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你已不见

富二代布陌泽去警校报道当天,偶遇新生秋萌一见钟情,两人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可他无论怎么搭讪秋萌,得到的只有“无视”。然而,一场命案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能洞悉罪犯心理的秋萌曾与他一起和死者有过冲突,被安排协助破案,由此卷入一个一个命案谜团之中。并肩作战的两个人越走越近,可秋萌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张连环杀手的照片,让她怀疑自己的身份,一步步陷入疯狂…… “你现在开口要房要车,我都答应你。” 秋萌白了他一眼,问:“我问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嗯,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说话间,布陌泽拉了一下她的手。 “你要我就可以了。”

Episode 1
恶意
人,归根结底,是一个物质的存在,很容易受损伤,却不容易修复。
——伊恩•麦克尤思
I have lost you in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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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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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高教园区延续着白天的热闹。三五成群的学生肩并肩,高谈嬉笑。
“布陌泽,你也太偏心了!你怎么就帮秋萌拿东西?”说话的男生理着板寸头,精神万分。
前面的高个男生头也没回,直截了当道:“你们又不是秋萌。”
后头一男一女两个同学听到布陌泽肉麻的回答,纷纷恶心地“咦——”了一声。两人故意不停抖动着手中的塑料袋起哄,那摩擦的声响尽管聒噪,却在调侃声中增添了一丝暧昧。
“昨天我们才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学校报到,我现在连区队同学的脸都没记全。”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的崔以则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昨天。”
布陌泽给的答案简明扼要,让崔以则一时找不到问话的突破口,他甚至都听不出布陌泽到底是在敷衍他,还是在认真地回答他。
“不想挨揍你就把东西还给我,我自己能提。”一直默不作声的秋萌终于忍无可忍。
布陌泽不为所动,直视前方:“你要不想我脱光衣服扛上你裸奔的话,就乖乖让我拎着。”
“那你拎着吧。”秋萌立刻妥协,神情冷淡。
这要换作别人如此流氓,她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但布陌泽不一样,他耍流氓就能做到让别人相信他言出必行。
“站住!警察!别跑!”
四个人走到十字路口,突然间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警察正全力追赶三个慌不择路的男人,之后纷纷消失在前方拐角的黑暗中。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捂着腹部、流血不止的男人。
“快打急救电话!”
看到这一幕的布陌泽当即就把手中的东西扔给了崔以则,匆忙看了眼秋萌后,果断地跑过斑马线,欲追上警察。他担心只身一人的警察寡不敌众,最主要的是对方还持有管制刀具。
秋萌明白布陌泽那一眼的含义,是明确告诉她“别跟来”。眼下她也来不及考虑其他,就和留下的同学奋力地跑向已经昏倒在路中央的男子。
谁能想到他们才刚刚成为警校生,什么技能还没学会就遇到了如此刺激的突发事件。
因为事发突然,又刚好在红绿灯处,路边停靠的车辆越来越多,下车查看情况的人也随之增多。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死了?”
“快打电话报警啊!”
周围的人开始叽叽喳喳个不停,最里层的秋萌跪在地上查看伤者情况,腹部被捅了一刀,血流不止。她只能尽量让伤者以平卧位的姿势躺着等待救援。随后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了伤者腰间,压迫止血。
“急救电话已经打了,救护车在来的路上。”崔以则挤到人群里对秋萌说。
人生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场面,崔以则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此刻,秋萌更加担心赤手空拳的布陌泽。那种未知的担心,像是可怕的旋涡,将她的心一直拽到幽暗不见底的深处。
“方尔,你们帮忙照看一下!”秋萌转头对另一个女生说。说完,她拔腿就往布陌泽他们消失的那个方向追去。
“好!”方尔爽快应答,同崔以则守在事发点。
“给我站住!”
警察刘超在身后追着喊,前面三人跑着跑着竟跑到了空无一人的旧城改造区,这儿离闹区有一定距离,且交通不便。这完全偏离了他们计划中的逃跑路线。
前面无门,后退无路。再跑下去,以他们的体力绝对会被警察追上。于是这三个歹徒在互相暗示下选择正面突击,其中一人装腔作势地亮出明晃晃的匕首,对着一前一后追上来的不过两人的队伍,他们觉得自己胜算更大。
刘超连声警告,可不管怎么警告,那三个人破罐破摔的样子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会投降。傻子才会投降,抓到没准就要判个几年,但逃跑了没准还能快活几年。
侥幸心理就是这么奇妙,总是怂恿人去做一些并不明智的选择。他们没心没肺才能在故意伤人之后逃之夭夭,还妄想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继续潇洒快活。
如果人生真能这么毫无顾忌,这世上就不存在“后悔”一事了。
“你会多少?”面对气势汹汹的歹徒,刘超瞄了眼欲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布陌泽,喘着气小声地问。
布陌泽眼睛都没敢离开歹徒一下,反问:“什么?”
“警校的是不是?警官教了你多少,擒拿格斗、一招制敌,会哪样?”
“我昨天才入学。”
“……刚入学你追过来干什么?”
虽然猜中了开头,但一个初来乍到的警校新生让刘超顿感生无可恋。可警察的使命让他拿出了百分之百的战斗信心,他必须擒住这几个歹徒,也必须确保布陌泽的安全。
布陌泽用余光瞟了眼在不停想办法的刘超,嘴角微微翘起,声音里夹杂着点点笑意:“不会一招制敌,近身搏击可以吗?”
听到“近身搏击”这四个字,刘超差点冲他吼:“你应该先回答这个!”有这么强大的技能在身,这家伙瞬间就变得可靠无比。
“记住我们的原则:不许把人打残,更不许把人打死!”
一声令下,布陌泽和刘超便像是热血战士,势不可当。布陌泽负责对付两个手无寸铁的抢劫犯。其中矮个子黄头发的估计是负责运送抢来财物的,一直抱着包不肯撒手。
布陌泽连着摔了他两次,最后没辙掐着他的脖子轻描淡写道:“再不松手,扭断你脖子。”
听到这么吓人的警告,黄毛矮个立马吃痛地松开了拿着包的手。他偷瞄了布陌泽一眼,后怕地想,哪有要别人命时,说话还一脸风轻云淡的,简直太恐怖了。
收拾完这个,布陌泽紧接着追上了另一个连滚带爬的男子。他两手空空,目测是团伙中充当望风角色的。他一边跌撞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一边又惊恐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布陌泽冷着脸,最后不耐烦地说了句:“别啊啊啊了,我追到你的话会让你连啊都喊不出来的。”
这话像是一根从天而降的冰柱直直插入了对方的脑壳,那人可能是三人中胆子最小的,竟然吓到腿软,直接跌坐在了那里。
顺利将手头这俩人解决之后,布陌泽折回去准备帮刘超的忙。毕竟他面对的是危险系数极高的对象。
而就在布陌泽回到原来地方时,秋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此刻她正弯腰检查不知怎么就受伤的刘超,对身后逐渐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秋萌!”布陌泽寒毛直竖,紧张地大喊她的名字。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她,只为制止她身后持刀欲伤害她的歹徒。
秋萌听到布陌泽的叫喊声,警觉到可能有情况发生。可是她才刚转头,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翻在地。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自己确实是在一瞬间被布陌泽给扑倒了。
就在这刹那间,秋萌竟看见冷冰冰的刀尖带出一连串血珠,这画面就像是被相机定格了一般。鲜艳的刺激物令她的瞳孔陡然间放大,心脏犹如被重物重击,痛苦得无法呼吸。
秋萌不太清楚自己的下一步举动,只是感觉身体不受大脑控制,同布陌泽翻滚在地后顺势起身,朝着那持刀歹徒踢出用尽全力的一脚。
被踢中腹部的歹徒应声倒地,手中的匕首却没有掉落。在此前和刘超的搏斗中,他也因为死死攥着武器而占有绝对优势。
但此刻,他的体力已经耗尽。
秋萌红着眼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耳边不断叫嚣着“打死他”的声音,她就像傀儡一般听从这声音,不管不顾地压制住他,不停地挥动着拳头,一拳又一拳。
歹徒勉强抬起手中握着的匕首,最后又颓废无力地垂下。
秋萌的耳朵捕捉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她脑海中最后停留的画面是布陌泽受伤的样子。不自觉地,她好像将布陌泽的样子同内心深处某些可怕的秘密重合在了一起,那是她无法接受,更是无法承受的。
“秋萌!秋萌!”布陌泽捂着胳膊,震惊于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他忍着痛冲上前一把将秋萌拉起,死死地搂在怀里。
此时,刘超就近联系的刑侦大队重案中队的中队长巩向朋也赶到了现场。现场狼藉不堪,情况也颇为复杂。三个歹徒,只有一个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而另外两个不知名的少男少女……抱在一起干什么呢?
巩向朋皱眉。他刚想走上前了解下情况,却见女生的血迹都集中在右手上,而她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倒是抱着她的帅小伙,胳膊上已被鲜血染红。
与此同时,受伤的刘超和那名歹徒已被抬上随之而来的救护车,另外两个同伙则被警车带走。
“下手狠了点。”过了许久,布陌泽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虽然想第一时间安抚看起来濒临崩溃的秋萌,但他似乎还没从她过激的反应中回过神来。
秋萌看起来是那样的不安,那样的充满攻击性,但此刻靠在他怀里却像是无助到发狂的小动物。
秋萌依偎在布陌泽的怀里,被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包围,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听到他极力平复的声音。她的呼吸开始由急促变得平缓,攥紧的拳头也得到了放松。而这一放松,双手就像是被折断了一样疼得令人直冒冷汗。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明亮无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解释她当时幻想出来的噩梦。
意识恢复的瞬间,她还被他牢牢抱着。
“你放……”
秋萌本能抗拒着这无间隙的亲密,她欲推开布陌泽,却在单脚后退一步时,脚底一个踩空,整个身子瞬间往下坠。
“布陌泽!”
再一次被吓到的布陌泽都没看清秋萌摔下去的是什么地方,就直接跟着跳了下去。
结果一跳才发现,这坑原来离路面也就一米多,但是脚下布满了石子儿,站不稳还硌得慌。
“年轻人看着点路。”巩向朋一时无语,蹲在路边对着低洼处看不清五官的两人说,“这地方旧城改造,正拆房子施工重建。这里挖得都差不多了,和地面有落差。”
“嗯,深刻感受到了。”布陌泽随口应答着,而后伸手抓住秋萌的胳膊,问,“能起来吗?”
“别碰我。”哪知秋萌却语气紧张,不敢动弹。
布陌泽立马蹲下身说:“不碰你?这我做不到。”
秋萌在黑暗中瞪了布陌泽一眼,没心思同他计较,只是局促地说:“快拿手机过来照照!”她越发不安,因为那只支撑着身体的右手好像陷进了什么滑腻腻又黏稠的物体中。
就如同触到蛞蝓时全身发毛起鸡皮疙瘩时的感受。
巩向朋当即就把随身携带的警用手电筒打开,将灯光聚拢到了秋萌的身上。她毫发无损,没有任何外伤。
只是当灯光顺着她眼神示意的方向扫过去的时候,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秋萌纤细漂亮的手像是祭品一般深陷在清晰能辨的肉皮骨头揉碎的人脑中,脑浆和不再流动的鲜血覆上她白皙娇嫩的手,仿佛在一点一点蚕食她的生命。
灯光渐偏,更能清楚地看见,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卧在她的身侧,无声地诉说着这寂静的黑夜以及就此沉眠的生命。
紧张诡谲的氛围一下子从黑暗进入现实,秋萌甚至忘了如何尖叫。她全身僵硬,瞳孔惊恐地放大,还有什么比触碰死人更为胆寒?
“布陌泽,有刀吗?”秋萌颤抖着声音问。
直击了惨烈一幕的秋萌被布陌泽第一时间从地上拉起。右手却像是失去知觉一般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五指黏糊糊,指缝中不仅有死人的血,而且还混杂着歹徒的。她内心觉得,这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布陌泽的震惊程度不亚于秋萌,他的目光停留在尸体上迟迟无法移开。现实的冲击总是比任何修饰过的影视作品的画面要来得强烈。
“砍了自己的手可不行。”布陌泽边说着边脱下了自己单薄的外衣,二话不说直接裹上了她僵直的右手,轻轻地擦拭着。
秋萌随即一愣,回过神看向他,皱着眉头说:“我可不会帮你洗衣服。”
布陌泽没有在意秋萌的话,反倒问她:“你的外套呢?”
“给伤者止血了。”
大概是布陌泽温柔的动作让她的手指慢慢找回了存在的感觉。她似有若无地松了口气。
布陌泽微微挑眉:“那衣服不要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件。”怎么贴身穿的衣服还给人用作止血的绷带了?莫名就嫉妒起那位倒霉的先生,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你们两个赶紧上来。”身为重案中队的中队长,巩向朋直接严肃地冲秋萌和布陌泽喊道。
他完全没有心思考虑别的问题,这才刚上任没多久啊!只不过顺路抓几个抢劫犯,怎么还碰上命案了?
于是,他拨通了备注名为“法医小徐”的电话:“喂,凌双,起来加班了……”
没一会儿,三辆警车停在了案发现场。
“巩队。”
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女警拎着一个箱子走到巩向朋面前。
巩向朋略微头疼地说:“凌双,先替那小子看看伤势,给他包扎一下。”
这个叫作徐凌双的法医越过巩向朋的肩头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男一女,收回视线后问了句:“警校的?”
“嗯,刘超说是大一新生,见义勇为受了点伤。”巩向朋也回头看了看。
徐凌双没有多问,上前就检查起布陌泽的伤势,对他说:“伤口有点深,你得去医院缝几针。我简单地给你处理一下。”
“我让小蔡送你们去医院。”巩向朋一听要缝合伤口,赶忙招呼旁边的同事小蔡过来。
“这点小伤也要缝?”布陌泽难以置信,他没觉得很疼。想了下,他又扭头盯着秋萌问,“身上留疤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留不留疤我都不喜欢你。”脱口而出的话掩盖了此前对他的一点感激,秋萌心里别扭,却也没再解释。
徐凌双听到这样的对话,忍俊不禁。简单地处理了布陌泽的伤口之后,立马投入了工作。
“你们两个先去医院,这里处理好了我再来找你们。”巩向朋见小蔡过来,便对他们两个说。
尽管布陌泽和秋萌的心中对眼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充满好奇,但眼下对于没有经验以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两人来说,还是回避更好。
警察已经开始勘查现场,法医也在现场检查尸体。原本寂静无光的地方被明亮灯光和嘈杂人声充斥,阴暗中的恐怖被驱逐到角落,可阴森的场景却无可避免地暴露在肉眼之下。
“死者为男性,年龄在七十岁左右,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初步判断是被人用钝器重击头部,造成头骨碎裂。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徐凌双根据死者呈现出来的表面信息给出了以上结论,她淡定地同巩向朋说完,又继续专注地检查尸体。
一边正琢磨着现场的巩队听到徐凌双这么说,顿觉事情不妙。死者身份无法确定,又是凶杀,真是糟糕透了。
“等一下。”走过秋萌跌倒的位置,布陌泽一眼就看到徐凌双在检查时露出尸体的某个部分,瞬间激起了他的回忆。
“怎么了?”小蔡问。
他停在那里,目光清澈,却用极度冰冷的话语说:“这个人……我们见过。”
徐凌双抬头望向他,巩向朋跨了几步逼近他,就连秋萌也震惊不已地盯着那尸体看。
他说“我们见过”,也就是说秋萌也见过。
晚上九点四十分,警校大一新生的中队长兰际成刚从崔以则和方尔那儿听说秋萌和布陌泽点名未到的情况,没一会儿就接到了巩向朋的电话。
兰际成来不及换便服就匆忙赶到医院。他一看到在急诊室外焦灼等待的巩向朋便立马上前打听。
“怎么样,打死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好什么?是没打死,但被打了个半死!”
兰际成被巩向朋吼得顿时语塞,但他反应过来之后犹豫地问了句:“谁把歹徒打了个半死?”
实际上巩向朋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感到难以置信,他没有急着回答,抿了下嘴唇后双手叉腰。
在旁人走过去之后,他才迟疑地问:“那个女生叫秋萌是吧?她考警校时的心理测试是怎么通过的?”
“你别怀疑测试的真实性。”兰队听到答案是秋萌,下意识地进行了反驳。
“我是没看见她打人的场景,但小刘说当时的秋萌在看见布陌泽受伤之后就丧失了理智。你觉得‘丧失了理智’这样的形容用在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女生身上正常吗?”
巩向朋说这些话并不是怀疑,而是担心。他多年的从警经验告诉他,秋萌这种极端的行为相当危险。
“你也说了她是看到布陌泽受伤才失控的,那证明他俩感情好。”兰队不愿过多去揣测学生当时的心理状况,摆摆手不愿再讨论这个话题。虽然巩向朋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如果当时受伤的是秋萌,想必布陌泽也会暴走,情急之下哪顾得上下手轻重。
巩向朋捏了捏鼻梁,满脸惆怅。
突然间兰队脸色一变,揪着他的领口有些后知后觉地质问:“我的学生在你管辖范围内受伤了,你这个中队长要赔医药费你知道吗?居然还敢冲我吼歹徒受伤的事!”
巩向朋一把抓住兰队揪着他领口的手,皱着眉头相当为难地说:“兰队,你还是先帮我想想怎么办吧。那个歹徒当时已经失去继续实施犯罪的能力了,秋萌还一个劲地往死里打,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哦,那你让歹徒告她啊。”
兰队冷淡地表示“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就直接把问题重新推回给了巩向朋。
巩向朋当即扶额,这都什么事啊。命案还未破,又和抢劫犯杠上了,都怪那两个倒霉的小兔崽子。
“需要多少钱?”
这时候,两人身后响起了布陌泽的声音。他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好,缠着白色绷带,显得特别的英勇。只是此刻他的眼神是轻蔑的,话语也充满着挑衅。
巩向朋没反应过来,看向了兰队。兰队也是一脸“我不知道这小子在说啥”的表情。
布陌泽走到他们身侧站定,再一次问道:“那个抢劫犯想要多少钱,我来赔。”
震惊于布陌泽年纪轻轻就从嘴里吐露出来的金钱概念,巩向朋有点难以接受。他反问:“你家很有钱吗?”
“嗯。”布陌泽答。
“你家开公司的?”
“大公司。”
“嗬,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爸就是那大名鼎鼎安沙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
布陌泽斜睨了他一眼:“你问我家借过钱吗,知道得这么清楚?”
“噗——”巩向朋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他只不过是碰巧知道这安沙集团的厉害,随口一说而已,哪知这小子居然还真是安沙集团董事长的公子。
对啊,安沙集团董事长就姓布啊。
“行吧,钱你出,我等穷鬼就不添乱了。”最后巩向朋甘拜下风,反正是他们捅出来的娄子,也省得最后他挨领导批。
兰队嫌弃地“啧”了一声:“你瞧你这点出息。他爸的钱又不是他的。”随后又对布陌泽说,“这事以后再说。你身上的伤怎么样,通知父母了吗?”
“这点小事用不着通知他们。”布陌泽满不在乎地说。
“秋萌没事吧?”兰队问。毕竟发现尸体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兰队心想回去要给他们做下心理干预。
布陌泽想了想后回答:“没事,就是一直想砍了右手。”
真爱开玩笑。兰队笑着摇摇头,和巩向朋对视了一眼。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问他们两个。”巩向朋说。
兰际成和巩向朋相识于某一次公安培训,两个人一见如故。因此,彼此说话都是单刀直入,毫不拖泥带水。
“我现在是他们的‘监护人’,我必须在场。”兰队说这话倒不是对案子抱有好奇心,他只是想再看看学生的状态,不然无法安心。
之后四个人平心静气地坐在病房里头,巩队也不在乎他们学生的身份,只是出于一种职业习惯,立马进入了询问状态。
“你说你们见过他,换句话说你们其实并不认识他。”巩向朋从布陌泽之前的用词中明白了这一点,继而加以确认。
“是谁我还真的不知道。”布陌泽躺在病床上,说,“只是他手腕上那颗大痦子让我印象深刻。”
显然,秋萌对于眼前逝去之人的记忆也完全被唤醒。但她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巩向朋肯定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光是从秋萌眼神里都能感觉到这推断的可信性。
布陌泽看了眼秋萌,有点为难地说:“说真的,这老头为老不尊,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又好像是我和秋萌的媒人……你拿剪刀干什么?”
“剪你的舌头泡酒。”秋萌举着那把护士给布陌泽剪完纱布后无意中留下的剪刀,面无表情地说。
巩向朋低头舔了下嘴唇,感觉像是受到了年轻人相处模式的文化冲击。虽然这俩人听起来在拌嘴,但让旁观者莫名觉得甜蜜,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羞耻。
搬着椅子坐在床尾附近的兰队在这一过程中很努力地做了一个事不关己、低头不语的透明人。
实际上他一直在和大三的中队长何队微信聊天。聊天中兰队抱怨:“这一届新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很快,他就收到何队的回复:“呵呵,我们系的顾森和陈子桑能抵得上警校过去的任何一届学生,但这也掩盖不了他们这一届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的事实,无组织无纪律,简直一盘散沙!”
兰队看到这条回复,欣慰地笑了,果然同是天涯沦落人。
“看来你们和死者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巩向朋继续将话题引回到正题上。
秋萌明显脸露不悦,事情就发生在昨天,却觉得这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久到她丝毫不愿记起。
“我可以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你得允许我们参与案件的调查。”布陌泽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直接提了个要求。
巩向朋一时没料到布陌泽会来这么一招,忍不住哼了声,转头问事不关己的兰际成:“你这学生是想和我做交易?”
“反正你们公安局是我们学校的实习培训基地,你本来就要成为他们的师父,早带他们入行有什么不可以?”兰队漫不经心地回答。
有什么样的队长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巩向朋在心里骂了一句,又似妥协地冲布陌泽点了下头。
于是,布陌泽配合地讲述起开学那天的经过。
时间倒回9月9号——
“喂,你……”
布陌泽坐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前边有人扯了一嗓子直接把他给吵醒了。
“你要不要脸,看到我站过来你还假装闭眼睛睡觉!你爸妈怎么教你的?啊?你以为你闭上眼睛就没事了吗?人模狗样的,穿得好好的,怎么这么不要脸?”
边上一老头正对着前座女生不留情面地谩骂,他一手抓着公交车上的拉环,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去拉扯那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的女生。
全车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一幕,但他们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了看,之后玩手机的依旧低头玩手机,看了一眼不愿惹事的则避嫌地往车门口挪了挪位置。
“我让你起来!”老头年近七十,嘶吼的模样完全没有半点古稀老人应有的慈祥。眼看着他就要朝那弱不禁风的女生动手……
“等一下。”
在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干等着事态变得更严重的时候,一个年轻、富有朝气,甚至带着一点悠闲懒散的声音在拥挤的车厢内响起。
布陌泽起身,单手有力地握住那老头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将他那只想要扇女生巴掌的手强行放在拉环上。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布陌泽拉下了外套的拉链,衣服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他突然笑着对老头说:“你骂我吧。”
听到这话,全车人都是一脸大写加粗的问号。
“这车上坐着这么多人呢,你怎么光挑她骂?再说了,占着老弱病残专座的也不止她啊。而且你看,这女生脸皮厚,你骂得这么难听她都无动于衷,换作别人早起身扇你几巴掌了。不如这样,我脸皮薄,你骂骂我,说不准我就给你让座了。”
“噗——”
旁观者有人忍俊不禁,但这笑声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老头瞥眼,哼哼唧唧着不知道说什么,他仍想继续刁难女生,可此时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这女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睁着眼注视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刺骨的冰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再环顾四周,发现原先漠视的乘客现在都带着一种厌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让他渐渐丧失了之前的底气。
没一会儿,公交车靠站停车。
“倒霉!”
后车门打开,那老头没有作停留,嘴里虽然碎碎念地骂着,但却听不清楚到底在骂些什么,颤颤巍巍地下去了。
“谢谢。”
这时,耳边传来的声音如夏日清风,浅浅动听,带着十足的少女气息。
布陌泽有些受宠若惊,望着女生的后脑勺,抬手拨弄了下她微微翘起的发梢,微笑着说:“江湖义气,不必言谢。”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女生有何反应,但他想她一定在笑。因为他竟然能想象得到她微微一笑的模样,一定好看到心尖上。
又过了一站,车上的学生拎着大包小包纷纷下了车。拥挤的车厢瞬间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寂寞。
“你是哪个学校的?”布陌泽不自觉地就跟在那女生后面下了车,看见她独自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还背着一个拼接色的双肩包,忍不住追上前去,开始自我介绍,“我是警校的,刚上大一。”
女生并没有对布陌泽的热情做出任何回应,好像之前说“谢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你那会儿在车上是不是胃疼?”布陌泽两手空空,双手插在裤兜里,略微弯腰问道。
女生终于站住了脚,回身抬头望向他:“你真的是大一新生?”然后双眼扫了下他身侧,任何能代表学生身份的东西他都没有,“你该不会和那老头是一伙的吧?专门坑蒙拐骗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布陌泽觉得好笑,却在一下秒直接抢过她的行李箱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我和那糟老头不是一伙的,但我是个劫匪,劫财又劫色的那种。”
“和你一样。”最后,她缓缓地对他说了句,“也是警校大一新生。”
布陌泽有些意外,盯着面前这个认识不过才半个小时的女生,产生了兴趣。
“我叫布陌泽,你呢?”
她撩了下总垂下来的头发,将其别在耳后,声音冷淡。
“秋萌。”
……
“咳咳……”巩向朋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了布陌泽的回忆,本来应该是暗色系的故事,却硬生生听出了粉红色的味道。
“他身上穿的衣服和昨天一样。”
秋萌冷不丁地出声,混沌的大脑开始有了思路。
巩向朋眼眸一沉,看来有必要确认一下他们所说的话。
I have lost you in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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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半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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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深夜十二点,巩向朋和兰际成才离开医院。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秋萌和布陌泽。不知道是席卷而来的困意,还是对案件的沉迷,两人久久无言。
“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秋萌从沉默中抬起头,直视着布陌泽,目光掠过他受伤的手臂。
布陌泽“嗯”了声,微微一笑道:“你的体香。”
“当时我摔下去的时候有闻到一股焚烧物品的气味,那气味离我们很近。”秋萌无视了布陌泽的调戏,自顾自地说。
“没注意。”布陌泽单手抬起置于脑后,悠悠地说。当时眼看着秋萌摔下去,他都快吓死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气味。
“不过——”他拉长了尾音,“老人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有可能那里并不是第一现场。”秋萌声音很低,疲惫已经侵袭全身,让她有些吃力地支起手臂靠在床沿。
布陌泽见她眉眼低垂,神情憔悴,便客气地掀开被子说:“允许你上来侍寝。”
秋萌眼皮沉重,即便听到布陌泽不正经的话语也没了多余的力气反击。她象征性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白给你占便宜都不要。”布陌泽嘴上叹息,却眼角带笑。
夜不能寐,多半是庸人自扰。但此时此刻的布陌泽,却对近在眼前的人,相思成灾。
第二天一早,秋萌是在病床上醒来的。她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爬上布陌泽的病床,并占为己有的。而且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也不是布陌泽,而是面带暧昧微笑的护士。
“你那么早干吗去了?”秋萌干搓了下双手,眼睛盯着公交站牌上各路公交车的路线,漫不经心地问。
布陌泽双手插着裤袋,还是那副慵懒模样。他环顾了下站牌周围,没有回答秋萌,而是拉着她的手臂往边上走,说:“过来点。”
这一大早,等车的人就一拨接着一拨。
秋萌看了布陌泽一眼,没有再问。只是觉得布陌泽虽然有些疲乏,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昨晚睡得很安稳,梦也做得特别甜。于是憋了一宿,早上就在洗手间耗了会儿工夫……”
听到布陌泽后来的主动解释,秋萌觉得离谱。为什么她感觉布陌泽是在强调他昨晚睡得很好,梦做得很甜?
“所以你的伤口莫名其妙裂开是因为上洗手间……”秋萌口无遮拦地将自己认为合理的解释脱口而出。
大庭广众之下,布陌泽也没有觉得半点尴尬,反而俯身凑近她,直视她的眼睛,暧昧不明地笑说:“你昨晚做梦喊了我的名字。”
“嗯?”秋萌本该直接反驳“不可能”,但事实上她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布陌泽调笑意味更浓:“所以我一激动,伤口就裂开了。”
“你真的是病得不轻。”最后,秋萌摇头。虽然对布陌泽所受的伤心怀愧疚,但他这张嘴巴实在是太欠抽了。
两人没商量过就不约而同地决定再去案发现场看一看,昨晚夜已深,除了尸体带来的惊吓感,他们也没有记住其他重要的东西。
迟迟没等到公交车的两人,最后选择了出租车。
“死者身上有太多凶手的情绪,凶手的歇斯底里、怒不可遏都是置老头于死地的重要因素。凶手的每一次重击都用尽了全力,好像他在刹那间死掉也是可以的。”秋萌轻声说。她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也不明白这种感觉是出于直觉还是理性的观察。总之,这般窥视凶手想法的行为令她自己都感到胆寒。
布陌泽听到细碎的话语,疑惑地倾斜着上半身靠近她,问了句:“你说什么?”
秋萌转头,视线从窗外忙碌的景象中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布陌泽身上。那一刻,清晨舒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清亮的眼眸被晕染成金黄色,微微有些刺眼。
“就算是正人君子也经不起你这诱人的注视,更何况我还不是。”布陌泽遂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调笑道。
秋萌少有地觉得尴尬,于是伸手覆上布陌泽挡着自己双眸的手,想把他的手扯开。
此时,出租车司机却一个紧急转弯,打断了秋萌下一步的举动。随后司机愤怒地摇下车窗,冲着乱窜的电动车大骂。
而后座的布陌泽却因为这个转弯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几乎都覆在了秋萌身上。虽然事发突然,但布陌泽还是眼疾手快地单手撑在车窗上稳住了自己身体的重心。
但,令他紧张的不是自己与秋萌之间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而是,他差一点就亲上了她。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点的话。
真是始料未及又令人讨厌的“差一点”。
“你快起开!”秋萌眼睛还被捂着,但明显感觉到身体被挤压得难受。她腾出手推开布陌泽,因为眼睛被捂得太久,视线模糊不清,秋萌只能不停地眨眼睛。
布陌泽顾不上那可惜的一吻,拉过她强行地替她检查眼睛里有没有异物。
“没事,你不要乱揉。”布陌泽撑开她的眼睑看了半天后说。
“那你松开。”秋萌的眼睑被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布陌泽没有松手,反倒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惊得秋萌当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哈哈。”
“布陌泽!”
于是,下车之后的布陌泽脸上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红印。
因为案发现场地理位置特殊,外来车辆都无法进入,秋萌和布陌泽两人只能下车步行。
“凶手一定熟知这里的情况,不然就算是无人居住的地方,他也难保有人会突然出现,打乱他的杀人计划。”布陌泽一边抓着秋萌的手腕往前走,一边顺势提及了案件。
秋萌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当然巩队肯定也意识到了。可这块区域很早之前就在规划改建,想要调查搬离人员的信息,那绝对是一个很大的工作量。
再者,居住在这里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外来人口。外来人口流动性强,想要排查更是难上加难。
“或许凶手根本就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找到了昨晚不小心闯入的地方。秋萌仍旧站在她摔倒过的位置。
此时是白天,视野开阔,一览无遗。昨晚受的惊吓现在看来都只是噩梦一场,这里没什么不正常。除了尸体搬离后,现场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血迹。
“如果我是凶手,想要置一位古稀老人于死地,根本不会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明明勒死他要来得更容易、更方便。而且,使用重物这样一下下敲打,需要消耗很大的体力。”秋萌继续有条不紊地分析,“除非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
“这里交通不便,他如果强制性地带老人来这里,在老人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他很有可能是以某种理由将老人骗至此地。”布陌泽思路很广,轻易就想到另一个别人还没想到的点。
是吗?那凶手选择这儿作案仅仅是因为熟悉?秋萌微微闭上眼睛,在脑中模拟着10号晚上凶手的举动。
夜幕降临,他一定比死者更早来到这里。他站在这块范围内的某个地方等待着那老人。期间,他在想什么?或许他在乱逛,回忆着自己居住过的地方。
约定的时间慢慢到来,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远远地看着老人走近,随后捏紧了手中的凶器。
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过片刻的交谈?即便有,两人之间的谈话一定也以失败告终。他气愤地杀害了老人,敲烂了老人的脑袋……
这样的行凶者,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比我们早到了。”布陌泽眺望着远方淡淡地说。随后,轻松跳下低洼处,继而回身对仍旧站在路面上的秋萌说,“来,我抱你。”
秋萌拒绝了他的好意,也一跃而下,此时已没有了昨日对未知深度的恐惧。两人随即朝那个熟人的方向慢慢走去。
那个熟人正是巩向朋,一夜未眠调取监控查看监控,却一大早就和另一名警察来到工地上寻找线索。工地上仍旧有工人在工作,工程虽说不能耽误,但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
“不知道。”
“没注意,这天天施工,很多材料泥土堆积起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是啊。”
昨晚在距离尸体二十米远的地方,巩向朋他们发现了一堆灰烬,经技术人员检查确认为纸钱。但还没被完全燃烧殆尽的物体通过辨认之后,巩向朋确定那是老人脚上遗失的鞋。
巩向朋起初还以为凶手要毁尸灭迹,可如果真要毁尸灭迹,为什么不干脆把整具尸体都给烧了?
带着这种疑问,他和同事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没得到什么线索。巩向朋双手叉腰,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他继续往有工人在的地方走去,在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稍作休憩的工人时,他果断上前。
“抽烟吗?”巩向朋问,顺手就掏出了一支烟递给了蹲在地上的工人。
工人抬了抬安全帽,接过烟,说了声谢谢。巩向朋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工人猛吸了一口,舒爽地吐出一口烟,他黝黑的皮肤上还长了青春痘。
巩向朋定睛一瞧,果然年纪轻轻,是长青春痘的时候。
“烧纸钱的事儿我也没见过,也没见过这儿有什么灰烬。我们都是一大早来工作的时候看到警察才知道昨天这里死人了。”工人没等巩向朋问话就抢先说了。
“这倒是,我们也就比你们早知道了几个小时。”巩向朋笑了下说。
工人抽烟的动作没有停过,有点享受,但也并不完全在享受。他摇摇头说:“这儿死了人,大家一开始都有点担心。我是没见到什么烧纸钱的,但确实有人半夜三更在这儿烧过东西。不过这也不是我看见的。”
“哦?”巩向朋拉了下裤腿,索性坐在了工人边上的一块表面还算平坦的石头上,问,“那是谁看见了?”
工人又吐了口烟,那袅袅的烟飘在空中,一下子就消散了。他说:“是之前一起干活的,也是这工地上的。就是这个星期的事儿……”
应该是星期三的晚上,那名工人的手机落在了工地上,晚上八九点坐车回到这里。等到了这里都快十点了,黑灯瞎火的,找了半天才把手机找到,刚准备走,却听见不远处有噼里啪啦的声响。
人的好奇心总是很重,他停住回家的脚步,转身往后看。那一看把他给惊着了,远处火苗在蹿,伴随着火苗蹿动的似乎还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这半夜三更的,不吓死都要吓出尿来,你说是不是?”工人说着看了看巩向朋,寻求认同感。
巩向朋配合地点点头。
工人吸完最后一口,掐掉了那只剩烟蒂的香烟,表情忽而阴森恐怖起来,他压低声音道:“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更可怕的是他当时还听见了哭声,是人在哭的声音!简直是活见鬼!”
“然后呢?”巩向朋追问。
此时工人拉拉衣服站了起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然后我那朋友就给吓出病来,就没回来工作了。”
“方便给我个他的联系方式吗?”巩向朋拿出手机说。
工人点头说好,张嘴就开始说号码,看样子他把别人的号码都给记住了。巩向朋立马在拨号键盘上输入数字继而保存,工人任务完成之后又再次埋头苦干。
“昨晚有人在案发现场烧纸钱。”
听到布陌泽的声音,巩向朋真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两个人就是长了一张没办法循规蹈矩的脸,不过人还算是聪明。看来他们也注意到了那堆灰烬。
“嗯。”巩向朋疲于应付,但还是补充道,“还有死者的鞋子。”
“祭拜。”秋萌听到一起被烧的还有鞋子,霎时将脑海中原本以为凶手拿走鞋子是出于某种形式的想法给打消了。她说,“凶手杀了这老人是为了报仇,为了某个死去的人报仇。”
这结论说出来很武断,巩向朋直视着秋萌的眼睛,却看到了一种笃定。如果非要解释的话,那就是秋萌对于凶手的动机似乎了然于胸。
“符合逻辑,但需要证据来证明。”巩向朋没有否定秋萌的推测,只是困惑于其他刚刚产生的问题。
布陌泽又问:“烧纸钱的位置原本是什么建筑物?”
这会儿,另外一个同事也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张建筑物未拆除之前的矢量地图,他回答:“是居民楼。”
之后几个人对视一眼,巩向朋说:“先回局里。”
看着警察走后,另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工人来到被问话的那人面前好奇地问:“小王,警察问你什么了?”
小王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们这辈子也没啥出息了,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呗。希望能对他们破案有点帮助。”
话语间有落寞,但还是卖力地干着活。
“小王你这话就不对了啊,什么叫没出息啊。能靠自己双手劳动赚钱不就是挺厉害的一件事吗,总比去偷去抢好。我媳妇就挺支持我的,但就怕我受伤。人活着哪能只管要面子呢,好好活着就够了。”
话糙理不糙。小王笑笑,随后看到老大哥新买了一部手机,顿时羡慕地说:“嫂子给你买的吗?”
“我给你嫂子买的!还没有用过呢!”大哥一脸的幸福。
小王急忙上前说:“能放音乐吗,我想听一首白以安的《不一样就不一样》。”
“这啥歌名啊,咋这么拗口?”
“你别管……”
他们努力地活着,而另一群人在拼命地为死去的人寻找一个真相。
开车的是刚调入刑侦大队的民警小蔡,一路上怕这两个学生无聊,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貌似能和他们产生共鸣的话题。
“你们两个让我想起了一年前见过的那对警校生,和你们一样,也是一男一女。”小蔡边开车边说。
“叫什么名字?”秋萌问。
她一开始想到了季悦笙,开学那天是季学姐来校门口迎接的她,随之为她拎行李的是一个叫祁司的学长。秋萌不清楚季学姐和祁学长的关系,但听别人说两个人都有点深藏不露。
小蔡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说:“名字忘了。男生帅得惊为天人。女生就更加了,短头发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要是长头发那简直要人命了。”
唔……秋萌思考了下,觉得他讲的应该不是季学姐和祁学长。季学姐长相甜美,但还不至于美得要人命。至于祁学长……想到这里,秋萌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百无聊赖玩着手机的布陌泽,于是得出一个结论,好像和布陌泽差不多。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把你推倒的。”冷不丁,布陌泽发出了声音,但眼睛还是停留在手机界面。
秋萌淡定地收回自己愚蠢的视线,继续同小蔡搭话:“现在他们是大几的学生?”
“应该大三了吧。”这个,小蔡倒是没有含糊,“他们大二的时候好像帮着潘队破了不少案子。是吧,巩队?”
巩向朋埋头于工作笔记中,对小蔡说的话置若罔闻。
大三?秋萌眨眨眼睛,如果是大三的话,那说的不就是称为警校传奇人物的陈子桑和顾森吗?好像也只有他们两个才符合小蔡那夸张的描述。
秋萌一开始没想起来,是因为这两个人她都没见过,所以不知道虚实,现在这么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这时候,布陌泽突然抬起头,冷哼了一声:“不可能。”
秋萌对布陌泽所说的“不可能”三字进行了分析,之后回答:“那个学姐真有那么漂亮。”
“啧,女的有没有那么漂亮和我有什么关系?”布陌泽嗤之以鼻。
“那什么和你有关系?”秋萌态度冷漠,语气生硬。
布陌泽调整了下坐姿,一字一句道:“别人都可以和我没关系……”
“嗯?”
“就你不行。”
声音轻轻,却道出了个中情愫。秋萌心里一惊,她不太懂布陌泽说的“不行”具体指什么,但仅仅是这样模糊的概念,都让她紧张万分,甚至心跳加速。
但她紧张的同时,布陌泽却没有看她。这种感觉就好像过山车,落差太大,反而失去了惊喜。
四个人赶回局里,刚上楼就看见从走廊尽头匆匆走来的徐凌双。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警服,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也是加班到了天亮。虽然没来得及整理容貌,但精气神却丝毫不减。
巩向朋对朝着他们走近的徐凌双说:“来得正好,探讨一下案情。”
“嗯。”徐凌双点头,随后看向了秋萌和布陌泽。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也就不多加追问了。
不过,这一男一女的搭配还真是警校的风格。忍不住想到了陈子桑和顾森,徐凌双低头一笑。
“想到薄藤笑得这么开心?”巩向朋眼尖,张嘴就调侃她,“话说回来,薄藤去哪儿了?最近也没看见他。”
徐凌双笑容浅浅,声音柔和:“出差。”
“哦。”巩向朋似乎才想起这事,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招呼他们随便坐。
秋萌和布陌泽第一次来公安局,肃穆的氛围虽令人忐忑,但他们没有半点拘束,很快就融入这环境中。
“我们在现场找到的一截带血的钢管确属杀死老人的凶器,除了头部,死者身上再无其他外伤。小腿部位有骨折,但是旧伤。”徐凌双坐下后直接进入主题,说话沉稳认真,“死者胃里只有少量的东西,看起来没怎么进食。”
无外伤、没怎么进食,也就是说——
“死者确实是被凶手以某种借口骗到现场杀害的。”秋萌过滤了得出这结论的过程,直接说。
巩向朋认可地点点头,也说:“死者无外伤,证明凶手没有对其进行束缚性的捆绑。问题是,凶手用的是什么借口?”
“不管这借口是什么,都一定是让那老头坐立不安,甚至吃不下饭的事情。也就是说,借口即是坏事,等于老人的秘密。”布陌泽说得很隐晦,可也说出了事实。
沉吟片刻,巩向朋对他们说:“9月7号那天晚上,有人在工地上目击到了一起焚烧纸钱事件。这个时间点很关键,和案发时间就相差了三天,属同一人所为的可能性很大。”
“难道那里曾经出过事?”徐凌双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关于这点,巩向朋正准备着手调查。组里人手不够,同事小刘也只休息了一晚上,就带着伤去调查死者的身份,希望他能有所收获。
此时,秋萌轻轻地吐了口气,正视巩向朋说:“死者实际身高约一米七三,除去他年岁已高,略微驼背的高度,他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巩队之前在车上给我们看的凶手使用的凶器,一根长约五十厘米的钢管,大部分鲜血集中在钢管的下半部分,由此可以推测凶手手持钢管的着力点。”
说这些话时,秋萌的心怦怦地跳着。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喉咙口,她并非紧张于自己给出的不知对错的推测,而是害怕自己会说出正确的结论。
一旦这些结论得到证实,她给自己写好的人生结局就无可避免地趋于真实。
“……凶手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身高一米七八,偏瘦,惯用右手。”秋萌要说的不止这些,在现场和尸体身上感受到的远比现在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但她无法再继续了,因为她从死者的杀人动机里感受到了“善”,抱着善念做恶事,这要怎么说出口?
所以她宁愿这种感受是彻头彻尾的错觉。
徐凌双凝望着她,似有刮目相看的意思。她说:“凶手确实惯用右手,这一点不难得出。”
秋萌点点头,能从现有的线索上得出的结论只有这些。那些所谓的直觉还是不说罢了,怕是心魔作祟,也担心他们笑她唯心主义。
“看不出来,小秋同学还是挺有能力的。”巩向朋略微欣喜,但也只是点到为止。随后他看向徐凌双问,“尸体上还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没有。”徐凌双回答干脆,“不过死者衣物还在化验,技术部的同事应该在做进一步检查。”
巩向朋点头,这时候手机响起,来电的是小刘。
“好,马上就去。”简单几个字将巩向朋兴奋的心情表露无遗,他站起身收拾了下,说,“死者身份查到了,叫宋迎全,本地人。但前两年才回来,之前一直在外地。我现在就去他居住的地方看看……”
才说着呢,徐凌双也接到了一个电话,她从座位上站起,对巩向朋说:“看来你得先去趟技侦那儿。”
“啊?”两边都有好消息,可分身乏术啊。巩向朋挠挠头,倏忽之间,感受到一阵期待的目光。他看向面带微笑的布陌泽和一本正经的秋萌,心一横,豁出去了,“行吧,你俩替我去一趟。我让小蔡和你们一起去。”
“巩队,破案指日可待。”布陌泽同秋萌起身,笑着说。
“你们两个给我记住,能动嘴的千万别动手。”巩向朋语重心长道,“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你们的安危,倒是替那些不法分子担心。”
“乌鸦嘴。”徐凌双看了眼巩向朋,轻声骂道。
巩向朋又煞有介事地“呸”了声,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后,才和徐凌双一同离开。
秋萌和布陌泽坐着小蔡开的警车一起前往刘超指定的位置。这次,三个人倒是一路无话。
但在路过加油站,小蔡停车去买水的期间,布陌泽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知道的不止那些吧。”
“就这些。”单调得像是重复了上百遍的谎话,秋萌没有一丝迟疑。
布陌泽歪着头注视她的眼睛,说:“我家里的事爸爸说了算。妈妈年轻漂亮,穿金戴银,从不过问爸爸的事情。从小到大学校的家长会,我爸妈从没去过,都是阿姨去的。爸妈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礼貌又不亲密。我考警校,没有宏大的理想,目的就是摆脱那个家。”
“你想说什么?”秋萌心里忽然绷了根弦,话语充满压迫感。
“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不管多么难以启齿的事。”布陌泽眼眸深沉,语气笃定。
秋萌那颗想要逃、想要回避的心此刻却被这一番莫名的言论堵得无路可走。
“你对我撒千百次谎我都能原谅。但你不能喜欢别的男人,你只能喜欢我一个。”布陌泽说着说着又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可他并不觉得说的话难为情,反倒觉得很有必要。
“老实讲,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没有超过36小时。”秋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可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下,她害怕布陌泽的逼问,却也庆幸他从未这样做过。
布陌泽笑了下,说:“对你,一眼定生死。”
秋萌无言以对。这阳光天真的富二代为什么会缠着她不放,她真的想不通。她对他一无所知,除了他家财万贯的事实外,她几乎没去了解过任何有关他的事情。
是不感兴趣,还是纯粹不想了解?秋萌觉得哪样都不是,她不想付出任何感情,亦不想接受任何感情。
这一切都源于那张无意中发现的照片,那照片让她从天堂坠入地狱,至今她还在地狱中挣扎。
她挣扎不是想上岸,她只是想知道她深陷其中备受折磨,是否就是唯一的结局。
小蔡按照同事刘超提供的信息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但还不是他所在的具体位置。
“走路吧。”小蔡将车子停好后对秋萌和布陌泽说,“宋迎全的家在那个菜市场的后面,车子开不进去,路太窄。”
“嗯。”两人乖巧地应答,随同他一起下车。
三个人通过一条狭窄的小石子路,随后就看见了小路两旁低矮的房子。其中某一间房子的门口站着焦急等待的刘超。
今天天气甚好,房子外面的阴凉空地上有搬着椅子坐在门口唠嗑的老头老太,还有时不时路过朝他们吠几声的中华田园犬。
“钥匙呢?”刘超见同事小蔡来了,忙上前问。
小蔡看了眼老头老太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拉过他悄声说:“巩队从证物室拿出来交给我了。”
“那就好。”小刘也轻声回应。刚转头准备对布陌泽他们昨晚的出手相助道谢,却不料布陌泽和秋萌已经在对面和老人聊上了。
“你们是老宋什么人哪,咋还这么年轻?”老太太嗑着瓜子,瞟了眼穿着警服的小蔡和小刘,然后打量着布陌泽问。
“我是他孙子。”布陌泽脱口而出,脸上看不出半点装孙子的尴尬。心想着,反正天下华人是一家,只要是老头他都可以叫爷爷。
“孙子?”老太太眯着浑浊的双眼,流露出点点怀疑。她看向布陌泽身后不作声却很警觉的秋萌随口问了句,“那她是你媳妇?”
“对!”布陌泽再度刷新了秒回新高度,他忙牵过秋萌的手说,“前天刚结婚。”
“回去看我不打死你。”秋萌闷声咒骂着,很想甩开布陌泽的手,可在这演戏的节骨眼上,也只能先忍着。
“刚刚那个警察说老宋死了?咋死的?”老太太再次瞅了眼对面已经开门进去的小刘等人,神秘兮兮地问,“老宋昨天下午还好好的。”
“爷爷的死让我们这些晚辈很伤心。”布陌泽抬手挡了下眼睛,假装难过。抓着秋萌的手使了下力气,示意她配合。
秋萌的手被布陌泽轻轻一捏,顿时打了个激灵,果然对这种亲密的举动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你不要太难过。”哪知,秋萌硬着头皮安慰起了布陌泽,“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就算是如此官方、僵硬的话语也让布陌泽心中雀跃,秋萌原来也能这么温柔,管她是不是演的。
“奇怪……”老太太突然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声,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水杯,喝了口茶。
这时,隔壁的一位老大爷带着好奇的目光慢慢朝他们走近。走到他们跟前,老大爷就啧啧地说:“这宋迎全离开这里的时候不早就和媳妇离婚了吗,两年前回来也没提自己有孙子啊。”
“我都不知道爷爷还有个前任呢。”布陌泽口无遮拦,却在用眼神和秋萌交流说“没想到这老头还结过婚”。
对于这样的意识交流,秋萌翻了个白眼作为回应。
“他爷爷是因为和前妻离婚才离开这里的吗?”秋萌问。
牙齿只剩下几颗的老大爷摇摇头说:“这宋迎全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不知道。我当时想借他那破车开开,敲半天门没人应。后来时间一长,才知道他已经离开这儿了。”
也就是说宋迎全走得很匆忙,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可能是连夜离开的。不然为什么邻里都不知道?
秋萌和布陌泽对视了一眼,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宋迎全离开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好像都过了二十年了吧?”老太太没再继续嗑瓜子,抬头问老大爷。
老大爷点点头,琢磨了下说:“他走的时候是夏天,两年前回来的时候也是夏天。你说这大热天的,他跑来跑去。一般外出务工的人,不都春节回来吗?你说他也真是的,二十年都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老太太的表情有隐约的轻蔑,她说:“老婆都守不住的人能有多大出息,没准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回来了。”
“混不下去也不用等到二十年以后。”秋萌对着老太太说。
老太太一下子觉得尴尬,自己竟当着人家老宋孙子、孙媳妇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赶忙想要解释,却被布陌泽打断。
“那我爷爷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大爷听后,还挺仔细地想了想,说:“只知道是夏天,反正天气很热那会儿。”
“可不是,老宋回来那天还出了车祸呢,我看他腿都打上石膏了。大热天,可把他给热得,腿痒还不能挠。”老太太忙搭腔。
这些信息就像是一张大网铺了开来。
“嗯,回头把情况告诉巩队。”这时候,小刘和小蔡从屋内走了出来。
布陌泽见他们出来,便拉着秋萌朝他们走去。
“有问出什么来吗?”小刘问布陌泽。
布陌泽举起自己牵着秋萌的手,笑着说:“问出来一个老婆。”
下一秒,手就被秋萌无情地甩掉了。
刘超后来也没有再和小蔡上前询问,因为在等小蔡的时候,他就询问了宋迎全的社会关系。按照邻里间的说法,宋迎全几乎不和人打交道,这两年……就连他离开这儿的二十年里都没什么人来找过他,和人有什么恩怨这事真的不太可能。
“这房子都没我家卫生间大。”布陌泽前脚刚踏进屋里,就忍不住嫌弃道。
秋萌倒是没有在意这些,环顾宋迎全这面积不大的住房,屋内的摆设显得陈旧。家用电器只有一台古老的黑白电视机,床头放着一台掉色的墨绿色收音机,被单床褥都散发着一股霉味。
秋萌皱着眉头,蹲在床边,看着地上摆着的两双鞋子,拿起来看了看之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秋萌。”布陌泽唤了声她的名字。
秋萌狐疑地放下鞋子,站起身朝布陌泽走去,见他正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日历认真地看。
“不止一张日历。”秋萌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拿支笔来。”布陌泽盯着日历随口吩咐道。
秋萌二话没说,跑到外面直接问小蔡要了支笔。小蔡也有点蒙,递给秋萌之后,又跟着她进了里屋。
“干吗呢?”小蔡本能地制止布陌泽“搞破坏”,但定睛一瞧,才发现今年的日历下面还贴着日历,遂看了眼刘超。
刘超当时也只瞟了眼,没仔细看,不知道布陌泽剥开最上层这张日历要做什么。
“三张?”刘超上前捻了捻,发现日历一共三张,顿时明白过来,说,“你慢点撕。”
得到允许,布陌泽拿笔先将第一张日历同第二张日历分开,随后用笔慢慢滚动,免得日历间有粘合,撕开来时直接毁了。
三个人注视着布陌泽的举动,直到他将上面两层日历顺利剥下。
“1994年?”小蔡先不可思议地低声叫了出来。
布陌泽平静地说:“二十年后的夏天回到这里,又在当天出了车祸。”他指着那张标有“1994年”字样的发黄日历,“他好像有在日历上记事的习惯。”
“确实。”秋萌轻声应和,因为她还能看见日历上浅到几乎看不到颜色的笔迹,但这种笔迹到了7月份就不见了。
小刘和小蔡交换了下眼神,将最后一张日历也小心撕下,决定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查。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秋萌无意当中看到了床头墙边的点点痕迹。她拉了一下布陌泽的衣角,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动到床头,弯腰盯着墙面看。
布陌泽回身,他从来不知道被拽衣角心情会这么好,不自觉地嘴角带笑,同秋萌一起来到床头边。
两人盯着那剥落的墙面半天后,异口同声道:“电话号码?”
I have lost you in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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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人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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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陌泽和秋萌弯腰曲背,沉默地对着一面斑驳的墙。按理老人家在墙上刻电话号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是谁的号码。
“这划痕不是最近的,但也不是二十二年前的。”布陌泽边说边抬手越过秋萌的脑袋,食指平抚墙面,几个数字清晰可见,略微扎手。
秋萌微微点头,刚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拿出手机将这个发现拍了下来。这一刹那,虽然脑子里浮现的东西很多,却有一点无法忽略。那就是,布陌泽似乎也挺可靠的。
四个人锁好门之后,立马掉头回局里。但回去途中经过警校,小刘和小蔡想着秋萌和布陌泽一晚上没回学校,想必也没有认真洗漱,于是商量着先让他们回学校一趟。
两个人点头下车,夏天一个晚上没洗澡,简直比死了还难受。于是,秋萌和布陌泽站在烈日之下,舔了下嘴唇,警校这大门进去不容易,出来也比登天还难。
尤其是在军训期间。
布陌泽看了眼往前走的秋萌,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说:“我手受伤了。”
“我知道。”秋萌用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有些不耐烦地回应。这警车上开了空调没觉得外面有多热,现在时至正午,站在日光下,全身黏糊糊的直冒汗。
“那你要帮我洗澡吗?”布陌泽波澜不惊地站在她身后问。
这疑问句听不出半点疑问的味道,满满的都是“你要帮我洗澡”的不要脸的陈述语气。
秋萌后背一阵发冷,她瞪着眼睛转头,对着双手插裤袋、一脸正人君子模样的布陌泽,骂不出一句话来。
流氓、变态、洗你妹……这些话骂出来对布陌泽毫无杀伤力,这人为什么会有百毒不侵的能力?
秋萌没被毒辣的太阳晒死,也快被布陌泽气死。她转身慢慢走到阴凉处,深吸一口气又转身对布陌泽说:“那你是来我们女生宿舍洗,还是我过来你们男生宿舍帮你洗?”
哪知布陌泽居然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半晌之后,他懊恼道:“早知道就去开房了……哎,秋萌你是不是中暑了,脸有点红。”
去你的布陌泽!滚你的洗澡!真是一点都斗不过这个家伙!秋萌最后气呼呼地朝自己宿舍楼走去。
布陌泽跟在她身后浅笑不语,好像这世上没有比逗秋萌还有意思的事情了。
两个人各自回到宿舍,正好碰上午休。宿舍里的人都在养精蓄锐,毕竟下午还要军训。
“秋萌你没事吧?”方尔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一见秋萌忙拉着她的手问,“你手机也没带,一晚上没联系上,可把我吓坏了。”
秋萌摇摇头,说:“我没事。布陌泽受了点伤。”
“啊?”这一轻声的回答惹来另外两位室友震惊的反应,她们纷纷从床上下来,围在她身边,紧张地问,“我们区队的区草怎么了?哪儿受伤了?不是毁容了吧?”
“区草?”秋萌皱着眉头咀嚼着这个新鲜的名词,反应过来后明白,她们说的区草应该和班草是一个意思。于是,她略带轻蔑地说,“他这样的也算?”
“人气超高的好吗,高到你难以想象!”室友施予的回应相当坚定,就连神情都带着无比的崇拜。
秋萌冷笑下,不是针对施予花痴的反应,而是觉得仅凭布陌泽怎么可能?就凭他那张欠抽的嘴巴,都不可能有高人气。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布陌泽又帅又有钱还有人气,问题的重点是你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了一晚上就没有发生点啥?”舒澄澄假意甩了下剪得太短根本没什么好甩的头发,阴阳怪气地问。
这个问题抛出来的瞬间,方尔即刻和另外两个女生达成同盟,注视着秋萌,等着她给出答案。
“没有。”秋萌干脆地回答,随之从包围圈中撤出,打开衣柜,拿出了换洗的衣服,“我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在外面的三个女生露出一脸“不可能”的表情。舒澄澄双手交叉环胸,一本正经道:“换作和布陌泽共处一室的人是我,我敢说,今天我就是布太太了。”
“你怎么这么不害臊?”方尔嗤笑着推了一把舒澄澄,补充了一句,“他们宿舍的崔以则也不错。”
“崔以则是谁?”施予歪着脑袋反问。可还没等方尔回答,施予又摆出一副“爱谁谁”的样子说,“再不错的人也比不上布陌泽,人家布陌泽是正宗的高富帅!”
“那你肯定没见过大三的顾森师兄。”方尔语气中饱含着对顾森的仰慕。
“你见过?”舒澄澄好奇地追问,因为她也听大二的学姐提起过这个名字,当时形容顾森的用词可是夸张到飞起。
方尔“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没见过。”说完,见她们投来鄙夷的目光,忙辩解,“人家是神坛上供着的师兄,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神坛上的高攀不起,我还是爱布陌泽一个人就好了。”施予说着,拍拍方尔的肩头,转身重新爬上床,倒头继续睡觉。
方尔尴尬地咂巴了下嘴巴,看向舒澄澄,耸耸肩。舒澄澄瞧了眼浴室紧闭的门,拉过方尔的手,悄声问:“说实话,虽然才开学,但我总觉得布陌泽好像认识秋萌很久了。”
“这个……”方尔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叫秋萌的名字叫得特别顺口,看她的眼神也特别的……特别。”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们俩是不是小时候定过娃娃亲?”
“……”
另一边男生宿舍,在布陌泽回来之后,场面就和女生宿舍一样八卦四起。
“布少,什么情况?你怎么还受伤了呢?”崔以则是第一个冲上前想要扶布陌泽的人。
布陌泽嫌弃地躲开,绕回到自己的床前,动手就开始脱衣服。结果,手刚抬起来,他就“哎哟”了一声。
“过来搭把手。”布陌泽扭头对崔以则说。也是没想到,现在居然连脱衣服都要人帮忙了。可是,为什么不是秋萌?
崔以则呆滞了一下,而后有些尴尬地说:“不太好吧,这要是被秋萌知道,我会被打死的。”
“脱衣服这种小事就不麻烦她动手了。”布陌泽笑笑,停顿了下,脸上浮现一丝不悦,“反正她连澡都不肯帮我洗。”
“她没打你吗?”崔以则奇怪地问。
同宿舍的男生也怪好笑地看向布陌泽,虽然才认识一天,但秋萌那种酷劲,那种气场,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没打我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布陌泽脑子一转,反应迅速,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的杜明睿悠悠地说:“也有可能她对你完全没兴趣,所以也懒得理你。”
“你下来。”布陌泽衣服也不脱了,对杜明睿招招手,“把我昨天给你吃的一整袋牛肉都给我吐出来。”
杜明睿憨笑着,坐起身说:“瞧我这张破嘴!我们布少人见人爱,秋萌一定喜欢你!”
“哼。”布陌泽心气不顺地冷哼,看了眼四号床正打量自己的胡亮,眯着眼睛警告道,“吐不出象牙就给我闭嘴。”
胡亮还没说话呢,就被训了一通。但他还是非常执着地问:“为什么是秋萌呢?同区队那个叫方尔的女生比她水灵多了啊,男生暗地里都叫她大美女。”
布陌泽盯着胡亮问:“方尔是谁?”
“方尔!昨晚一起出去买东西的另外一个女生!”崔以则都受不了了,大声提醒道。
布陌泽皱着眉头反问:“不是只有秋萌一个女生吗?”
“苍天啊,把喜欢你的那些女生分一点给我们吧!”最后,宿舍男生集体哀号。
布陌泽笑笑,也不管这些人滑稽的控诉,自顾自地去洗澡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每个中队吹哨集合。区队里除了秋萌和布陌泽没参加点名之外,其余同学统统穿上汗涔涔的作训服和作训帽,扎上腰带,由教官带队去操场进行军训。
此时,秋萌刚吹完头发,把从方尔那里借来的吹风机放回到她的桌子上。刚转身,余光看到方尔桌面上放着一本没合上的本子。
“十大未破悬案。”秋萌念出了标题的名字。这方尔还手写呢,目测摘录的这些悬案都不止十个了。
这上面,就连案发时间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方尔看来是真的想当一名警察。
这个念头蹦出来之后,秋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方尔是真的想成为一名警察,那么自己呢?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秋萌垂手于裤缝边,望着那写着密密麻麻的未破悬案,心里倏然一紧。倘若不是一个凑巧,恐怕那个案件也会成为悬案,也会被方尔记录在这本子上。
“呵。”她轻轻一笑,似苦笑又似叹息。如果那还是个悬案,还是个未解之谜,她根本不可能选择考警校。
她考警校不是为了解谜,而是,谜已经解开。她来,只是害怕解开的谜还会有后续。这种害怕还来源于体内不断流淌着的血液,每当夜深的时候,她的噩梦如同血液一般,循环于体内。
正当她深陷执念之中,惴惴不安时,她接到了布陌泽的电话。三分钟后,秋萌下了楼,在女生宿舍楼前与布陌泽碰了面。
“我叫了车,快到后门了。”布陌泽说着,上前一步,递给秋萌一个面包以及一瓶牛奶,说,“你先填下肚子。晚上再带你吃顿好的。”
秋萌一愣,接过了布陌泽的“一番好意”。两个人随后向后门走去,在经过校医室时,秋萌拐了进去。
“你哪里不舒服?”布陌泽紧跟其后,担心地问。
秋萌咬了一口面包,说:“让校医给你换下纱布。”
布陌泽伸手拉住她,目光古怪又镇定,突然道:“你介不介意我现在吻你?”
“……你介不介意现在就去见上帝?”秋萌的脸一阵红,却强忍着内心的小鹿乱撞,瞪着一本正经的布陌泽,压低声音问。
“不介意。”斩钉截铁地说完之后,布陌泽直接将秋萌拉进怀里,低头就欲亲她。
“你!”
就在方寸大乱的秋萌想把手中的面包硬塞到布陌泽的嘴里时,布陌泽却只是凑近她,嘴角带笑。
“初吻啊……”他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布!陌!泽!”
下午两点,巩向朋全身汗涔涔地从外面回来,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刚捞上来一样。
一下车,巩队就看见局门口布陌泽和秋萌的身影,赶忙上前说:“走走,上楼,我快热死了!”
东奔西跑,果然还是办公室最凉快,尽管这办公室的空调已经一年多没清洗了。
他们三个先上了楼,随后小刘和小蔡也进来了。巩向朋没有多问布陌泽和秋萌为什么又来了,只是想要遵守让他们参与查案的约定。
“你和人打架了?”巩向朋对着空调扯了扯领口,瞥了眼布陌泽,奇怪地问,“脸上怎么回事?”
布陌泽似有若无地看了眼秋萌,闷声答:“有人对我爱得深沉,却只能付诸于暴力。”
巩向朋心知肚明地看了眼秋萌。这小妮子倒是镇定自若,不过微微泛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我们已经把在宋迎全房子里查到的事情都告诉巩队了。”刘超给在座的各位都倒了一杯水后,坐回到椅子上,对布陌泽说。
“那并不是全部。”布陌泽淡淡地说。
开了半天的空调,总算是让办公室的温度下降了不少。巩向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盯着布陌泽问:“知情不报不是个好习惯。”
秋萌此时接过话:“那巩队呢,掌握了什么线索?”
嗬,这俩人真不是比其他人聪明了一星半点。巩队心里觉得他们狡猾,但嘴上却又很配合地说:“技侦的汤尧告诉我,他们在死者衣物上化验到了人的泪水,位于衣服肩部处。根据他们的判断,泪水应该是凶手的,而且是凶手跪在尸体身侧哭的时候流下的。”
“喜极而泣?”刘超和小蔡异口同声道,他们都觉得凶手行凶完后哭实在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
巩向朋耸了下肩,轻轻摇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不是。”秋萌干净利索地给了否定,“凶手打死宋迎全需要时间和精力,他跪在尸体身侧不过是体力耗尽。至于哭,可能和他9月7号祭拜的人有关。”
巩向朋对秋萌将“跪下哭”分开来解释的想法颇感兴趣,也表示认同。他放下茶杯,对他们说:“我去找了9月7号目击焚烧纸钱事件的当事人,确有其事。他确实没看清那个人影,但他提到当时在现场听见了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
“不止是哭声?”布陌泽问。
巩向朋点头,但又略微可惜道:“人没看清,也无法描述。当时他听见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虚无缥缈’,他都搞不清到底是风声还是人声。不过,人受到惊吓,记忆产生偏差也是情有可原。”
“那他能复述听见的内容吗?”秋萌进一步追问。
“只有三个字,‘快死了’。”巩向朋没有片刻犹豫,就将询问来的关键内容告知了秋萌。
小蔡“嗯”了声,转头对秋萌说:“就是因为听见了‘死’字,那个人才吓得屁滚尿流。”
“注意下用词。”刘超碰了下小蔡,厉声纠正道。
边哭边说的“快死了”,显然不是在为预谋的杀人事件所说。那么凶手的“快死了”到底是对谁说的?
秋萌眉心蹙起,思考着这个有些反常的问题。但说实话,杀人不就是件最反常的事儿吗?
“按照你们获悉的线索,我正准备着手调查宋迎全两年前车祸的具体情况。他不和人打交道,社会关系单一,只能从可以查的相关案件中入手。”
巩向朋说的时候再次喝了口茶,一直感觉口干舌燥,连眼睛都干涩酸痛得要命。
“巩队,我去趟看守所,提审。”这时候,小蔡接了个电话,同巩向朋打了声招呼后,起身就出去了。
一边的刘超也神色疲惫,受了伤简单地处理了一番之后,就继续埋头于工作中,几乎没能好好休息。
“你现在可以说剩下没说的那部分内容了吗?”巩向朋一直记挂着这个,刚想点支烟,却又放下。
“我们在宋迎全家里靠着床头的那面墙上找到了一个号码。我用自己的手机打过去之后,电话接通了,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声音。”布陌泽说到这里,还记得电话那头寂静到毛骨悚然的感觉。
巩向朋有些意外布陌泽他们的发现,但布陌泽说话停顿的点让他颇为在意,于是紧接着问:“之后呢?”
“之后手机就关机了。”布陌泽说完,就将那个号码报与巩向朋知道。
巩队没有半点迟疑,嘴里念叨着那个号码,立马在公安网内部系统上进行查询。在一番交叉比对后,号码的主人跳了出来。近几年用过这个号码的人只有一个。
“陶岚岚,女……”巩向朋在电脑前快速地搜索着,还不忘对布陌泽他们说,“等一下,我具体查一下这个人的资料……”
听着台式电脑那特别重的键盘声,布陌泽他们的等待都变得焦急难耐起来。
忽然间,巩队敲击键盘的手停下,滑动了下鼠标,最后表情凝重地盯着那电脑页面看。
许久,确认无误后,巩向朋才对他们说:“已销户。”
“嗯?”秋萌和布陌泽同时露出震惊的神色。
巩向朋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于是面向他们强调了一遍:“意思是你打的那通电话是死人的电话。”
死人的电话。
短短几个字将凝重的死亡气息揭露彻底,措手不及的诡谲使得案件越加扑朔迷离。
“我们必须找到现在这个号码的使用者。”骇人的事实逼得秋萌不得不起身说话。她敏锐地意识到,倘若他们搞清楚接电话的人是谁,这案子说不定会柳暗花明。
随着秋萌的起身,布陌泽也没按捺住,直接上前扳过巩向朋的电脑将陶岚岚的资料全部看了个遍。
巩向朋瞟了眼布陌泽,万分嫌弃地把电脑显示屏给扳回来,面朝自己:“这个陶岚岚和宋迎全是什么关系?”
“号码刻在墙上的时间并不长,至少没有二十年那么长。”布陌泽站在桌沿旁,看着巩向朋说,“宋迎全的人际关系简单,基本可以排除。再加上,他自己没有手机,那么就现有的条件来看……”
“两年前的那起车祸。”秋萌接上话。
巩向朋面色凝重,从小刘和小蔡带回来的信息看,两年前确实是宋迎全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但宋迎全离开的那“二十年”尤为可疑。
现在布陌泽和秋萌又将调查的重点引回到两年前的那起车祸,那么这个陶岚岚会不会和那起车祸有关联?
“不过……”布陌泽突然话锋一转,单手撑在巩向朋的办公桌上,“把号码刻在墙上这事会不会有点太浪漫了?”
“宋迎全七十岁了,陶岚岚才二十!浪漫你个鬼啊!”巩向朋被布陌泽这莫名其妙的脑回路给吓得不轻。
布陌泽忽而扭头,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伤,注视着秋萌说:“说的也是,要刻就刻在身上。”
秋萌对布陌泽这种神经质的行为已经没了脾气,默默地别过脸,不看他。
“要泡妞回家泡去!”巩向朋身子前倾,边说着边抓起文件夹朝布陌泽头上打去。真是没大没小,敢当着他的面谈情说爱。
“汤尧,等会儿我发你个地址,你带上同事过去看看。”说话间,巩向朋又拨打了技侦同事的电话。
他没有亲眼所见刻字的墙面,只能让汤尧再去趟宋迎全的家里,彻底地检查一遍。
“宋迎全本人有一辆车。”秋萌提醒了一句。目前为止,她已经将他们所知的全部线索告诉了巩向朋。
不过,还有一点发现,秋萌觉得可有可无。
小刘挪动了下位置,身上的伤让他无法久坐。他索性撑着椅子扶手站起,靠在墙上说:“宋迎全的车我们也看了下,快报废了。”
“看来我们还得再调取监控录像。宋迎全不可能徒步从家里走到案发现场,他一定还是选择坐公交车。”巩向朋说着,终于将烟点上,吸了一口还给呛到了。
“不一定。我奶奶去相隔五公里的镇上看戏就是徒步的。”秋萌给出了相反的意见,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奶奶八十三岁了。”
巩向朋一边觉得秋萌和他唱反调怪好笑的,一边又十分敬佩奶奶的精气神,最后话到嘴边成了:“祝奶奶寿比南山啊。”
布陌泽站在桌前,注视着秋萌。想着这还是她第一次提到家里人,居然不是单独讲给他听的。
“我上网查询了近两年的9月7号当天发生的事情,没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布陌泽打断了他们两个有些偏离案件的话题,拿出手机,将保存下来的网页打开放到了巩向朋面前。
这时候,秋萌和刘超也围了上去。秋萌刚一上前就被布陌泽拉到身侧,强行和他并肩站着。
巩向朋粗略地看了眼视频的标题,关键词是“碰瓷”。他迫不及待地拉下网页,点开了一个约为三分钟的视频。
视频一开始就是一个骑着电瓶车的女生在对着一个倒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老人破口大骂。视频上方都是围观者的弹幕,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
本以为老人是碰瓷,却不料弹幕清一色地在骂女生没有教养,是个烂人、垃圾,还有很多更难听的脏话。
画面中女生情绪激动,骂老人碰瓷。电瓶车稳稳地停在一边,老人倒在地上有些痛苦地呻吟着,双眼露出惊恐的神色,他时不时看看围观的路人,又有意无意地瞄向女生。
整个三分钟,女生骂人占了两分钟,另外一分多钟的时间女生突然捂着眼睛,好像是哭了。
视频的最后,交警没有来,老人碰瓷的真相如何也没了后续。但除去已经看过视频的布陌泽,另外三个人在视频结束的刹那同时屏住了呼吸,疑窦丛生又惊讶万分。
“陶岚岚和宋迎全,原来是这样认识的。”小刘轻声感叹。
布陌泽不作声,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到一分十三秒处,那里有个镜头切到了宋迎全……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巩向朋恨不得钻进视频里,他努力看了半天,也听了半天,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秋萌盯着来回放了三四遍的内容,没能顺利地从宋迎全的口型中得知他说的话。但困扰她的是视频中的宋迎全居然是这副畏缩的模样,和那天在公交车上对她盛气凌人、倚老卖老的人完全不同。
“视频上的时间是2014年7月8日。”布陌泽平淡地说,“如果我没猜错,宋迎全当时说的是‘怎么可能’。”
巩向朋皱眉,对着视频又重复看了好几遍。但在听布陌泽解释之后,他就算看不懂唇语,潜意识里也觉得宋迎全说的就是“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意思?”刘超也捉摸不透,“怎么可能”的意思也就是发生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会让宋迎全有如此大的反应?
秋萌拿过布陌泽的手机,将视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次看完之后,她难以理解地看着布陌泽问:“他在害怕什么?他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会露出这么一副恐慌的表情?”
“不知道。”布陌泽回答得很干脆。按照9月9号那天宋迎全对秋萌的态度来看,他对陶岚岚应该更加恶劣,更加得理不饶人。可是视频中他的状态明显是在逃避。
“7月8号?”前一个问题还未想清楚,秋萌脑海中无意存档的记忆被模糊唤醒。可是她找不到存档时的原始画面,她想不起来。
布陌泽看了看她,问:“怎么了?”
“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7月8号这个日期。”秋萌迷茫地回复,记忆依旧没能清晰起来。
小刘打趣道:“兴许是在日历上见过。”
秋萌摇摇头,不是这种记忆。如果只是在日历上见过,那对7和8这数字产生异样的感觉也太莫名其妙了。
“这个视频应该是用手机拍摄的,而且拍摄是从事故发生之后开始的。但我们并不知道具体开始于事情的哪个阶段。”巩向朋没再抽烟,倒是把才吸了三分之一的烟搁在了烟灰缸上,认真地说,“所有这些不是第一手资料给的信息都不是完整的,甚至只传达了发布者所看见的内容。但我们不能从他的角度看待这整件事情,也不能轻信我们现在所看见的东西。事情的真相往往藏在镜头之外。”
巩向朋这一番话刚落音,刘超立马说:“我现在就去查查发布这视频的IP地址。”
“好。”
小刘走后,巩向朋和布陌泽古怪地对视了一眼。对于陶岚岚的死,他们看过资料,也看到了死亡日期。
那上面清楚地写着,于2014年9月7日,自杀身亡。
I have lost you in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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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六趾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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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只要查和陶岚岚生前有亲密关系的人就可以了。”布陌泽说。
巩向朋点头,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号码,于是起身将那支烟掐灭,同布陌泽和秋萌招手说:“走,去了解下陶岚岚的自杀原因。”
三个人风尘仆仆地走出办公室,身后刚好是从侧面楼梯走下来的徐凌双。她纳闷,这俩学生不是说已经回学校了吗?警校什么时候变这么自由,连大一新生都可以随意出行了?
她摇摇头,准备下去找正在给人进行司法鉴定的同事问点事,就接到了薄藤的电话。
“哦,回来了?”徐凌双语调轻快,带着甜味的笑容完全驱散了脸上的疲乏,“行,一会儿见。”
她挂掉电话,放弃了去找同事,而是赶忙去洗手间洗把脸。不想让薄藤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也不想他刚一回来就追问自己这副鬼模样是又碰到了什么案子。
案件,成了他们唯一聊天的话题。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尽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夏天,这车子停放在太阳底下没一会儿,坐进去就恨不得要人命。那扑面而来的热流就像是一双密不透风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口鼻,令人窒息。
“我先启动车子开个冷气。”巩向朋也拿警车没辙,车子已经使用了很多年,不夸张地说这绝对是局里最差的一辆车了。
布陌泽站到秋萌身后,替她挡住了阳光的直射,很是不耐烦地对巩向朋说:“我们不能打车吗?”
“你开什么玩笑?”巩向朋直接驳回了他的诉求。
秋萌也觉得燥热难耐,但一想起还在军训的同学,又觉得自己似乎捡了个大便宜。
一分钟后,三个人就都熬不住了,管他车子现在是不是烤箱,也一屁股坐了进去,然后不管不顾地开出了公安局大门。
“陶岚岚不是本地人,父母也都在老家。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因为车座、靠背都十分烫,布陌泽是挺着脊背说话的。
巩向朋开着车子,车上空调的声音很大,制冷效果却很慢。他淌着汗说:“忘了跟你们讲,当时在查到陶岚岚的资料后,我就顺便查了下流动人口信息。她租住的地方就是发现宋迎全尸体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辖区派出所要份当时居住在周围的人员名单。”
“那么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在祭奠陶岚岚。”在看到陶岚岚自杀日期时,布陌泽就对这个答案了然于胸了,现在说出来也只是再度进行了肯定,顺便说给秋萌听。
布陌泽说完,打量了下秋萌,遂好奇地问:“你都不出汗,是冰块吗?”
“嗯。”秋萌点头,想着布陌泽一定是在嘲笑她冷血。她确实不易出汗,而且特别怕冷。
哪知布陌泽听完后,抬手整理了下她的头发,来了句:“那我能把你含在嘴里吗?”
秋萌一愣,躲开他触碰的手说:“你能不能只说话不动手?”
布陌泽直视着她,道:“我一和你说话,身体的本能就会驱使我触碰你。”
“你这是什么不要脸的本能?”秋萌反问的时候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布陌泽遂反问:“为什么喜欢你等于不要脸?”
巩向朋乐呵了下,继续开着车,对小年轻之间的“友好交流”完全不干涉,也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
秋萌没有回应,神情冷淡,内心似乎没有起什么波澜。布陌泽这人好像总能在严肃的时候,不正经地说一些让她忐忑不安又心跳加速的话。
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她不喜欢在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情况下就想入非非,自我烦恼。这样的她,最后怕是会很难堪。
这期间,布陌泽也陷入了沉默,眼睛直视前方,满满的都是不可探寻的心思。有些话就这样说了出去,没有郑重其事,也无半点修饰。“喜欢”,对于他而言,要说出口还真是简单。
“呵。”他垂头低笑,只一会儿又再度注视着秋萌。长相清冷的她,却偏偏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不是所有人都懂秋萌的好,他也并不希望再有人和他一样能懂。
秋萌余光感受到自己被注视,于是回头看他,见他神情缱绻,目光柔和。那对之前戛然而止的话题的意犹未尽,全部写在了脸上。
“正人君子也受不了你这般注视,更何况我还不是。”秋萌正对上他的眼睛,开口说道。
这似曾相识的对白让布陌泽顿时一惊,那种心跳漏一拍的感觉竟然这么不可思议。他伸手摸摸她的头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比我诱人。”
“啪”的一声,秋萌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他不安分的手。
之后,巩向朋开了十五分钟车,终于到了辖区派出所。派出所的教导员潘清正好要去局里开会,几个人擦肩而过。但在来的路上,巩向朋和潘清通了电话,他需要的东西潘清都已经给他准备妥当。
“巩队。”从派出所的密码门内出来的是一名民警,招呼着巩向朋他们上楼。
因为资料很多,还需要巩向朋进行筛选。于是,三个人齐刷刷地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布陌泽对着电脑存档的资料进行筛选,秋萌和巩向朋则对着登记流动人口的小册子进行翻看。虽然现在大多数信息都同步在了电脑上,但唯恐有遗漏。
两个小时后,已经快接近下午五点了。
“我晚上就挨家挨户进行走访调查。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学校。”巩向朋手里拿着那栋住宅里五十几个人的名单,对布陌泽和秋萌说。
晚上的调查布陌泽和秋萌就不方便一起去了,只能同意先回学校。要是连着两个晚上都没参加晚自习,区队里的人都不知道要怎么想他们。
警车没有开到正门,布陌泽和秋萌在学校后门下车后,巩向朋就着急地赶回了局里。
布陌泽拉着欲直接走进学校的秋萌,先给自己宿舍的人拨了通电话。得知他们今日获批出校门两个小时,顿时觉得“皇恩浩荡”。
“为什么请我们吃饭?”秋萌听见布陌泽对电话那头的崔以则说的话,有点意外。叫上他自己宿舍的男生能理解,为什么连她宿舍的女生也一起叫上了?
布陌泽似乎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轻描淡写道:“能请一顿是一顿,毕竟他们机会不多。”
他们的机会不多,不包括她?
“你现在开口要房要车,我都答应你。”布陌泽话锋一转。言外之意是,这些统统都能满足你,更何况是一顿饭?
秋萌白了他一眼,问:“我问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嗯,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说话间,布陌泽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跟牢自己。
“你要我就可以了。”
秋萌顿时浑身一颤,她的心脏迟早会被布陌泽吓出问题来的。但她就是没办法无视这种感觉,这种轻而易举就沦陷的感觉。
“就这儿吧。”走了没几步,才拐个弯的工夫,布陌泽就做好了选择。他站定在一家鸡煲店门口,嘴角上扬道,“八个人一锅鸡。”
秋萌转身要走,却被布陌泽一把拽进了店内。进店后,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这不,他们才挑了个位置坐下,门口便传来情绪高昂、相当激动的声音。
“为什么才军训两天,我就感觉自己已经一个世纪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带头说话的是崔以则。
“你这是没见过世面。”立马怼回去的是方尔,但她下一秒就看见了秋萌。
之后八个人都坐了下来,然而气氛尴尬到大家开始做起了自我介绍,只有布陌泽和秋萌没有参与。
“现在我来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布少爷,名副其实的高富帅。”崔以则手里拿着饮料,兴致勃勃地说,“他刚进学校,就有学姐看上他了,非要让他进社团、学生会之类的,但是我们布少清心寡欲,一心追随我们冷若冰霜的秋萌。”
忽然之间,话锋一转,让百般无聊的秋萌瞬间躺枪。她看了眼崔以则,又瞪了下布陌泽。近墨者黑,他宿舍里的人这样口无遮拦,一定是和他学的。
“啊,心死。”施予一副“我爱的人不爱我”的悲催模样,端起杯子对崔以则说,“来来,给我把饮料斟满,我要一醉方休。”
舒澄澄瞧了眼注意力都集中在秋萌身上的布陌泽,笑意盈盈,满是宠溺。她有些不能理解,两个人才认识多久,为什么好像感情很深的样子?
胡亮费了好大劲儿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边嚼边说:“布少,借我几万块,我去割个双眼皮。”
话音刚落,几个人纷纷做嘲笑状。
布陌泽此时无奈地摇摇头说:“这么多钱我也花不完,我爸留给我几百亿、几千亿我也很苦恼的。”
崔以则、胡亮还有杜明睿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脸贱兮兮的模样,眨巴着眼睛对他喊:“布总,求包养!”
布陌泽冷冷一笑道:“我这么正直的人是拿来明媒正娶的。”
“哦——”众人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声音,目光全部落在了秋萌身上。不自知的秋萌还莫名其妙,直到她看向布陌泽。
“你看着我干什么?”秋萌反手就是一掌,这种难为情已经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就像是赤身裸体被围观。
布陌泽揉揉被她打的地方,笑而不语。
此时,方尔嗑够了瓜子,拍了拍手说:“今天隔壁区队有个男的问起你。”
这话是朝对面坐着的秋萌说的,而这立马引起了布陌泽的重视和反感,他捏着筷子的手倏然缩紧。
“哦,是休息的时候来找你说话的那个男生?”施予也记起来了,探出头越过身边几个人对秋萌说,“严礼,那个男生叫严礼。”
“不认识。”秋萌干脆地给出了三个字。她对不认识的人说了什么丝毫不感兴趣。
舒澄澄这会儿也恍然大悟道:“长得挺清秀的那男生。”
“男生长那么清秀一定没安好心。”杜明睿眼尖,看出了布陌泽对饭桌上“严礼”的出现感到了极度不满,于是果断加入了“反严礼”组织联盟。
胡亮和崔以则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忙附和:“隔壁区队的理他干什么,没准找你借钱呢!”
“……”几个女生对男生奇怪的表态很无语,没了聊下去的兴致,开锅分享起了香喷喷的鸡肉。
秋萌碗里堆了很多布陌泽为她夹的肉和菜,她见他们都不再聊了,才问了句:“说了这么多,严礼到底是谁?”
众人想开口,却不料被布陌泽一眼给瞪了回去,只好埋头尴尬地吃着碗里的东西。
“你想知道?”布陌泽脸色阴沉,明显不高兴。
秋萌没想太多,看着他问:“你知道?”
布陌泽嘴角翘起一个弧度,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春卷就塞到了秋萌嘴巴里。
“我现在就告诉你。”布陌泽搂住秋萌的肩头,对着还露在外面三分之二的春卷一口咬了下去。
崔以则、方尔等人顿时受到了惊吓,手中的筷子噼里啪啦地落在桌子上。更为夸张的胡亮单手捂着胸口,呼吸困难地叫喊:“我不要吃鸡肉!把老子的黄金狗粮端上来!”
施予咬着嘴唇,头靠在舒澄澄的肩上,欲哭无泪:“太过分了!吃个饭而已,为什么要上演这种要人命的戏码?”
舒澄澄宽慰地拍拍她的背说:“能理解。”
就在同学们鬼哭狼嚎地控诉这突如其来的虐狗一幕时,作为当事人的秋萌怔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那毫无征兆的靠近惊得秋萌呆若木鸡,春卷的香味还残留在唇齿间,可她感觉不到春卷的味道,只知道嘴唇酥麻,甚至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你是不是亲到我了?”秋萌回过神,心还狂跳着,可说出的话却无比冷静自持。
布陌泽单手撑在桌面上,脸上的神情似乎还在回味春卷的味道:“现在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我了?”
话音刚落,布陌泽毫无悬念地挨了秋萌一拳。但他说得没错,现在秋萌脑子里全都是他扑过来吃春卷的样子,犹如饿狼扑食。
“喂,别掀桌子啊!”
“秋萌,冷静点!”
“这下子是真的要闹出人命了……”
军训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快,那集合的哨声就像是催命符,拖延症在这里完全没办法发作。
“昨天教了齐步走,走了八百遍,教官非要我们甩胳膊的时候擦裤缝,还要发出那种唰唰的声音,说是为了气势。”
原地休息的时候,教官也不让讲话,说是纪律。但方尔偏不,还是趁着教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和秋萌说话。
秋萌坐在地上,擦了把汗。这身不合身的黑色作训服,扎着腰带的部位已经留下了白白的一层汗水蒸发后的痕迹。
“今天正步走,我估计明天就要下不了床了。”方尔预见性的发言引起了教官的注意。
“说什么屁话?是不是力气还很多?”雷教官一声吼,直接将方尔和秋萌拎了出来,“你们两个用这多余的力气唱首歌怎么样?”
“哎?”
方尔和秋萌一脸蒙圈,却换来区队和看热闹的隔壁区队的掌声。这些人,真是不嫌事大。
“唱什么?”方尔怯怯地问。
雷教官转头问另一个徐教官:“想听什么歌?”
“黄梅戏!”隔壁区队的教官大声应和,眼里写满了期待。
徐教官嫌弃地咂巴了下嘴,却也表示无所谓。隐约替这俩小女生尴尬,不过想想也是,隔壁区队有个女生连《青藏高原》都能唱,他们区队也不能示弱啊。
“这黄梅戏谁会唱谁唱,反正我们秋萌不唱。”这时,布陌泽站出来,连报告都没打就直接说。
教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冲布陌泽喊:“那你唱!”
“报告!”崔以则突然站起身,“我突然想高歌一曲《人民警察之歌》。”
还没等教官他们给出反应,崔以则带头唱了起来。而这首饱含着他们上警校的憧憬之歌一下子让所有人产生了共鸣,纷纷加入了这临时组建起来的合唱团。
在繁华的城镇
在寂静的山谷
人民警察的身影
披着月光,迎着日出
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光芒
金色的盾牌守卫着千家万户
啊,我们维护着祖国的尊严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在欢腾的海岸
在边疆的水路
人民警察的身影
披着星光,浴着晨露
崇高的理想培育着高尚情操
严格的纪律锻炼着坚强队伍
啊,我们维护着祖国的尊严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歌声嘹亮,歌词激昂,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爆发,犹如火山,势不可当。有时候感动就是来得这么容易,只要一首歌,一首唱出内心深处坚持的信仰之歌。
或许,感动他们的也并非只有这首歌,还有他们自己。在高唱这首歌时的团结一致,甚至忘了军训的艰苦。
“我都想哭了。”方尔呜咽地说,“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做个好警察,把世界上的悬案都给破了。”
悬案?十大悬案!
倏忽之间,秋萌大声喊了一句:“布陌泽!7月8号!”
听到声音的布陌泽终止了歌唱,隔着几个人同秋萌麻利地脱下作训帽往旁边同学的手里一塞,直接脱离了队伍。
“喂,你们干什么?!”雷教官厉声喝道。
但是,秋萌和布陌泽顾不上教官的制止,固执地朝学校后门跑去。
“回来!”雷教官到底追了上去。
秋萌和布陌泽回头一看,连徐教官也一起追了上来,更是加快了速度。在经过百米障碍跑路段时,两个人更是展现了非凡的身手,助跑了一段路之后,唰一下,干净利索地翻越高墙,双双逃离了教官的“追捕”。
“师傅,公安局。”
逃出学校之后,两个人坐上出租车直奔目的地。但因为军训时不准带手机,他们也不知道巩向朋在不在局里,只能碰运气了。
“哇,他们两个真是好配哦。”施予震惊万分,拉了拉方尔的衣袖,就差流口水了,“翻墙那一幕简直就和演电影一样。”
“是啊。”方尔低声惊叹,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这时候,兰际成过来巡视,见他们区队稀稀拉拉的,上前又是一顿呵斥,连着教官一起骂。
在得知秋萌和布陌泽无故逃离军训,目无警纪,兰队明知他们的去向和缘由,却还是对教官:“该罚就罚,该处分就处分,不要客气。但是你们同个区队的,都要一起承担后果。”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进警校的第一天,兰队就在大会上说过,在警校没有个人主义,只要一人犯了错,大家就要一起受罚。
原地休息被迫中止,所有人再一次进入军训状态。兰际成站在不远处观察了几分钟后,扭头往办公楼走去。
“巩向朋,我那两个学生找你去了。突然发疯不参加军训,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兰际成拨通了巩向朋的电话,还是交代了一句,“给我看好他们,晚上送回来时别少了根头发。”
叮嘱完毕之后,兰际成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要给这两个小兔崽子什么处分好呢。
匆匆赶到公安局,秋萌和布陌泽还在担心等会儿找不到巩向朋要怎么办,但刚下车,却见巩向朋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们两个要完蛋了。”一碰面,开口就是一句诅咒,巩向朋带他们进门后,说,“你们兰队发起火来,宇宙都能爆炸,你们竟然还敢逃避军训?”
“逃都逃了。”布陌泽不以为然地说。
秋萌跟在巩向朋身后,着急地说:“二十二年前这里发生了两起强奸杀人的案子,谋杀手段一致,属同一人所为,但至今还没告破。而第二起案子发生的日期就在7月8号。”
“宋迎全回来当天,也就是和陶岚岚发生摩擦的那天也正好是7月8号。”布陌泽提醒道,“而且他二十二年前的日历上,7月份就再无任何提醒事项。也就是说,那起恶性案件发生后没多久他就离开了这里。”
巩向朋刷了下刑侦大队的门禁卡,推开门让他们进来,思考着他们所说的内容。
“二十年。”他轻声说,宋迎全突然离开这地方,一直在二十年后才回来。二十年……他陡然间一震,“诉讼时效。”
“有可能。”布陌泽听懂了巩向朋的意思,于是马上接话。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查的是宋迎全被杀案。如果在这关键时刻改变调查方向,可能会……而且,你们目前没有任何可以支持你们猜测的证据。”巩向朋担心的是这个,而且这事他还得向领导报告。
“二十二年前的案子和现在的案子或许没有关联。但时间发生得太巧,不觉得可疑吗?”秋萌此刻清醒万分,她深知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巧合,一切巧合都是真相的伪装。
她过去就撕下了那层伪装,于是血淋淋的事实扼住了她的喉咙,逼迫她从此以后,带着秘密生活着。
巩向朋没有应答,这件事可大可小,还真得从长计议。
“过来一趟。”这时,巩向朋的手机上收到了来自徐凌双的一条短信。他随即起身,招呼布陌泽和秋萌一起。
三个人来到法医室,看见了徐凌双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气质冷淡的男子。
“薄藤?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巩向朋熟络地上前打招呼。
“好久不见。”薄藤摘下口罩,寒暄完毕,他又重新戴上口罩,说,“跟我来。”
于是,几个人辗转来到了解剖室。刚进去,徐凌双拉开尸体的瞬间,秋萌一个没忍住夺门而出,跑去洗手间吐了个稀里哗啦。那天晚上亲触尸体带来的冲击感,至今还留在身体内。
“这么大反应?”薄藤挑眉。
徐凌双替秋萌解释说:“别太苛刻。她和陈子桑可不一样。”遂将秋萌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一一告知了薄藤。
“情有可原。”最后,薄藤点头。
趁这个空当,巩向朋转而问薄藤:“刚回来?”
薄藤点头,继而说:“听凌双讲了下具体的案件,觉得有可疑的地方,就立刻叫你过来了。”
两三分钟后,秋萌面色苍白地回到解剖室。
薄藤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立即说:“宋迎全的左脚有六趾。”
“当时在搜索他房间时,通过他穿的鞋子也发现了六个脚趾的痕迹。”秋萌避开与尸体的直接接触,轻声说。
这时,身边的布陌泽倒是不怎么在意案件,抬手轻抚着她的背,希望可以让她不要那么难受。
薄藤看向巩向朋继续说:“出差时,听了一场关于足迹检验的演讲,正好讲到了二十二年前的那两起强奸杀人的案件。当时,他们在距离案发现场三百米处的河岸边发现了很多脚印。可是收集这些足迹却对他们的破案没有起到一丁点帮助。”
“你该不是要告诉我,采集的鞋印当中发现有一足迹是六趾的。”巩向朋敏锐地提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
“差不多。”薄藤答,他绕到尸体的足部边,盯着那六趾说,“不是鞋印,就是光脚留下的痕迹。”
徐凌双接上话:“当时,没人在意这六趾,因为到河岸边洗衣服、玩耍的人很多,留在河边的足迹很杂乱,甚至都不完整。而且他们当时怀疑的对象是出租车司机,在排查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哪个出租车司机是六趾。”
巩向朋盯着那畸形的六趾看,愁眉不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好不容易发现了点线索,眼看着案件可能就要解决了,这会儿突然又冒出来二十几年前的案子,好巧不巧宋迎全也有辆车。
“宋迎全是被害者这毋庸置疑。至于1994年发生的案子,如果这些只是巧合,那我们要搭进去的时间和精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巩向朋算是对着薄藤和徐凌双提了个醒。
悬而未决的案子过了二十几年能有发现确实值得高兴,但伴随着高兴而来的还有深深的担忧。
“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居心叵测。”薄藤不慌不忙地摘下口罩和手套,一字一句地说。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巩向朋,将手里这个案子连同二十二年前的案子一块调查。
“哎,真是。”巩向朋无语地看了薄藤一眼,嘴上虽在埋怨,却很干脆地转身走了出去。他拨打了同事的电话之后,深吸一口气,顺便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请示了领导。
原以为柳暗花明,却不曾想又是迷雾重重。秋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他们的假设成立,那么躺在这里的老人是否已经为曾经的罪孽付出了代价?但如果假设不成立,那这老人的死又该作何定义?
惴惴不安之时,布陌泽突然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说话,却像是在温柔地安慰。
秋萌双手冰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将情绪写在了脸上,但布陌泽覆上来的手的无言安慰却让她忐忑的心渐趋平和。
“一个7月8号让你联想到二十二年前的惨案?”
薄藤双眼狭长,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不请自来的警校生,某些记忆发生了重叠。但他冷不丁地提出质疑,而质疑对象是秋萌。
“直觉而已。”秋萌没有正视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的视线冰冷又带着探究,令人不寒而栗。于是模糊又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薄藤一瞬不瞬地盯着秋萌,反问的话已然到了嘴边,却被向前一步挡在秋萌身前的布陌泽给阻止。
“要质问的话先从你的法医下手。为何这么清晰的细节都发现不了,还要等你回来?”布陌泽语气冷酷,眉峰蹙起,完美诠释了何为动怒。他没有正面反击薄藤给的不爽,而是拿徐凌双开了刀。
薄藤微微抬起下巴,不明白他把矛头对准徐凌双的意义何在。但他瞥了眼身侧的凌双,却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不是我的法医。”似乎找到症结所在,薄藤加重了“我的”这俩字的声音。
布陌泽冷笑,神色一敛道:“但秋萌是我的,轮不到你来质问。”
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在宣示主权。薄藤付之一笑,他怀疑的不仅是秋萌准确的直觉,更是怀疑她直觉的巧合性。从头到尾,他们参与这案子都可以算作是个巧合。
而躲在布陌泽身后的秋萌全身细胞都清楚地感受到布陌泽浑身散发的阴郁气息。这不同往日的严肃与保护,让秋萌惊讶的同时也为之动容。
对于薄藤的冷淡和直接,徐凌双低头自我嘲笑一番,之后又和颜悦色地对秋萌说:“他没有别的意思,职业病而已。”
“没事。”秋萌站在布陌泽身旁回答。
她深知薄藤质问的目的,但她自己也搞不清。很多事情好像是经由细节推敲而出,可事实上这些细节都没在她脑子里形成完整的链接。
脱口而出,除了解释为直觉还能说什么?
I have lost you in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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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诉讼时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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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向朋打了二十几分钟的电话后径直回了办公室,秋萌、布陌泽等人也早已在办公室等他。
“曾经和陶岚岚居住在同一幢楼的居民联系到了,等会儿要过去一趟。”巩向朋坐下就开始倒腾办公桌上的工作笔记,边整理边说。
“车祸那件事呢?”秋萌追问。
巩向朋翻了几页工作笔记,往上面添了几笔后,回答:“还在查。陶岚岚的父母昨晚也联系过了,事情才过去两年,电话一打过去就在哭,大概还是没办法接受……”
“你打过去,他们自然哭得更厉害了。”布陌泽淡淡地说,“自杀死的,结果警察又找上门来,人家父母心里肯定不好受。”
“嗯,在电话里边哭边把我骂了一顿。”经手办过这么多案子,巩向朋已经对很多负面情绪有了免疫能力,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同理心。他继续说,“我让组里另外的同事去找她父母再详细了解下。目前,我所知道的仅是陶岚岚跳楼自杀这一事实。”
秋萌身子往后靠了靠,问:“坠楼的地点和焚烧纸钱的位置一致吗?”
巩向朋弯着腰在浏览内部网页,看了几条通知之后,直起身说:“还是要找报案人确认一下。”
期间,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薄藤站起身扣上了西装的纽扣,对巩向朋说:“要去哪儿,我送你。”
“正好,局里的车都被开走了。”原来那个时候,巩向朋在桌面上一通乱找是在找车钥匙。他开心地松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
“那你们去忙,有需要随时联系。”徐凌双也站起身,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薄藤对徐凌双的反应有些困惑,怎么说呢,好像从未见过她如此冷淡的样子。
“走吧。”巩向朋上前拍了下薄藤的肩膀,又看向秋萌和布陌泽,示意他们两个跟上。
薄藤开着自己的车,一路平稳,脑海里却一直在想徐凌双的事情,她刚刚那个态度,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从秋萌坐的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薄藤的侧脸。这个薄藤不光是正脸冷冰冰的,就连侧脸也是。不过,眼下他好像在焦虑什么。
“秋萌。”
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她转头看向布陌泽,却措手不及地坠入了他深邃的目光中。
“当着我的面看别的男人不太好。”他凑近她,眼角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声音不减道。
秋萌凛然一惊,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一红,推开他说:“我没有。”
“下不为例。”布陌泽没有过多纠缠,乖乖地坐好,继续玩着手机游戏。
秋萌攥着的手一下子无法松开,手心里都是汗。明明低头玩着游戏,布陌泽是怎么做到兼顾她的情况的?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没在玩游戏?
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四人来到目的地。所到地方是安置小区,基本上拆迁户都住在这里。
“应该是22号。”巩向朋下车后,只是说了个数字就朝着自己既定的方向行走。
好在这一排排别墅外墙上有标注着数字,走了没多久就顺利找到了报案人的家。
“请问何纯华在吗?”巩向朋上前,对敞开大门的房子问。这第一层空间很大,声音听起来特别空旷。
“找谁?”
不一会儿,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妇女,微胖,留着中长发,神情温和,目光柔软,让人一下子就被这第一印象给吸引了。
巩向朋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面带微笑,却也有些抱歉。他说:“我们在电话里联系过。”
何纯华连连点头,随即招呼他们进屋。
“刚在收拾屋子,有点乱。”何纯华将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收了起来,随便堆在了某个不显眼的地方,难为情地说,“家里开水都没烧过,等我去烧个水,泡个茶。”
“不麻烦了。”巩向朋阻止她,开门见山道,“您就和我们说说那天的具体情况就可以。”
何纯华虽然应允了警察,但真的来询问的时候,又觉得别扭,还忍不住担心起邻居对她的看法来。
警察的到访,在百姓看来总归不是好事。
“您不要有负担。”巩向朋看出了她的担忧,宽慰她说,“不会对您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的。”
何纯华尴尬地点点头,眼睛带过了除巩向朋之外的其余人。纳闷,警察办案要带这么多人?而且,还有两个看上去特别年轻。
“其实我和她也不熟。”“她”自然是指陶岚岚。何纯华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姑娘。同住一幢楼里,上上下下的,经常能看到。我不会上网买东西,她主动教我。这姑娘对网络还是很在行的。平日休息不上班的时候,还看见她在楼下倒腾着种肉植呢。”
热爱生活、积极向上、对电脑在行,秋萌心里将陶岚岚的特质记了下来,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哎,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也奇怪,这姑娘好端端的怎么没了?”何纯华说的时候并没有很伤心,多的是同情,以及惋惜。她配合着情绪,摇摇头,“那天早上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见的,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地上都是血,她就那样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吓得把垃圾一扔,就叫人帮忙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薄藤欠身,走到了外面。他拨通了徐凌双的电话,但没有接通。
巩向朋速录着她说的内容,在她停下的时候问:“当时发现尸体的只有你一个人是吗?”
“嗯。”何纯华不假思索地点头,“我是早晨六点起来扔垃圾的。那个时候,都没什么人。”
没什么人,也就是她其实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别人。
“那陶岚岚前一天有什么异常吗?”巩向朋继续追问。
何纯华想了想,摇头。但低头片刻之后,她抬头看看巩向朋,嘴唇嗫嚅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不是前一天发现的异常也可以。”秋萌抓住这个停顿的点,赶忙乘胜追击。
何纯华犹豫了半天,说:“陶岚岚这姑娘吧,很早之前听说她品行不好,说是把人家老人撞了,硬说老人碰瓷,还不给赔钱。”
秋萌和巩向朋交换了下眼神,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一边的布陌泽扭头看向了在门口站着的薄藤,以及有几个走过来探头探脑的家伙。他想着不如出去问问,便也走到了屋外。
“听谁说的?”巩向朋手执笔,眼神犀利,认真得无以复加。
何纯华摆手说:“我不是说这姑娘坏话,我就是觉得陶岚岚人还挺好的,听到这种事总觉得不太可能。但人嘛,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知道,事情传出来总有它的道理……”
急于撇清,不负责任。秋萌看了眼这阿姨,没有作声。反正言论自由的年代,似乎都习惯不负责任。
“那陶岚岚本人知道吗?”巩向朋看着何纯华,本想再追问。可她对之前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再问一次,恐怕也是模棱两可。
“说实话,风声都传出来了,肯定对她有影响,她自己也肯定知道,但也没和我们说过,我也不敢保证。事情传得厉害那阵子,她见到我都不打招呼了。”
擅长网络的陶岚岚必定看到了网友拍的那段没头没尾的视频。尘嚣四起的言论,控制了舆论导向,也波及了她的正常生活。或许,她早已被人肉,言论的迫害并不只是体现在网络上。
秋萌心里堵得慌,看清一件事情和看清一个人一样,都难。她不能肯定陶岚岚的无辜,但死去的宋迎全绝对有问题。
“号码给我。”布陌泽看到给徐凌双拨打电话无果的薄藤,上前一步说。
薄藤二话没说,将号码告知于布陌泽。他现在心急,恐怕连这个学生都看出来了。既然如此,也无须伪装。
布陌泽在拨号键盘上摁下了徐凌双的号码,响了三下后接通。
“这里有个男的正为你愁眉不展,如果你还是不想接他电话,那你现在就可以挂了。”哪知,电话接通之后,布陌泽有些无聊地说了这些他并不喜欢多管闲事的话。
薄藤在一旁听得瞬间脸色一变,他盯着好似恶作剧成功、扬扬得意的布陌泽,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但,与其说是恶作剧,不如说他讲出了自己的心声。
布陌泽挨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啪地就挂断了。这一举动吓得薄藤差点揪住他的领子爆粗口。
“别瞪我。”布陌泽肆无忌惮地说,“你女人让你用自己的手机给她拨电话。”
薄藤听后,闷闷地转身,却乖乖地再次拨打了电话。
“不坦诚真是害死人。”布陌泽冷哼了一句,随后瞧了眼坐在里屋的秋萌,扶额自言自语,“我倒是够坦诚,不知道里面那个人明不明白。”
“警官,发生什么事了?”有个大胆的中年男子背着手上前问布陌泽。
布陌泽瞅了他一眼,问:“认识陶岚岚吗?”
“认识啊。”哪知这男子果断地回答。
布陌泽忽而一笑,非常有礼貌地问:“这位先生,你贵姓?”
“姓吴,口天吴。”
“吴先生,你和陶岚岚熟吗?”
“现在不比以前都会串门,当时我们住的那地方外来务工人员很多,都忙着上班工作,常常见不到面。不过,我就住在陶岚岚对门,这姑娘人挺好的,偶尔还会骑电瓶车顺路送我女儿去上学。”
看来视频里的陶岚岚不是平常状态下的陶岚岚。布陌泽想了想,还没开口接着问呢,吴先生自己就聊开了。
“小陶就是命不好,发生了那种事。按我说这姑娘心善,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半夜我和我老婆都听到她在哭,好像是边打电话边哭。那段时间,小陶丢了工作,听我老婆讲,就是因为网上的视频被领导看见了。说来也是,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咚的一声,以为谁又往楼下扔垃圾,没想到……”
打电话给谁?手机又在哪里?丢了工作是在车祸之后?带着这些疑问,布陌泽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另一边的薄藤对着电话里的徐凌双说了结束语:“找找看还有没有现场照片,尸体没有解剖,留下线索就很少。有什么结果第一时间联系,还有……”他顿了顿,问,“你在生我气?”
“木头。”
随后,徐凌双挂了电话。薄藤仍旧一头雾水,为什么徐凌双会生气,他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她有男朋友?”
布陌泽困惑的声音让薄藤暂时将女人费解的心思抛到了一边,走到他身边,问:“陶岚岚的男朋友?”
“不清楚,她有时候打电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和男朋友聊天,但我也没见过有男的来找她。”
听完吴先生的话,布陌泽和薄藤对视一眼,脑海中还没有理出具体的线索来。总之,按照他们说的话,陶岚岚选择自杀是不可能中的意外,而这个意外的产生来源于车祸之后各种“言论”带来的灾难。
“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也记不清她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不过好像脚上没穿鞋,是光脚的。当时来的警察,说是从五楼跳下来的。也没找到什么遗书,后来她爸妈来把她带回家,说什么也不肯解剖,后来就直接火化了。”
何纯华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如释重负。
巩向朋在“陶岚岚的手机”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案发现场没有发现手机,就连她父母也说遗物里没有手机。
“谢谢。”巩向朋合上笔记本,起身递过去一张名片,“要是想起什么事,打电话联系我。”
何纯华将名片接过,忙答应:“好的好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麻烦您了。”
走出何纯华家,今天没上班的好多居民还是慢悠悠地在这附近晃荡。等到警车开走,这些人才围着何纯华问东问西。
“以她这样的性格,不到绝路根本不可能选择自杀。”
上车之后,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得到的信息。秋萌是第一个说的,跟在她后面上车的布陌泽还扶着她的手呢。
“也有可能是我们小看了网络的力量。”回去的时候,换巩向朋开车。他嫌薄藤开得慢,毕竟接下来是真的有得忙了。
“喂?”
半路上,巩向朋接到了刘超的电话。因为开车的缘故,副驾驶座上的薄藤伸手将手机接过。
“嗯,知道了。”寥寥几句之后,薄藤将手机递还给巩向朋,“刘超联系到上传视频的人,准备等你一起过去。”
巩向朋点点头,专心开车。
“刘超还说查到了陶岚岚手机通话最多的号码。”薄藤又出其不意地补充了一句,“是一个公用电话。”
巩向朋以最稳妥的车速开回局里,整理了下手头的线索之后,没顾得上秋萌和布陌泽,联系上刘超,同他一起直奔下一个目的地。
“那个公用电话所在位置是城市边缘,同陶岚岚频繁通话联系的很有可能是个经济并不富裕的男人。”
秋萌在随着薄藤往另一幢楼里走的时候,随口说。
“没有手机,只用公用电话同陶岚岚联系,城市边缘。”布陌泽不以为然道,“也有可能是有钱人玩的把戏。”
秋萌瞪了眼从糟糕的角度分析这个问题性质的布陌泽,但没有进行反驳。因为,没准他说的也是对的。
“但我不会。”布陌泽忽而笑着对秋萌说,认定了自己有钱人的身份,又着急地想要给秋萌吃颗定心丸。
“有钱人的话不能信。”秋萌淡然地给出了回答,不理布陌泽,追上了薄藤的脚步。
布陌泽站在原地,望着秋萌窈窕的背影,双手叉腰。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恨爸爸这么会赚钱。
薄藤在前面走着,看似心无旁骛,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想,不比陈子桑和顾森那对死鸭子嘴硬的,这对关系明朗多了。
左拐之后,正巧看见徐凌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稳健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凌双。”薄藤叫住了她。
徐凌双都已经走了过去,听到声音又退了回来。见是薄藤,她平淡地说:“到办公室来。”
这时,布陌泽拉住了秋萌的手腕,毫不遮掩地说:“这公事公办的口吻,看来还在生气。”
薄藤垂下的双手捏了捏,不作停留,继续往前走。
秋萌知道布陌泽说的内容和她没关系,但还是好奇地问:“徐法医在生他的气,为什么?”
“我喜欢你。”
“神经。”
“就是这样才生气。”
“说什么啊你?”
一脸风轻云淡地说着“喜欢”,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秋萌认定布陌泽是在为了举形象的例子开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开得有点随便。
四个人前前后后进了办公室,徐凌双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回身走到薄藤身旁说:“这是传真过来的陶岚岚跳楼后的现场照,以及陶岚岚的尸体照。”
薄藤接过,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拍摄时间。
“我还顺便去档案室翻了1994年的案卷,资料都在这儿。”徐凌双手里抖了抖还能抖出灰尘来的另一个档案袋,又看向秋萌和布陌泽说,“过来看看吧。”
得到同意,秋萌和布陌泽迫不及待地上前打开档案袋。
“发现陶岚岚尸体是早上六点多,但死亡时间却是头一天晚上的十点到十一点。”薄藤声线原本就低沉冰冷,在说这话时,更让人感觉到阴森。
徐凌双也有些惋惜地说:“嗯,那晚没人发现陶岚岚自杀了。”
“住她对门的吴先生听见了她坠楼的声音,只是误以为是别人扔垃圾。”布陌泽从档案中抬起头,看向薄藤说。
关于这点,薄藤在和徐凌双打电话的间隙也听见了。惋惜的心情自然是有,但却无法对任何人做出指责。如果换作他们,三更半夜听见奇怪的响声,估计也不会特意起床去查看。
薄藤仔细翻看每一张照片,死的时候陶岚岚身上穿的是睡衣,脚上没有穿鞋子,阳台处也发现了她的脚印。卧室里白天要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屋内所有东西都没有被乱翻的迹象,也无第二人的痕迹。但看遍所有的遗物,薄藤微微蹙起双眉。
“陶岚岚的手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问。
徐凌双不清楚这一细节,只是说:“遗物清单上的东西她父母都核对过,并没有问题。”
“这就奇怪了。”薄藤盯着清单上的东西,顿生疑虑。
“陶岚岚生前频繁联系的人如果真的没有手机,那会不会存在她将手机送给此人的可能?”
秋萌翻了几页,听到薄藤提出的疑问,也说:“布陌泽打过陶岚岚的手机,电话是接通的,但并没有人说话。”
“巩队不是说还要再找她父母问清楚吗?具体听听她父母怎么说,我们再做判断。”布陌泽重新埋头于陈年旧案中,不紧不慢地说。
徐凌双两手撑在桌面上,和秋萌、布陌泽他们一起看数年前的案件。二十二年前在这里发生了两起骇人听闻的强奸杀人案,轰动一时,警方没日没夜地调查,却丝毫没有进展。
一晃,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负责调查此案的民警也已成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名叫何林涛,现已退居二线。在公安工作的这些年,他没有一天不受这案子折磨,每天都能想起死者家属悲伤的神情,以及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追问,凶手抓到了没有。
“强奸过后割喉致死,下半身裸露。当时办案民警认为凶手极其厌恶女人。”布陌泽看着死者照片,心里默念着这些话。即便是照片,也让他觉得不舒服。
死者被割开的喉管血淋淋的,翻开的皮肉就像是深渊大口,触目惊心。她们的胴体并不美妙,呈现出来的是痛苦呐喊的口型,死前最后的挣扎。
档案里面的照片被布陌泽拿在手里,秋萌见他双眉蹙起,神情凝重,便也伸过头去想看个明白。
“少儿不宜。”布陌泽一把藏起了照片,严肃地说。
秋萌微眯起双眼,反问:“那你为什么看了?”
“我可是男人。”布陌泽眼眸澄澈,嘴角带着一抹坏笑,故意靠近秋萌说。
秋萌同他直视,没有半点退让,却趁布陌泽光顾着看她之际,一把抢过了照片。
“贪恋美色的男人不会有好下场。”秋萌拿着抢过来的照片,得意地说。
“只贪恋你一人的美色也没有好下场吗?”
“我管你。”
两人日常的斗嘴模式开启,一边的徐凌双羡慕地笑了笑后,不自觉地看向了薄藤,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凌双,你过来看这个。”
望着他的刹那,却听见他温柔又焦急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徐凌双赶忙走过去,挨着他坐在沙发上。
“这是病例?”薄藤指着照片桌子上的一本蓝白相间的小本子问。
徐凌双接过照片,薄藤则不停地翻着其他更能将这个视角里的东西拍清楚的照片。
“你看这张。”薄藤抽出了另一张照片递到了她的眼前说,“就是病例。可她生的是什么病?”
徐凌双不紧不慢地说:“癌症晚期。”看着薄藤略显惊讶的表情,她又补充,“因此她的自杀合情合理。”
薄藤静下心来,再次翻阅了一下手头上的资料,才看见报告中关于她病症的描述。
“她就算不自杀,最多也只能活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徐凌双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
她知道死亡是件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陶岚岚这个年纪,痛苦、绝望、不舍,就像是洪水猛兽一样吞噬她的意志。将死之人,谈什么积极向上,何来平静的心去面对自己即将在人间失去的一切?
“你们看,她是在2014年7月8日的时候去的医院。”这时,秋萌先放下了旧案,来到他们身边,看了看那几张照片之后,忽而瞪大眼睛说,“就是车祸那天!”
布陌泽轻声“啊”了一下,他恍然大悟道:“难怪视频最后,陶岚岚哭了。总觉得那哭声不是委屈……原来是无助。”
事情好像渐趋明朗,可这个悲伤的事实却把秋萌的心给揪了起来。她内心深处沉眠的恐惧在这一刻苏醒,原来死亡是这么可怕。
那么杀人呢?
心脏不停地跳动,脑海中翻涌的血腥画面就像是诅咒,每一个死去之人都在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她,用来自地狱的声音围堵她。
她们搅得她不得安宁,将她囚禁于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将尘封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眼前,告诉她——“他逃避的惩罚,都由你来承担。你不死,我们不灭。”
秋萌突然闷声抱头蹲在地上,全身颤抖不已。
“怎么了?”布陌泽紧张地上前,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我说了那些照片少儿不宜,女孩子不能乱看。”
布陌泽将秋萌突如其来的害怕归结于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明面上他这么认为。上次秋萌情绪失控将人往死里打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此刻的感觉却和此前极为相似。
“哪儿不舒服?”徐凌双感觉到秋萌的异样,关心地询问,上前欲扶起她。
“别碰我。”秋萌头埋在双膝间,说话的声音沉闷、冷淡。
徐凌双听到这话动作随即一滞,不太明白地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薄藤,见他微微摇头,便收回了手。
布陌泽蹲在她跟前,轻声细语道:“但,你可以碰我。”
办公室里忽然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所有人都不说话,好像在静静地等待什么。
良久,秋萌抬起头,好似混沌过后的灿烂阳光,对着布陌泽莞尔一笑:“腿麻了。”
判若两人,好像两个梦,没有关联,做梦的却是同一人。找不到逻辑,可她一笑好像什么都可以不问。
布陌泽二话不说,将她扶起到沙发坐下。内心虽然困惑不安,却不敢表现得过分。
“喝点水。”徐凌双这会儿倒了杯水放到秋萌的两手间,贴心地说,“缓解一下。”
秋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冷峻道:“宋迎全有杀人动机。”
“嗯?”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回过神的秋萌突然间说的是胡话还是真相。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并非厌恶女人,他只是生活中的失败者。”秋萌手捧着杯子,态度认真道,“杀人案发生之前,宋迎全就已经和老婆离婚,他绝对没有健康的性生活以及家庭的存在感。而且,两起强奸杀人案也不是他唯一做过的事情,很有可能还存在其他受害者。再加上,宋迎全有辆车,这和当时警察调查的方向是吻合的,只是宋迎全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私家车。”
薄藤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在心里都将宋迎全和杀人凶手画上了等号。毕竟,巧合太多,不怀疑都难。
“还有,宋迎全在案发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一直躲避了二十年。而回来的日子刚好选在了最后一起案子的案发日期。巩队的怀疑是对的,那是诉讼时效,他一直在等。”秋萌冷静地说着,期间看了眼徐凌双说,“陶岚岚事件就是个意外。宋迎全之所以在视频中表现得那么古怪,是因为……”
“陶岚岚长得很像二十二年前被杀死的最后一个女人——贾静芳。”布陌泽接过话,语气平静,唇齿间却有股寒意。
实际上,他看到现场照的第一眼就隐约觉得不对劲,等他看到贾静芳的生活照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嗯,是有几分相似。”秋萌点头应和,继而说,“时间、地点、人物都诡异般地重合,他不吓死才怪。”
薄藤放下陶岚岚自杀现场的照片,起身对他们说:“二十二年前躲过追查的六趾,现如今再也没办法逃了。”之后,他只看着秋萌一人说,“虽然你的推断像是灵光一闪的合理猜测,但不妨碍我们将它变成事实。走,去宋迎全家里再检查一下那辆车。”
“好。”徐凌双也应答道,“顺便打电话告诉巩队我们的动向。他这一天到晚都没吃什么,尽是在外面跑。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有得忙。”
几个人整理好各自的情绪从办公室走了出去,才走到大门就看见小蔡急匆匆地赶过来,拦住他们略微激动地说:“陶岚岚的父母在二十分钟前打来了电话,说陶岚岚自杀前一天打过电话回家,说自己不再用这个手机号码了。”
“走,先上车。”薄藤拍了下小蔡的肩膀说。
按照陶岚岚父母说的话来理解,那么秋萌给出的假设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她的父母有提到别的事情吗?”上了车之后,薄藤问,“比如陶岚岚身患癌症。”
小蔡摇头。
坐在副驾驶座的徐凌双继续翻看着手头的资料,随口问了句:“那她父母有提到每月寄钱回家的事吗?”
“没有啊。”小蔡甚至有点奇怪,他说,“其实陶岚岚家里还有个哥哥,他们家有点重男轻女。他哥哥倒是大学毕业,却没有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前两年才娶上媳妇,当时陶岚岚还拿出了五万块钱。”
“这就奇怪了。”徐凌双看向薄藤,又扭头看了看后座的三人,“陶岚岚生前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但不知道是用于什么途径。”
此时,秋萌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犹豫地说:“还记得巩队去询问9月7号晚上被焚烧纸钱的人吓坏的那位工人吗?”
布陌泽应声点头:“他不是还听见了说话声吗?”
“对,当时那位工人听见了三个字——‘快死了’。”秋萌抓着驾驶座的靠背,身子往前挪了挪说,“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个‘快死了’的对象究竟指谁?”
车内人对于这三个还不能完全肯定为真实的话沉默不语,但确实令人在意。
布陌泽看了看秋萌投过来的目光,眉毛往上一挑,笑了下说:“你该不是想说,‘快死了’的对象指说话本人吧?”
“就是这样。”秋萌笃定地回答,“会为了陶岚岚的死复仇的人必定和她关系密切,且感情深厚。那么陶岚岚每月不知去向的钱没准就用在了他的身上。”
更何况,她曾经就在宋迎全尸体上感受到过凶手的愤怒以及同归于尽的决心,那是将死置之度外的绝望。
如果凶手命不久矣,那么他破罐破摔也不难理解。
“不知道巩队有没有查出什么线索来?”小蔡拿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内心的焦灼让他坐立难安。
不过,更加坐立难安的是挤在中间的布陌泽。
“秋萌,你坐我腿上。”布陌泽按捺不住,冷不丁地就对秋萌说,“我快热死了。”
“别靠过来。”秋萌抬手挡了他一下,反问,“我坐你腿上你也照样热死。”
“那我也心甘情愿。”
“那你坐我腿上啊。”
“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
两人目无旁人的做法,让靠窗坐着的小蔡极度尴尬的同时又被虐得生无可恋。
I have lost you in my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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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是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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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
“这学校食堂整得和外面的高级餐厅一样。”
刘超和巩向朋一前一后走进了和对方约定好的食堂内,刘超对这颠覆传统模式的食堂非常感兴趣,但也止步于夸奖。
“在那儿呢。”巩向朋拍了下刘超,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刘超一眼就看到了某个偏角落的位置上,单独坐着一个戴着眼镜,脖子上架着耳机,打扮得比较前卫的男生。
“甄子锋同学?”巩向朋上前打招呼,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甄子锋头一抬,忙起立说:“是,您一定是电话联系我的警察吧?”
“电话联系你的人是刘警官。”巩向朋身子一侧,转而介绍刘超。
“你好。”刘超礼貌性地朝他伸出了手。
甄子锋可能是第一次同警察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略显拘束。握完手之后,三个人就座。
“呃,警官你们要不要吃点什么?”
面对甄子锋的好意,巩向朋和刘超觉得这个可以有。边吃边聊的氛围会比一本正经地询问要来得有利。
于是,巩向朋请客,点了三份牛排、三份冰激凌,以及一大瓶冰镇柠檬水。
“大一的时候?”刘超切着牛排问。
“嗯。”甄子锋嚼着牛肉,毫不含糊地说,“当时正好和几个哥们从网吧出来,准备打车回学校,凑巧看见了那一幕。”
巩向朋拿着刀叉,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甄子锋问:“你能从头到尾讲讲事情的经过吗?”
“视频里我都拍下来了。”甄子锋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打心里觉得这事时隔两年再惊动警察实在是匪夷所思。
“视频里的内容是不是完整,我想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巩向朋稍稍提高了下分贝,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甄子锋舔了下嘴边的酱汁,尴尬地说:“其实我最初上传视频的时候有文字备注,说明了真实情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转发的人误解了,最后网友的解读完全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发声明,也没有任何想要删掉视频的念头。”巩向朋一针见血。
刘超抽了几张桌上的纸巾,一张递给无言以对的甄子锋,一张擦了擦自己的嘴巴。他说:“你还是将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我们,或许待会儿你心里能好过点。”
甄子锋觉得这两位警察说的话不像是耸人听闻,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使劲摆摆双手,力求自己的清白。
两年前的7月8日,甄子锋和班里的几个男同学通宵上网,一直到当天中午才有了饥饿的感觉,遂走出了网吧。
当时车流量很大,几个人准备过马路。哪知,对面忽然发生一阵骚动,甄子锋立马招呼同学和他一起过去。
“你骑车不看路的啊!你是不是想撞死我?”
扒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苍老但声音很有底气的古稀老人对着骑着电瓶车的一女生破口大骂。
“我没撞到你,在你倒下之前,我就刹车了。”女生看起来神情疲惫,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力不从心。
老头气急败坏地弓着背站起身,对着那女生的电瓶车就是使劲地踹。这一踹没踹准,刚好踹到了他自己的腿部,老人顿时痛得再度倒在了地上。
“你撞到了我,还不道歉!现在我腿断了,你说怎么办?”
女生的电瓶车可以说完好无损,可老头已经捂着腿部倒在地上呻吟。她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哎呀,赔点钱就算了吧。”
“总归是你撞的。”
“报警了都说不清楚,赔点钱赶紧走。”
人群中有人碎碎念,有人附和着。不知道谁是谁,望过去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他们没有伸手援助,没有掉头就走,而是用冷漠、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女生的下一步举动。
此刻的陌生人就好像是荒野的野兽,有着撕碎一个人的能力。他们并不觉得饥荒,只是本能发动攻击。
“我没有撞到你!你腿断了也是自找的!你要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去撞大卡车啊!你不想活,我想活!”
女生陡然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并摘下了头盔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她愤怒又无助地捏紧拳头,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甄子锋的视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录的。人对某件事做出反应需要时间,他掐头去尾的拍摄方式虽然有正当的理由,但这不负责任的视频却给陶岚岚带去了致命的一击。
“我真的没有恶意。”甄子锋强调,“我的本意是想让社会大众批判碰瓷这种恶劣行为,我附加了事情经过的文字,可是……”
双手还捏着刀叉,但牛排已全部入肚。甄子锋或许是从巩向朋和刘超严肃认真的眼眸里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原先放松的样子全然不见了。他不清楚警察找他的真正目的,他甚至还猜想是不是来夸他做得好。
但一番对话下来,显然不是他猜想的那般。
“后来呢?”巩向朋问。
甄子锋抬起头,声音减弱:“不知道那老头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了,一声不吭。女生连头盔都没捡回来,直接骑着电瓶车走了。”
走了?巩向朋皱眉。他看向刘超,眼神里满是困惑。如果陶岚岚当时就这么走了,那她的号码怎么会刻在宋迎全卧室的墙上?
“警官,出什么事了吗?”甄子锋见巩向朋没有说话,惶恐不安地问。
巩向朋冲他摆摆手,沉吟片刻之后站起身:“你最开始是恶意还是善意,我们无从判断。但就带来的后果而言,你这绝对不是好事。”
“你现在大三了,再过一年你将毕业进入社会,就会知道有些事情即便看到了也不是真的,更不是事情的全部,甚至,我们看到的往往都是假的。”
刘超说了几句心灵鸡汤后,和巩向朋离开。最终还是没将陶岚岚的死告知甄子锋。
车开出了大学城,巩向朋拨通了小蔡的电话。让他再去一趟宋迎全家里,看看是不是有漏掉的线索。
“明白,我现在已经和徐法医他们到这儿了。薄藤说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查一查。”
小蔡接到巩向朋电话时,离宋迎全家只剩下不到四百米的距离。挂了电话后,他将巩队在电话里交代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确实奇怪。既然陶岚岚扬长而去,那号码是怎么留下来的?”薄藤打了个方向盘,将车子稳稳停下。
“也有可能陶岚岚半路又折回来了。”徐凌双边解开安全带边说,感觉这样的解释比较符合常理。
众人顶着烈日,步行到了宋迎全家中,这一次外面没有坐着喝茶聊天的老头老太。
“哦,对了。”在进入宋迎全房子之前,小蔡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对薄藤说,“之前巩队让汤尧过来检查取证,不如我们先打个电话问一问?”
“也好。”于是薄藤拿出手机先拨通了汤尧的电话。
“哎,宋迎全的孙子孙媳妇?”
就在此刻,不远处扛着一把锄头慢悠悠走过来的干瘦老头冲着布陌泽和秋萌打招呼。
布陌泽一愣,忙抓住秋萌的手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小两口今天还穿情侣装呢。”老头上下打量着穿作训服的两人,乐呵呵地问,“怎么又带这么多人来?”
秋萌面带微笑,一本正经地说:“来瓜分爷爷的遗产。”
“啊?”老头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吓了一跳。
布陌泽冷不丁笑出了声,将秋萌拉近自己:“我不是把黑卡都给你了吗?”
黑卡。秋萌一脸黑线,还真的是吹牛皮不打草稿。不过,没准布陌泽还真的有黑卡呢。
“不喜欢黑卡是吗?没关系,那你一定喜欢晚上的我。”
秋萌二话不说,甩起了被他抓着的那只手,想都没想直接甩在了他的肚子上。结果,她的手更疼了。
“没事练腹肌干什么?”秋萌面红耳赤地质问。
布陌泽一本正经道:“为了让你看到我健康的身材时能更爱我。”
没完没了的情景剧让秋萌头都大了,她甚至没忍住瞪了眼正暧昧地笑个不停的老头。
“汤尧说墙上的手机号码是用刀刻的。”薄藤恰好打完了电话,瞬间打断了情景剧的发展。
一边的徐凌双都有点不好意思,这布陌泽年纪轻轻,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啊。至少在“喜欢”这件事上。
“但我们在宋迎全家里没有发现疑似刀具的东西。”小蔡接过话说。
薄藤点头:“嗯,我知道。”这时,他看见了他们之外的那个老头,于是上前问,“你知道宋迎全的车停在什么地方吗?”
老头还在乐呵呢,简直忘我。薄藤问了第二遍,他才回过神来说:“那破车就停在田埂里呢,可碍事了。”
“走。”薄藤招呼上大家,立马向田埂移动。
薄藤手上多了个箱子,几个人往田埂走的时候,还经过了另一片住宅区,一直走到了村子边缘才看见那片田埂。
宋迎全那辆小破车就停在田埂前的路口处。
“那就开始吧。”薄藤对着他们说,眼睛一扫却不见布陌泽和秋萌。这两个人跑哪里去了?
徐凌双上前一步,解释:“他们两个在打听宋迎全的事情,或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他们那边没有一个警察是不是不太好?”薄藤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然后看向了小蔡。
小蔡深知这目光为何意,于是主动说:“我先看下这边检查的情况,然后再回去。”
薄藤和徐凌双都表示同意。
这会儿,布陌泽和秋萌被老头邀请到了家里做客。老头家外面待客的房间很大,就是光线不足,略显阴暗,倒也凉快。
布陌泽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你之前说来找我爷爷的人很少,是真的没有,还是曾经有过几个?”
老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椅子上说:“刚刚你们说什么手机号码。我有点印象,但一下子又记不起是什么事来。”
“有人来找过他是吗?”秋萌一下子振奋起来,忙进行确认。
“来找他的人确实不多,但你得让我想想。”老头自顾自地仰头冥想,非常投入。
秋萌靠近布陌泽,小声地说:“他不会睡着吧?”
“来找他的人是男人多还是女人多?”布陌泽抛出了一个可以做选择的问题。
“女人?”老头忽而拍拍额头说,“是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好像是几年前……去年?前年的事情。”
那就是两年前。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布陌泽乘胜追击,拿出手机,翻出了陶岚岚的照片。
老头“哎呀”了一声,笑说:“这哪儿记得住。天仙下凡我都不一定记得住她的模样。”
“你看看这个。”既然如此,布陌泽就只能把照片递过去给他看了。虽然记起来的可能性也很小。
老人的头微微靠后,拉开了自己与手机的距离,眯着眼睛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没关系。”秋萌顺口安慰了一句,“那你还能回忆当时她来找宋迎全是为了什么吗?”
老头咂巴了下嘴:“啊,那不是老宋刚回来没几天的事情嘛。我去田里干完活回来,看到他门口站着一姑娘,对着门一直在道歉。这老宋明明就在家躺着,也不给姑娘开门。我当时还帮着姑娘一起敲门来着,但老宋死活不开啊,还装作不在家。这姑娘后来没辙,就在门口报了几个数字,应该是手机号码,还报了两遍呢。”
原来是这样。看来陶岚岚之后没少费心思去找宋迎全的住址。可问题是,当时宋迎全刻号码的刀是哪里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薄藤打开了车的后车厢,灰尘瞬间飘浮起来。里面的东西就像是被时间静止在这里一般,死气沉沉。
“我可能找到了刻号码的刀了。”除了灰尘,薄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里的小刀。他戴着手套,拾起了刀,看到刀尖还沾着白墙上的点点粉尘。
小蔡尽职地在一旁拍着照片,却听薄藤叫了声徐凌双,让她把鲁米诺拿过来。
“前座的底座上有女人的头发。”徐凌双说了下自己的发现,随后将鲁米诺拿出来,喷在了他手持的刀身上。
等了一会儿后,置于光线昏暗下的刀身上竟释放出了蓝紫色荧光。
“血迹。”
小蔡低声叫了出来。
徐凌双和薄藤对视一眼,这线索似乎是要将秋萌合理的猜测验证为事实,但还是要全部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检验。
之后,三人对这辆车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查,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车座下发现的女人头发、后备厢发现的一把带血的小刀,以及刀上的指纹。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开车回局里。互相交换了下线索之后,布陌泽和秋萌大惊失色。
“宋迎全对陶岚岚起过杀心。”秋萌瞳孔放大,情绪激动,“他当时想杀了她。”
事已至此,好人坏人似乎无须再争辩。
烈日下尘土飞扬,稍不留神就变得灰头土脸。从大学城出来的巩向朋和刘超辗转到了城市新开发的郊区,这里有他们要调查的东西。
“好冷清。”小刘从巩向朋的车上下来,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茫然地说。
巩向朋下车,放眼望去,崭新的红绿灯都孤单得要命。没有车在等待,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风不规矩地刮过这新建的郊区。
“你看看这些建筑物,等安上玻璃、门,绝对高端大气上档次。过不了多久,这地方又会成为新的闹区。”巩向朋甩上车门,边说边同小刘往目标确定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那是一个开放性的公用电话亭,蓝色的外观,就设置在道路边上。不过,外观颜色已经有些剥落,和周围的建筑群格格不入。
“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线索?”小刘盯着这个平淡无奇的电话亭,双手叉腰。
巩向朋的注意力倒是没在电话亭上,而是戴上墨镜环顾四周。这里基本竣工,绿化带也已经布置完毕。
那么,两年前待在这里的人除了施工人员还有谁?
“陶岚岚生前和这人联系的时间是固定的,每个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小刘补充了一句,跟着巩向朋转圈,四处看。
“嗯。”巩向朋点头,隔着墨镜看着小刘说,“打电话的时间符合陶岚岚朝九晚五的工作性质。名单呢?”
“我让承包此项工程的公司把名单发到我邮箱……我看看……巩队,网速有点慢,别着急啊。”刘超打开手机4G,结果只显示了3G,还时不时没有信号。
巩向朋晒得五官都快拧在一起了。会用这个公用电话,说明当时搭建的临时住所一定离这里不远。
“行了,回局里再看吧。”等了两分钟之后,巩向朋妥协。
这地方原先鸟不拉屎,现在虽然开发了,但还是需要时间完善。刘超对这破手机也很无奈,网络不给力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同巩队回到车上。
两个人才关上车门,就看见一辆白色的小型货车缓缓地停在了蓝色公用电话亭前。
副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却始终无人下车。
巩向朋对刘超使了个眼色,随即进入调查状态。两人谨慎地打开车门,悄声下车。随后慢慢移动到货车的车尾,刘超稍微探出身子,看到后视镜上显示出一男人的模样。
“司机是个男的。”
巩向朋一听,也侧身看了看副驾驶的情况,皱着眉头:“女的?”遂站起身,不再躲在车尾,查看了下货车上所载物品之后,松了口气,“走,去问问。”
“哦。”刘超也跟着站直身子,才发现货车后面放着的是行李箱,行李箱上还贴满了各种可爱的小贴纸,还有脸盆、晾衣架等各种生活物品。新生报到啊,害得他们紧张地以为嫌疑人故地重游呢。
“你好。”巩向朋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出示了警官证。
司机奇怪地摇下车窗,第一眼就看到了警官证,忙说:“这儿不能停车吗?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别急着走。”巩向朋笑着拦住他,“我和我同事办案,开了半天找不到路了,这里信号也不好。你对这里熟悉吗?”
大哥一听不是来开罚单的,顿时卸下防备,敦厚可亲地说:“那你真的是问对人了。两三年前,这一带我可都是逛了个遍呢。”
“我爸爸停下来就是告诉我这一带以前荒凉的样子,还和我吹牛呢,说这些房子都是他盖的!”女孩探出头,开着自己爸爸的玩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刘超忍不住看了眼巩向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爸爸很伟大啊,对城市做了大贡献呢。”巩向朋附和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故意奇怪地说,“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很新,怎么这电话亭这么破破旧旧的,我看那个电话把手都掉漆了。”
“可不是。当年我们在这儿干活的时候,好多人排队在这儿打电话呢。有些兄弟不舍得买手机,就办了张电话卡。没准这些电话亭都要拆掉换新的了。”大哥说起以前的事来,回忆满满。
刘超这时顺口接了句:“那排队的人当中是不是大哥你打电话的次数最多?肯定是,女儿、老婆都在家,怪想的吧?”
这位中年男子看着自己乖巧的女儿“哈哈”大笑了声,说:“我打得也不少,但也不敢多打。晚上女儿在写作业,老婆要看电视剧呢。打得最多的还数年轻人,有一个叫王勋的小伙子每天晚上八九点都要通电话,我们还笑他,是不是女朋友,他还害羞地说不是。”
“爸爸,你们好八卦啊。”女儿嫌弃道。
“哎,休息的时候烦闷,找点话聊聊嘛。”被自己的女儿吐槽,大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王勋这小伙子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自己生病了还要出来干活,当时我们还总是抢着帮他干活呢。”
“老爸真棒!”
“嘿嘿。”
巩向朋也跟着呵呵笑了几声,立马又问:“那现在这个王勋呢,也娶妻生子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哥忽而一脸遗憾地说,“他那个病啊,我听他自己说是治不好了,就是靠药物拖着。我有次和他聊天,他就说不会结婚,不想拖累别人。多好的孩子啊。”
“那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大哥摇摇头,叹口气道:“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工作完了又到下一个地方去,就和流浪一样。”
“行,谢谢。”巩向朋对他表达了谢意。
“你们要是去城区,沿着这条路一直开,下个红绿灯左转就行。我正要送我女儿去大学城报到呢。”
“好的,谢谢你啊。”
大哥的热情让刘超和巩向朋都有些感动,挥挥手告别后,这路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赶紧打电话给小蔡,让他先查查全国范围内名叫王勋的人,年纪三十五岁以下。”巩向朋眸子一沉,对刘超说。
与此同时,巩向朋内心又涌上来另一种更为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早已猜到王勋的存在。
“巩队,我们在监控视频中发现了王勋的踪迹。两个小时前,他出现在了路边的一家小超市,还买了一瓶水。”
下午四点四十三分左右,小蔡通过电话告诉巩向朋这一令人兴奋的消息。
“我们现在正往那边赶。”
说来也巧,小蔡按照巩队的吩咐,比对了大量数据才找到了王勋的个人资料,监控室的某个女警看到后,立马“哎”了声,说她好像看到过这个人。
随即调取监控查看,果真发现了王勋的身影。王勋穿着邋遢,头发很短,身形瘦弱。奇怪的是,他离开小店前,还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的方向。正是这多余的动作引起了女警的注意。
而在和小蔡通完电话之后,巩向朋意外地接到了甄子锋同学的电话。不知道是悔意还是内疚,甄子锋在他们走之后重新看了那段自己拍的视频。
“那个女的死了?”甄子锋开口就是这样一句。
巩向朋皱了皱眉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忙问:“谁告诉你的?”
甄子锋声音急促,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慌乱,他说:“我看到了视频上的各种弹幕,弹幕基本上都是两年前留下的。可视频最后却出现了两个小时之前的新评论。”
“你别激动,你先告诉我弹幕内容是什么。”巩向朋换了只手接电话,并摁下了录音键。
“我……”甄子锋情绪激动,声音都忍不住颤抖,“弹幕说……说:‘岚岚,你可以安息了。’警官,是我害死了她吗?她真的叫岚岚吗?我要怎么办,要负法律责任吗?”
刘超没有告知的真相,到底还是被他知道了。所有存在的事实都会以各种方式被人们所知,好的或者坏的,都逃不了。
“我等下给你回电话。”巩向朋急匆匆地挂掉电话,马上喊隔壁办公室的小刘,“刘超!刘超!”
“怎么了,巩队?”小刘刚吃完药,听到巩向朋叫自己,忙跑了过来。
“赶紧让人查查发弹幕的人是谁,位置在哪儿?”巩向朋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焦急地说,“我去看一下监控。”
“弹、弹幕?”刘超一时不明所以。
巩向朋“啧”了一声,说:“算了,先跟我去监控室。”
于是,两个人又风尘仆仆地跑到一楼找到了那个发现重大线索的女警,巩向朋上前就抓着她的胳膊问:“那会儿你查到王勋的位置附近有没有网吧?”
“有啊。”她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并立马将监控视频调出,“喏,这个画面的左上角那个角落就是网吧。只是这个摄像头的范围不包括网吧。”
一旁的小刘看到之后,立马拨通了辖区派出所责任民警的电话,让他先到网吧查一下两三个小时之前离开的人。
“你接着调取沿途路线上的监控,有发现打我电话。”
“好的。”
之后,巩向朋和刘超也马不停蹄地赶往王勋出现过的地方。
“我们得快点找到他。”后座的秋萌焦急地催了句开车的小蔡。
布陌泽摁住她的肩膀,说:“他既然敢出现就证明他已经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抓住。所以,你不必着急。”
“我不是担心他逃跑。”秋萌说完这句后突然警觉地紧抿双唇,未说出的后半句话就含在嘴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念头,一种可以称之为“邪恶”的念头。
布陌泽凝视着她,隐约间好像从秋萌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好的,我知道了。”这时,小蔡接到了巩向朋的电话。结束对话之后,他瞟了眼后座的秋萌和布陌泽,只说了句,“坐稳了!”
“喂——”
车子突然急速转弯,往相反方向开去。后面的人连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即使得到了小蔡的提醒。
“你放开我。”秋萌语气加重,看着正下方布陌泽的眼睛说。
因为惯性,这次秋萌直接扑进了布陌泽怀里。但是转弯过后,布陌泽还是保持抱住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放。”布陌泽面不改色,反问,“你投怀送抱,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那是因为急转弯!”秋萌极力纠正,努力想要起身。
布陌泽只是单手搂着她,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迫使她不断贴近他的身体。
“你!”秋萌只觉得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脸噌地就变红了。她不断挣扎,这姿势真是太难受了,关键还是布陌泽直勾勾的眼神让她发怵。
“秋萌。”他忽然轻声叫了下她的名字,声线低沉却温柔无比,“你的腰好细啊。”
“你闭嘴!”秋萌的内心真是慌乱得一塌糊涂,怎么突然之间无论他说什么,她的心都怦然个不停呢?甚至在这种紧张万分的时刻,她脑子里却全都是布陌泽的声音,嗡嗡作响,似要击溃她紧绷的心弦。
“哈哈!”布陌泽此刻却突然笑了,笑容灿烂无比。他看着秋萌的眼睛问,“我是不是疯了?”
秋萌的眼里全是布陌泽,而布陌泽的双眸里也都是她。面对着他不着边际的提问,她鬼使神差地问:“什么疯了?”
他敛起笑容,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到了你穿婚纱的样子。”
秋萌被布陌泽想象出来的画面吓得双瞳放大,无措地盯着他,一度无法清醒地思考,那三百六十度环绕在耳畔的嗡嗡声更加厉害了。
这个时候,小蔡突然爆了句粗口,狠狠一脚将刹车踩到底。刺耳的声音恨不得穿破耳膜。
“你们……”小蔡回头,想要看看他们有没有事,但是座位上没有人。于是他视线朝下,看到布陌泽、秋萌都滚到了座椅下,忍不住抱歉地说,“那个,你们应该没事哦。”
“有事!”两人难得齐心地朝他怒吼。
小蔡尴尬地笑笑,非礼勿视,继续开自己的车。
秋萌和布陌泽也相安无事地坐回到位置上,关于之前暧昧到极致的话题没有再继续,只是秋萌脸红得厉害,发烫到好像要烧起来。
这一次,她突兀地认为布陌泽的玩笑开得太过于逼真。那双清亮认真的眼睛让人误会太深,以为他深情至此。
啊,心动真是件麻烦的事情。秋萌苦笑地将头抵在车窗上,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无法平静。
车身一抖,秋萌的头瞬间被震得离开了车窗。等她以为自己的脑袋会重重地敲上玻璃时,却撞到了布陌泽的手心。
“要撞就撞我怀里。”他还是玩世不恭,却带着心疼。
就是这种该死的温柔,让人不知不觉地沉沦,心甘情愿地掉进他一言一句不明真假的话语中。
可是,为什么那么强烈的不安此时却被铺天盖地无法言说的“甜蜜”所遮盖。
假的吧,这一定是错觉。
秋萌轻轻叹气——真希望,这就是个错觉。
小蔡按照巩队提供的路线,一直开,却意外地开回到了旧城改造区域。车子无法进入,小蔡只能将车停在道路外面。
“一个多小时之前,王勋到了这儿。”小蔡下车后,皱着眉头说,“他想干什么?重返犯罪现场?”
此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但因为夏季,这天色没有半点进入黑夜的意思。
秋萌看了看时间,转而对他们说:“分头找吧。”
“太危险了!”小蔡厉声拒绝。
“王勋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再杀一个人,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秋萌冷静地说,“剩下的只有等死。”
小蔡神情严肃,仍然不敢苟同秋萌的说法。但事实上,按照巩队他们调查的线索来看,王勋这几年没什么收入,身体一向不好的他早就将药停了。停了续命的药,他苟延残喘只为替陶岚岚讨一个公道。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不知道王勋和陶岚岚是何种关系。
“天黑下来也是很快的,不要到最后我们找到的只有他的尸体。”
秋萌说完,固执地执行了分头行动的方案。望着她独自一人的背影,布陌泽的右眼皮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迷信,但不好的预感却让他浑身一颤。
“走吧。”小蔡拍了下布陌泽的肩膀,将警用手电筒递给他说,“给秋萌一支。”
布陌泽接过手电筒,内心的不安仍旧无比强烈。这地方是他们第三次来了。所谓事不过三,但愿今晚的一切都能圆满。他抬头望向天际,迎着西边的晚霞,淡淡的月亮已经升起。
发现宋迎全尸体以及烧纸钱的地方都没有发现王勋的身影,三个人在等待增援的同时以陶岚岚生前居住过的地点为圆点,向四周延伸开去搜寻。
这片区域的后方是一小片树林,林子真的不大,穿过其间还能看到一条通往大江的河流。据说那儿日后也会纳入城市规划中。
秋萌什么都没想,朝着那小树林走去。走着走着,已经远离原先的地方足足四百米远了。
身后空无一人,她打开了手电筒。那个时候,布陌泽将其放到她手里,她竟感受到了他指尖轻碰到她手心时的冰凉触感。
布陌泽很不安,却只对她说了句“小心”。
一束灯光照亮了她接下来要走的路,她没有用多余的时间在林子中辗转徘徊,她知道王勋不在这里。
近来半个多月没下过雨,土壤干燥,可树根旁的小草上却垂着水珠,摸摸树皮竟也是潮湿一片。
这样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林子外。此刻,清冷的月光倾泻,水面波光粼粼。此时,没有风吹过,这里安静得像一幅画,恍若隔世。
黑暗中,秋萌紧抿着双唇,她听见了呼吸声。
晚上八点,巩向朋和刘超也一路寻找,并与布陌泽和小蔡会合。但搜寻一直无果,之后得知秋萌搜寻方位,便派人前往。
“他没有再出来。各个监控里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绝对还在这里。”巩向朋喘着气说。
大晚上,一个个都为了找王勋汗流浃背。
“嗯。”布陌泽也擦了把汗,手臂上挂着作训外套,里面黑色的短袖也全部湿透。他正想问秋萌那边怎么样,一抬眼就看到她正往这边走来。
于是他快速上前,先是判断了下秋萌有无受伤,再问:“你也没找到吗?”
秋萌摇摇头,脸上暗淡无光。
巩队派出去的那队人还在搜寻,等待的时候还有同事打电话告诉他说,王勋可能已经死了。因为他们在河面上捞到了一个矿泉水瓶,一个捏变形的矿泉水瓶。
夜已深,巩向朋对于下一步采取的措施有些举棋不定。王勋水性再好,身体机能已经不允许他支撑那么久。
但他们和他之间差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一个多小时王勋能去哪里?就算是游泳逃离,他又能逃多远?
“沿着河流继续找。”最后,巩向朋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他回身,叹了口气,对布陌泽和秋萌说,“你们也辛苦一天了,我让刘超先送你们回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
布陌泽轻握着秋萌的手腕,对巩向朋的决定表示赞同。想必沿着河流找也是不得已,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
回校路上,秋萌一直望着车窗外,沉默不语。身侧的布陌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接近又被她身上的落寞感强烈拒绝。她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布陌泽现在还无法靠近。
九点,还赶得上中队点名集合。
兰际成在整个中队面前严厉地批评了秋萌和布陌泽不负责任的行为,为了以观后效,对他们进行处分,还将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延长至一个半月,这是对全中队人的惩罚,不光是他们一个区队。
队伍里,没人敢反驳,连哀怨的叹气声都不敢有。如果敢闹情绪,兰队绝对会将期限再延长。
所以,服从就好了。
秋萌无心于这种事情,处分也好,惩罚也好,似乎都与她本人没有直接关系。
“军训结束后,只要你们没课,区队长就带队到操场,我亲自训你们!顺便提醒你们一句,如果队列会操没拿第一,你们的大学生活就会过得无比惨痛,我保证!”兰队瞪着大眼睛,中气十足地说道,“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整个中队的人全体立正,声音洪亮地回答。
“稍息!”兰队继续今天的总结。
话很多却都是作为一个中队长应该交代的事情。身为一名警校生,就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尊师重教,服从命令,这些都应该是刻在骨子里记牢的事。
语重心长地念叨一遍又一遍,还不是希望他们能成长为一个真正能“为人民服务”的警察吗?
“解散!”
“是!”
大一新生穿的都是黑色的作训服,解散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往宿舍楼移动。
“你作训鞋怎么这么脏啊?你踩到水沟里啦?”方尔走在秋萌身侧,低头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鞋子,关心地问。
“没事。”秋萌淡淡地回答。
“秋萌。”
这时,身后传来布陌泽的声音。方尔和秋萌同时回头,方尔松开钩着秋萌的手,冲她做了个“我先上楼”的手势后,火速离开。
布陌泽走上前,凝视着秋萌。夜幕下,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好看到他挪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嘴。
美好的事物是拿来保护的,而不是深究她美好的原因。
“晚安。”最后,他说。
秋萌一愣,没料到他叫住她只是为了道一声“晚安”,但她此时却有话告诉他。
她说:“这世上只有滥杀无辜的人最该死。”
星星闪亮,却没有一点温度。
落地窗的窗帘轻轻飘动,月光挤进这细小的窗缝中,慢慢延伸,窥视着她们每个人的梦。
碧波荡漾,有人扰乱了这份宁静。
“我现在不怕死了。”
“为什么?”
“反正我们本来就在地狱。”
她明眸清亮,轻轻一笑,说:“我也是。”
“你能帮我吗?”他问。声音沙哑,干枯绝望。
“如果你去了地狱替我问问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好。”
水面的波纹越来越大,无边无际地荡漾开去,遂消失于水中,无影无踪。
黑夜中,秋萌睁开双眼。
现在,她和他是同类。
第二天,秋萌和布陌泽照常参加了军训。严格的军训让他们投入其中,好像前几天的折腾都不过是一场梦,结果怎样都无所谓了。
那晚,巩向朋他们还是没能发现王勋的踪影。隔天,还找了人进入河里打捞,仍然一无所获。时间一天一天流逝,王勋是死是活始终没有一个结论。
因此,宋迎全案子未结,王勋上了通缉令。
一个月之后。
薄藤和徐凌双对宋迎全家中找到的线索进行分析验证,在巩向朋积极的调查之下,合力证明宋迎全就是二十二年前制造两起强奸杀人案的元凶。
此案一了结,巩向朋就打电话告诉兰际成,让他帮忙告诉秋萌和布陌泽,甚至,还承诺要请他们两个吃饭。
陈年旧案的告破也瞬间成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头条,就连群众也在网上对此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巩向朋作为案件负责人接受了采访,同时被采访的还有二十二年前负责那起案件的民警何林涛。
何林涛比巩向朋激动,虽然不是他亲自将此案破了,但总算能对死者家属做出交代了。在调查过程中,巩向朋总跑来和他讨论案情,让他深切感受到了巩向朋的敬业精神。
这世上悬而未决的案子很多,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通过某一个巧合顺藤摸瓜,将旧案给解决了。现实往往是他们查了很久,也无法找出真相。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一个悬案或许就让人遗憾终生。
但对于恶性案件的告破所有人都怀着极高的热情,即便宋迎全已死,无法从他口中得知半点案件发生时的细节。但这热情完全盖过了宋迎全被人杀死的事实。
关于宋迎全,网友的评论一面倒,他们都认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几乎无人可怜这七十岁的老头,而这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毕竟,无论什么样的杀人的理由都是不成立的。
而后来网上又出现了一段视频,被网友疯狂转发。那是甄子锋对原先那段视频做的声明,对着镜头他将事实真相全部告知于网民。
最后,他还在视频结尾处附加了一句——“真相往往在你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请不要闭上眼睛去听,也不要捂上耳朵去看。”
隐藏于屏幕之后,说出的话才更加要负责任。没有人有那个资格通过不完整的画面、单方的陈述就去定义一个人、一件事的属性。
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只有巩向朋还在坚持调查王勋的下落。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勋身上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他和陶岚岚是如何相识,又是何种关系?为什么在陶岚岚死后两年他才出现,而他又是怎么找到宋迎全的?
这些问题困扰着巩向朋,尽管确定凶手就是王勋,但是他也不能让谜团随着王勋的消失而消失。
他确信,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广场上,整个警校的师生都在参加星期五下午的降旗仪式。大一新生在结束军训之后,终于有了一套量身定做的新作训服,穿在身上极为合适。
而经过这一个月的历练,有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变白了,也有人惊奇地发现自己长个了,更有人在不知不觉中瘦成了一道闪电……
所有军训带来的惊喜结果,出人意料又在预料之中。
当然,也有个别人除了头发变短之外,几乎一成不变。
“我是不是参加了假的军训,我的腰怎么还变粗了?”方尔用双手比画了下自己的腰围,低头一看,这么大圈!她颓废地看向秋萌,“你呢,胖了吗?”
秋萌看了她一眼,诚实地说:“胖了。”
“真的吗,胖哪儿了,腰还是大腿?”方尔喜出望外,忙对着她的身体仔细观察。
秋萌嫌弃地躲开方尔欲对她胳膊乱捏的手,平静无奇地说:“胸部变大了。”
“……”方尔先是一愣,随后悠悠地说了句,“布陌泽真厉害。”
“嗯?”哪知,话音刚落,布陌泽正巧路过。他站在秋萌旁边,掩饰不住地开心道,“难怪我刚刚打了个喷嚏,原来是你在挂念我。”
方尔见救星来了,轻轻推了一把秋萌,对着布陌泽勾勾手指,示意他弯下腰,有悄悄话要说。
布陌泽瞧了眼秋萌的态度,虽然不知道方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觉得既能惹秋萌生气又和他有关的事情,那绝对是好事。于是,二话不说,俯身靠近方尔。
方尔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同他耳语几句之后,掩藏不住内心的小激动,狡黠地冲着布陌泽挤挤眼。
“秋萌你……”布陌泽缓缓地直起身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胸部上。显然,方尔说的内容让他震惊的同时又相当情难自禁。
“再看就把你眼珠挖出来。”大庭广众之下,秋萌不能爆粗口又不能动手,只能闷声警告。
布陌泽侧过脸偷笑了下,上前一步说:“要挖就趁早,不然就算你以后老了胸部下垂,我也会盯着看个不停。”
方尔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她还是坚挺地站在他们两个旁边,以不变应万变。
“变态!”秋萌难为情地咒骂了一句,拉过方尔,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跑。
布陌泽侧着身子望着她们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脖子,自言自语:“我怎么还没到二十二周岁,想结婚了?”
这时,同宿舍的崔以则从后面追上来,不知道先前发生了啥,直接问布陌泽:“晚上吃什么?”
“随便。”布陌泽随口回答,接着转身往和女生宿舍方向相反的男生宿舍楼走去。
降完国旗之后,很多同学都收拾行李回家了,毕竟一个月没见到爸妈了。这封闭式的军事管理让他们头一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叫上秋萌她们一起呗,反正她们也不回家。”崔以则建议道。
“那我们出去吃。”才说完,布陌泽已经拿出手机在搜索高教园区的各种美食了。
崔以则震惊于布陌泽的变脸速度,忍不住吐槽:“秋萌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陷得这么深?”
“春药。”布陌泽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你也不容易啊。”崔以则愣了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忍得很辛苦吧?”
布陌泽斜睨他一眼,淡淡地说:“没有。”往前走了几步后,奇怪地问崔以则,“为什么秋萌这么好看?我好像总是看不够?”
崔以则一副小心脏遭受严重打击的痛苦模样,翻着白眼对布陌泽求饶:“拜托,你撒狗粮的时候稍微提醒我一下,不然你总这样出其不意,我很容易休克的。”
“说,为什么她这么好看?”布陌泽相当执着。
“我要是觉得她好看,还不被你扒皮抽筋了?”崔以则不满地低吼,“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就是长得和猴子一样,你也觉得好看。”
猴子?布陌泽突然沉默了,内心经历片刻挣扎之后,看着崔以则妥协说:“那她还是保持原来样子就好了。”
“哈哈哈,布陌泽你承认吧,你其实就是个肤浅的男人!”崔以则钩过他的脖子,大笑道。
布陌泽也不否认,只是一个劲地痴汉笑。两个大男生就这样慢慢地朝着宿舍楼走去。
“那我们走咯。”宿舍里收拾好东西的施予与舒澄澄同留守在宿舍的方尔和秋萌挥手告别。
“嗯,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们发短信。”方尔叮嘱了一句。
秋萌也朝她们挥挥手说:“后天见。”
“讨厌!”
这还没到家呢,秋萌就把回校的日子交代得一清二楚了。施予和舒澄澄不约而同地甩上门,快速离开。
“我说错了吗?”秋萌一脸无辜。
方尔倒了杯水,爽快地痛饮之后说:“秋萌你加入了哪个社团?”
“速录社。”秋萌答。
“哦。”方尔点点头。秋萌去了拥有高技能的社团,倒也符合她的气质。不过,她继续说道,“布陌泽就没什么创意了。你说,为什么要按照小说的套路让一个帅哥加入篮球社呢?”
这个秋萌倒是知道,轻描淡写道:“是别人硬帮他报进篮球社的,他原本是要去……我忘了。”
“篮球社不好!”方尔拉着椅子坐到了秋萌的身旁,一本正经地说,“打个比赛什么的,太抛头露面了!喜欢他的女生一定会越来越多!”
“现在喜欢他的也不少。”秋萌打开衣柜,边说边想周末要穿什么。结果发现,根本没什么新衣服可以穿。
方尔又往前挪动了下椅子,不可思议地问:“你就不担心吗?万一布陌泽移情别恋了怎么办?万一很多女生没事来找碴怎么办?”
秋萌关上衣柜门,淡淡地说:“不担心。”
“哇,驭夫有道啊!”方尔佩服秋萌的自信,忍不住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配不上他。”不料,秋萌却如此回应,“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方尔本想继续开个玩笑,视线却撞进了秋萌幽深、淡漠的眼眸中,好像她刚刚说的就是真心话。
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方尔忽然觉得秋萌心事重重。明知道她并不是因为布陌泽家的状况而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方尔却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解释她口中的“配不上”。
之前,军训中一起逃出学校、莫名受伤、独处这么长时间,秋萌是怎么做到心如止水的?
“你不喜欢他吗?”方尔最后还是大胆地问了句。
秋萌坐在椅子上,查看一天手机里的未读信息以及未接来电。对于方尔的提问,她听得一清二楚。
“喜欢”这个词多么轻巧,即便没有说出口,也令人心动不已。一个月以前,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肯定,甚至还当着布陌泽的面否定过,那时候说出的话随性、坦然。
可如今,她处在了灰色地带,无法再回答这样的问题。敷衍也好,模棱两可也好,她只能选择沉默。
“行,我不问了。”方尔见秋萌落寞,急忙撤回了自己的话题,但又多嘴地问了句,“他有和你表白吗?”
秋萌无可奈何地瞥了眼方尔,却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心莫名其妙地温暖了起来。
正正经经表白这件事,布陌泽应该没有做过吧。但……秋萌低头一笑,也不知道是嘲弄还是其他,只是说:“都是玩笑。”
玩笑?方尔不太懂,布陌泽对她的“喜欢”尽人皆知,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面对她的时候,布陌泽的眼睛里也有星星,那是只为她而存在的。
“方尔,”她平静地说,“人是会变的。”
突然的一句揭露人性的话,虽然分贝不高,却语气沉重得让人坐立不安。
“总有一天,我丑陋的一面会被他知道。”秋萌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尔,“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方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好像从秋萌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不该有的凄凉。她不由自主地握住秋萌的手,说:“你聪明又勇敢,独立又坚强。帮警察破案这样的事,不是每个警校生都能做到的。这样的你,我们统统都比不上。至少,我很喜欢你。”
善良单纯的方尔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感。人本身就很复杂,拥有多面性。但眼前的秋萌,只有美好。
秋萌浅浅一笑,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感到暂时的心安。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说过的话可能不会作数,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于是,她说:“哪天我死了,财产都留给你。”
“哎呀,不要啦!”方尔本来被自己说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结果听到这么一句回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感动还是哭个不停。她歪着头靠在她的肩上说,“东西不要留给我,看见了会难过。”
“布陌泽的黑卡也不要吗?”秋萌随口一问。
方尔噌地抬起头,义正词严道:“你当我什么人啊!你的东西我当然不要啦!但是布陌泽的黑卡可以!”
两个姑娘沉浸在由不美好的开头引发的黑卡话题的玩笑中,暂时抛却了一些悲观的情绪。这时,秋萌收到了布陌泽的短信。
他说:“一起出去吃饭。”
她回复:“好。”
日后久远的悲伤被当下的温情浇灭,即使知道“当下”的时光比不上“久远”的未来,也贪婪地想要放肆地享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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