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策划:辉汉文化策划编辑:陈永林责任编辑:杨良琼吴笛封面设计:王轩作者简介封面题字:卜伟ZUOZHEJIANJIE内容简介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中共党员南京国立第四中山大学学生吴天昊,坚持地下斗争,躲过国民党的追杀,接受江苏省委的密令,潜回苏北东海开展党的工李琳,男,1955年11月生,江苏东海作,寻找恋人,不幸被房山土匪截上山,当了土匪军师。吴天昊在安峰山见到自己的恋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多篇微型小说人时,恋人已成为安峰山匪首的压寨夫人。刘湾镇的大地主刘福乾从山东借兵清剿房李被《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青年博览》等期刊登载,并获第一、二届全山、安峰山土匪,房山匪首身负重伤,安峰山匪首儿子被打死,两山土匪被打散。吴天琳GUNLEI昊成为大当家的,带人转移至牛山坚持斗争,发展党员,成立支部,深入村庄组建穷人国微型小说三等奖,第三届全国微型小说李琳著会,接连发动牛山暴动、贯庄暴动和鲁兰暴动。吴天昊在父亲的支持下,卖掉家中的水著二等奖,第十六届华东报纸副刊好作品二晶石买枪,组建中国工农红军徐海游击队,不料受到地主武装的围攻。吴天昊带领游击等奖,江苏省首届吴承恩文学艺术奖三等队突出重围,西上马陵山继续坚持武装斗争。奖;短篇小说获中国小说学会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二等奖、江苏省“中国梦?我心中的梦”小说类征文优秀奖。出版小说集《前面是片天》《留在乡村的底片》《湿漉漉的风铃》《烟镇匠人录》《三水湾》。定价:58.00元GUNLEI李琳著!!!"#$%&!"#$"'(!!!"%#$%&!&'"()*+,-.#'()*&)'!!#+,-*./0.012*30*2)*0.!!!&"!$!#&"#$!$&"/012!34!56!%&"#'2.&1!!34-789:"#$;%'()*&?'/32''@!"#$?!"%%!!!&<=@ABCDEFGH*49'()*+!(.*)"//1(23)*,-*+!(.*)"//1''1)4.!!!&555&6789:&9;!!!0IEJK/LMNOP1!!!,QRST8U2!!!3.((<<=)(((<:!!!;1/&((Z["\]50(.0'()*0))'(!"#$!%"&'()*$+,-.!/01234+56"!"#$%&&'$()'"#78书!"!"#$%&'(!!")*#+,-./!#$)0#12345!%")6#789:;"&')?@"())A#3BC9D))(!E#FGHIJ)$#KL&)"第一章匪巢当军师1吴天昊走到岔路口时,用眼角余光朝两边瞄了瞄,见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与往常没有两样,但心里总觉得与往常有点儿不一样,具体哪点儿不一样,一时间又说不出来。吴天昊突然有了这种感觉后随即警觉起来,他像街上闲逛的年轻人一样拢了拢头发,然后两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朝岔路里走。走进岔路时,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用眼角又瞄了一眼岔路口两边,发现岔路口右边不远处有一个擦皮鞋的。他心里一愣,前几天有这个擦鞋匠吗?吴天昊一边问自己一边慢慢地朝里走,他要到机织局工会去开会。这时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从岔路里匆匆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小声说,撤,陈兴义在下关码头。两个人匆匆擦肩而过,吴天昊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从口音听出来那人是省委老王,转身想跟上去问问情况,只见老王步履匆匆地走远了。吴天昊想喊老王,瞥见岔路口右边的那个擦鞋匠正在看他,立马闭嘴,做了个想打招呼的姿势扬了扬手,随后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认错人了。吴天昊没有走来时的路,他吹着口哨三晃两晃地拐进一个巷子。当看不第见擦鞋匠时,他立刻撒腿跑了起来,好像枪子在后边追似的拼命朝前跑,来一章到另一条街上。街边有个手艺人正在捏泥人。吴天昊在街边一家茶叶店的墙匪角处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小口地喘了一会儿气,又回头看看刚刚跑过来的路,巢当确定没人追赶后,才装作闲逛的样子,轻松愉快地吹着口哨,朝捏泥人的手军师艺人走去。手艺人面前的摊子是个小木柜,台面上摆放着和好的泥和颜料,捏好的泥人摆放在小小的货架上,胖胖的小泥人神态各异,憨态可掬。台面下边有001两层抽屉,抽屉下边还有个抽屉,只是最下边这个抽屉是双开门的。手艺人书虽然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但他没有抬头,依然认真地摆弄着手里的泥人,一会儿捏捏这儿,一会儿捏捏那儿。吴天昊也没有说话,站在摊子前,看手!"艺人灵巧的双手在黑色的泥上捏来捏去。这时,手艺人头也没抬地说,惠山#$%&泥人。吴天昊盯着手艺人的两手说,你的手真巧。手艺人听了吴天昊的话,一边认真地捏泥人一边说,家传手艺,混饭吃。然后,他停下手来,抬眼看了看吴天昊,说,捏个菩萨保佑你?吴天昊说需要的时候我来找你。手艺人端详着手上的泥娃娃,一会儿捏捏这儿,一会儿捏捏那儿,不再说话。吴天昊抬头看看天,见阳光还是一如往常那样灿烂耀眼,天空蓝汪汪水盈盈地缀着几朵白云。吴天昊离开捏泥人手艺人有一段距离了,心里还在想,到底出了什么状况?陈兴义在下关码头?难道是出了叛徒?吴天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两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逛起街来。吴天昊逛到第四中山大学时,看见一支荷枪实弹的卫戍队正朝校园里跑。他赶紧走到路边树下,踮起脚朝校园里张望半晌,看着荷枪实弹的卫戍队的背影摇摇头,心想,学校是回不去了。卫戍队到学校来干什么?难道是出了叛徒?哎呀,刘紫瑶上午也要去机织局工会开会,去看看刘紫瑶?吴天昊突然想起了刘紫瑶,不知道刘紫瑶是去开会了还是在学校,更不知道卫戍队到没到刘紫瑶的学校去。吴天昊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心想等卫戍队撤走以后,还是先回自己学校看看情况再说。吴天昊在街上来回逛了两趟,天黑下来时在街边小吃摊上吃了两碗馄饨。稀疏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灯具像个花洒,把昏黄的灯光洒在街道上。黑暗像条三天没吃东西的疯狗一样,立马扑上来吞噬着本来就瘦弱的灯光,仅剩灯杆下那一团朦朦胧胧昏黄的光亮。吴天昊吃完馄饨,端起碗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便坐在板凳上看街景,直到又有客人来吃饭,才起身让出板凳回学校。吴天昊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很晚了,他悄悄潜回宿舍推门一看,叶顺涛的床空着,杨辉的床也空着,宿舍里只有一个叫于宝强的室友。于宝强正在整理床铺,听见门响,转脸看见吴天昊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天昊却抢先说,宝强,叶顺涛呢?于宝强一边整理枕头一边说,今天一天没见到他,可能回家了。吴天昊又问,杨辉呢?于宝强说,他家里来人把他叫回去了。吴天昊“哦”了一声,看着于宝强愣了半晌。于宝强整理好002床铺,一屁股坐在床边,对吴天昊说,人都跑了,你怎么还敢回来?吴天昊说,宝强,到底出了什么事?于宝强说,卫戍队今天到学校抓走了不少人。吴天昊急切地问抓了什么人,于宝强说抓的是共产党和进步学生。吴天昊“哎呀”一声,问,王教授呢?于宝强说,王教授也被抓走了。吴天昊心里咣当一响,好像什么东西被摔碎了似的。于宝强看着吴天昊说,卫戍队到教室找过你,也到宿舍来找过你,你还敢回来?胆子真不小啊!收拾收拾东西快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回来。听说,卫戍队今天没有抓到的人,明天还要来抓,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吴天昊急急忙忙收拾东西。于宝强说,你简单带点儿东西,走得越快越好。说完,他从床底拽出个包来,从包里掏出两块大洋递给吴天昊说,我就这些了,你拿着用吧。吴天昊两手抱拳说,宝强,有情后补。于宝强催促道,别唆,快走吧。吴天昊接过于宝强递过来的两块大洋装进兜里,又拿了两本书装在包袱里,这时宿舍的门咚咚响了起来,门外人声嘈杂。于宝强朝后窗努努嘴,吴天昊二话没说,背着包袱爬上桌子,推开窗户逃走了。虽说来南京读了两年书,但吴天昊只认识同学,社会上一个人也不熟悉,又不好贸然到码头去找陈兴义。他想了半天,决定先到叶顺涛家去躲两天。春天的时候,吴天昊到叶顺涛家去玩过一次。吴天昊见国民党侦缉队、卫戍队在路口设卡盘查来往行人,便没有走大路,钻进一条巷子。吴天昊走出巷子穿过两条大街又钻进一条巷子,这才找到叶顺涛家。他敲开大门对开门的管家说,我是叶顺涛同学。管家看了看吴天昊身后,说,少爷没回来。吴天昊惊问道,叶顺涛没回来?管家说,老爷正派人到处找呢。管家说完,让吴天昊进了大门,然后带着吴天昊到客厅去。快进客厅门时,管家让吴天昊站在门外等一下,自己匆匆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他出来对吴天昊说,老爷叫你进来。吴天昊跟着管家来到客厅里,见叶第顺涛父亲坐在桌前喝茶,刚要喊叶老爷,管家却对叶顺涛父亲说,老爷,这一章是少爷的同学。管家说完,转身走出客厅,客厅里只剩叶顺涛父亲和吴天昊匪两人。叶顺涛父亲把茶碗放在桌子上,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把吴天昊打量半天。巢当吴天昊说,叶老爷,春天的时候我和顺涛来您家里玩过。叶顺涛父亲恍然大军师悟似的拍着脑门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觉得在哪里见过的嘛。你叫你叫……看我这记性。吴天昊说,叶老爷,我叫吴天昊。叶顺涛父亲见吴天昊还站着,忙说,快坐下快坐下。吴天昊说,谢叶老爷。叶顺涛父亲说,你没和小涛在003一起?吴天昊说,上午我还看见叶顺涛了。叶顺涛父亲“噢”了一声,说,不知小涛跑哪儿去了,一天也没回来,外面这么乱,我都担心死了。吴天昊猛一激灵,叶顺涛上午也去了机织局工会开会,两个人是分开走的,叶顺涛!"比自己先走一步。叶顺涛到现在没有回家,会不会被卫戍队抓去了?吴天昊#$%&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跳随即加快,自己都可以听到咚咚的心跳声。这时,老管家小跑着跑来对叶顺涛父亲说,老爷,有人从门缝塞进来一封信。这时候还有谁送信来?叶顺涛父亲接过信,信封上啥也没写,抽出信纸一看,当即一把捂住左胸歪在椅子上。老管家连忙喊,快来人哪,又对吴天昊说,快把桌上的药瓶给我。吴天昊看见桌子上有个小药瓶,一把抓过来递给老管家。老管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叶老爷嘴里。吴天昊在叶顺涛父亲刚刚看过的信纸上瞥了一眼,心里咣当一响,叶顺涛真的被卫戍队抓走了。半晌,叶顺涛父亲慢慢缓过气来,脸上有了血色。吴天昊见叶顺涛父亲缓过来了,对老管家说,老人家打扰了,顺涛不在,我走了。叶顺涛父亲听吴天昊说要走,指指吴天昊对老管家说,听口音,他不是本地人。老管家对吴天昊说,不是南京人吧?吴天昊看看老管家,又看看叶顺涛父亲,说,我是苏北东海人。叶顺涛父亲说,东海?东海在苏北什么地方?吴天昊说,在长江北边的北边,离南京几百里路,跟山东接壤。叶顺涛父亲接着“哎哟”一声,说,太远了啊,顺涛不在家,你就在这儿住下吧。我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吴天昊看着老管家,老管家说,你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儿去?老爷叫你住你就住。吴天昊又看着叶顺涛父亲说,谢谢叶老爷,我住一晚明天走。叶顺涛父亲对管家点了点头,老管家连忙安排用人去收拾床铺,然后领着吴天昊去了房间。吴天昊走了以后,叶顺涛父亲开始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有的电话打通了,有的电话没打通。打通的电话,叶老爷总是说,无论花多少钱,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儿子从国民党大牢里捞出来。吴天昊想着叶顺涛的事,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吃过早饭,吴天昊对叶顺涛父亲说要走,叶顺涛父亲看着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吴天昊说,你不是本地人,一说话就知道你是外地人,到哪里去?吴天昊说,叶老爷,我再去找同学。吴天昊没有说去下关码头找陈兴义。叶顺涛父亲说,听说侦缉队和卫戍队在全城抓捕共产党和进步学生,你可要当心哪。吴天昊看着叶顺涛父亲说,叶老爷放心,我会当心的。叶顺涛004父亲见吴天昊一心要走,对管家说,吴同学是顺涛的同学,给他几块银圆带上。老管家答应一声,拿了三块银圆给吴天昊。吴天昊推辞半晌,老管家说,这是老爷让你带的,到东海几百里路哪天能走到?吴天昊弯了弯腰说,谢叶老爷。叶顺涛父亲说,你看这孩子,这么客气,不用谢。吴天昊背着包袱,走到院里看看天,天上的太阳依然照得他睁不开眼。吴天昊心想,这大白天的怎么到码头去找陈兴义?他还是想去找刘紫瑶,但又怕给刘紫瑶带来麻烦。正在吴天昊踌躇时,老管家看出了吴天昊的心思,说,吴同学晚上再走吧。吴天昊听了老管家的话,无可奈何,又在叶顺涛家待了一个白天。除了陪叶顺涛父亲吃饭,其他时间他都在房间里,书也看不进去,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直到吃过晚饭才溜出叶家大院,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离开叶顺涛家后,吴天昊到刘紫瑶的学校去了一趟,看见校门里外都有荷枪实弹的卫戍队站岗。他知道学校里的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也被抓了,随即放弃了到宿舍去找刘紫瑶的念头。他站在街边树下,扶着树干,踮着脚朝校园里张望。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枝叶间隙漏下来,滴在他头上、身上和鞋上,花花搭搭的。他伸长脖子朝校园里张望,希望能听到刘紫瑶的声音,或是看到刘紫瑶的身影。可是他张望了好长时间,脖子都发酸了,既没有听到刘紫瑶的声音,也没有看到刘紫瑶的身影。他叹了口气,决定去找同宿舍的同学杨辉。吴天昊来到杨辉家时已经快半夜了。杨辉一见吴天昊,吃惊地说,天昊你还在南京?我以为你回东海了。吴天昊说,国民党查得这么紧,我想过段时间再回去。杨辉问吴天昊吃饭了没有,吴天昊说没有。杨辉赶紧叫家人给吴天昊煮了一碗馄饨,吴天昊吃完饭,洗洗脸又洗洗脚,然后和杨辉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天的话。杨辉睡着了,吴天昊却一直睁着眼到天亮。吴天昊在杨辉家暂时落下脚,晚上住在杨辉家,白天到下关码头附近闲逛,第他希望能找到陈兴义。一章这天,吴天昊在街上东游西逛,买了一包瓜子咔嚓咔嚓嗑着,忽然看到匪一个一身工人打扮很像陈兴义的人从街的另一边走过,又不敢贸然喊,赶忙巢当将没嗑完的瓜子装进裤兜,跟在那人身后走了一段路,越看越像陈兴义,于军师是紧走几步,在那人背后轻声喊,兴义大哥,兴义大哥?那人听到喊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吴天昊一看,果然是陈兴义,就像三天没吃奶的孩子见了娘似的,扑上去一把抱住陈兴义,哭着说,兴义大哥005……陈兴义前后张望一下,然后抓着吴天昊的手,把吴天昊拉到一条巷子里。陈兴义转过身两手抓着吴天昊的肩膀说,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怎么不来找我?吴天昊把自己这两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听说你在下关码头,我就一!"边逛街一边找你,没想到还真让我找到了。陈兴义小声说,那天在机织局工#$%&会开会,看到你没来,我还以为你被捕了。吴天昊说了去机织局工会开会时碰到省委老王的事,对陈兴义说,要不是老王,我现在也见不到你了。吴天昊又说,兴义大哥,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陈兴义说,机织局工会同志掩护了我们,撤退时叶顺涛腿受伤了,被侦缉队抓去了。吴天昊说,叶顺涛被捕的事,我在叶顺涛家就知道了,兴义大哥,你这是……陈兴义说,跟我到下关码头扛大包去,活儿又苦又累,你能不能行?吴天昊说行。陈兴义说,你跟我走吧。吴天昊说,我去跟杨辉说一声,把包袱拿来。陈兴义说,好,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来到杨辉家,陈兴义没有进去,在大门外不远处等吴天昊出来后,才带着吴天昊去了码头。陈兴义是吴天昊上一届的学长,也是吴天昊的领路人,是陈兴义带着他参加共产党的活动,使他成长为一名共产党员。吴天昊没想到真的在街上找到了陈兴义。短短几天没有见到组织上的人,吴天昊觉得好像过了好几年似的。当他找到陈兴义时,就像见到了家里人一样高兴。听陈兴义简单说了情况,吴天昊才知道“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党组织就安排陈兴义到下关码头开展工作了。陈兴义把吴天昊带到码头监工徐大鞭子跟前,塞给徐大鞭子一包烟说,徐老大,这是我打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小老弟,想来码头干活。徐大鞭子瞥了一眼烟的牌子,接过来装进口袋里,盯着吴天昊看了半晌,对陈兴义说,我看你这小老弟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人,是不是逃出来的学生?陈兴义笑着说,老大说笑了,他念过几天私塾像个学生。村里人都说他不能干活,可他手能提篮肩能挑担。徐大鞭子指指旁边一个麻包,陈兴义连忙对吴天昊说,老弟,扛一包给老大看看。吴天昊答应一声,抱着麻包想甩上肩,一把没抱起来,差点儿闪趴在麻包上。徐大鞭子笑得直不起腰,半晌才说,这样的人能干个狗屁活,还扛大包?吴天昊脸憋得通红爬起来站稳后,抓起麻包再次朝肩上甩,陈兴义上前一步抓着麻包用了点儿力,麻包落在了吴天昊肩上。吴天昊扛着麻包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一下软,陈兴义连忙扶了一把。陈兴义对徐大鞭子说,我小老弟没扛过包,扛几天就行了。徐大鞭子看看陈兴006义,又看看扛着麻包的吴天昊,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陈兴义对吴天昊说,还不快谢谢徐老大。吴天昊放下麻包说,谢谢徐老大。徐大鞭子点了一支烟,叼在嘴角呜呜噜噜地说,干活去吧。陈兴义和吴天昊两人弯腰点头说,谢谢老大。吴天昊跟陈兴义在码头上落下了脚。扛了一个星期的大包以后,吴天昊便适应了码头上的苦力活儿。一天晚上扛完包后,吴天昊走到陈兴义身边说,兴义大哥,我想到金陵女子大学去看看刘紫瑶。陈兴义知道吴天昊和刘紫瑶的关系,说,去吧,要多加小心。吴天昊答应一声,说,我去看看就回来。吴天昊来到金陵女子大学见到了刘紫瑶。刘紫瑶一见吴天昊,小鸟般扑进吴天昊怀里,说,天昊,这几天你到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呢。吴天昊连忙小声说,到外边说去。校园里外卫戍队的人早撤了,两个人慢慢走出校园,来到街边树下,刘紫瑶说,侦缉队抓人那天,我到机织局去得晚了一点,听到枪响我就跑回来了。刘紫瑶抓着吴天昊的手又说,吓死我了。刘紫瑶是陈兴义培养的进步青年,没料到国民党在南京开始了大抓捕。刘紫瑶说,几天没见到你,我怕你也出事了,天天到你们学校去找你,又不敢到宿舍去找,只在大门外等,一直没有等到。那几天卫戍队的人天天去你们学校,看看有没有跑回学校的进步学生。吴天昊把刘紫瑶紧紧搂在怀里。刘紫瑶的脸紧紧贴在吴天昊胸前,她说,听说卫戍队、侦缉队天天抓人,抓的人都被拉到南郊枪毙了,吓得我再也不敢到你们学校去了,真担心死我了。吴天昊抚摸着刘紫瑶的头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刘紫瑶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天昊你等等。吴天昊问什么事,刘紫瑶说,家里来信了,我去拿来给你看看。刘紫瑶跑回宿舍,不一会儿拿来一封信,递给吴天昊,说,我大伯病了,要我回家一趟。远处的路灯只在灯下有一团昏黄的亮光,吴天昊和刘紫瑶这边漆黑一团。吴天昊接过信封啥第也看不见,对刘紫瑶说,你准备回东海?刘紫瑶说,反正也快放暑假了,我一章想先回去看看我大伯。吴天昊“噢”了一声,问,准备哪天走?刘紫瑶说,匪没找到你,我不放心,怕走了你不知道,现在见到你了,过两天我就走。吴巢当天昊听刘紫瑶说过两天回东海,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失落感,半晌才说,紫瑶,军师我们走走吧,去秦淮河。刘紫瑶没有说话,把手放在吴天昊手里,两个人手拉手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吴天昊和刘紫瑶来到秦淮河,只见两岸灯火通明,轻歌曼舞,琴瑟声声,007水中灯影闪闪烁烁,一河碎银。心旷神怡之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背诵起朱自清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的片段: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暗暗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一座桥上。吴天昊扶着栏杆说,这是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的名句啊,把秦淮河描摹得像仙境一般。刘紫瑶站在桥边,不仅沉浸在夜秦淮的现实里,也沉浸在朱自清文章的诗情画意里。望着水中的两岸灯火,她抱着吴天昊的胳膊说,天昊,咱们脚下的这座桥是不是朱先生笔下的大中桥?吴天昊看看天真的刘紫瑶,笑笑说,你说是就是。刘紫瑶说完依偎在吴天昊怀里,又说,我不想回东海,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吴天昊说,是大伯把你养大的,他病了你理应回去看看。刘紫瑶说,大伯的病肯定不轻,不然的话他是不会写信叫我回去的。吴天昊抚摸着刘紫瑶的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刘紫瑶小声说,我知道。一阵河风吹来,水波荡漾,一河灯火散成万般碎银,这初夏的秦淮河,这醉人的秦淮河!两个人在桥上倚着栏杆不知站了多久,又慢慢往回走,快到刘紫瑶学校时,刘紫瑶说,天昊,再走一会儿?吴天昊没有说话,拉着刘紫瑶的手又转身往回走。两个人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一直走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吴天昊才把刘紫瑶送回学校。吴天昊一边走一边说,兴义大哥叫我告诉你,上级组织已经批准你加入共产党了,机织局开会那天,本来要给你和几位工人新党员举行入党宣誓的,可是……刘紫瑶听说上级组织已经批准自己加入共产党了,高兴地抱着吴天昊的胳膊说,天昊,入党了,我就能和你一起战斗了。吴天昊说,要记住,不论宣誓没宣誓,你都是党的人,都和我一起战斗。刘紫瑶说,天昊,我记住了。吴天昊说,蒋介石搞反革命政变,对共产党下黑手,抓捕枪杀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南京党组织受到很大的破坏,罄竹难书啊。刘紫瑶说,我先回东海看看大伯,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回东海吧,你要是被抓去了,我怎么办啊?吴天昊说,虽然当前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但我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刘紫瑶依偎在吴天昊怀里说,你一定要小心,过完暑假我就回来和你一起战斗。刘紫瑶说完又说,天昊,你和我一起回东海避避风头吧?吴天昊说,虽然我们党已经转入地下工作,但是我的信仰不会丧失,我的信念十分坚定,共产党是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我是有组织的人,离开南京还是不离开南京,要服从组织安排。刘紫瑶握着吴天昊的手,感觉到008吴天昊的拳头攥得很紧很紧。吴天昊说,如果真有离开南京回东海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刘紫瑶说,天昊,我希望永远在你身边。直到路上有了早起的行人,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分了手。吴天昊站在树下,一直看着刘紫瑶那娇小的身影走进校园。刘紫瑶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还是惊动了室友。秦晓青招招手,刘紫瑶来到秦晓青床前,秦晓青把刘紫瑶拉到床头,刘紫瑶弯下腰来,秦晓青这才把嘴贴在刘紫瑶耳边小声说,卫戍队半夜来学校又抓走几个跑回来的学生,还在你的箱子里翻出来一本《进步青年》杂志,你一回来就要我们马上报告。刘紫瑶听秦晓青一说,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秦晓青说,家里来信不是要你回去吗?你赶快离开学校,离开南京回东海。刘紫瑶没有说话点点头,她想立马跟吴天昊说情况紧急,她要马上回东海。这么一想,刘紫瑶转身出了宿舍,当她气喘吁吁跑到校门外时,她和吴天昊倚过的那棵树下,哪里还有吴天昊的身影?她朝街上看看,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早起的人们匆忙的身影。刘紫瑶又连忙跑回宿舍,把几件换洗衣服装进包里,对秦晓青说,晓青,我回东海了,暑假后开学再来。秦晓青说,知道了,快走吧,天亮人多不好走。刘紫瑶提着包拉开房门,转头看了一眼秦晓青,见秦晓青摆手叫她快走,便匆匆离开宿舍,离开校园。刘紫瑶上了一辆黄包车,直奔下关码头客运站。刘紫瑶去买票时,看见检票口侦缉队的人一个一个仔细地盘查乘客。刘紫瑶哪里见过这场面,心跳得像怀里揣了个乱蹦乱跳的小白兔似的。买了下一班轮渡的票后,她便在候船室一角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时她看见有侦缉队的人走进候船室,立马有些慌乱,心扑通扑通好像要跳出来似的。她想离开侦缉队的视线,便提着包朝候船室门口走。一个侦缉队队员紧跟着走过来问刘紫瑶去哪儿,刘紫瑶随口编了一句:第屋里空气不好,我到外面透透气。侦缉队队员说,我怎么看你像个学生?我一章不是学生,我过江到我姑姑家去。刘紫瑶边说边朝外走。侦缉队队员说,你匪站住!我的话还没问完哪!刘紫瑶出了候船室撒腿就跑,侦缉队队员一看人巢当跑了,随即大喊“站住!站住!”刘紫瑶使出洪荒之力拼命地跑,侦缉队队员军师边追边举枪大喊,再不站住我开枪了。“啪”一声响,侦缉队队员真开枪了。刘紫瑶听头顶刺啦一声,她下意识地摸摸头,头顶被子弹穿了一道沟,接着闻到一股毛发的焦煳味,吓得小脸煞白煞白的。009侦缉队队员正追着刘紫瑶,不料脚下一绊,一个前趴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再看刘紫瑶,人早跑没影了。他忽然觉得嘴里有股咸腥,吐出一口血水,跳着脚喊,谁把老子绊倒的?他觉得说话有点儿漏风,看见地上刚才吐出来!"的血水里有颗门牙,随即两手捂着嘴号叫起来。#$%&刘紫瑶一边拼命跑一边想,千万不能给侦缉队抓住啊,我要回家,我要回东海。这时忽听身后扑通一响,她吓得头也没敢转,一个劲地朝前猛跑。刘紫瑶正朝前猛跑,被一个人一把拉进街边巷子里,刘紫瑶定睛一看,拉她的人竟是吴天昊。她把包一扔,一把抱住吴天昊说,吓死我了。吴天昊拍拍刘紫瑶的头说,别怕,有我呢。刘紫瑶一脸泪水肆意横流。吴天昊用衣袖擦了擦刘紫瑶脸上的泪,说,跟我走。刘紫瑶说,天昊,要不是遇到你,我就让侦缉队抓去了。吴天昊说,我跟兴义大哥在码头干活,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刘紫瑶把听秦晓青说卫戍队夜里来学校抓人的事说了一遍,说,本来想和你说一声的,我到学校门口找你,你早走了。这时,陈兴义也赶了过来。刘紫瑶叫了声“兴义大哥”。吴天昊说,我和兴义大哥两人去上工经过这里,正好看见侦缉队的人追你,兴义大哥使了绊子,你才逃脱了侦缉队的抓捕。刘紫瑶说,谢谢兴义大哥。陈兴义说,紫瑶,码头盘查得这么紧,浦口车站也不会松,你连江都过不去啊。刘紫瑶说,那怎么办?陈兴义想了想,说,这样吧,天昊,你先把紫瑶送到我们工棚里躲一躲,我去跟徐大鞭子说你肚子不好,晚一会儿再来上工,夜里送紫瑶过江。陈兴义去码头仓库了,吴天昊提着刘紫瑶的包,把刘紫瑶带回了工棚。吴天昊指着一个床铺说,这是我的床铺,你在这儿休息,等我回来,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表妹,来找我的。吴天昊走到工棚门口时转头说,我和兴义大哥回来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刘紫瑶说,天昊,我听你的。吴天昊去码头仓库干活儿去了,工棚里只有刘紫瑶一个人,想想刚才客运码头那惊险的一幕,让她不寒而栗,吓得不敢走出工棚一步。刘紫瑶躺在吴天昊的床铺上。她昨天夜里和吴天昊彻夜长谈,刚才又使出洪荒之力拼命地跑,这会儿有点儿累了。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有人用脚把工棚门“砰”一声踢开了,看见床上有人,大声说,吴天昊你还在这睡觉?还不快去干活儿。刘紫瑶惊醒过来,看着来人问,你找谁?那人吃了一惊,说,咦,怎么是个女的?吴天昊呢?刘紫瑶说,我表哥干活儿去了。那人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刘紫瑶说,我是吴天昊表妹,今早刚从江北过来。那010人看看刘紫瑶说,我怎么看你像个学生?刘紫瑶说,我不是学生,我是吴天昊表妹。那人说,我看你是想往江北跑的学生吧?刘紫瑶有些急了:我真是吴天昊的表妹,我妈是他姑姑。那人说,不承认是不是?我找人来问一问就知道你是不是学生了。那人一手拿着鞭子,在另一只手上掂了几下,说,你等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那人说完走了。刘紫瑶哪里知道,这个人就是码头仓库的监工徐大鞭子。她看着徐大鞭子一摇一晃的背影想,他是不是去找吴天昊了?这时的刘紫瑶多么希望吴天昊立马就在眼前啊。徐大鞭子年龄不大却是老江湖了,他一眼就看出来刘紫瑶不是个乡下姑娘,而是个学生,她穿着女学生装,还说是乡下来的。徐大鞭子笑道,又能弄两块大洋花花了。徐大鞭子没有去找吴天昊,他要找侦缉队余队长。徐大鞭子正走着,碰到了回来的吴天昊。吴天昊见徐大鞭子从工棚那边过来,心里明白,徐大鞭子准是发现刘紫瑶了,连忙掏出一包烟塞在徐大鞭子手里,说,徐老大见过我表妹了?徐大鞭子说,她是你表妹?我怎么看像个学生,想离开南京的学生。徐老大,她妈是我亲姑姑,她是我表妹,这还能有假?吴天昊一边说话一边在身上衣兜里乱摸,半晌啥也没摸出来。吴天昊要徐大鞭子等一下,撒腿就朝工棚跑,片刻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块大洋塞进徐大鞭子的口袋里。徐大鞭子接过大洋说,好吧好吧,就算是你表妹。吴天昊说,徐老大,哪能说就算是我表妹,本来就是我表妹嘛。吴天昊说完跟在徐大鞭子身后一起回了码头仓库。整整一上午,吴天昊有意无意地总是盯着徐大鞭子,看见徐大鞭子跟侦缉队余队长打招呼,都心惊肉跳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吴天昊跑回工棚,给刘紫瑶带了两个烧饼,又对刘紫瑶说,兴义大哥找人去了,夜里送你过江。刘紫瑶说,天昊,你可要早点回来啊。吴天昊说,没事,我盯着徐大鞭子呢。吴天昊回到码头仓库时见到陈第兴义,两个人在麻包后面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一章漫长的一天总算熬过去了,徐大鞭子收了吴天昊孝敬的烟和大洋,再也匪没有到工棚去找刘紫瑶的麻烦。巢当下工的时候,徐大鞭子见了吴天昊笑嘻嘻地说,吴老弟,回去好好陪表军师妹玩玩啊。吴天昊也点着头说,徐老大你是我亲哥哪,我以后会好好孝敬你的。徐大鞭子嘴角叼着烟说,我就喜欢吴老弟这样的明白人。徐大鞭子走了,吴天昊咬着牙想,你喜欢我这样的明白人?你是喜欢我的大洋吧?吴天昊看011见陈兴义在远处向他招手,连忙跑过去。吴天昊对陈兴义说,我看徐大鞭子没安好心,要不是我见机行事给了他一块大洋,说不准他会去找侦缉队余队长。陈兴义说,现在南京的形势十分恶劣,今天国民党在南郊又枪杀了一些!"我们的同志。吴天昊说,要尽快把刘紫瑶送过江去。陈兴义说,我联系好了,#$%&夜里送紫瑶过江。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回到了工棚,刘紫瑶一见吴天昊和陈兴义回来了,悬在喉头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对吴天昊和陈兴义说,天昊、兴义大哥,你们可回来了。吴天昊给刘紫瑶带回来两个烧饼,刘紫瑶喝着白开水吃了一个,把另一个烧饼装进包里。吴天昊说,紫瑶都吃了吧。刘紫瑶说中午吃了两个,晚上吃不下了。陈兴义说,紫瑶,夜里要过江,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饭呢。刘紫瑶看看陈兴义,又把另一个烧饼掏出来吃了。陈兴义看着刘紫瑶吃完烧饼,对吴天昊和刘紫瑶说,我到江边去看看,你们两个等我回来。一直等到快半夜的时候,陈兴义才从外边回来。吴天昊拿起刘紫瑶的包,刘紫瑶也连忙站起来,两个人跟着陈兴义走出工棚,走到江边,沿着岸边朝东走去。三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感觉到离南京越来越远了。这时候,陈兴义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芦苇荡里划过来一只小船。小船儿划得很轻,几乎听不到船桨划水的声音,只见水光朦胧的江面上有一黑影慢慢地移到了岸边。艄公说,来了?陈兴义说,来了。刘紫瑶一把握着吴天昊的手,吴天昊把包递给刘紫瑶说,兴义大哥都安排好了,你过江吧。刘紫瑶说,天昊,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吴天昊说,听话,我回东海一定会去找你的。刘紫瑶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艄公说,快走吧。陈兴义说,紫瑶你放心过江,艄公是我们自己人。吴天昊说,到了北岸,你不要去浦口车站,那边查得很严;你到村里租个车,坐车回东海。刘紫瑶说,天昊、兴义大哥,暑假后开学我就回来。江风掠过,岸边的芦苇晃来荡去唰唰响。刘紫瑶朝西边南京城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又看看吴天昊和陈兴义,说,天昊、兴义大哥,我会回来和你们一起战斗的。陈兴义说,紫瑶,现在南京在白色恐怖之中,国民党到处抓捕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南京党组织受到严重的破坏,不少人被捕牺牲了,有些人已经不干了,还有一部分人联系不上了。你回到012东海,要坚持斗争啊。刘紫瑶说,我会坚持下去的。陈兴义说,暑假后,如果形势好转,希望你能回来。吴天昊说,我会去学校找你的。艄公说,别说了快走吧。刘紫瑶提着包上了船,艄公跳上船,小船晃来晃去,吓得刘紫瑶连忙蹲下抓着船舷。待船稳了些,刘紫瑶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朝吴天昊和陈兴义挥舞。吴天昊摇摇手说,走吧。陈兴义也摇摇手说,一路平安!刘紫瑶向他俩说“再见”,吴天昊和陈兴义异口同声地说“再见”。艄公划动双桨,小船离开岸边,晃晃悠悠地朝江北驶去,不一会儿连黑乎乎的船影儿也看不到了。吴天昊的心好像被小船带走了似的也随着晃动起来,他一把抓住陈兴义的手说,兴义大哥。陈兴义用劲握了握吴天昊的手,说,天昊,我们回吧。吴天昊和陈兴义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看看水光朦胧的江面,只见东去的大江泛着白光,却看不到载着刘紫瑶的小船了。吴天昊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失了什么似的紧紧抓着陈兴义的手。陈兴义握着吴天昊的手说,天昊,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你要坚强些。吴天昊说,兴义大哥,你放心,我会坚强的,一直到胜利!一阵江风吹来,波涛一浪一浪地扑过来,芦苇猛一下扑倒身子,又猛一下挺起来,然后又猛一下扑倒身子,再猛一下挺起来,荡来荡去一片哗哗响。呜咽的江风、哀号的江涛、呐喊的苇荡,好像要把吴天昊的心揉碎似的。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水光朦胧的江面,擦了一下眼睛,这才和陈兴义一起回码头。陈兴义抓着吴天昊的手,两个人的手使劲地握在一起,脚步声隐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涛声里。2第这天晚上,在码头工人的工棚里,十几个工友围在一张小桌旁,全神贯一章注地听陈兴义念《共产党宣言》。忽然,在外面路口望风的吴天昊推门进来,匪压低嗓门说侦缉队来了。陈兴义急忙把《共产党宣言》塞进桌下的小木箱里,巢当“哗啦”一声推开桌上的麻将,紧接着几个工友吆五喝六地搓起麻将来,有的军师指指点点,有的交头接耳,这个说不该这么打,那个说要那么打,吵吵嚷嚷差点儿动起手来。不一会儿,徐大鞭子果然带着侦缉队的人闯了进来,歪着头把工棚里的013十几个人仔细看了一遍,又盯着吴天昊看了半晌说,看样子白天没累着,还有精神打麻将,明天有多少活儿给我干多少活儿,我就不信累不死你们。陈兴义一边将麻将推得哗哗响,一边对徐大鞭子说,老大来搓两把,你的手气!"总是好。徐大鞭子搓着手说,今天不搓了,改天赢得你喝西北风去。陈兴义#$%&顺手抓了一把纸币塞在徐大鞭子手里,说,给弟兄们买瓶酒喝解解乏。吴天昊随手掏出一支烟,塞到徐大鞭子嘴里,又点上火。徐大鞭子歪着嘴抽了口烟,甩甩手里的票子,带着几个侦缉队队员喝酒去了。徐大鞭子走到工棚门口,又转回头问吴天昊,怎么没看到你表妹?吴天昊正朝外送徐大鞭子,听徐大鞭子一问,猛一惊,连忙推着徐大鞭子走到门外,又塞给徐大鞭子一块大洋,说,我表妹当天晚上吃过饭就回乡下去了。再说这工棚里住的都是大男人,我表妹一个女孩没地方住。徐大鞭子“噢”了一声,说,要是学生共产党,我可饶不了你。吴天昊说,我姑姑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似的,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天天绣花,还给我带来一双绣花鞋垫呢,我拿给你看看?吴天昊说着要去拿绣花鞋垫。徐大鞭子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要是共产党你可得向我报告。吴天昊说,老大放心,要是共产党她也不会来的。吴天昊看着徐大鞭子带着侦缉队的人拐到街上去了,这才转身回到工棚里。吴天昊心里十分反感徐大鞭子这个人,有事没事老到工棚瞎转悠,找工友们的碴。徐大鞭子那天在工棚里发现刘紫瑶后,虽然吴天昊说刘紫瑶是他姑姑家的女儿,是自己的表妹,但徐大鞭子心里断定刘紫瑶是个学生。让他没想到的是,吴天昊塞给他一块大洋,徐大鞭子便装作刘紫瑶真是吴天昊的表妹了,心里有数嘴上谁也没说。后来吴天昊又塞给他一块大洋,他高兴得不得了,心里想着要把这出戏好好演下去,让吴天昊兜里的大洋都进自己兜里。哪想到那女子当天晚上就走了。鬼知道那女子是回乡下去了还是去了江北?徐大鞭子心里有点不太爽。吴天昊心想,徐大鞭子这个狗东西一肚子两肋巴的数,只是被大洋封了嘴没有说。兜里的大洋什么时候没有了,徐大鞭子的嘴就封不住了,肯定会对自己下手的。吴天昊心里十分恼火,觉得徐大鞭子这个家伙贪得无厌像个瘪皮虱子,见了血不要命地吸。这天傍晚下工后,陈兴义有事出去了,吴天昊自己回工棚,刚刚拐过棚角,忽然看见徐大鞭子正带着侦缉队余队长一伙人朝三号工棚走去。吴天昊014立马躲到拐角处,心想坏了,徐大鞭子带着余队长是去抓人的。这样一想,吴天昊拐个弯,从旁边一栋工棚后面朝三号工棚飞快跑去,他想给工友们报个信,可还是晚了一步。当吴天昊来到三号工棚后墙时,听到前门已经被踹开了,工棚里脚步声人声乱了一阵,工友大刘被抓走了。陈兴义和吴天昊的活动因为工友大刘被抓捕更加秘密了,徐大鞭子因为带着侦缉队余队长抓捕大刘,成了码头上人人皆知的侦缉队探子,工友们恨不得一把掐死徐大鞭子。一天下午,陈兴义和吴天昊两人抬着麻包放在一个叫马大鹏工友的背上,不料马大鹏被麻包一下子压趴在地上。陈兴义和吴天昊连忙把麻包抬到一边,把马大鹏扶起来。马大鹏笑笑说,没事,再来。陈兴义和吴天昊两人又把麻包抬起来放在马大鹏背上。徐大鞭子看见了,在马大鹏腿上踹了一脚,骂道,不能干就滚蛋。马大鹏扛着大包,不经意间被人猛踹了一脚,腿弯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我能干我能干。徐大鞭子举起鞭子抽马大鹏的腿,恶狠狠地说,能干就快干。马大鹏扛着麻包连忙走了。吴天昊看见徐大鞭子又举起鞭子,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抓住徐大鞭子的手说,老大手下留情。徐大鞭子眼一瞪,说,想造反?陈兴义连忙走过去把吴天昊拉到身后,对徐大鞭子说,老大你说笑了,叫他造反他也不敢哪。徐大鞭子翻了翻白眼对陈兴义说,那女子细皮嫩肉的,我一看就是个学生,哪里是他什么表妹。我没有报告余队长,这个瘪三还不领情。陈兴义说,老大,那个女孩还真是吴老弟的表妹,这个我知道。徐大鞭子说,你知道个锤子!那女学生肯定是共产党,让他放跑江北去了。陈兴义说,这个我真知道,吴老弟的姑姑就在江北。徐大鞭子说,余队长要是知道了,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陈兴义朝吴天昊递个眼色,吴天昊在兜里摸了半晌掏出几张纸币,陈兴义接过来递给第徐大鞭子说,老大消消气,买包烟抽,说着把纸币塞进了徐大鞭子兜里。徐一章大鞭子放下脸来,嘴里叼了一支烟,不耐烦地说,干活儿去吧。陈兴义连连匪点头说“是是是”,然后拉了一把吴天昊,两个人去扛大包了。等徐大鞭子走巢当了,吴天昊小声对陈兴义说,这家伙是侦缉队的眼线,早晚是个祸害。陈兴军师义头也没转地小声说,这个人不能留。吴天昊说,找机会把他除了。陈兴义点了点头。马大鹏扛包回来,见了陈兴义和吴天昊,说,谢谢陈老弟,谢谢吴老弟,015我要是不干了,我老婆孩子明天就得饿肚子了。陈兴义扛着大包仰着头说,好好干活儿吧。马大鹏答应一声朝旁边让了让,看着被大麻包压得抬不起头的陈兴义和吴天昊走过去,心想,都是好人啊。!"这时,徐大鞭子看见三个人在那儿说话,又加上刚才没有从吴天昊手里#$%&拿到大洋,只拿了几张纸币,对吴天昊一肚子两肋巴的气,举起鞭子狠抽吴天昊,嘴里骂道,快干活儿,磨什么洋工?陈兴义见徐大鞭子举鞭抽打吴天昊,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他抬头看看仓库里没有其他人,一耸肩,肩上的大麻包一下子砸在徐大鞭子头上。徐大鞭子只顾举鞭子抽吴天昊解气,没想到大麻包突然砸在头上一下子倒在地上。吴天昊立刻甩掉麻包一把掐住徐大鞭子的脖子,咬着牙说,我叫你找余队长,我叫你找余队长。陈兴义抱着徐大鞭子的头使劲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徐大鞭子的脖子被拧断了。马大鹏蹿上前朝徐大鞭子狠踹两脚说,大刘啊,陈老弟、吴老弟给你报仇了。陈兴义说,快装麻包里。吴天昊拆开麻包倒出一些粮食,三个人把徐大鞭子塞进麻包里,又赶紧将倒在地上的粮食装进麻包。马大鹏问扔哪里,陈兴义看看粮堆说,先扛到粮堆上去。陈兴义和吴天昊抬起麻包放在马大鹏肩上,马大鹏踏着跳板一溜小跑将麻包扛上粮堆,码放在墙角的粮食堆里。陈兴义和吴天昊也扛着麻包上了粮堆,将两只麻包压在装人的那只麻包上,三个人这才松了口气。马大鹏紧张得脸色苍白,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怔怔地看着陈兴义和吴天昊。陈兴义说,大鹏怕吗?大鹏说,不怕,就是心里乱跳。陈兴义说,那还是怕。马大鹏胸一挺,说,我不怕,这个人不是好东西,那天侦缉队余队长带人抓大刘,就是他带去的。陈兴义拍拍马大鹏的肩膀说,不怕就好,只要咱码头工人团结起来,谁都不怕,是不是?马大鹏说,陈老弟说得对,只要咱们团结起来谁都不怕!吴天昊说,兴义大哥,再扛几只麻包上去,把这个龟孙压在底下。陈兴义和马大鹏齐声说“好”。三个人又开始朝粮堆上扛麻包。第二天,侦缉队余队长来码头找徐大鞭子,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发火说,这个大鞭子上哪儿去了?工人们只顾扛大包,谁也没有回答侦缉队余队长。余队长见没人答话,踹了身边扛包工人一脚,大声说,都给我找去。工人们听了余队长的话,不扛大包不干活儿了,都去找徐大鞭子。可是,找遍了码头上的旮旮旯旯也没找到徐大鞭子。余队长气急败坏地要侦缉队到秦淮河妓院去找。016侦缉队来到一家叫温馨港湾的妓院,一个叫翠兰的妓女拉着侦缉队的人的胳膊说,徐哥欠我五块大洋到现在也没还,你们得给我做主啊。侦缉队的人甩开翠兰的手说,他欠你大洋你找他要去。翠兰说,我不能让他白睡了,他不给钱你们给我钱。侦缉队的人说,我又没睡你,给你什么钱?翠兰说,你们是一伙的。侦缉队的人眼睁得牛蛋大,掏出枪来说,我一枪崩了你信不信?翠兰见侦缉队的人掏出枪来,两腿发软,哆嗦着说,我信我信,说完吓得跑一边去了。侦缉队找遍了徐大鞭子常去的妓院也没找到人,余队长又要侦缉队去徐大鞭子家里找。侦缉队找到徐大鞭子家,徐大鞭子老婆哭着说,老徐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有点钱就去嫖女人,你们得给我做主啊。侦缉队的人说,他又不是我们的人,我们怎么给你做主?徐大鞭子老婆说,不是你们的人你们找他干啥?侦缉队的人说,你个老娘们怎么那么多废话?他们掏出枪来吓得徐大鞭子老婆连话也不敢说。找了整整一天没找到徐大鞭子,侦缉队的人说累死了,码头工人也说找人比扛大包还累。余队长皱着眉头说,我就不信,大鞭子上天入地了?侦缉队的人说吃过晚饭再找,码头工人也说吃过晚饭再找,余队长只好说吃过饭连夜找,把仓库给我翻个遍,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个人了。陈兴义和吴天昊听说余队长晚上吃过饭要翻仓库找人,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两人简单商量一下,决定利用吃晚饭的短暂时机,把徐大鞭子转移走。吃晚饭的时候,陈兴义和吴天昊找来马大鹏,避开侦缉队的人,偷偷进了仓库,在粮堆里翻找半天,终于把装有徐大鞭子的麻包找了出来,偷偷扛出仓库,又朝麻包里塞了几块石头,麻包扑通一声沉入江里。看着麻包没了踪影,三个人才分头快速溜回码头。吃过晚饭没多久,余队长来了,带着侦缉队和码头工人一起在库房里翻第找徐大鞭子。找了半夜也没找到,工人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侦缉队的人早一章累得趴在麻包上睡着了。余队长生气地说,不找了,我就不信,没有杀猪匠匪还真吃带毛猪了?余队长带着侦缉队撤走以后,工友们才骂骂咧咧地回工棚巢当去睡觉。军师徐大鞭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就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工友们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昨天上午还看到徐大鞭子拿着鞭子转悠来转悠去,打那个骂这个,怎么眨眼间就消失得没了影?几个工友嘀嘀咕咕半晌,也没人知道徐大鞭子017去哪儿了。一个工友说,睡吧睡吧,管他到哪儿去了呢,死了更好。工友们七嘴八舌说开了,这个人早死早好,我给他纸币他不要,他向我要大洋。我卖老婆孩子换大洋给他?我腿上被他的皮鞭抽的印子还没有消下去呢。我早!"想弄死他这个瘪三了。你要弄死他,我给你帮忙。好了好了睡觉。工棚里一#$%&时没人说话了,不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徐大鞭子消失后,码头上又来了一个姓周的监工。这天下工早,吴天昊突然想起那个捏泥人的手艺人,想到街上去看看他。走在街上时,吴天昊忽然看到许明新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那女人身材颀长,面容姣好,亭亭玉立,穿着旗袍,走路一扭一扭的。许明新也是吴天昊的大学同学,“大逮捕”前是共产党员,经常和吴天昊一起参加党的活动。“大逮捕”后,吴天昊再也没有见过许明新。前几天,吴天昊还想起许明新,替许明新担忧,不知道他逃没逃过这一劫,哪想到却在街上见到了许明新。吴天昊喊一声“许明新”,许明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答应,仍然和那个女人有说有笑。吴天昊紧走几步,又喊一声“许明新”,许明新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拉着那个女人加快了脚步,那个女人被拉扯得手忙脚乱,还说,明新你干什么?许明新仍然不说话,拉着那个女人拐进一条巷子,等吴天昊来到巷口时,许明新和那个女人早走得没影了。吴天昊非常纳闷,明明是许明新为什么不答应我呢?吴天昊这样想着朝巷子里走走再走走,依然没有看见许明新的身影,遂叹息一声摇摇头,转身走出巷子,来到街上朝街边看了半晌,心想,不知道捏泥人的手艺人还在不在,他能不能给我捏个刘紫瑶呢?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吴天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当吴天昊拐到那条街上时,果然看见捏泥人的手艺人还在,身旁围了一群人,有大人也有孩子。吴天昊远远地看了半晌,心里想,我连刘紫瑶的照片都没有,怎么让他捏刘紫瑶呢?我说刘紫瑶长什么模样,他能捏出来吗?吴天昊一直等到没有人围观了,才走到手艺人跟前。手艺人抬头看一眼吴天昊,又看了一眼,虽说只见过一面,他到底还是把吴天昊认出来了,说,给你捏个菩萨?吴天昊说,不捏菩萨,给我捏个女人。手艺人问,胖的瘦的老的少的什么模样?吴天昊把刘紫瑶的模样描述了一遍,再看手艺人手里的泥人,还真的有点像。吴天昊说,把头发画好一点,脚上穿的是黑布鞋。手艺人两三笔把泥人的头发画好了,然后把脚上的鞋子018也画好了,说,你女朋友吧?吴天昊的脸一下子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的。手艺人说,她不在?吴天昊说,她回老家还没有回来。手艺人一边端详着泥人,一边说,祝福你们啊!吴天昊说了声谢谢!手艺人把泥人递给吴天昊,吴天昊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左看看右瞧瞧,越看越像刘紫瑶,掏出两张纸币递给他,说,你捏得真像。手艺人说,送给你了,不要钱。吴天昊说,那怎么行?你是靠手艺吃饭的啊。手艺人说,拿去吧拿去吧,我说不要钱就不要钱。吴天昊见手艺人不收钱,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手艺人说,不用谢,走吧,说完又低下头认真地捏泥人。吴天昊捧着刘紫瑶的小泥人回到工棚,把泥人放在床头小木箱上,后退几步端详着小泥人,越端详越觉得像刘紫瑶,不禁笑出声来。陈兴义回来的时候,吴天昊把在街上见到许明新的事说了一遍。陈兴义小声说,他不干了。吴天昊说,不干什么了?陈兴义说,他退党了。吴天昊心头一颤,看着陈兴义,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陈兴义和吴天昊两个人走出工棚,来到拐角处,陈兴义说,“四一二”后,有些共产党员退党不干了,有些人脱离了党组织,有些人干脆出国了,还有些人隐姓埋名找不到了。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不要随便和过去的熟人接触。听了陈兴义的话,吴天昊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楚。后来有一天,吴天昊在街上与挽着女人胳膊逛街的许明新再次撞了个迎面。许明新见躲不过去了,对吴天昊说,天昊,这是我女朋友小琪,又对小琪说,这是我大学同学吴天昊。小琪朝吴天昊笑笑并没有说话。许明新对吴天昊说,我们快结婚了,说完看着女孩又说,结完婚我们一起到南洋去,我叔叔在那边让我们过去。吴天昊说,恭喜你了,祝你们新婚愉快,白头偕老。小琪说,谢谢你的祝福。许明新说,革命我就不参加了,你忙你的吧,我有事先走了。许明新说完,挽着小琪的胳膊走了。第望着许明新和小琪的背影,吴天昊心里拔凉拔凉的。现在的许明新和一章“四一二”之前的许明新判若两人,原来的许明新加入共产党是多么坚决啊,匪积极参加革命活动,在工厂里演讲,在街头演讲,夜里上街贴标语,带领学巢当习小组阅读进步书籍,宣传革命思想,现在却这样冷漠……望着许明新渐渐军师走远的背影,他不禁落下泪来,半晌才转身朝码头走去,步子有大有小,看上去有些踉踉跄跄。暑假很快过完了,学校开学了,吴天昊却一直没有刘紫瑶的讯息。这天019晚上下工后,吴天昊对陈兴义说想去看看刘紫瑶回来没有。陈兴义说,想紫瑶了?吴天昊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紫瑶回去这么长时间也没给我来信。陈兴义说,“大逮捕”虽说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国民党并没有放松抓人。吴天昊!"说,就是去看看紫瑶回来没有。陈兴义说,那你一定要小心。吴天昊说,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这天晚上下工后,吴天昊悄悄来到金陵女子大学,在宿舍不远处的树下张望着,希望能看到刘紫瑶的身影,可是一直没有看到刘紫瑶,却看到了刘紫瑶的室友秦晓青。他激动地大喊一声“秦晓青”。秦晓青提着热水瓶回宿舍,听到有人喊,转脸四下环视但没看到人,又朝宿舍走。吴天昊又喊了一声“秦晓青”,秦晓青再次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这才看见站在树后朝她招手的吴天昊。于是,她提着热水瓶,脚步轻盈地来到树下,说,天昊你来了。吴天昊问紫瑶回来没有。秦晓青说,没有哇,刘紫瑶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开学了也没来。今天下午,我们几个同学还说起刘紫瑶呢。吴天昊心里一沉,说,紫瑶没来信吗?秦晓青说,没有,这几天,我天天到校门口传达室看看有没有刘紫瑶的来信,一直没有。吴天昊说,她怎么也不来个信呢?秦晓青说,家里有事,也该给我来个信,回家才两个多月,就把我这最要好的闺蜜忘了。吴天昊说,紫瑶不会忘记你的,可能是家里有事耽搁了。秦晓青说,紫瑶说不准现在在回来的路上呢。吴天昊说,有可能。秦晓青说,过几天紫瑶来了我叫她去找你,天昊你现在在哪里?吴天昊说,我来找她。这时远处有女同学喊秦晓青。秦晓青答应一声转脸看了看,又转过脸来对吴天昊说,我先走了,过几天你再来。秦晓青说完跑走了。得知刘紫瑶既没有回学校也没有来信的消息,吴天昊心里沉甸甸的,走出校园时两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最近码头上的活儿比较多,吴天昊跟陈兴义白天扛大包,晚上不是秘密学习,就是秘密活动,也没时间想刘紫瑶,偶尔想起刘紫瑶时,就拿出刘紫瑶的泥人看看。待吴天昊再去学校找刘紫瑶时,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吴天昊还是没有见到刘紫瑶,秦晓青却拿来一封信,对吴天昊说,你看,这是刘紫瑶家里来的信。吴天昊以为是刘紫瑶来的信,接过来一看信封,信是寄给刘紫瑶的,不禁大吃一惊。这不是刘紫瑶来的信,而是刘紫瑶家里写给刘紫瑶的信。吴天昊撕开信封,拿出信来看了一眼落款,果然是刘紫瑶大伯刘福乾。吴天昊匆匆看了一遍信,信上说刘紫瑶大伯的病已经好了,叫她不要回去了,过一段时间让家里人把学费送过来。直到这时,吴天昊才知道,020刘紫瑶自打六月份走了以后直到现在,既没有回到东海,也没有回到家,人到哪儿去了?吴天昊这么一想,心里一凉,信纸从手里慢慢滑落下来,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小风里打了个旋飞升起来,又飘落下去。秦晓青走过去拾起信来一看,惊讶地说,天昊,刘紫瑶没有回东海,也没有回家,她去哪儿了?吴天昊摇摇头说,没有回东海也没有回家,还能走丢了不成?有人喊秦晓青,秦晓青答应一声对吴天昊说,我有事先走了,过几天你再来,有消息我再告诉你。吴天昊说,好,你去吧。秦晓青走了,吴天昊看着秦晓青的身影,看着看着,秦晓青的身影竟渐渐幻化成刘紫瑶的身影,那么青春,那么阳光,那么靓丽。吴天昊揉揉眼,刘紫瑶的身影渐渐隐去了,待两眼回到现实后,看见秦晓青的身影正在走远。而后,吴天昊忧郁地走出了校园。吴天昊头重脚轻地走出校园后,扶着一棵合欢树的树干站了一会儿,便沿着街边踽踽而行。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刘紫瑶真能走丢了吗?那天晚上送紫瑶过江的艄公是我们自己的同志,他会对紫瑶说清楚回东海的路怎么走。紫瑶会不会被国民党抓去了?听紫瑶说,她回到宿舍时,同学说卫戍队的人在她的箱子里翻出来一本《进步青年》杂志……如果紫瑶没有被国民党抓去,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坏人?不然的话,三个多月了还走不到东海……吴天昊不敢再想下去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走着走着,听到钟声,他抬头一看,竟然走到了鸡鸣寺。看看冷清的寺院,看看翘檐下在风中左摇右摆的小铃铛,他忽地想起来,春天的时候,他曾和刘紫瑶一起到寺里来玩。吴天昊一边想着一边上了台阶,走进寺院,上了一炷香,透过袅袅的香烟,望着菩萨那张和善的脸,两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紫瑶,菩萨保佑紫瑶。拜了菩萨,出了寺院,吴天昊忽然想,回去让兴义大哥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刘紫瑶是不是让国民党抓回来了。这样一想,吴天昊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竟跑了起来。第吴天昊回到码头时跑出一身汗,刚好看见陈兴义找他。陈兴义见吴天昊一章跑得一头汗,说,天昊,我找你,到江边去,我有话跟你说。两个人边走边匪说来到江边,吴天昊望着苍茫的大江对陈兴义说,兴义大哥,刘紫瑶到现在巢当还没有回到东海呢。陈兴义吃了一惊,说,什么,三个多月了还没有回到东军师海?吴天昊说,她大伯给她来信了,说病好了,要她不要再回东海了。你看,这是紫瑶大伯写的信。吴天昊说完从兜里掏出信递给陈兴义,陈兴义展开信看了一遍,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而后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半晌才说,会021不会出什么意外呢?吴天昊说,我想让你打听一下,刘紫瑶是不是让国民党抓回南京了?陈兴义说,我一直没有听说刘紫瑶被抓去,但这件事我可以打听一下。吴天昊说,要不要找那个艄公问一下刘紫瑶走时的情况。陈兴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