。”我重重地点头,“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下一次,可以尝试用催眠来探索。”“我准备好了。”......“啊?你会催眠,来来,给我做个催眠吧。不可以?哦,你需要怀表对吗?我刚好有一个。”我很少在咨询室之外说起催眠。只因为一说起,很可能就会引发以上对话。其实催眠没有那么神秘,它其实是在信任的基础上完全的放松。在放松中的恍惚状态下,意识卸去防备,潜意识就有机会被探查被碰触,有一些被忽略被隐藏的东西就有机会显现。只要在这样的恍惚状态下,催眠就可以发生。在催眠中,只要维持这样的状态,来访者可以说话甚至是可以走动的。所以如果你问我:“真的有催眠这件事吗?”“你觉得有就有。”这不是应付,这是我的标准答案。所有的催眠都是来访者的自我催眠。催眠师只不过是个陪伴者,你没法催眠一个不想被催眠的人。......下了楼,一眼就看到骑在摩托上的申扬。他知道周三我是晚上的咨询,就把自己在闵伟那边咨询调到了周三晚上,结束了咨询的他总会默默地坐在暗影里等着我。申扬是个很特别的人。才认识他的时候他极富侵略性,步步进逼。而最近一段时间却总觉得他变得温顺乖觉,善解人意。如果不是海埂之夜对我来说印象太深,我都要怀疑原来对他的印象是不是个错觉。看起来闵伟的心理咨询果然很有效果。平心而论,我挺喜欢跟现在的他相处的。轻松自在,看着他,我老是会想起我的小羊,乖乖跟着我,不给我惹麻烦。我需要时它会亲近我,我不需要时它也会自己觅食奔跑。重点是并不需要投入太多的情感。没有情感付出的压力。我走过去,坐上后座,带着一些淘气,环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愣了一下,开始深呼吸,屏住气;长长吐气,然后再吸气,再吐气。“嗯,怎么?”“情绪有点激动,我得管理管理,这是闵伟老师教的。”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完了,我攥着他的衣服,对着他的后脑勺轻声问道:“申扬,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看,我到底还是中了谢秋萍的毒。......我清理咨询室,拿走了所有的东西。只放置了一把红色的椅子,一把绿色的椅子。傍晚六点,谢秋萍准时来了。我请她坐在绿色的椅子上,引导她放松,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谢秋萍在大约二十分钟的引导后,进入了催眠恍惚状态。“你看到了吗?对面红色的椅子上就坐着刘玲,你想对她说些什么?”谢秋萍坐在绿色的椅子上,呼吸缓慢低沉,神情恍惚,睁着眼,凝注着对面红色的椅子。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睛里滚出来,她一瞬不眨眼地看着前方。时间广袤、空间消失、世界停滞。只有她和她。“刘玲……我想你啦……”谢秋萍轻声说。她伸出手,去碰触虚空中的那个人。泪水漫出眼眶,淹没了她。“可是我对不起你啊……刘玲……你会怪我吗?“我跟他在一起啦……我们对不起你……“你死了,我们活着,你冷冰冰躺在地下,我们有什么资格幸福啊?“我恨他!他老是来找我……“我恨我自己!我拒绝不了……我是个软弱的人,我没办法,他对我好,帮我,他为我做了好多事。“你肯定怪我们了……“刘玲,我想你………”我默然退在旁边,仔细地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我听到她在不停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这才是真相!她对那个男人是喜欢的!刘玲死了,才品尝异性的体贴,她却死了!所以谢秋萍不允许自己幸福,尤其是这个幸福还要来自刘玲爱着的男人!她潜意识里认定只有自己过得不好才对得起死去的刘玲。但谢秋萍对那个男人又是有欲望,有爱的,所以她才如此恨自己,折磨自己。刘玲死了,我们凭什么活得那么好,还男欢女爱,还携手到老?就算我们在一起,床上必须要有刘玲的位置,床上必须是三个人!我们谁都不准忘记刘玲!只有痛苦地活着才对得起刘玲!......“刘玲坐在那张红色椅子上,谢秋萍坐在这张绿色椅子上。“刘玲坐在那张红色椅子上,谢秋萍坐在这张绿色椅子上。“刘玲坐在那张红色椅子上,谢秋萍坐在这张绿色椅子上。”我一字一句,看着谢秋萍的表情,慢慢地说,说了三次。你没法催眠一个不想被催眠的人。在潜意识里,谢秋萍太需要这样一场催眠!她太想能够好好和刘玲有一场来自灵魂的对话!谢秋萍红肿着眼,配合的站在两把椅子的中间,恍惚而茫然。我引导她走到红色的椅子边,再次强调“:刘玲坐在这张椅子上。”然后我示意她坐下,“从现在起,你就是刘玲。”谢秋萍坐下了,神情茫然。我走到绿色的椅子边:“谢秋萍坐在这张椅子上。”然后我慢慢坐下,轻轻把左腿优雅地靠在右腿上,这是谢秋萍的常用坐姿。我甚至模拟了谢秋萍说话前微微偏头的表情,缓缓说道:“我是谢秋萍。”对面的谢秋萍瞬间红了眼眶。我:“刘玲,我想你……”谢:“丫头,我也想你……”我:“我对不起你啊,刘玲。我们在一起啦……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谢:“秋萍,我希望你幸福。”我:“你冷冰冰地躺在地下,我们却在一起!我们不配幸福!”谢:“你们幸福,我才不会遗憾,我才不会担心!”我:“我恨他,我恨我自己!我拒绝不了他,对不起,他为我做了好多事……”谢:“我爱你,我也爱他,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你们在一起,我才放心!”我:“………”谢:“你要活着,幸福地活着!我要他也幸福地活着!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我:“刘玲,我好想你……”谢秋萍站起来,一把拥抱着我。不……是一把拥抱着自己……我泪如雨下。不,是谢秋萍泪如雨下……我和她。不,是谢秋萍和刘玲紧紧拥抱在一起,时间消失……?......“小南老师,我一切都明白啦。“我可能暂时还做不到和那个男人心无介蒂地在一起,但我明白了我需要原谅自己。我也明白了,要对得起刘玲,就是要过得精彩幸福,她才会开心。“小南老师,谢谢你。”谢秋萍整理了头发,淡淡在嘴上涂了口红,优雅地跟我告别。她的眼睛发亮,神彩动人。这一刻,她美得不可方物。我们都明白我们不会再见了。她犹豫了一会,问我:“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吗?”我微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不了,秋萍。以后也许我们还会遇到,那时也许可以,但不是现在。”“明白。”她笑了,“你们的职业规范。”她推开门,回头,深深看着我:“再见。”......她走后,我在咨询室坐了很久,这样一场催眠,几乎耗尽了我的能量。下楼时,一眼就看到暗影里等着的申扬。莫名心安。申扬骑着车,我紧搂着申扬的腰,在被夜色包裹的城市里穿行。不眠的灯火犹如一只只眼睛,冷眼看着世井百态,悲欢离合。每一盏灯火后都有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喜怒哀惧。灯火后的每个人都如同饥饿的小兽,贪婪的想要吸吮着爱。“申扬,爱是什么?”我小声问出了口。“什么?”摩托车的轰响辗碎了我的声音,他并没有听清。他侧过脸,大声说道:“马上就到家了,你需要一张床,好好睡一觉。”爱不过就是一张床,两个人而已。全心全意在一起,眼里只有彼此。我伸出手,张开手掌,风从我的指缝间穿过,是有形的冰冷,我试图握紧,它瞬间化作无形。预料之中的握不住啊……我永远是手心空空。我终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软弱,尽管被封印了爱的能力,这样全然看见的爱,我其实很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