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

一开始只是嗓子不舒服,鼻子发痒,人会本能地清理喉咙,随即次数越来越多,呼吸道里总有什么东西不肯出来,于是就只能咳嗽,咳嗽的次数慢慢增多,一天十次,一天二十次,一天五十次……接下来就是每分钟都要咳二十次,喉咙剧痛到无法忍受,整个呼吸系统有如火烧一般,无数烈焰冲上头顶,大脑严重缺氧,随即就是头颅里生不如死的疼痛。疼到最后,十个人里有三个意志薄弱的人会在墙上把自己撞到血流满面,其余意志坚强的人就会缩起来忍到最后。

聆听
小徐和小诚已经在这座郊区别墅的外面转悠快一天了。
这房子真漂亮,又大又气派,还带着个看不到边儿的院子,在这远离城市的荒凉郊外,怎么看怎么扎眼。
小徐是个贼,小诚也是。
小徐今年25了,没老婆,不是不想,关键是没钱,有人说贼还能没钱么?对,他就是没钱,因为他是个小贼,说白了跟捡破烂的没啥两样。他那些溜门儿撬锁的前辈们碰到运气好,偷一个赃官,就发了,从此洗手不干,改行做慈善事业。他不行,没那个胆儿。
所以,他还不是一个很纯粹的贼。
小诚今年16,作贼生涯刚开始一个月,小徐说这叫前途无量。起因是他在外地上学的时候被老师狠狠地羞辱了一通,男孩子脸皮薄,受不了跑了。爸爸妈妈不知道,只是跟往常一样每星期给他打个电话,这很好对付。其实小诚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因为他和他们一样,也想上大学,就可以申请到限量护罩,好舒舒服服地在外面随便乱走,不用担心那些致命的咳嗽,更不用像没机会受教育的可怜虫,只能窝在墙角一点点咳死。
没有护罩的话,一开始只是嗓子不舒服,鼻子发痒,人会本能地清理喉咙,随即次数越来越多,呼吸道里总有什么东西不肯出来,于是就只能咳嗽,咳嗽的次数慢慢增多,一天十次,一天二十次,一天五十次……接下来就是每分钟都要咳二十次,喉咙剧痛到无法忍受,整个呼吸系统有如火烧一般,无数烈焰冲上头顶,大脑严重缺氧,随即就是头颅里生不如死的疼痛。疼到最后,十个人里有三个意志薄弱的人会在墙上把自己撞到血流满面,其余意志坚强的人就会缩起来忍到最后。
这个过程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十年,取决于你能用多少钱来买命。只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可以申请到终身免费护罩,否则护罩存续的每一秒钟都是熊熊燃烧的财富焚化炉。
空气无孔不入,无论贫富。它维持生命,同时饱含毒液。护罩无法便宜量产之前,人们只能选择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脑子,其余就只能自生自灭。如果还有及时享乐的鼠辈,正义可以在法律名义之下,很轻松地篡改他们的思维,让他们竭尽所能地偏执和狂热,投身于拯救空气之中,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
小诚和小徐还年轻,他们的肺边缘清晰纹理漂亮,空气带给他们的如今还只是轻微的发痒,就像很多年前,书里提到的花粉症。
但是城市里已经没有花了,还有现在他们都是贼。
小诚开始流浪的那个时辰,把兜里的钱花光了,饿得两眼发绿,在街上转来转去。小徐当时正好落了单帮,很想找个后辈使唤使唤,两下一见面,谈了谈,投了缘,从此在一起并肩作战,倒是逍遥。连街上的机械警卫都懒得用瞄准镜圈他们——他们真的是太渺小了,混在满大街的飞贼大盗中,还不如两个臭虫。
狮子老虎被抓到,会被关进漂亮笼子,但臭虫被抓到,只有被碾死的下场。时代变了,但这点却没怎么变。
小徐对此耿耿于怀,他一直就认为不被机械警卫写入数据库简直就是做贼的耻辱,所以他想办件大事情,起码大到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或者干脆一举遗臭万年。他领着小诚混饱了肚子之后就来到了城外,不过遗憾的是他的方向感太臭,没找到正儿八经的别墅区,却找到了这所出奇美仑美奂的超大房子。
这里当然是有警卫的,不过是活人,拿着棍棒状物四处溜达,像模像样的。
小徐很熟练的算好警卫巡视的空隙,和小诚一起翻过了墙头,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说这年代居然还有不趁电网的豪宅真是稀罕透了。
房子真的很大,像迷宫似的,小诚猫着腰探察的时候,总想起自己在学校里面念过的科幻小说,黑洞洞的世界里应该有个公主,而自己也许能是个王子--可是现实生活并不是小说,现实里面没有公主,而自己,是个贼。
人的声音忽然从很遥远的地方炸开来,脚步声像棍棒一样敲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小徐拉着小诚拼命地跑起来,一扇扇紧闭的门在走廊里伸的老远。
跑到了尽头,除了大铁门外别无他路。小徐在心里叫苦,后悔自己八字生的太坏。小诚绝望之下对着门连打带踹,空洞的声音在凝滞的气息里荡来荡去,和着逼迫而来的警卫的喊叫,像风。
铁门的那一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有点儿犹豫:
“谁啊?”
是个女人。小诚的恐惧已经把小徐的理智扔到了九霄云外,两个人热烈地继续砸门: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新时代的惩恶扬善手段已经能够把所有没有背景的贼都吓走了魂儿——向被害人求救的举动如果不是神经错乱,就是刻骨铭心的畏惧。
门开了,两个人夺路而入。
刹那间,四只眼睛的半径暴涨,眼前的奇观简直匪夷所思。
四面洋溢的血红色的液体,充盈了大半间屋子,鲜艳的波涛激荡着,却并不破门而出,在那上面,漂浮着一个女人。
对,是漂浮。她的衣服也是红色的,很温柔的那种红色,比鲜艳的水柔和许多,所以能看清她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庞,白色的,冷冷地挂着疑问的表情,看着外面的两个贼。
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有点儿不耐烦了:“你们是谁?”
外面持续不断的咆哮声喊醒了小徐,他冲女人喊道:
“救救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你们?
小徐一点儿也没迟疑:
“我们会被改造成环保偏执狂的!!”
残酷的惩罚从来如此,还有什么比偏执更能摧毁人的精神和肉体呢?
女人沉吟了一下,从血色水中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你们进来吧。”
所谓的进来,应该就是跳入眼前这一片微微动荡着的水波里。
小徐一咬牙,扯住仍然处于过度震惊状态中的小诚,向前一纵,一头扎进了不知名的液体海洋。
女人若有所思地用力盯了一下门,大门立刻沉重地关上了。
出乎意料地,小徐挣扎了半天,并没有感到窒息,甚至连浸湿的感觉也没有。
真奇怪,自己仿佛投入了一片软软的流动的玻璃中,一眨眼功夫就浮了上来。
他动了动脚,动了动手,发现小诚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脱了出去,他赶紧四处打量,才发现小诚浮在年轻女人的面前,似乎完全被好奇心控制了。
小诚对女人说:
“你的脸色怎么惨白惨白的?你生病了吗?”
25岁的小伙子被16岁的男孩子的举动吓得魂不附体,以为后者疯了。
女人漠无表情地瞪了男孩一眼:
“是天生的。”
小徐手刨脚蹬地从水里划过来,拉住小诚:
“对不起对不起!!是您救了我们!您是我们的恩人!敢问恩人贵姓?我们将来出去了也好记着报答!”
女人的脸上又有疑问了:
“出去?到哪儿去?”
“出这幢房子,回家去呀。”
女人用手拍着身子下面的水面,打出一些水花儿来,像唱歌一样动听地回答道:
“出不去了哟。”
小徐的脸即使在四面红光的映照下,还是变成了绿色:
“你说什么?”
“我都出不去,你们就别提啦。”
小徐只觉眼前一黑,无数金星乱闪:他还年轻,还不想坐牢。
他脑子里一刹那间转了无数的念头,忽然一个最可怕的想法跳了出来,他不禁脱口而出:
“你……你不会吃人吧……”
话出了口,他也后悔了。
女人生气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小徐立刻感到喉头发紧,眼球外凸,一种空前的压迫感骤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简直要把他捏碎了似的!
完了,一定要死了,这女人是梅杜莎……小徐彷佛能看到无数的黑蛇从水面下蜿蜒地向自己扑来,一只掌管死亡的手猛地攥住了自己的心脏——会死……会死的!……
在生与死的恐怖交界中,小诚仍然入迷地盯着女人的脸,似乎对小徐的生命不为所动:
“你多吃一些苹果,就好了。”
女人把头转过来:
“我不吃苹果。”
“那你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吃。”
“那样会饿死的呀。”
“谁说的?”
“妈妈这么说的。”
“我没有妈妈。我只有爸爸。”
小徐所有的神经末梢已经发出了撕裂的悲鸣,他勉强抬起一只手,模糊的视野里能看到上面青筋暴突,他想抓住小诚,可是没有一点儿力气——手重重地落在水面上扑打起很大的红色涟漪,声音传到小诚的耳朵里,他困惑地打量了一下,才问道:
“他怎么了?”
“他快死了。”女人轻松地答道。
小诚终于震惊了一下:“为什么?他生病了吗?”
“我不喜欢他。所以他就会死的。”
“你不喜欢他?可是我觉得他很好啊。”
女人歪着头沉思了一下:“你不讨厌他吗?好吧,那他就继续活着吧。”
刚说完这一句话,笼罩在小徐身上的沉重压力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除了残存一点儿刚才的死亡幻觉之外,竟然毫发无伤。他惊恐万状地看着小诚继续热情而随意地和死神搭话:
“你叫什么?”
“我叫默。”
“好怪的姓。”
“是名字。只有一个字。”
“哪有人没有姓的?”
“有人嘱咐过我,绝对不能接受那个姓。哪怕是死,也不能接受。”
“谁说的?”
“我忘了。”
“默,我们饿了。我们想吃东西。”
鲜红色的默想了一会儿:“好吧,我带你们去找吃的。”
说完了,她轻轻地挥动着袖子,从水面上滑到门的旁边,用眼睛看了一下紧闭的铁门,门立刻悄没声儿地开了。
默走出了大团大团赤色的水面,站在刚才的走廊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这才向前走去。小诚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就好像跟着学校的老师出去搬花盆。小徐的心中则是七上八下,又不敢离得太远,只好畏缩地走在小诚的旁边。
等默走出去三四步,后面的两个人才惊异地发现,原来她是瘸子。
默不算很矮,有一条腿似乎抬不起来,这让她走动起来肩膀一高一低,身后长长的袍子像红色波浪一样在地面上翻滚着,随着她的步伐向前流去,摇曳多姿,在一片昏暗的钢铁色走廊里,显得非常醒目而诡异。两个人一时看呆了。
默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有些不悦地回头:
“看什么呢?”
小诚很快反应过来,他跑上前去搀住默的胳膊:“我来扶你吧。”
默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就你?恐怕还没我快呢。”
说完了,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默挑衅地加快了脚步。红色的波涛一下子汹涌起来,眨眼间就滑过了很长一段距离。
小徐跟在后面,低低地对小诚说:“喂,我们这样走下去,如果遇到守卫怎么办?”
小诚似乎胸有成竹:“默一定会解决的。”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了。”
“她没说过。”
“可我就是知道。”
小徐开始觉得自己头上的雾水越来越浓重了。
不过一路上果然没有遇到任何其他人。默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像热带植物园的大温室里,里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从最常见的路边马齿苋到只有在梦魇中才会出现的食人花,应有尽有。
男人和男孩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植物。植物就像是极为遥远的一个梦境,只有些许轮廓,却从未如此真实。
小诚跟在默的身后,还没有靠近温室的玻璃门,就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刚开始的时候,溽热而闲适的空气充斥在周围,一切都很安静祥和。但是当默一走近,立刻有什么起了变化,虚空中似乎起了一阵骚动,这骚动是喜悦?是恐惧?小诚说不好,但是他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并非来自正前方的神秘体验,而是源于他和小徐此时此刻正站立着的地面,对,就是这看似平淡无奇的地面,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耳语般的气息。
但是地面怎么可能让人觉得空气在骚动呢?
心中布满疑云的小诚,开始慢慢地从刚才看到默的迷醉状态中清醒过来了。
从看到默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默在非常亲切地对他说话,可是从小徐的反应看来,这谈话的对象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这里好怪,怪死了。
至于小徐,已经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了。
默走进了温室,四下看了看,问小诚:
“你能吃什么?”
小诚四下打量了一下,指着一棵结满了香蕉的树说:
“这个就可以。”
他在家里吃过,那时候他在生很严重的病,妈妈带着她的护罩出去,回来的时候却暴露在空气中,足足有一个月,直到她开始咳嗽,护罩才回到她的身上,同时她带回来的还有一篮水果,里面就只有一根香蕉。
很软,很甜,带着一股奇妙的香味,妈妈说那是它快要腐烂了,让小诚快吃。
默皱了一下眉头,走到香蕉树跟前,轻轻抚摸着它的树皮,用一种询问的眼神注视着上面成串成串的大香蕉。
忽然,整整一串香蕉一下子从上面落了下来。
小徐猝不及防,被砸了个屁股蹲儿。不过好在香蕉没有摔坏。
小诚在把柔软的香蕉果肉送到嘴里的同时,很意外地发现默用力皱着她秀丽的眉头,投向自己和狼吞虎咽的小徐的目光竟然流露着让人意外的憎恨……与仇视?
她看了一会儿,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了头。
她在说话。小诚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在一片朦胧中极力地捕捉那些隐约的词语,但是用心之下,他又觉得,那些并不是词语,而是某种意义的流动,或者说某种精神的表达。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在默帮助他们吃饱随后领着他们观赏四周之时,他凑到默的身边,用尽可能小的声音问道:
“你刚才在安慰谁?”
默有些惊异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但回答地十分镇定:
“我没有安慰它们。我在命令它们。”
“命令谁?”
“你刚才吃的那些植物。”
“你能跟它们讲话?”
“不能。”
“那你怎么命令?”
“它们欠我的,它们必须听我的。”
“我不明白。”
默冷冷地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小诚: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
“我听见了。”
默忽然露出了一种奇妙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
“我?终于?”
默一下子放下了刚才一直端着的架子,她绽放出自见面以来的第一个花一般的微笑:
“爸爸许诺过我,当下一个人到来的时候,我就不用再呆在这里了。”
小诚从她的微笑中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情的存在,他倒宁愿看着她原来那冷漠的神情,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悦让他心头发凉。
“不过你既然来了,就让我告诉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吧。”
“就快到傍晚了,你马上就可以看见了。”
小诚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在一片澎湃的红色身影后面心惊胆战,但是他却没有后退。
小徐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沦为了跟班的小弟,但是在这幢空无一人,鬼气森森的大房子中,他更不敢乱走,只好听天由命地跟着前面的两个人。
默的脚步自从在她微笑之后,变得格外轻盈和富有活力,就连那一上一下的颠簸,似乎也变得更像跳跃而不是残疾。
她领着小诚,来到了一个落地阳台前面。
长长的透明玻璃那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碧绿的田野。
这让小徐和小诚无比惊讶,即便在远远的郊外,高度电子化的城市周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辽阔而美丽的绿地?就好像……好像那些网络上的虚拟图像飘落在了本应该枯黄的地面上。无穷无尽的绿色犹如迷幻的错觉,毒药一般蔓延在人的视野之中,将理智席卷而空。
两个人全看呆了,久久说不出话。而默只是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突然猛地扭头,脸上现出狰狞的神色:
“你听见它们说什么了吗?!”
声音反常地细而高,夹杂着哭腔。
小诚畏惧地摇头:
“我什么也听不见呀。”
默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她从阳台上跑下来,抓住小诚,急切地问道:
“你听不见?!不可能的!你刚才还听见了对不对?!”
小诚在年轻女人的猛力摇晃下差点断气:
“我没听见!我就是听不见!”
默甩开小诚,飞奔到窗户前面,用颤抖的手死命拽住把手使劲一拽,装饰的非常漂亮的窗户被粗暴地打开,发出了咯吱一声大响,登时田野里清新美妙的气息扑面而来,充斥到走廊的各个地方。
如此明净、清澈、剔透无暇的空气,透亮到几乎让肺部不适。
而随着那一声响动,默摔倒在地面上,她用细长的手指掐住自己白皙的额头,开始不断地尖叫。
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突然,小诚和小徐一时手足无措,愣在那里。
穿着鲜艳长袍的默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她用手,用嘴撕咬着自己露在外面的所有肌肤,特别是额头和脸颊,很快就在她尖利的指甲下变得鲜血淋漓,而同时从她的嗓子里发出的支离破碎的高亢的惨叫,更是在空旷的屋子里反复回响,激荡起更加凄惨的和声。鲜血从她的长袍四周渗出来,在地上漫溢开来,一时间在人的视野中,竟然只有一片惊心动魄的剧烈扩大着的红色!
小诚一反应过来,立刻扑了过去,他死死地抱住陷入狂乱状态的默:
“不要听!不要听!!它们说什么都不要听!!!”
小徐的脑子完全停摆:他们都在说什么啊……听谁的?它们是谁?……
默用她还带着自己血肉的指甲深深地掐住小诚的肩膀:
“救我!你救我!你听见了没有!你给我说!”
小诚没有进行丝毫的反抗,他只是紧紧地抱住默,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死也不松手。
默在他稚嫩的怀里像一头野兽般猛力地挣扎着。
直到太阳完全落入了西面的山凹。
默不再咆哮了,她开始哭。
哭的异常悲惨:
“落下去了……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落下去……好冷啊……好冷……冻僵了,都冻僵了……”
话还没有落音,默又发狂地摇头:
“冷个屁!冷不冷关我屁事!!”
刚骂完,她又开始哭泣:
“失去它了,失去它了……冷……”
但是下一秒钟,默又开始破口大骂。骂两句,哭几声,哭一会儿,骂一阵儿。小诚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混沌中他灵机一动,赶紧叫已经完全石化的小徐:
“快去把那扇窗户关上!”
小徐这次倒是反应敏捷,他迅速跳过去关上了窗户。
窗户刚刚关上,默仿佛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眨眼间萎缩下来。
她黑色的头发,白色的面孔,红色的袍子,无一不沾满了正在慢慢变黑的血液。
她虚弱地躺在小诚的臂弯里,眼中满是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下一个……为什么你不是接替我的那一个……”
小诚虽然不了解她在说什么,但是他本能地觉得,这样的默是可怜的,在他区区16年的生命中,是他所见过的最可怜的小东西,他就像抱着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小兔子那样怜爱地抚摸着那饱受折磨的皮毛,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悲悯的目光无限慈爱地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女人。
小徐站在他们的对面,心里七上八下无言以对,对他来说,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他全部的人生逻辑只不过是偷窃和防止被抓而已,女人和鲜血和尖叫这些东西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于是他干脆停止思考,换用一种更符合自己身份的想法来填补脑子里的空白。他四下打量寂静无声的走廊,自己悄没声儿地开始四处溜达。没一会儿,他就从一扇又一扇一模一样的房门后面消失了。
小徐刚刚不见。走廊里就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眼神疲惫神情沧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尽头,她仓惶地扫视周围,发现没有人跟在后面时,立刻冲了过来:
“默!”
默听到喊声,懒洋洋地睁开双眼:
“阿姨,今天它们抱怨地更厉害了。”
“阿姨知道……阿姨知道……你快跟阿姨走吧。”
默的目光呆滞到有些凶狠:
“阿姨,你想死吗?”
女人脸色立刻变了:
“你说什么?”
“你想毁掉爸爸的成果吗?哦对,是你们俩的成果。”
女人开始嗫嚅:
“我……我是为了你好……”
默继续舒服地躺在小诚怀里,似乎对身上的伤口没有任何感觉:
“嗯,为了我好,所以把我种植了十八年对吗?”
与此同时,蹑足潜踪的小徐在一扇门的背后,终于发现了一位轮椅上的老人。他背对着他,白发苍苍,跟他之间隔着一扇无法逾越的透明屏障。
他并没有花很大力气,就明白老者才是美丽大房子的主人,老人也像早就等了他很长时间那样,空气中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甚至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声音就充满了整个空间:
“把默带走吧。”
小徐还以为自己神经错乱的征兆终于出现了,他张了张嘴:
“……什么……”
“请你什么也不要说。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对着其他人讲话了,请你让我一个人说吧。”
小徐想立刻退出去继续搜索值钱的东西,奈何房门一下子关的死紧。
这下子,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了。
“默是一朵花。”
当然啦,这里除了你个白发老头子一个人也看不到,默不是“鲜花”是什么?
“是一朵真正意义上,种在地里的花。”
什么什么?
默轻蔑地看着对面的中年女人,慢慢地把袍子拉上去,露出自己的腿来。
那是两条百嫩的,有着青春少女细致肌肤的腿。只不过,有一条自膝盖以下是绿色的,上面缠满了柔嫩的藤条一类的植物,脚底与地面几乎密合无间,准确地说,是长在土壤里的。
“是我把两岁的她种在地上的。”
“我不是没有人性的变态科学家。因为默是我的女儿,亲生的独养女儿。”
默开始又一次展露她迷人的笑容,她对着女人和空气开始喃喃自语:
“你们不是想让我听到它们的哀号吗?”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替那些愚蠢的人们,去聆听悲惨的自然之声吗?”
“我告诉你们,我听烦了!它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人类错不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另一个空间响起:
“我年轻的时候,空气开始变得衰败,各种各样的缺氧症状让人类大脑罹患不可逆的退化,为了寻找治愈的可能,我离开家去往丛林,想从植物那里找到启发。”
“多年的艰苦跋涉对于我来说十分幸福,因为我是为科学而献身。”
“后来,我终于邂逅了一种奇异的植物,它的特性就是能随着人的声音而摇摆,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枯黄繁荣。”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难产死去,只留下一个女婴。这孩子天赋异禀,只要是家中任何的植物枯萎死去,她都会哭。”
“我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买下了郊区的土地,在周围投放各种鼠疫和各种传染病的细菌,隔离了相当大的一片区域,种满了各种植物,并进而在周围竖起屏障,令这里看起来仅仅是一座巨大的房子”
“我又花了两年时间,让女儿只呆在那种植物中间。”
“渐渐地,那种植物爬上了女儿的腿,并且将幼芽探入其中,我恐惧之下想拔下来,但是女儿哭了起来,说腿疼。”
“我无法控制局面,只能用射线保证植物不向周围扩散。年深日久,植物与女儿终于融为了一体。她可以听得懂那东西在说什么,植物也只跟她交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所希望的局面,但是我希望默能作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聆听大自然之声的天使,由她来告诉我们那些终日默默无言的生物们真正的想法,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能改变世界,但只要能把日益冰冷的现状改变一点点儿就能让我心满意足。”
“默从四岁的时候开始不用进食和喝水。”
“从五岁的时候可以与其他所有的植物交流。”
“从八岁的时候可以驱使地面上的所有植物为她所用。”
“稍微拂逆她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地都死去了。活着的人也都拒绝再走进这幢房子。”
“因为十五岁的时候,她只要用眼睛就可以让任何存在于身边的生物杀死目标,包括空气中的浮游细菌。”
“我不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死去,因为默好像在出生之前就接受了一个意志:决不承认我是她父亲。”
“尽管她习惯地称呼我为爸爸。”
“‘爸爸’这个词儿对她来说,只意味着代表我的一个符号,而与血缘没有任何关系。”
“她长大了,她开始不再同情和倾听那些处境悲惨的植物的话语,而只是把它们作为奴隶使用而已。”
“她不肯听它们讲话了,它们的哭声,都被她粗暴地拒绝了。”
“她宁愿终日舒服地呆在营养丰富的培养液里什么也不想,也不肯为这个不幸着的自然负一丁点儿责任了。”
“传染病菌正在被消灭,被疾病的恐慌所保护着的植物们也在慢慢地被蚕食,我们就快要被吞没了。”
“可是我听不见,听不见它们的哭声,危险到底从何而来?”
“女儿,告诉我,告诉我啊。”
“在绝望的边缘,我在最后一刻发现,那个代替默的人就要来了!”
“不,他已经来了,但愿我能活到他来的那一刻……”
突如其来的一阵嗡嗡声干扰了平滑的叙述,小徐吓了一跳,等他大起胆子凑过去,才发现那轮椅上的老人,原来早就不知在何时已经死去了!
小徐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因此,他并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
“我的女儿,我的爱人,我……”
“我爱你们……”
无论你接受了什么样的憎恨记忆,你都是我的亲人,我那一朵不会枯萎的花。
走廊上的默盯着那个中年女人:
“你现在害怕了?想放我走了?啊?把妈妈从爸爸身边夺走的坏蛋?”
女人的五官扭动了两下:
“默……别这么说……你爸爸,已经交代下来,说继任者已经来了……”
“哈!”默只是发出了一个象征性的笑的声音。
“大门已经开了……”
“我要一把锯子!”默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头。
小诚:“你要锯子干什么?难道……”
女人犹豫地把手伸向背后,把早已准备好的电锯拿了出来。
“锯断它!”默指着自己半截绿色的埋在地面的小腿。
小诚:“你疯了!你会死的,我不干!”
默转向女人:“那你来!你是爸爸的助手,你要负责任!”
女人狂乱地摇头拒绝。
默正要发脾气,小徐从那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快……快离开这里……”
“你来帮我!”
默只是拿着电锯一比划,小徐立刻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速度快的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
仿佛锯断树木一般的难听声音立刻响彻在周围,听得人连骨头缝儿都战栗了。从整齐的伤口里,无数浆液涌出来,既不是红的,也不是绿的,而是黏糊糊犹如植物粘液一般的东西。
短短十几秒钟,默昏过去四次。
但是最后一次醒过来时,她根本无视流淌一地的黄绿色汁液,只是命令小诚和小徐:
“把我带走!快点儿!电子大门不会开很长时间!”
小徐背起默径直冲了出去。
冲出大门后三个人经过那个敞亮的阳台,女人就在里面呆呆地凝望着他们。
默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她大喊:
“我知道那个继任者是谁!”
“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玻璃里面的女人猛然暴怒地张牙舞爪起来,她的眼神恐怖而绝望,指甲抓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默发出了一连串响亮而快活的笑声。
小诚问道:
“她在说什么?”
默得意地回答:
“她在叫我回去,不要走呢,呵呵。”
“我想起来了,是妈妈,妈妈告诉我永远不要同情这个女人哦!我听见了,从获得生命的那一刻,我就听见了呢。”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昏黄色空气,绿野不复存在。
在这里,没有植物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活着的希望。
没有护罩,没有钱,他们很快就会在三个星期之内咳嗽起来。默在小徐的背上不发一言,小诚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三个人机械地向前移动,就像被什么迷惑了心神,浑然遗忘了万事万物。
默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愈合,就像被折下枝叶的树干,只留下一个坑坑洼洼的断面。小诚仰头看着她:
“默,你想去哪儿?”
女人的眼神在浮尘中闪着微光:
“无所谓,只要离开这坟场就行。”
“坟场?那儿不是植物的天堂吗?”
默突然扬声大笑,声贯云霄:
“被人造出来的地方怎么会是天堂?我们大家都不过是苟延残喘的余孽呀哈哈哈哈!”
笑到中途,默俯下头,她沉在小徐的背上,贴近小诚的耳边,那声音真切无比地在旷野上激荡:
“它们都已经告诉我啦!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植物,也不会有什么动物,这里的空气只有病毒才可以呼吸,它们都已经成为了新的病毒,所以才能寄生在人身上呢,等那个女人无法忍受,她就会打开大门,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就会成为病毒的天堂,所有的生物都会进入新阶段,以中了毒的空气为生,永远自由自在生长。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听见自然的声音,再也不会不知去向何方。小诚,别担心,就算我们毒害了整个星球,可她一定能有办法活下去,改变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哟!我们,只要坚持活到下一个阶段就好哦!”
她的笑声,在粘稠的空气中,持续地回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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