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罪案调查组4

六具少女浮尸,体貌特征竟与专案组人员多年前的绘画作品一致。 边境石屋的地窖中,惊现大量人体骸骨。 案发多年,证据缺失,如何才能“回到”第一现场,还原真实的案发过程? 真正令人胆寒的恶意,就隐藏在你的身边! 悬疑作家九滴水新作,聚焦横跨多年悬而未破的旧案。 横跨十余年的悬案背后,是那群始终没有放弃追寻真相的人。 【鲮女冤魂】 洪河流域发现了一具赤裸女性浮尸,发现时,尸体已高度腐败,出现巨人观,经判断为他杀。在侦办此案期间,先后又发现了类似的六具女性浮尸,这些案件的作案手法相同,后来串并侦查,名为 05 大案。 【白骨情缘】 边境一石屋地窖中发现三具白骨,初步勘查时,警方又在墙体中发现大量人体骸骨。 经过运用3D实景扫描系统对现场进行重建,专案组在现场发现了除三位被害人以外的第四人的痕迹…… 914专案组主要侦办全国范围内久侦未破的悬案及现发的疑难案件,中心内部称之为“特殊罪案”。 鉴于案件时间跨度长,侦破难度较大,特移交至914专案组侦办。

第一案 鲮女冤魂(1)
三页纸被仿宋五号字填得满满当当的,当赵德新看到题头写着“05大案线索举报”几个字时,他的心猛地一抽,血压飙升,脸颊一片通红。
“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来,左边跟我一起画彩虹,在你右边再画个龙。”
一首贼带劲的《野狼disco》响起,脸色比锅底还黑的吕瀚海右手高举一张白纸,左手从裤兜里第N次掏出手机。“去你的,展护卫,又怎么了?”
信号时断时续,听筒里,展峰的声音像被砍刀剁成了碎片:“再……往后……”
吕瀚海皱着眉,恨不得把手机听筒直接塞进耳道里头。总算勉强分辨出内容,他骂骂咧咧地又后撤了一步。“这样吗?”
展峰回了句“稍等”,直接挂断了电话。
……
今儿一大早,吕瀚海还在床上跟周公大战三百回合时,突然被铃声吵醒,来电中,展峰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中心东南角的小门,说是有个侦查实验需要他配合。
吕瀚海寻思最近专案组也没办啥案件,咋又搞上实验了?他原本想找个理由给搪塞过去,可展峰直接告诉他有一千块钱的报酬,他立马从床上一跃而起,麻利得像在超市门口排队抢鸡蛋的大爷大妈一样。
来专案中心的这些日子,吕瀚海闲来无事就爱四处溜达,东南角他倒也留意过,那里有一道高约3米的双开金属门,凭厚重的质感便能推断出,防个弹什么的是绝对绰绰有余。
门板左右两边用红色油漆涂写的“军事禁区”相当醒目,吕瀚海每次经过时,都不自觉地与之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他有时也会想,这个地方搞得这么神秘,里面会不会藏了什么尖端武器?
可等他跟着展峰,通过安检进去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失所望。
视野范围里,除了几栋裹满爬山虎的破旧楼房,并没有其他建筑。唯一让人看着舒坦的,也就是楼前那片修剪整齐,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草坪。
“难不成,这是某位大领导休养的地方?”吕瀚海正胡思乱想着,展峰抬手抽出一张A4纸,让他站在草坪中央,右手尽可能高地举起来。吕瀚海随口问了一声,但展峰除了让他照做,并没有解释。
他早就习惯了展峰这种个性,看在一千块钱的分上,他照葫芦画瓢地学会了姿势。展峰一个转身,走进楼内,他则踢着草尖上的露水,来到了预先划定的位置。
一个红点在吕瀚海身上不停晃动起来,要不是展峰提前告知“实验内容是用激光光束射在纸上”,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被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给包围了。
室外日头正盛,除了摇摆不定的光点,他根本分辨不出展峰从什么角度射出了这道光。
经多次调整,吕瀚海手中的那张白纸上留下了像“蜗牛??”一样黄黄黑黑的灼烧痕迹。
离吕瀚海300米开外的一栋四层小楼里,猫在房间内的展峰,正用高清望远镜注视着吕瀚海的一举一动,而他的面前是一张提前设计好的表格。
横向一行,标注着距离、时间、系数、灼烧程度。吕瀚海每移动一步,竖向一列便会记录下一组新的数据。
表格中,填写着只有展峰能看懂的奇怪代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页。也不知他用的到底是什么算法,在表格末尾的备注栏中,每得出一个数值后,展峰会先斟酌片刻,然后用水笔将数字完全涂实。
镜头那一边,吕瀚海甩着手腕,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展峰当然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但作为高级物证鉴定工程师,读懂唇语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吕瀚海的嘴唇,将表格折了起来,嘴角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后,他举起激光仪,朝吕瀚海左侧50米处,一个不起眼的土堆射了过去。
“5……4……3……2……1!”
默数终结的同时,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浓烟冲天而起,被爆炸冲击力撕碎的草皮,毫无征兆地朝吕瀚海的身上噼里啪啦地招呼了过去。
自认为走过南,闯过北,火车道上压过腿,还和鲨鱼亲过嘴的吕瀚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掉了大半个魂。
直到他看见展峰笑眯眯地招着手向他走来,他才明白过来,刚才惊险的一幕,绝对是出自展峰之手。
想着一分钟之前,他就站在那个炸点上,吕瀚海腿一哆嗦,拼着全身力气骂道:“展护卫,你大爷的,这回你不加钱我跟你没完!!!”
早上八点刚过,G省公安厅纪委监察室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干了一辈子纪检工作的赵德新刚走出电梯,就跟着急忙慌的门卫老田撞了个满怀。
老田与赵德新几乎是同一天进入省厅的,这人是个热心肠,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给各个科室送送报纸、快递什么的,不管谁看到他,都是笑脸相迎,就连厅长私下里都开玩笑说:“在咱们厅里,老田比我都吃得开。”
“哎呀,赵主任,我可算是找到您了!”室外气温也就十五六摄氏度,可老田额头上却隐隐现出了汗珠。
电梯门关了又开,为了不打扰别人上班,赵德新干脆把老田拉到一边。“这才刚上班呢,你是有啥急事?”
老田左右看看,小声道:“昨天我当班,夜里巡逻时,听见门口背阴处有响动,于是我就上前查看,这一看不要紧……”老田打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照片,“你瞧,有人在咱们门口放了个这,上面写着举报线索,要求务必由纪委监察室一把手亲自打开。”
赵德新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那个圆筒状的包裹,琢磨了半天,也没猜到是什么东西。他抬头问道:“几点钟的事?”
“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看见人没有?”
老田摇摇头:“我是听到口哨声跑过去的,没看到人。”
赵德新想了想,又问:“外围监控什么情况?拍到人了吗?”
“这玩意儿被放在监控死角,啥也没看到。”
“东西过安检了吗?”
“当然过了,已排除了危险品,X光透视发现其中有纸状物,我怀疑是举报信。”
“那东西呢?”赵德新来了兴致。
“挺沉的,我不敢动,放在保安室,让搭班的小刘看着呢!”老田抹了把脸上的汗,神情看着仍有些慌乱。
赵德新完全可以理解老田的慌乱。眼下正值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全面开展期,省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来自全省各地的举报线索。举报人或是实名举报或是书面来信,这其中最有质量的一种,就是直接提供证据的实物举报。
扫黑除恶开展两年间,门卫室不知接过多少类似的举报线索,时间一长,老田也能把线索大略分为三六九等。能在深夜又是在监控死角留下实物举报,并提出要求,必须由一把手亲自开启,用小拇指都能想明白,定是存在利害关系。
赵德新住在省厅家属区,上下班都是走后院小门,老田轻易摸不到他的行踪,于是只能用笨方法,每隔十分钟上去敲一次门。就这样来来回回,他已跑了整整四趟。
赵德新记得,两年前扫黑除恶刚开始时,他就接到过一个“实物线索”,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举报人与某领导的来往账目。在核实相关线索后,刑警总队扫黑办直接进行了跟进,经半年深挖,最终该案被列为全省扫黑第一要案。
干了这么多年纪检工作,赵德新对举报是深有体会,中国的老百姓大都很单纯善良,不被逼上绝路,绝对不会想着去越级上访。
能够亲自到省厅举报的,也不会是一般线索,而能移交实物的,更不能掉以轻心。
跟在老田身后,赵德新很快取到了那个竹席筒状的包裹。掂起来有些沉,像是某种金属管状物。按规定,这种包裹,需要两名正式干警共同操作,并在两位见证人的见证下,才可以打开。
“战场”很快转移到了纪委监察室接警中心。在全程录音录像的情况下,赵德新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包裹。
里面的金属管状物其实就是一根直径15厘米,看起来有些普通的黑色画筒。赵德新取出内容物,发现是油画、银行流水单以及一封打印好的举报信。
三页纸被仿宋五号字填得满满当当的,当赵德新看到题头写着“05大案线索举报”几个字时,他的心猛地一抽,血压飙升,脸颊一片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如此重复再三,缓了好一阵,心情才略微平复下来。
他虽没亲历“05大案”,可它对他来说却格外刻骨铭心。他的独生子赵波从公安大学刑事侦查系毕业没多久,就被分到刑警总队“05大案专案组”。从进组的第一天起,在其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赵波就一直跟着组里的前辈,奔波于各个地市间,寻找破案线索。
2007年12月1日,由于长期高强度加班,赵波突发脑出血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好在送医及时,总算保住了一命。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康复治疗后,他才勉强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时至今日,赵波的头上,还留有一道月牙形的开颅伤疤。
职业习惯使得赵德新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这起案件前后拖了十多年没有侦破,警方内部是不是也存在什么猫腻?然而他并不在办案部门,也接触不到案件核心,所以这种猜测徘徊在心头,却始终得不到证实。他也私下里问过儿子,可儿子自从出事后,就被调到了机关岗位,后续的详细情况,赵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今天这封举报信,终于让赵德新的担心得到了证实。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将三页纸一字不落地浏览了一遍,当看到举报信中写着“公安部”三个字时,一个冷战从他的尾椎骨一路打上了头顶,他的心中有一个警钟正在响起:“必须马上跟厅长汇报!”
专案中心秘密会议室内,公安部刑侦局一把手周礼正与展峰对视而坐。
这是一个仅仅容得下六个人的封闭空间,集装箱大小,防弹隔音设计,周礼的掌静脉,是打开门禁的唯一“钥匙”。未经他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头顶的LED灯射下锥形光柱,在黑暗中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周礼目不转睛地盯着展峰。
展峰控制的是一台没有任何logo(标志)的黑色笔记本电脑,键盘区的指纹识别验证通过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从液晶屏上端缓缓弹出,展峰直视镜头,当虹膜验证通过后,屏幕瞬间亮起,发出“叮”的一声长音。桌面壁纸上那个燃烧着火焰的字母“S”,显得格外醒目。
“我的电脑”分为三个存储区,常见的C盘、D盘、E盘,被S、SS、SSS代替。
展峰点击中间那枚硬盘图标,调出了名为“12·5系列爆炸案”的文件夹。
在案发情况、现场勘查、前期调查、可疑人员等十多个子文件夹中,展峰双击打开了案件进展。
列表中有四个word文档,分别被命名为:第一阶段调查、第二阶段调查、第三阶段调查、第四阶段调查。按时间顺序,第一个文档建立至今,已长达四年之久。
展峰打开相关文件,随后正襟危坐,平静地说道:“周局,我准备好了。”
周礼将身子微微前倾,注视着电脑屏幕,严肃地点了点头:“行,开始汇报吧!”
“目前,我们还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实高天宇就是连环爆炸案的嫌疑人。”
展峰瞟了周局一眼,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之色,便继续说道:“12·5系列爆炸案,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就是所有爆炸装置都是最原始的实时点火类,而不是我们常见的倒计时类引爆。使用前者的好处是可以控制爆炸进度,灵活性更强。但缺点也很明显,它需要助燃物:要么明火,要么电阻高温。如果用这些常规助爆方式,嫌疑人不可能离炸点太远。然而通过调查发现,炸点附近并没有人埋伏的迹象,所以我们怀疑,凶手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使自己在安全距离外,也能引爆装置。经反复实验,我发现,有一种方法的确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哦?什么方法?”周局颇有兴趣地挺起身子。
“高能激光。”
“激光?”
“没错,2000毫瓦的普通激光笔,1米范围内,只需要10秒便可点燃火柴。如果使用功率较大的高能激光,完全可以实现远距离点火。12·5案全部发生在白天,室外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光束。”
周局“嗯”了一声。“高天宇是门萨会员,智商远远超乎常人,他捣鼓出一个高能激光设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设备只是前提。这么远的距离,对焦才是关键。爆炸的波及距离,至少也是100米开外,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把光点对焦到只有绿豆大小的引线上。”
“如果借助望远镜呢?”周局提出假设。
“我也想过,望远镜可以弥补视觉缺陷,但还有一点是常人无法克服的。”
“哪一点?”
“生理性抖动!”展峰解释道,“高能激光设备很重,别说单手操作,就是双手都上,生理抖动也几乎无法避免。”
“如果是刻意训练过呢?”周局沉吟道。
“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展峰将几张由红、黄、绿三色组成的“人形”截图调出,“康安家园的自建房中,安装了热力感应装置,经S专案组技术人员的分析,发现高天宇经常会对着某一事物愣神,他能在不喝水的前提下,保持六个小时纹丝不动,定力之大,令人咋舌。要不是设备能捕捉到他身上的热力循环,我们真以为是设备出了问题。我怀疑,这就是他训练激光对焦留下的后遗症。”
周局叹道:“看来,这家伙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难搞啊!”
“的确不易,所以接下来,我拟定了两个侦查方向……”
展峰正说着,周局的手机“嗡嗡嗡”地振动了起来,展峰也很识趣地不再说话。
“是部里打来的。”周局捂着手机,小声解释了一句,接着按下了接听键。
展峰刚打算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润润嗓子,这时周局却霍然起身,诧异地道:“什么?隗国安被纪委带走了?”
自打“730投毒案”顺利结案,展峰与嬴亮间的关系也和缓了许多。不过作为一个刑警,嬴亮不可能因展峰的主动示好,就对他全心信任,毕竟在他身上,还有很多疑点仍未解开。
比如说,展峰为什么要拉吕瀚海这样的“江湖人”进组?他俩又为何经常会撇开专案组单独行动?对这些行动又为什么从来没有跟专案组其他成员交代过?
据嬴亮观察,吕瀚海虽说油腔滑调,但在某些方面却深不可测,绝不是什么普通混混,展峰心思缜密,为什么会用这种难知根脚的人?而且,吕瀚海有的时候行踪也颇为诡秘,展峰却不予以调查,他是主观上没有发现,还是故意放纵?嬴亮觉得按展峰的能力和习惯,前者是绝无可能,那么展峰就一定是视而不见了!他跟吕瀚海这样“沆瀣一气”的目的又是什么?
要不是上次自己翻脸离开专案组,石头的案子,展峰可能到现在也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透露,这又是为什么?案子不到启动的程度,这种事情很难解释吗?展峰到底是在顾忌什么?
在这些问题的困扰之下,嬴亮不止一次私下调查过吕瀚海的底细,凭他多年数据研判的经验分析,像吕瀚海这种闲散人员,底子绝对不会像记录上呈现的如此干净,尤其是在办理“贼帮案”时,吕瀚海不论是盗窃技法,还是对社会帮派内部黑话的熟悉程度,都远远超过一般混混,这是极不符合常理的表现。
嬴亮也往积极方面联想过,他怀疑吕瀚海是故意装出来的江湖气,说不定还真就是不能暴露真实身份的“自己人”,可他仔细一想,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毕竟他们是办案队,又不是专门的特勤组织,卧底、线人对他们这个组来说,简直是多此一举。
难不成展峰对每位组员都不信任,专门搞个探子在身边监视大家?
在彻底整理清楚这些迷惑之前,嬴亮表面上是和气了不少,但对展峰,仍存有几分戒心。
不过今儿一早,就有一件事让他很是兴奋。他刚从中心健身房出来,就看到周局跟展峰肩并肩地走进了秘密会议室。他还注意到,展峰的手上提着一个金属密码箱。
闲聊时,内勤莫思琪跟他提过一嘴,说有些超机密案件连她也接触不到,都被锁在了特殊的密码箱里,这种类型的案件,需要直接向周局汇报,除了专案组组长外,其他人无权过问。
联想到前些天展峰对自己表达歉意的那些话,嬴亮难免心存幻想,难不成这回要将石头的案子重启了?
怀着期待的心情,抓耳挠腮的嬴亮,终于等到了紧急开会的通知。
谁知等到他走进会议室后,只见到了司徒蓝嫣一个人。“鬼叔呢?又失踪了?”嬴亮皱眉问道。
司徒蓝嫣有些无奈地说:“刚打过电话,鬼叔关机了。”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他也不觉得耽搁事。”想到这次接下的可能就是石头的案子,嬴亮不免有些焦心,“我查一下他最后关机的地点在哪儿。”
“不用找了!”感应门唰的一声打开,展峰走了进来。
嬴亮不解:“不是通知开会?不找他来怎么开?”
“这次的会暂时不需要他参加。”
嬴亮会错意地问展峰:“你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我,难道真是有什么跟我相关的案子要重启了?”
闻言,展峰变了变脸色,欲言又止:“亮子……”
“怦,怦……”听到展峰这么喊自己,嬴亮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你之前……”
“怦,怦,怦,怦……”嬴亮顿时激动起来。
“是不是参与了一起05大案,到现在都没有侦破?”
“啊?”嬴亮讶然失声,“什么?怎么是05大案?”
“怎么,很失望?”展峰别有深意地凝视嬴亮,随后轻叹道,“我就知道你要会错意,不过这次就是05大案。”
“没……没什么。”嬴亮心知自己又关心则乱了,05大案跟石头的案子同样也是个重案,他立即调整自己,跟上了展峰的节奏,“这起案子是我们省厅挂的牌,不过我没有参与,想问具体情况,可以把鬼叔找来,他知道得比较清楚,当年就是他给死者画的像。对了,鬼叔他人呢?你说不用他来开会……莫非等我们去接?”
展峰脸色难看地道:“暂时……也不用接了……我已通知道九,各自带上装备,立刻赶往G省公安厅。”
“展队,你还没回答我,鬼叔……到底什么情况?”
面对敏感的嬴亮,展峰停顿片刻,才道:“他已经在G省公安厅了,所以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在了?难道是先找他了解情况,所以提前去了?那也应该跟组里打个招呼吧!直接手机关机没必要啊……”嬴亮有些莫名其妙地跟在展峰身后,边说边朝中心出口走去。
两个人前脚刚踏出大门,就看见吕瀚海焦急万分地跑了过来。“展护卫,你知道老鬼怎么样了吗?”
展峰在台阶上停下。“他跟你联系了?”
“我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接到了他的电话。”
展峰没有回答吕瀚海的问题,反而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头没脑的,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平时嬉皮笑脸的吕瀚海正色道,“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希望我们一定要相信他!”
“这话什么意思?”嬴亮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大步上前,“快说,鬼叔到底怎么了?”
展峰抬手拦住嬴亮,“他……被你们省厅纪委监察室带走了!”
在场者顿时大惊,异口同声道:“什么?纪委?”
负责接待展峰一行的,正是那个亲自打开举报材料,然后层层汇报至公安部,并把调查权争取到G省公安厅的纪委一把手——赵德新。
此时的隗国安,已经被他按调查程序第一时间软禁在留置室内。
在处理纪律作风问题上,赵德新可不是第一次接手的愣头青。他很担心,隗国安会拿公安部专案组成员作为挡箭牌,所以他必须出奇制胜,在隗国安反应不及的情况下,断掉隗国安所有的联络网,然后再慢慢搜集相关证据。除了参与调查的人以外,他对其他人一概保密,就连某些领导过来试图打听,老赵也是“无可奉告”。
赵德新刚给隗国安办完手续,展峰就联系上了他,这种反应速度,在外人看来,似是对下属的关心,可对赵德新来说,却能够嗅出别样的味道来。
在这方面,还要先对警队的内部条例做一下解释。
通常队伍中出了问题,必须由所在单位的负责人把情况汇报至分管领导,分管领导则会指派所属单位纪委先期介入,发布协查函,进行初步调查。必要时,调查部门需会同所在局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对线索进行深挖。
也就是说,按正常程序,应该是部里的纪委部门与他们协调,像展峰这样冒冒失失自己跑来联络的,难免会让人觉得他对隗国安存有某种程度上的私心。
要是这种私心是出于对下属的关心,赵德新也能理解,但会不会还有其他隐情呢?考虑到展峰是风头正劲的专案组组长,行事缜密是最基本的原则,这种冒失的做法,就让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些了。
他儿子赵波虽被调离,但这些年来一直对05大案心心念念,他不止一次听儿子说,案件没能侦破,或许是侦查方向出了问题,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始终是父子俩心中共同的疑问,直到他看到了那份举报材料,才一下子恍然大悟。
他之所以会迅速对隗国安采取措施,也是因为举报信列举的一切都说得合情合理,在关键问题上,也确实证明有那么一回事。最让他意外的是,隗国安到案之后,不管他们如何问询,他就是闭口不谈,好像在等待谁的救援一样。
要说硬骨头,他这些年没少碰到,比起其他单位的纪委部门,他要面对的可是拥有极强反侦查意识的警察。不过他也并不担心,赵德新自己就常常教导下属:调查对象就好比是“大饼”,刚出锅时烫手,那是正常现象,等到凉一凉没了热气,发现没想头了,便能想怎么撕,就怎么撕了。
多年以来,赵德新这种颇有耐心的操作,制服过不少顽固分子,在他看来,隗国安现在的负隅顽抗远远谈不上麻烦。
在等“大饼”凉下来这段时间里,他们要做的,就是断了隗国安的一切希望。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匆忙赶来的展峰,只是赵德新要应对的第一个“希望的种子”。
914专案组对赵德新来说并不陌生,毕竟四名核心成员里,有一半都来自他们省厅。虽说明面上,几乎找不到关于这支队伍的任何宣传,可他还是从侧面听说过不少关于他们的破案传奇。
要不是发生了这档子事,他对914专案组不但没有任何偏见,甚至还打心底赞叹。可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了污点,就让赵德新不得不摒除个人看法,重新审视一番。
说一千道一万,专案组毕竟是部里直属,在抓住死手,确定隗国安的罪行之前,跟专案组的相处仍要以和谐二字为基调。所以,会面时,赵德新还特意准备了些客套话,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比他小了近二十岁的展峰,竟丝毫没给他客套的机会。
年轻有为、个性十足,这是展峰给赵德新的初步印象,然而看似褒奖的八个字,也有不同的理解方式,细品一下,这八个字可是意味深长得很哪。
……
会议室内。
方形的会议桌就像是象棋棋盘,以桌面绿植为楚河汉界,展峰几人为红方,而黑方除了赵德新外,还有一人,他是刑警总队重案队一把手,05大案的专案组组长,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年斌。
嬴亮在进914专案组之前,就是重案队的情报分析员,说起来年斌还是他的老领导。除此之外,年斌与李占涛(石头父亲)是同寝室的警校同学,所以嬴亮跟年斌的上下级关系非同一般。他能被抽调到914专案组,有很大一部原因,是得益于年斌的鼎力推荐。
“年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借着之前的良好关系,嬴亮先对年斌提出疑问。
性格沉稳的年斌并没有作声,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德新。
“喀喀喀……”赵德新知道,年斌碍于跟嬴亮的关系不好先开口,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赵德新拿出了提前拟好的讲话稿,其中涉及敏感内容的部分,早就被他逐一删去,光从内容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关于本案深层次的东西。
“前些日子,我们接到了一封举报信,说隗国安在侦办05大案时收受他人贿赂,故意在画像上做了手脚,迷惑了警方的侦查方向。”
“这怎么可能?鬼叔绝对不会这么做!”嬴亮闻言,顿时奓了毛。
“你是嬴川的儿子?”赵德新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说了句题外话。
“你认识我父亲?”嬴亮有些警觉。
由于纪检工作的特殊性,赵德新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一般人谁也不愿意与纪委扯上什么瓜葛,要是谁谁谁与纪委相熟,难免会让人疑心四起,为了省事,干脆不跟这些人往来,所以嬴亮从警这么多年,压根儿就不知道纪委的门朝哪儿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父亲嬴川是我最敬佩的人,我实习那会儿,他是我的带班老师,我去你家中探望过好几次,只是你都不在,就你这火暴脾气吧,确实跟你爸很像。”
对方好像在拉近距离,可说话时又语气平淡,嬴亮一时之间听不出什么好歹,也不知要怎么回应这番言语。
“这样,展队,交情归交情,还是不能拿到工作层面上来说,咱们还是按照会议流程来吧。”赵德新这么一讲,嬴亮才反应过来,得,这是拿他爸的事故意提醒展峰,别拿人情干扰办案呢!
赵德新也不管展峰乐意不乐意,拿起讲话稿照本宣科地说:“会议议程第一项,由年斌队长给大家介绍一下05大案的情况。”
事已至此,双方虽没有直接针锋相对,但态度也谈不上友好,年斌隐去眼中的情绪,跟赵德新一样,也不管专案组的看法,自顾自地开了口。
“2005年7月11日,我省洪河流域,发现了一具赤裸女性浮尸,发现时,尸体已高度腐败,出现巨人观,经判断为他杀。当地市局第一时间成立专案组,在侦办此案期间,又在洪河其他流域,发现了类似的女性浮尸,这些案件的作案手法相同,后来串并侦查,并由我们刑警总队亲自办理,名为05大案。从2005年7月至2008年4月,先后发现了六具女尸。因尸体腐败过于严重,面部五官无法辨认,所以调隗国安进组,为死者画像。”
年斌从笔记本中抽出六张四寸人像彩照递给展峰。“我们按照这些画像张贴了悬赏通报,并寻求了省级媒体的帮助,但迄今为止,均未能核实死者身份。”
展峰拿起照片逐一端详。“这不是本人照片,是经颅骨泥塑后的精确画像,全国上下也只有老鬼有这个手艺。”
“确实是这样,当年隗国安在刑事相貌学领域小有名气,参与侦破过不少大案,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这么相信他!”
“年队,我觉得,你没有理解我话里的意思。”展峰强行打断。
“意思?”年斌挑起花白浓眉,“什么意思,你说说看?”
展峰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颅骨泥塑画像是老鬼的看家本领,在这方面,他不会出任何问题!”
年斌眼角剧烈地一抽。“那就是说,展队认为,是我们专案组办案不力喽?”
见气氛紧张,刚回“娘家”的嬴亮当然不想看到二人剑拔弩张,出言相劝道:“年队,你不了解展队的性格,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强调一下鬼叔的专业能力,你别想多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年斌对嬴亮都是颇为看重的,看在他的面子上,年斌双臂往胸口一抄,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一旁的赵德新,很是适时机地拿出了几张裸体油画的翻拍照片。“你们别着急下结论,先看下这个!”
展峰扫了一眼,微微点头表示看过了,继续等待下文。
“这是举报信中附带的物证。文检部门出具的颜料鉴定证明,几幅画完稿至少有二十年了,且是在浮尸案发生之前画的。
“05大案发生之后,死者多达六人,却无失踪人口报警记录,DNA也没有比中,所以,截至目前,这些尸体仍然存放在省厅法医中心。也就是说,尸体只有经手的法医能够接触。就连参与办案的侦查员,也完全不知晓尸表的细节特征。
“可是这几幅油画,却把这些死者的文身、伤疤、胎记描绘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位置都不差分毫。若只有一幅画还可以理解为巧合,可这么多幅都能对上号,这就不得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了。
“你们看,油画上死者的生理特征是对的,可是长相,跟隗国安在专案组给出的画像差别很大,或者说,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怎么证明这些油画是出自老鬼之手?”展峰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隗国安在画家网上有一个名叫阿道夫的账号,他用这个账号上传了很多张油画,其中一张的人物有刺青,经比对,正是六名死者中的一位。跟举报线索也完全能对上号。
“对了,举报信中还提到,隗国安有一张太空卡,专门用来与嫌疑人联系,我们从隗国安身上找到了使用这张卡的手机,而且他承认这张卡一直是他本人在使用。
“另外,隗国安还有一张名为隗磊的银行卡,卡里平白无故多出了九十万现金,他用这笔钱给他儿子置办了一套房产。这一点也与举报信中所述吻合。”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听到这里,展峰突然道,“首先,对于这件事,举报人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举报人身份是否核实?其次,这六幅油画既然出自老鬼之手,举报人又是怎么搞到的?最后,举报人与隗国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德新早就料到展峰会有此一问,泰然自若地答道:“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们也不是没有调查。只是隗国安现在闭口不谈,明显是在对抗调查。别的姑且不提,这九十万的巨额财产,他一直也没给个合理的解释,身为公职人员,你应该知道,这是隗国安认为自己罪责难逃,打算要负隅顽抗了。”
在座众人谁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有些话不用说太透,各自都知道深浅,如果隗国安认为九十万的来头能见人,直接给出解释就行了,又何必不吭不响?赵德新自然可以推定,这笔钱来路不正。见展峰沉默不语,一直把隗国安当成长辈的嬴亮,急急忙忙地开了口:“年队,给鬼叔打款的人是谁,你们查到了吗?”
“你在重案队待了这么久,刑嫌人员的那点套路你还不清楚?谁会傻到用真实身份?”
“举报人是谁,这也没查清楚?”
年斌虽跟嬴亮有交情,但这种车轱辘式问题,他是真没心情回答。起先,赵德新找到他说05大案画像出了问题,他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他与隗国安也合作了不少案件,无论哪一次,隗国安都是尽力而为。虽然级别上俩人有些差距,但他始终把隗国安当成一个有原则、有实力的大哥,因此,在年斌心里,是不相信隗国安当真犯了事的。
后来,隗国安被带至省厅留置室,俩人见面后,不管他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隗国安始终一言不发,他的心也就越来越凉,从警至今,他审过多少嫌疑人?作为一个老刑警,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隗国安心里有事?不解释那就是默认,这是年斌对隗国安闭口不言的直接理解。
这世上最令人难以释怀的,并不是来自敌人的针锋相对,而是同盟的背叛。年斌对隗国安心中不无怨尤,要不是调查权在纪委手中,他真想亲自把隗国安查个底朝天。
都说爱屋及乌,其实恨屋也会及乌,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展峰表现出的那种无原则、护犊子的行为,连带着也让年斌觉得颇不顺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沉默或许是最好的解释,年斌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会面气氛固然不佳,但在结束时,展峰还是得到了一次探视隗国安的机会。在赵德新的带领下,出了公安厅主大楼,沿一条倾斜四十五度的羊肠小道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大约半个小时,众人来到了一间极不起眼的玻璃房前。
刷开门禁,四节楼梯盘旋而下,直探地底。
“这里由地下停车场改建,现在是我们纪委审查人的地方。”赵德新边走边介绍,领着众人来到了最底层。
距离最后一级台阶不到四片地砖的地方,有一道极其厚重的银白色金属门,清正、廉洁两个词一左一右,显得格外扎眼。
“各位请稍等片刻。”赵德新站在门前,“按规定,我还要征求一下隗国安自己的意见。”说完,也不管几个人什么反应,他解锁门禁直直地走了进去,把其他人全晾在了一边。
一路上,赵德新虽表面和气,可他嘴里一个接着一个的“规定”,其实早已让他跟专案组拉开了距离,这一点连耿直的嬴亮都瞧出了端倪。
展峰为何要跟这二位搞得这样针锋相对?嬴亮闹不明白,他觉得要解救老鬼于水火之中,与调查单位搞好关系是最起码的,也正因此,他才会在气氛剑拔弩张时,多次出面调和。可展峰好像不明事理一样,非要跟人家争个高下,一副打死不合作的姿态,这让嬴亮很是费解。
论办案能力,展峰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在社交方面,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嬴亮看来,这事往小了说,是展峰在逞口舌之快,往大了说,则无疑是把老鬼推向了孤立无援的悬崖边。
可展峰这人办案的风格向来是有的放矢,步步连环,有时候你看他闲来一笔不知所谓,其实对案件侦破能起到极关键的作用。嬴亮也不是真傻子,领教好几次后,也明白展峰这人水深得很,所以到底是展峰情商欠缺,还是他故意而为呢?嬴亮这回并没有直接询问,而是在心底偷偷地做出了揣测,以待后续验证。
门禁再次打开,赵德新探出头跟展峰对视,说道:“留置1室,隗国安说,他现在只想见你一个人!”
展峰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毫不迟疑地踏进走廊,金属门在他身后迅速关闭,门框与门边接触的瞬间,发出“哐啷”一声响。聒耳的噪声,在空旷的走廊中不停回荡。
宽敞、明亮,这是展峰进入留置区最直观的感受。这里虽建在地下,但通风、防潮两大难题,解决得堪称完美。走廊中,三片80厘米×80厘米的瓷砖横铺于地面,3米的挑高设计,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身在地下建筑物内的压抑。
一间间留置室布置得如同宾馆一样舒适,展峰顺着门牌,径直走到了走廊深处。
深棕色的木门上,设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观察窗。
透过隔音玻璃,展峰发现隗国安正独自一人坐在木凳上,神情有些恍惚。
留置室的布局与审讯室不同,相比起来,这里更像是贴满软包的宾馆单人房。
一张桌子,一张床,一把椅子,加上用于梳洗拉撒的厕所,这就是留置室的基本布置。
一路走来,展峰发现,偌大的留置区里,只有隗国安这间屋子有人,四周静得可怕,展峰挑眉,知道这种环境无疑会给隗国安带来额外的心理压力,只是不清楚,是赵德新故意为之,还是巧合。如果是前者,那就说明,赵德新心中对隗国安已有了定案,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而摆在自己面前的,无疑也是一道难题。
展峰心中有数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鬼叔!”
隗国安猛地一抬头,看见来人是展峰,神色在放松和内疚中交错片刻,缓缓低下头去。“唉……”他慢慢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之前一声不吭,为的就是让赵德新找不到突破口,那么赵德新就不会放过安排他跟展峰见这一面,因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刺探机会。
说透一点,隗国安早就算过了,展峰一定会跟自己见面,可是真的见了面,他才发现,内心的愧疚让他竟觉得无法面对。
这一声叹息,无疑就是在告诉展峰,举报的内容并非空穴来风。展峰眼神微动,控制住情绪,语调平稳地说:“刚才我跟你们省厅纪检委的同志碰过头了。”
隗国安放下手,仍弓着腰望向地面,不与展峰对视,他哑着嗓子问:“他们说了什么?”
“那封举报信,还有……”展峰顿了顿,找了个不那么敏感的词,“还有关于你的一些调查。”
“展峰……”隗国安静静地喊了一声。油滑的鬼叔在队里虽然年纪最大,称得上是众人的长辈,但通常他轻易不会叫展峰的名字,都是以展队相称。这个时候这样说话,明显就不是站在同事或者下属的角度上,而是更有人情味的呼唤。
“鬼叔,”展峰的话语中有了几分亲近之情,“我在,你说。”
“时至今日,实话实说,你还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展峰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隗国安直起身子,抬起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张被搓得皱巴巴的纸,展峰从没见过如此憔悴的隗国安。“我是被陷害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展峰对隗国安这句话并不意外,隗国安不发一言,证明事情必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但隗国安能进专案组,除了他的画像绝活之外,还有一层原因在于老鬼不引人瞩目的外表之下,其实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在某些关键的时候,隗国安的思路能够给案件带来出人意料的进展,而且,在专案组内,论大局观念和逻辑思维,隗国安并不在他之下。就如这次,隗国安在赵德新面前闭口不言,带来的结局必然是赵德新安排俩人会面,这一切定在隗国安的算计之中。
目前这个情况,已经很分明了,隗国安用沉默逼迫赵德新,为的就是跟他见上一面,而这桩案子中,一定有隗国安自己无法辩白的情节。
想通之后,展峰语气略重地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举报信上说我徇私枉法,耽误了破案,所以展峰,只要专案组能把05大案的真凶抓获,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你想让我们接手案件?”展峰微微眯起眼。
“没错!”隗国安咬了咬牙。
“可是这起案件,你们省厅一直在侦查,并未当成悬案上报过,我们是不可能拿到管辖权的。如果让上级发布命令,强行管辖,怕是会伤了各单位间的和气。再说,你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理论上我们都要避嫌,年斌也不可能把侦查这么久的案件拱手相让。这些你都明白吗?”
“我知道难度很大!”隗国安苦涩地说,“可是我也清楚,虽然年斌他们办案不要命,但侦查思路跟你完全没有可比性。”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同步录音录像,确定设备正在运行后,他转过脸看向展峰,继续说道:“你还记得730投毒案的那个鲍志斌鲍大队长吗?他跟年斌在个性上,一个外向,一个内敛,可是他们骨子里都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现在我出了这档子事,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与嫌疑人有勾结,接下来他们的工作重心也必定会放在我身上。要是案件仍由他们主办,我就是再熬个十年八年,05大案也破不了,那么我也洗不清嫌疑。”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九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展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赵德新对隗国安最大的心结也正在于此。
从隗国安被带进留置室开始,这个问题被反复问了数十遍,虽说他并不知晓举报信的详细内容,但从赵德新透露的只言片语也能推断,那笔钱正是把他搞进这里的“实锤”。
当初卖画的时候,他就惴惴不安了很久,无奈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节骨眼上,亲家又对房子有刚需,急需用钱的他,才抱着“掩耳盗铃”的心态,把油画高价卖给了那个人。
在此期间,除了买画人失联之外,并没有发生其他异常状况,以至于隗国安对这件事都有些忘却了。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儿子快要订婚之际,钱和画的事竟突然东窗事发,这怎么可能是个巧合?
隗国安不是傻子,既然对方能花这么长时间,调查清楚他的经济状况和紧迫需求,恰到好处地安排这个局,那就说明一切都在幕后者的掌控之中,甚至包括了他的一举一动。
这位幕后之人,到底有多大力量,隗国安虽摸不到底细,但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不得不去提防。
在隗国安看来,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他也不是要对展峰故意隐瞒,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也无法预知,如果全盘托出,展峰是否还会信任自己,况且在监视重重的地方,说每句话都必须格外小心,稍有不慎,这些话就会成为赵德新给他盖棺论定的证据。
在嫌疑彻底洗清之前,他不能直接说出九十万的来由,而是要以此拽住纪律调查的脚步,让赵德新不能轻易定罪。于是他思量后道:“展队,都到了这个份儿上,有些话就算你不问,我也应该坦诚相告,可现在还没到最合适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你那九十万,跟05大案,彼此之间没有关联?”
“是,但也并不全是。”隗国安模棱两可地回了句。
换成嬴亮,听到老鬼这话估计就要奓毛,可展峰终究不是嬴亮,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无须长篇累牍,点到即可。虽然隗国安说得很绕口,但展峰依旧捕捉到了言外之意,他回了句“明白”,起身看看周围,“鬼叔,这儿环境不错,你就安心待在这里,案子的事,交给我们去办!”
监控室里,赵德新与年斌目送展峰一行走出留置区,随后,隗国安与展峰的那段对话,被年斌翻来覆去播放了数遍。
“你就别费力气了,老鬼也是个出了名的干探,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就是倒回去看一万遍,也不会找出什么破绽的。”赵德新坐下来伸了个懒腰,跟展峰打交道,无异于一场交锋,让他觉得有些劳累。
展峰能如此轻松地见到隗国安,正是赵德新想试探一下,借此能不能让隗国安露出马脚。
“唉!我原本以为,浮尸案多年没有核实尸源,这就够闹心的了,没想到现在画像还出了问题,这个隗国安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我是真没想到,他也会做这种事,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年斌在一旁喋喋不休,赵德新却饶有兴致地盯着画面上展峰的一举一动。
见搭档始终一副淡定的模样,年斌就算再稳重,也难免有些坐不住了,他猛地转过身,说道:“老赵,咱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难道就没点话要说?”
“当然有,”赵德新目光犀利,“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一起窝案。”
“你说什么?窝案?”年斌难以置信,“我看你是职业病上了头,你还怀疑谁?914专案组啊?要我提醒你吗?人家是部里直属的专案组,难不成上面的人都是吃糠过日子的吗?看不出个好歹?”
“我觉得我的想法没有错!”赵德新斩钉截铁地说。
“你哪儿没错?”年斌笑了。
“从展峰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哪怕他没有直接参与,至少算他个包庇应该不难。”
“态度?什么态度?你瞅瞅,他面无表情,跟个木偶一样。”
“老年啊,我干了一辈子纪检工作,像今天这种上级领导探望下属的场面,我不知见过多少次。看得多了,总能摸出一些规律来,这个你没意见吧!”赵德新负手而立,志得意满地说,“要是被调查者跟领导间没有狼狈为奸,那么所呈现出的画面就会是单方的训斥,而且痛心疾首,若是相反,则是上级循循善诱、好言相劝,再给出承诺,其目的也很简单,希望被调查的下属不会拖自己下水。”
“理是这么个理,可展峰哪里循循善诱、好言相劝了,不都是直接提问的吗?”
“他给了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侦破浮尸案啊!你刚才来回放那么多遍,看到哪儿去了?”
“这也算承诺?警察不就得破案吗?”年斌摇头道,“你怕不是魔怔了吧?”
“警察当然要破案,”赵德新盯着监控画面,“可是隗国安说得也很明确,破掉浮尸案,他才会道出真相。你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吗?”
年斌不解地问道:“这能有什么问题?”
“老年啊,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是我犯了事,我的领导来看我,而我又是冤枉的,那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希望领导彻查,来为我洗清冤屈?我们现在敢把隗国安扣在这里,其实还是因为那九十万,他只需把这笔钱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而举报信里的其他内容,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核实。所以如果我是隗国安,见到展峰,就算不说明九十万的来路,也应该让他查清楚对不对?可让人想不通的是,这个时候,隗国安关心的,却是浮尸案。”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古怪!”经他提醒,年斌也品出了点味。
“再往深了想,其实他会这样要求展峰,一点都不难理解。”赵德新又说,“你说,他们914专案组破的都是什么案子?”
“大多是一些久侦未破的悬案啊,内部有人嫌914拗口,都叫他们悬案组,怎么老赵,你觉得这也有问题?”
“既然是悬案,大都已时过境迁,我听说,专案组接案上是展峰一言堂,办还是不办,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没错,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年斌狠狠地点了点头,“当初举全厅之力,把嬴亮送进914专案组,就是希望占涛的案子能早点破,这是我的心病啊!我多次跟嬴亮通过电话,催着他赶紧跟上面提,一定要在我退休前把这件事给了了,可他告诉我,专案组接案必须是组长点头,可这个展峰呢?他至今就没提过占涛的案子。”
“这就对了啊。”赵德新一拍大腿道,“你想一想,有一个隗国安打头阵,914专案组就可能存在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情况,倘若嫌疑方以金钱诱惑专案组,要求不要接占涛的案子……”
话刚说半句,年斌领会地接过话茬:“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所以啊!在他们来之前,我私下就对专案组成员逐一进行了调查。”赵德新掰着手指,“展峰,单亲家庭出身,至今还住在破落的自建房里,据说还是个钉子户,因拆迁没谈拢,硬是让人家的工程停了工;隗国安家的经济条件也不咋的,否则绝不会以身犯险搞那九十万;嬴亮是咱们厅里出去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就不多说了。司徒蓝嫣的爹妈是军官,军衔不低,可也是靠工资度日,要论经济水平,也高不到哪里去。另外,组里还有一个叫吕瀚海的司机,这个人曾跟展峰合伙开了一家海鲜排档,听说也是个求财若渴,见钱眼开的家伙……”
“老赵——”年斌打断道,“我说你也别太职业病,别的人就算了,嬴亮是在咱们眼皮子下面长大的孩子,他绝对不可能!我跟他共事这么久,亮子的品行,是有目共睹的!”
“我只是猜测,又不是下定论。谁知道那个展峰,是不是看亮子家境不好,容易说服,故意选的他呢?”赵德新叹了口气,“我干了一辈子纪检,觉得有句话说得特别在理,‘没有所谓的忠诚,只是背叛的价码还不够高’!你当然不愿意这么想,可要是真跟我猜的一样,一黑黑一窝,那这件事可比我们想的恐怖太多了。”
“所以,按你的意思,咱们还要把整个914专案组都调查一遍?”年斌苦笑道,“你这也太……”
“以隗国安为契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觉得未尝不可!”赵德新眼睛一瞪。
“老赵,我有一件事搞不懂。”年斌道。
“什么事?”见年斌不打算劝自己,赵德新神情微微和缓。
“隗国安为什么坚持让展峰介入浮尸案?这桩案子在我手上,我绝对不会放手,老鬼不可能不清楚我的脾性。”
“那我也问你一句,隗国安为什么会被人举报?”
“有人看不惯了呗……至于是谁,还得调查。”
“没错,这个人不管是谁,必然是一个了解内幕的知情人。既然源头在浮尸案,那么隗国安要解决自己的隐患,当然要从案子下手,这是其一。其二嘛……”赵德新故意拖长了声音,“隗国安并不担心那九十万,这反倒说明了一个事实:他们的问题,绝对不止钱那么简单。”
外勤车上,展峰接到了莫思琪从中心打来的电话。
关键内容可概括为以下三点。
首先,05大案,G省刑警总队仍在办理中,并已发现了重要物证,正准备调整思路,重新侦查。在此关键时刻,部里若是下达指定管辖,很容易戳伤同僚的“军心”。
其次,考虑到隗国安眼下出现的问题,专案组应主动回避,要是反而主导侦查,必然难以服众。
最后,为查清举报信内容是否完全属实,经上级沟通,914专案组可以从协助的角度参与办案。
挂断电话,一张盖着红戳的“协查函”也传真到了展峰手中。
考虑到G省省厅曾是嬴亮任职的地方,对接工作自然是他去最为合适。
……
刑警总队05专案办公室。
嬴亮与老领导年斌对面而坐,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年斌把手头的协查函扔到一边,说道:“按照规程,对接工作应由一把手出面,展峰怎么没来?”
“年队,您跟我还赌什么气啊?这里是我的娘家,局面这个样子,当然是我来最合适了。”嬴亮苦笑着把协查函拿过来,端正地朝年斌放下,“您也别怪展队,他平时就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再说了,要不是波及了鬼叔,他也不会这样的。”
年斌冷哼一声:“我记得去年过年,你回来找我喝酒时,可不是这么评价展峰的,怎么着,你这么快就改变态度了?是展峰人品太好打动了你,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啊?”
嬴亮刚进公安队伍就在年斌手下当差,两个人的关系可不一般,平时只要回家,他一准儿会找年斌叙叙旧,虽说年斌性格沉稳,可私底下放松的时候,也会跟嬴亮开开玩笑,所以,眼下这话的弦外之音,心大的嬴亮压根儿就没听出来,至于他自己,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老鬼的情况。
“年队,我今天是真没有心情跟您逗乐,您赶紧把协查函签了,我去内勤室复印卷宗,成不成?”
年斌拿笔的手突然停住,他歪头看向嬴亮。“亮子,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难道不是?”嬴亮蒙了。
年斌盯着他的脸端详了许久,摆摆手道:“得得得,你这糙货,你觉得是就是吧!”
“嘿嘿嘿……”嬴亮谄媚地笑起来。年斌无奈地拨通了内勤室的固话,趁着电话在接通,他对嬴亮道:“笑得可真恶心,刚才部里把协查函也抄送了一份给省厅,卷宗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我办事还用你个兔崽子说吗?”
“喂”的一声接通后,年斌对那头道:“把复印好的卷宗拿到我办公室。”
瞅着年斌好像心情好了些,嬴亮敲边鼓道:“年队,鬼叔的问题,还得麻烦厅里彻查,我是真不相信他会做违法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凭什么说这话啊?打你上班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过你,做任何事都不能感情用事,扫黑除恶这两年,被抓进去的同僚还少吗?我跟老鬼也并肩战斗过,我可告诉你,要是让我查出他在案子里做了手脚,就算我们是出生入死的战友,那我也饶不了他!”
嬴亮也是牛脾气,就算自知理亏,也忍不住要顶回去:“我和鬼叔有过命的交情,他这人平时是抠门了些,可在大是大非面前,我相信他绝对能守住底线!”
“守个屁!展峰是进去见他了,可你见人了吗?我告诉你嬴亮,见老鬼之前,我也想相信他来着,可那来路不明的九十万,他死活不肯解释!这也就算了,要是没花那钱,还有回旋的余地,可这钱却被他买了房!咱们都是警察,他什么收入水平,你算不到吗?他现在什么都不肯说,来!你告诉我,就这死皮赖脸的对抗意识,你让我怎么相信他?”年斌把桌面拍得啪啪响,话语里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嬴亮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原本的坚定,也有了一丝动摇。见屋内的争吵平息下来,早就站在门口张望的内勤张璇推门走了进来。
嬴亮立马认出了对方,大嘴一咧,笑道:“璇姐。”
“亮子来了啊?”张璇把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的卷宗递给嬴亮,“这是你们要的材料。”
刑警总队的职责就是解决省内重大疑难案件,通常会下设多个专案组,05大案发生时,嬴亮还没上班,也就没赶上建组,所以对这起案件他虽有耳闻,但并不知详情。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璇姐,浮尸案可是系列案件,卷宗怎么就这二三十页?”
“当然不止,”年斌在一旁接过了话,“不过,能给你们的就这些!”
“为什么不是全卷?”嬴亮不解道。
“既然是协查,案件当然由我们主导,况且老鬼跟展峰会面时,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办案思路不如展峰,所以为了不给展队添麻烦,我看我们这些年的调查结果,就没必要放进去了。”
“年队你……”嬴亮被他的话噎住了。
年斌抬手打断他。“简要案情在你手上了,尸体在省厅法医中心,如有需要,你可以联系老方,电话你有的,我能交代的就这么多!祝你好运。”
“得,我服了!”嬴亮将卷宗夹于腋下,离开前,他慢悠悠地损了句,“老年啊老年,你就气吧啊!别回头把你那高血压、心脏病都给气犯了!”
忍了半天的年斌,抬手抄起桌上的硬皮书就砸了过去。“臭小子,敢诅咒我!”
嬴亮一猫腰躲过那本“凶器”,蹿出门外,逃之夭夭了。
暗夜中,霓虹招牌流光溢彩的MISS酒吧矗立在大道边。不对外营业的黑卡包间内,韩阳正捏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玻璃杯,饶有兴趣地品尝着那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
当然,比起“性子”极烈,容易让人完全断片的白酒,他更喜欢口味醇和、后劲大的红酒,他讲究“品酒如做人”,“急了”伤身,“慢了”伤人,要是能把握这个度,自然有了做人的最佳平衡。
相对庞虎“茶品”的“中庸之道”,韩阳更偏好的,是“酒品”中的“不择手段”。
满饮两杯,韩阳的脸颊微微发热。正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这是他最喜欢的状态。
挥手打发走小弟,韩阳愉悦地端起酒杯,把在外等候良久的刀疤喊了进来。
韩阳将一杯酒推到他的面前,问道:“怎么?虎哥那边已经下手了?”
刀疤并不懂好酒细品的道理,他仰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点头道:“没错!”
“打算从谁开始?”
“隗国安。”刀疤放下酒杯。
“他?为什么?”韩阳有些意外。
“这是虎哥决定的,您知道,他不会告诉我内情。”刀疤猜测,“您说,会不会是因为老鬼个性比较软弱,最容易攻破?”
“哈哈哈!”韩阳肆无忌惮的笑声在房间里回响,他晃着酒杯,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调侃道,“隗国安被人称为老鬼,这个外号可不是白叫的。你们不清楚,我当警察那会儿,就对他相当了解,别被他那地中海油腻大叔的外表给骗了,论办案能力,这人是真的聪明绝顶,不比展峰差到哪儿去,他不显山不露水,不过是习惯了扮猪吃老虎,选他下手,虎哥就不怕硬点子扎了自己的手?”
刀疤不解道:“要是这个隗国安那么有能力,进了专案组,为何还要藏拙呢?在那种地方,若是没什么过人的能力,岂不是很难立足?”
“他都这个年纪了,差不多算得上返聘,要立什么足?又不是古人,还能封个先贤让人供起来?再说了,这个人一贯大智若愚,任何一个组织,都有个牵头的,他是不想盖过展峰的风头,让大家难做。其次吧……枪打出头鸟,他其实是在演戏给一个人看。”
“谁?”刀疤茫然。
韩阳啜了一口醇厚的酒,不紧不慢道:“虎哥!”
“虎哥?”刀疤迷惑道,“有这个必要吗?”
“据我所知,虎哥跟老鬼私下有过接触,不过结果嘛,肯定是不欢而散,否则他也不会第一个挑老鬼下手。”韩阳冷笑一声,“虎哥这些年性子变化很大,成天吃斋念佛,就连烧茶倒水的事也愿意做,可说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这次动老鬼,估计就是想给老鬼点颜色看看,不过嘛……”韩阳凝视着流光溢彩却又无比脆弱的红酒杯,并未继续往下说。
“不过什么?”
韩阳没有回答,反而从沙发上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你知道吗?很多年前,G省发生过一起灭门案,一家四口一夜之间被杀。就是老鬼凭借模糊的监控,画出了凶手的长相。由于条件限制,行动技术总队只能确定,凶手躲在了人员结构复杂的城中村里,且伪装容貌的可能性较大。
“这种情况,就必须有人亲自进入重点区域‘化装侦查’。专案会上,老鬼想都没想直接扛下重任。考虑到对方可能携带枪支,为了保护老鬼的安全,专案组组长就派嬴亮跟随掩护。
“进村没多久,老鬼便认出了戴着口罩的凶手,可就在老鬼悄悄接近对方时,城府不深的嬴亮不慎露了马脚,让凶手突然警觉反击。
“千钧一发之际,凶手朝天开了一枪,为保护周围百姓不受伤害,老鬼主动要求充当人质,并把凶手成功骗出了村。
“然而这事,败也嬴亮,成也嬴亮。因自己的疏忽,造成战友身处险境,性格刚烈的嬴亮当然要以命相搏。这胆大的怕不要命的,最后,嬴亮单枪匹马把老鬼给救了下来。而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挨了一枪,所幸并无大碍。”
刀疤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认真听着,他本以为,这事还有后续,可等了半支烟的工夫,韩阳竟又不发一言。刀疤清楚,这位爷,年纪不大,心机不浅,他也不敢打扰,就站在远处候着。
“你觉得,老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韩阳突然转过身来。
刀疤一愣,方才回过神,他如骆驼反刍一样,把刚才听了半拉的故事重新捋了一遍,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一句公安标语,福至心灵地说:“忠于职守、克己奉公?”
“没想到啊,你这个大老粗,还学会咬文嚼字了?”韩阳哈哈一笑,屋内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那我再问你个问题!”
刀疤微微欠身,恭敬道:“您说。”
“你知不知道,如今当兵不给安置工作,为何还有那么多家长把孩子送到部队里?”
“这个……”刀疤摇摇头。
“因为军旅生涯可以锻炼人的意志,改变人一生的轨迹。当警察也一样,老鬼吝啬,那是因为他善待亲人,否则以他一个月的收入,完全够他自己乐乐呵呵地过,可打开始,他并没有这么做,既然生了儿子,就要负责到底,把孩子的婚事办妥了,可见其做人颇有责任感。关键时刻,他又可以为了自己的工作豁出性命,毫不退缩,这是做人的品质!你再看他,平时为人处世,不抢风头,向来以和为贵,以工作目标为重,可见其心思厚重,多思多虑,德行极佳。
“对这种人,虎哥居然觉得能用金钱驱使他踩破底线,未免也太门缝里瞧人,把人给看扁了!要是换成我,绝对不会把老鬼往死里逼,这就好比弹簧一样,压得越紧,反弹的力量就越强。”
“照您这么说,我也觉得虎哥的做法,有些不妥。”刀疤道,“可这开弓没有回头箭,都这会儿了,我跟您一样,也没什么办法。”
韩阳摇晃着手里的红酒,叹道:“虎哥并不知道,现在警方的手段已经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他这么搞,只会给展峰留下更多的线索。展峰这个人,表面冷漠,实则极为护短,你动他的人,他必会跟你斗个鱼死网破。不过你说得对,咱们现在也没办法可想,我只能……祝虎哥平安无事了。”
说着韩阳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不太明白,虎哥为什么不直接拿展峰开刀?要搞定专案组,难道不应该擒贼先擒王,灭了这个组长?”
“倒不是虎哥的意见,他跟我说过一次,这是那位的意思,不能伤了展峰的性命,我看他也是因为这个,才主动回避。至于原因,我也不清楚,虎哥的嘴你是知道的,他若不想说,你用千斤顶也撬不开。
“不过话又说回来,展峰也是命大,当年爆炸案几乎端了整个专案组,就他躲过一劫。贼帮祠堂那情况,他居然也能安然无恙。展峰这种思维缜密又剑走偏锋的人,在警队,跟大熊猫一样,几十年都不会出一个,要是那位仍执意留他一命,只怕迟早要酿成大祸!”
“您说得是,那位上次找我去,跟我确定了一下,有没有被警方察觉老烟枪背后的事。虎哥这边,也在追查不休!要是继续下去……”
“继续下去,你怕把你给牵扯出来?”韩阳冲刀疤一乐,后者诚惶诚恐地倒退一步。
“那位是不是威胁你了?”韩阳的话换来刀疤一个苦脸,他唯唯诺诺地道:“阳哥,烦您帮兄弟想想办法,那位的性子可真是没法说,他让我做事,又不完全相信我,我怕夜长梦多,我这命不值钱,可若让他发现我把事说给您听……”
“你当初会主动告诉我内幕,不就是怕他把你灭口,才故意拉我下水的吗?多一个人知道,就等于多一个筹码,你知道,以我如今的实力,没人敢轻易动我,所以只要我安全,你的小命就可周全,我说得对不对啊?”韩阳背对着窗口,灯光照到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副俊逸又邪恶的笑颜。
“我……”刀疤尴尬地点头道,“那毕竟是公安部直属专案组的组长,我……”
“不用解释了,你跟我说,也算是给我递了投名状,加上这段时间虎哥的动向你也没瞒着我,你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
韩阳伸手拍了拍刀疤的宽肩。“别担心,一切听我的就行,我虽说没多大野心,但护你个周全,却也不难。”
“那……那位就劳烦您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刀疤说到“我们”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老爷子对庞虎极其信任,这件事既然是出自他手,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有什么情况,你随时告诉我就行。”
“明白。”刀疤领命,安心地离开了包间,在他身后,韩阳饮下杯中最后一滴红酒,餍足地舔了舔嘴角,眸中掠过幽幽的冷光。
外勤车上,嬴亮把手里那点卷宗扫描成影印件,分别传至三人的平板内。
除了简要案情及尸检报告外,复印件内只有寥寥几十页问话笔录,竟还是报案人的。从这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接案材料不难看出,年斌就是故意想让专案组知难而退。
不过,年斌不知道的是,展峰对卷宗通常也不怎么看重,他习惯从物证上寻找线索,过多的口供和调查信息,反而容易影响他的判断,730投毒案收集的案卷堆积如山,他也不过是翻了翻简要案情,对他而言,尚存于世的“尸体”才是重中之重。
嬴亮用深蓝色把那条九曲十八弯的洪河,标记在电子地图上。相关介绍则被箭头引到空白处标注起来。
“洪河全长1200公里,横跨三省,分为上游、中游、下游三部分,总落差240米,流域面积约为29万平方公里,其源头在西部的H省,共120公里,下游入海口在S省,共150公里;中游这一段,近1000公里,均在G省境内。尸体也都是在G省流域内被发现。”
嬴亮点击鼠标,六个圆形红点不停闪烁。自西向东每个光点的引线上,都记录着一行简短的信息。
480公里处,发现的是4号尸体,时间为2007年8月2日;
540公里处,发现的是3号尸体,时间为2006年8月2日;
590公里处,发现的是1号尸体,时间为2005年7月11日;
620公里处,发现的是2号尸体,时间为2006年3月4日;
645公里处,发现的是5号尸体,时间为2008年5月6日;
690公里处,发现的是6号尸体,时间为2008年11月12日。
查看着地图,展峰道:“你们看,所有的抛尸点,均在G省境内。抛尸时间几乎涵盖春、夏、秋、冬四季,无规律可循。凶手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发案多起,不但没有失踪人口报案,也没有DNA比中信息,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司徒蓝嫣神色凝重地说:“从油桶案到贼帮案,这是第三起尸源不明的案子了。前两起,一个涉及盗油团伙,一个涉及百年贼帮,都因死者属于特殊群体,所以为了群体安全,并没有人报案,难道本案也存在类似情况?”
嬴亮看了一眼检验报告。“尸体被发现时,全身赤裸,她们会不会……都是失足妇女?”
展峰点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司徒蓝嫣却还有些疑问:“油帮和贼帮,牵扯的都是刑事案件,为了团伙的长远发展,不报警尚可理解。而妇女卖淫,最多也就是治安案件,情节严重的,不过是行政拘留几天。就算是组织卖淫,站在组织者的角度,失足妇女仍是他们赚钱的工具。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牲口丢了还得报警,何况人命关天。接连死了六个,一例报警的都没有,这好像也说不过去,除非……”
“除非是组织者杀鸡儆猴,对不听话的进行惩戒!”嬴亮兴奋地说,“贼帮中有残忍的刑罚,组织卖淫团伙里也可能有。”
“很有可能!”司徒蓝嫣点头道,“强迫卖淫的案例中,使用暴力的并不罕见。”
两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唯独展峰盯着电子地图始终不发一言。
“展队?”嬴亮试探性地喊了句,“你在听吗?”
展峰目不斜视地道:“我在听,对了,死者面部画像有没有在系统中进行人脸识别?”
“画像?哪一幅?”
“就是老鬼给省厅的那几幅!”怕嬴亮搞混,展峰再次强调道,“颅骨泥塑后的复原画像。”
“不是说这几幅不能信,油画那个才是……”嬴亮迟疑道。
“我信。”展峰抬头道。
看着展峰神情坚定的模样,嬴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对他点了点头。“明白!展队!会后我立刻把这些画像导入系统!”
“倒也不急,你只需要明白,那天我说,老鬼的技术不会有问题,我是真的这么想,不是在跟人较劲说场面话,所以麻烦你务必按他的画像来调查。”见嬴亮面色潮红,展峰尽量放慢语速,认真地说道,“这起案子,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现在在考虑一个问题。”
见气氛有些尴尬,司徒蓝嫣连忙转移话题:“什么问题?”
展峰将发现尸体的这段流域标注成紫色。“要是凶手的居住地固定不变,抛开各种因素,单看480公里至690公里这一段,有210公里,尸体为什么会漂这么长的距离,一直没被发现?”
“这个我知道!”嬴亮缓过神来,举手示意道,“我听水上派出所的人说过。洪河是主要的水运通道,来往商船很多,要是在河中发现‘河漂’,很多人都会把它们往下游赶。”
“为什么不报案?是觉得不吉利吗?”司徒蓝嫣问。
“迷信不迷信的另说,主要是报案后又是问笔录又是固定证据的,少则一天,多则两三天,多数商船都是有生意要做才会行船,大家都耽搁不起。所以他们要么置之不理,要么就赶去下游。”
嬴亮的解释也算合情合理,可从展峰紧锁的眉头不难判断,这个结论并没有让他信服,只是以展峰沉稳的性格,他只要还没考虑周全,自然不会让想法轻易脱口而出。
案情研究告一段落,展峰几人直奔省殡仪馆的法医中心。
从嬴亮口中大家得知,G省所建的是公安部标准化解剖中心,检验区、冷藏区、解冻区等一应俱全。
目前该中心的管理者是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法医,名叫方绍页,他曾全程参与过05大案的法医解剖工作,这也是年斌让专案组找这位老方配合的原因。
因近些年国家治安形势持续向好,严重暴力性犯罪逐年下降,能让省厅直接管辖的案件,如今一年也没几起。据说,中心上一次“开张”,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在嬴亮的指挥下,吕瀚海驾驶着民用车径直穿过殡仪馆,绕到了后山。法医中心是一栋带院的三层小楼,蓝白相间,入口两扇铁门的拦腰处,喷有白色的police(警察部门)标志。远远看去,建筑风格与乡村派出所极为相似。
小院内只有三个停车位,最里侧已经停了一辆写有现场勘查字样的制式警车,从车辙上没干透的水渍不难看出,这辆车也是刚到不久。
进门时,车辆牌号被门禁自动识别,展峰等人还没下车,身穿白大褂的方绍页就乐呵呵地出门相迎了。
“老方!”嬴亮熟络地赶了上去。
“哎呀,亮子啊!可真是好久不见了!”方绍页虽说也是热情高涨,可他年岁已大,反应有些迟缓,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动作更好,于是激动地握住嬴亮的手,轻拍了几下。
寒暄之际,从解剖中心里又走出一个姑娘,她年龄不大,目测也就十八九岁,花朵一样的年纪,一双被长睫毛装饰起来的稚气眼眸,犹如两颗水晶葡萄,闪着灵光。
她走起路来脚尖一跳一跳,长长的马尾辫一甩一甩,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看相貌,她跟老方的五官有些神似,不过因为她也穿着白大褂,嬴亮竟有些猜不出来她的身份。
“她是?”嬴亮直截了当地问。
“哦,我外孙女,陈果,受我的影响,也学了法医,今年刚大一,放假在家闲着没事,我就把她安排到厅里跟班实习,听说你们要重新调查浮尸案,这小丫头有些激动,非得让我带她来看看。”
“各位老师好!你们可以喊我果果!”陈果朝众人俏皮地鞠了一躬。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态度越是客气,对914专案组来说,越是为难。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帮老鬼洗刷冤情,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清楚,自己可没工夫搞现场教学那一套。
嬴亮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面。“老方,我想老鬼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一些。”
“嗯,听说了。”老法医点点头。
“那我们来之前,年队长也应该向你表明他的态度了吧……”
“对!他说你们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们提供什么,可前提是,让我不要插手你们的调查。”老法医兴致勃勃地眨眨眼,暗示嬴亮。
嬴亮苦笑着摊开手。“所以,果果的事嘛……”
“这点你放心,你们解剖时我和果果不会打搅,我们只在监控室内观摩。”
“那就好那就好……”嬴亮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被年斌知道,拿这事当枪使。
“方法医,初次见面,您好!”站在一旁的展峰主动伸手过来。
“展队是吧!”老方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感叹道,“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展峰微微一笑:“年队让我们有需要就跟您打听,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听说,您参与过浮尸案的解剖?”
“当年主刀的是我师兄,我只不过是帮忙打打下手。”
“那我多问一句,您觉得,老鬼的画像有没有问题?”
老方也是直性子,他挺了挺腰杆道:“实话实说,老鬼做泥塑时,我就在旁边,具体原理我是不懂,所以不敢妄加揣测。对他的信任,也是因为他曾经破过的那些案子,否则,我们也不可能将画像沿用到现在了。不过老实讲,要是早爆出画像有问题,我们会立刻联系刑警学院做颅骨复原,不去谈什么个人角度上的信任。可是现在为时已晚,人的记忆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就算还能将颅骨复原,我们也错过了本案最佳的走访时间。
“案子久侦不破,向来有客观上的原因,也有主观上的能力不足,我不是给自己开脱,我觉得前者影响更胜。就拿尸体解剖来说,我认为当年,我师兄把想到的、想不到的方法都用尽了,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让我判断画像有没有问题,我只能说,只要还没破案,在我这儿,最多一半一半吧!”
办完手续,老方打开装尸柜,六具尸体按发现时间依次排开。
第一名受害人于2005年7月11日12时许,在洪河590公里处的边缘流域被发现,尸体高度腐败,已出现巨人观,裸露在外的面部组织也已白骨化。
第一性征仍然可辨,死者为女性,身高一米六一,皮下脂肪较厚,身材偏胖,尸体完整,无残疾。首次尸检时,利用耻骨联合面计算出死者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
展峰拨开头皮,取出颅骨,问道:“嬴亮,人像比对什么结果?”
“这几个人长相太大众化,我昨晚在系统中比对了一夜,结果全国长相与之相似的有好几千人,别说鬼叔不在,就是他在,那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展峰把六个颅骨逐一拿起观察。“你再看一下,这些人的骨骼特征,是不是与沿海地区的南方人重叠得比较多?”
嬴亮将所有人的户籍地导入表格,列入函数公式算,很快有了答案。“展队,还真被你说中了,这些人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比例来自南方,以沿海地区居多。”
……
两个人的对话通过录像设备,同步传到了方绍页祖孙俩的耳朵里。
“姥爷,他只是看一看,就知道是南方人?”果果惊讶地瞅着屏幕上的展峰。
“其实不难。”老方解释道,“依照贝格曼规律[1]、阿伦定律[2]及相关测量数据,中国人的颅骨特征存在明显的南北区域性差异。北方人较南方人有更大的颅周长、眶宽、眶高、鼻高和上面高。
“从北部到南部,颅骨形态的变化规律是圆颅型比例下降,中颅型比例增加;狭面型比例下降,中面型比例增加;狭鼻型和高眶型比例下降,中鼻型和中眶型比例增加。
“尤其是生活在沿海地带的居民,差异性是相当明显的,不过单凭肉眼就能分辨,展峰的个人能力的确不容小觑啊。”
监控画面中继续传出展峰的声音:“有染发痕迹,从鬓角、头皮顶端分别取样待检。”
陈果现在才大一,并没有多少实践经验,对每一步操作都相当好奇。“为什么要这样分段取样?”
“女性习惯留长发,从头顶选取长发检验微量元素,可以分析死者一段时间内的生活状况;而鬓角修剪相对频繁,可以直观反映出死者近期状态。我们假设,长发样本中各类金属含量相对稳定,而在鬓角中突然检出高于平均值的重金属,你想想看,这能说明什么?”
陈果从小就痴迷于姥爷经手的那些奇案,也算有些底子,一点就透。“说明被害人情绪出现了波动,若是锌元素含量偏低,铜、铁元素含量偏高,那可能是大量抽烟导致[3]的。要是砷元素含量偏高,则有服毒的可能。”
“没错!”对外孙女的解释,老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展峰说:“洗发水!”
攀谈中,一个看似与解剖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东西,被递到了展峰手中。
“他刚说什么?”陈果有些不确定。
“哟,没忽略这个步骤,这展峰是高手啊!”老方聚精会神地盯着画面,“你没听错,他说的就是洗发水。”
趁着嬴亮端盆,展峰揉搓死者头发的空当,老方又问外孙女:“果果,姥爷考你个问题。生前溺水与死后溺水,如何辨别?”
“这个书上有说,”陈果考虑片刻,快速答道,“生前溺水通常会出现几种常见特征:口鼻孔周围有蕈状泡沫[4],手中抓有泥沙或水草[5],皮肤呈鸡皮疙瘩状[6]。
“不过,对溺水者来说,内部比较突出的改变还是在肺部。溺水过程中,大量呛水,在胸腔挤压被迫吸气的过程中,水分被带至呼吸道深处,直至肺泡。
“呼吸道黏膜由于水的刺激,分泌多量黏液。在剧烈的呼吸运动中,形成很黏稠的细小泡沫。此时肺内空气因呼吸道堵塞,导致胸腔负压增大,出现水性肺气肿。”
“你说的都是新鲜尸体,高腐尸体如何判断?”
“溺死过程中,硅藻会随溺液被吸入呼吸道及肺泡,并从肺泡壁毛细血管进入血液循环,分布于肝、肾、脑、骨髓内。
“所以,当水中尸体已高度腐败,从尸体征象无法判断是否生前溺死时,可以根据内脏能否检出硅藻来确定。”
“对!你终于回答到点子上了!”老方笑道。
“等等,姥爷,您是说,他们给死者洗头的目的是取硅藻?”
“没错,硅藻是一种细胞壁高度硅质化的单细胞植物,体积很小,种类繁多、数量庞大,在自然界中广泛存在,江、河、湖、海,甚至是灰尘、空气中都可以发现。
“硅藻外鞘坚固稳定,生境广泛,部分硅藻对低温具有极强的耐受性,甚至能够在冰层下生长繁殖,所以水中捞起的尸体,其衣服、体表,均会沾有硅藻。
“人的头皮会分泌油脂,从落水那一瞬间,就有不同种类的硅藻附着,利用有机溶剂相似相溶的原理,把头皮深处粘连的硅藻洗出,分析藻类种类特征,有助于判断死者落水的流域。”
“这项工作您当年做了吗?如果做了,他们现在岂不是在做无用功?”果果看着视频画面疑惑道。
“发现尸体时,发内硅藻存量肉眼可见,清水稍加冲洗就能得到足量样本,无须现在这么麻烦。”
“那结果呢?”
老方摇了摇头,算是给出了回答。
注释:
[1]贝格曼规律:生活在寒冷气候中的恒温动物的身体,比生活在温暖气候中的同类个体更大,以减小体积与表面积比,从而减少散热。
[2]阿伦定律:生活在寒冷地区的恒温动物,其体表的突出部分(四肢、耳朵等)趋于缩短,有利于防止热量散失。而生活在热带地区的恒温动物,其体表的突出部分相对较长,有利于热量散失。
[3]烟草中的有害物质进入体内,导致锌元素的吸收受阻碍,同时烟草中含量较高的铜、铁元素进入人体内,导致其含量增高。
[4]在溺死的过程中,溺液进入呼吸道及肺脏,刺激气管黏膜分泌大量黏液。溺液、黏液相混合,在呼吸作用的搅拌下,形成大量泡沫状的液体,当尸体被打捞出水后,泡沫状液体自口鼻孔流出,聚积在口鼻周围,其形状如蘑菇,即蕈状泡沫。如果肺泡破裂,泡沫呈淡红色。泡沫富有黏性,故极为稳定,在水中浸泡也不易破灭。擦去之后,压迫胸腹部,又可重新出现,干燥后仍留有痕迹。
[5]人落入水中,在被淹死之前,由于剧烈地运动挣扎,精神极度紧张,死后立即形成一种尸体痉挛状态的特殊尸僵。故死亡过程中会抓住水草或泥沙,且紧紧地握在手里。
[6]由于皮肤受冷水的刺激,立毛肌收缩,毛囊隆起,呈鸡皮疙瘩状皱缩,通常以手臂上臂及大腿外侧最为明显。
经多次洗涤、过滤,直到烧杯中的蒸馏水透出淡淡的绿色,展峰才在样本上贴上了“待检”的标签。
按照顺序,尸表检验继续进行。
由展峰口述,司徒蓝嫣同步进行记录。
“眉毛:有文眉特征,双眉文形并不对称,放大可见多个深浅不一的微型针孔,为简易文眉针所留[1]。眼睛:有割双眼皮痕迹,可见明显手术愈合伤,眼睑瘢[2]较厚,怀疑其三十岁左右在非正规场所做过双眼皮手术。嘴:存有动物油脂,为劣质唇膏残留。耳朵:打有耳洞,未发现饰品。面部:可见浓妆瘢迹。”
头部分析结束,司徒蓝嫣在记录本上打出一条引线,即时备注道:“注重外表且经济拮据。”
接着往下,展峰将解剖床上自带的录像设备对准了死者颈部。
“可见一条环状勒痕,口宽1厘米,痕迹在死者后颈部闭合,卡扣为正方形,有血淤。喉部勒痕附近有大量不规则手抓印,并伴皮下出血。在勒痕两侧可见深入真皮层的线条状切痕,排除绳索等软性工具。”
“金属制品?”司徒蓝嫣停笔询问。
“没错。”
“什么金属制品可以用来勒杀受害人?你能看出是哪一种工具吗?”
展峰微微一顿,思考片刻后很快给出了答案:“在我的印象中,也只有一种工具符合。”
“什么工具?”
展峰道:“不锈钢扎带!”
……
“厉害,”镜头那边的老方拍手赞叹,“展峰的知识储备真是惊人,当年为了解开这个难题,我问遍了痕检领域的前辈,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推断出是扎带,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一旁的果果不乐意了:“姥爷,您别光顾着夸,不锈钢扎带到底是个啥啊?”
“这么常见的玩意儿,你没见过?”老方惊讶道。
陈果忽闪着大眼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哎呀,要不说你们‘00后’都生活在蜜罐子里呢!我看你就算了,你那些高中同学什么的,怕不是连水稻都没见过呢!你等等啊,姥爷给你找图片。”老方年岁大了,平时总是慢人一拍,可唯独在教导这个能继承衣钵的外孙女上,每次都如打了鸡血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劲,只见他把手机远远举起,眯起老花眼,在淘宝搜索栏中敲下关键字。
山里的4G信号很弱,顺时针旋转的等待图标绕了十几圈,这才刷出图片。
看到那张形如“6”字的圈状物,陈果这才对上号。
老方介绍道:“不锈钢扎带分为自锁式和活口式两种,和塑料扎带不同,因具有抗老化、防腐蚀、扎力紧、不生锈等特点,适用于露天、潮湿、高温等室内外场所。因此被广泛应用于工业、农业、通信、交通等诸多领域。由于制作简单,且行业要求不同,这玩意儿的规格也是多种多样。”
老方言毕,展峰那边也有了结论。
“尸体上没有遗留作案工具,凶手使用的应该是活口式扎带。扎带主要用来捆绑东西,以材质良、规格细为上品,市场常见的扎带,口宽从3毫米至8毫米,一共有六种规格。但不锈钢扎带也不是越细越好,比如说,在果树生长或嫁接的过程中,为了防止树苗倒伏,就需要用宽扎带捆绑。若是太细,容易勒伤树苗,但也不能太宽,否则金属反光可造成升温效应,加速蒸腾作用,不利于果树的生长。所以根据痕迹宽度,我推测,凶手使用的极有可能是应用于农业领域的定制型号。”
……
“这这这……”老方脸上的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果果不解道:“姥爷,您怎么这副表情?难道他们有重大发现?”
老方摇了摇头,憋红了脸。
“既然没有发现,您在惊讶什么?”
“不,你不懂,这是个态度问题。”
“姥爷,怎么您越说我越迷糊了?这不是在验尸?怎么还跟态度扯上关系了?”
“当年我们也分析出作案工具为扎带,可是什么规格,何种用途,并无人关心,因为这种铺货量极大的工具,就算得出型号,排查起来难度也很大。所以我和你一样,我也是刚刚才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种扎带是用于农业的定制款。虽说得出的只是个模糊线索,可最起码,他们对物证始终抱着追根溯源的细致态度。这是我们鉴证人员必须具备的基本素养,姥爷干了一辈子,也不得不承认,在业内能做到像他们这样一丝不苟的,少之又少,甚至包括我在内。”
注释:
[1]文眉者手持文眉机或文眉针,蘸少许文眉液沿画好的眉形多次重复刺入皮肤,将针尖上含有微粒氧化钛及食品色素的文眉液带到皮肤的真皮层。文刺时用力要均匀一致,深浅适当,否则刺入过浅不易着色,刺入过深会引起点状出血,亦影响着色,还易发生湮色。
[2]割双眼皮后,因眼窝脂肪被去除,皮肤伤口反复摩擦形成的瘢痕,形成周期在十年以上。
祖孙俩一惊一乍的同时,司徒蓝嫣的笔停在了“死因”一栏。
“展队,能不能根据勒痕直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
展峰重新拿起颅骨,观察着牙齿特征。“尸体在水中长时间浸泡,玫瑰齿特征不明显,不过判断女性是不是死于窒息,还有一种方法。”展峰拿起解剖刀,沿着当初的缝合线,将腹部剖开。
……
“姥爷,他取出死者的子宫干吗?”果果张开小嘴,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不是判断是不是死于窒息吗?跟子宫有什么关系?”
老方解释道:“子宫的解剖学特点是动、静脉由子宫体两侧向中间逐渐分支,两侧血供充足,肌层小血管丰富,由外膜到内膜逐渐变细。在窒息状态下,小血管通性增加、血管破裂,子宫全层会有淤血,呈紫红色,尤其两侧输卵管连接部最甚,所以在其他特征不明显时,女性死者可以通过子宫查看是否死于窒息。”
陈果盯着监控画面观察,“还真是,宫颈、宫体、输卵管、卵巢都是紫红色。”
“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同样能使子宫呈紫红色。”
“姥爷您说!”陈果兴奋地追问。
“宫颈炎、盆腔炎也可能引起子宫充血,致宫颈或宫体部分变红,可那只是部分,不会是全部子宫。”
“明白,这个知识点,我记下来了。”
……
死因被确定后,展峰继续观察尸体,“手脚指(趾)甲盖涂有指甲油!左手无名指有白色环形压痕,所以死者曾戴有戒指,后被摘除,凶手有侵财行为。”
“人皮手套[1]在哪儿?”展峰问道。
负责打下手的嬴亮指了指身后的低温物证柜。“在里面。”
“拿给我!”展峰伸手。
嬴亮应声,把标注有“时间”及“序号”的密封玻璃杯递了过去。
展峰拿起镊子,将人皮手套捞起对光观察。“皮肤白皙,双手没有老茧,死者不是体力劳动者。尸源尚未核实,指纹比对方面,应该也没结果。”
嬴亮敲开指纹数据库,通过案件编号,调出比对详单,“确实如此!年队他们不光采集了指纹样本,就连掌纹、脚趾纹、脚掌纹都在比对序列[2]中,只是目前仍处在红色无反馈状态。”
展峰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受害人为何在公安局内没有留下指纹及DNA样本,有诸多原因,以目前掌握的证据,无法判断,展峰索性把这些先丢在一边。
他翻看死者背部。“体表有不规则擦伤,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待检验。四肢骨、躯干骨有骨折痕迹,不是人为可以形成的,怀疑是在落水时,遭到了剧烈撞击。”
嬴亮提出假设:“难道与来往商船有关?他们不是会把‘河漂’往下游赶吗?而且如果行船者未察觉到,尸体被船舶冲撞也很常见。”
“记下来,不排除可能性……”展峰点点头。
……
司徒蓝嫣手中的尸检速记本,分尸表检验与尸体解剖两大块。
前者做完,接下来要进行的便是后者。
按照速记本罗列出的顺序,展峰按部就班地依次继续着……
“胃内容物充盈,分离白色糊状物,可见猪肉、牛肉、香菜、干红椒及草莓残渣。
“草莓是季节性水果,通常在5月中下旬成熟。虽然现在有反季节供应,不过05大案期间还不常见,可以排除这种情况,草莓上市前期较贵,后期随产量提升,则越来越便宜,7月末基本退市。
“食糜在稀释后,遇碘变蓝,主食为淀粉类。粥、米饭、面条,均有可能。死者胃内食物种类繁多,摄入量较大,推断是两人或两人以上共同用餐。十二指肠内,只发现了少量食糜,推测死者刚吃完饭不久,凶案就发生了。”
司徒蓝嫣边记录边做进一步分析:“以G省的饮食习惯,早餐非正餐,品种较少,可直接排除。这么看,午餐与晚餐均有可能。”
“是晚餐。”展峰给出了答案。
“怎么判断的?”
“熟牛肉、干红椒、香菜,这是晚市卤菜摊的搭配!”
司徒蓝嫣打了个响指,恍然道:“有道理!”
“毒检方面是什么情况?”展峰并不想在这种常规检验上浪费时间,于是他直接询问了结果。
嬴亮翻看了之前的尸检报告。“胃内容物未检出毒物!”
展峰“嗯”了一声,开始抽取肺泡、肝脏、心脏、脾脏等脏器内的体液样本,把一管管红色液体注入塑料试管中封存后,展峰一刀将子宫划开。
“子宫内膜较薄,可见刮宫产创疤,宫颈口为生育型[3],宫颈糜烂、肥大、角质化增生[4]。观察盆骨形态[5],不曾有生育史。”
检验至此,展峰将1号尸体推进冷柜,拽掉乳胶手套后,在结论一栏写下几行小字:“女性,四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一,无生育史,经济水平不高,非体力劳动者,疑似失足妇女。”
……
“唉!”老方长叹一口气,“过程很精彩,可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啊。”
看得心满意足的陈果回过头道:“姥爷,您也不能这么早下结论,他们不是还提取了检材?”
老方摇了摇头:“提取头发样本,是为了分析死者的生活环境。提取体液样本,是为了检验硅藻种类。这些工作,我们之前已经做过了,我看他们啊,就是在做无用功。要不是年队让我不要插手,我现在就能告诉他们检验结论。”
“刚刚不是还夸他们吗?您就这么不看好人家专案组?”陈果对爷爷这种“前恭后倨”的态度感到不解。
老方背着手,有些失落地走出监控室。“你以为呢?我这些年找各种理由赖在厅里不走,其实就是想在我死之前看到这个案子了结,要是凶手不能被捉拿归案,我方某铁定死不瞑目。”
注释:
[1]长期浸泡在水中的尸体,因表面油脂层稀释,皮肤吸水肿胀,而后发展成表皮脱落,为了采集水中高腐尸体的指纹样本,需将脱落表皮经环形切割,清洗表面污物,再浸泡于酒精内,数日后取出,套在活人手指上,蘸取油墨捺印,方可得到死者的指纹样本。
[2]公安部门办理的每一起案件,都会生成一个唯一的序列号,类似身份证号,称之为案件编号,在公安部门投放的各类系统中(指纹、DNA、声纹等等),案件编号是查询的重要依据,当然,所有系统均存在权限设置,并非任何人都可查看。
[3]仅是形态上的特指,是否生育可通过宫颈口的形状辨别。因为未生育过的女性,宫颈口都是呈椭圆形的,开口很小,而且一直呈闭合状态。而在分娩的过程中,宫颈口会自动打开一部分,同时胎儿从子宫滑入阴道的时候,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撑大宫颈口,即使在分娩后可以自行恢复,也恢复不到未生育时的程度。也就是说未生育过的女性的宫颈口是椭圆形的,开口小,而生育过的女性的宫颈口则是圆形的,开口较大。若频繁性交,也可致使宫颈口充血扩张,出现生育型状态。
[4]宫颈角质化增生表现为角质鳞屑或油腻样外观的脂溢性结痂,多为频繁性交充血后继发的真菌、细菌感染。
[5]无论是自然分娩还是剖宫产,妇女在分娩后骨盆均会发生改变。因怀孕期间,在黄体酮松弛素的作用下,盆底会变得松弛。随着胎儿慢慢长大,胎儿位置逐渐下移,骨盆底部会因挤压而变形。因此,观察盆骨生理特征,可判断是否有生育史。
摩尔庄园里,庞虎正手持毛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笔而下,观之若脱缰骏马腾空而来。
庞虎颇为满意地将大狼毫置于砚台之上,接着问身边伫立良久的刀疤:“怎么样?”
“十个字!”刀疤摇头晃脑地观赏着。
“哦?说来听听!”
“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哈哈哈,你也附庸风雅、舞文弄墨起来了?怎么,转性子了?”
“嘿!就是知道您好这一口,我提前百度的,也就会这么两句,让我说第三句,我都犯难!”刀疤无奈地笑笑。
刀疤的回答似乎颇对庞虎的胃口。“你呀你,还是这么实诚,得,时候也不早了,聊点正事吧!隗国安那边怎么样了?”
“按照虎哥的吩咐,全都安排妥当,隗国安这回麻烦大了。”
“人被控制起来了?”庞虎挑眉。
“在纪委留置室,进去了就没见出来。”
“这家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整天在专案组里给我装疯卖傻、扮猪吃老虎,早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了……”庞虎缓缓在笔洗里洗着毛笔,眼看一泓清水逐渐被浸染得漆黑似墨。
“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刀疤顺口接了一句。
“是这么个理!”庞虎又问,“说起来,展峰他们接手案件了吗?”
“接了,不过……”
“不过什么?”
“原先的专案组好像和展峰他们闹了点矛盾,两边现在很不对付!”
“能对付才见鬼,”庞虎嘴角一扬,“要是展峰把案子给破了,刑警总队不都成吃白饭的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坚信画像存在问题,咬着隗国安不放?”
“为什么?”
“那是把多年未破案的怨气往他一个人身上撒呢!”庞虎甩了甩笔,笑道,“你说换成你,多年做一件事没有结果,你是怪自己啊,还是找个人来背锅心里比较爽?”
“在理。隗国安岂不成了刑警总队的背锅侠了?”
“那是当然,其实这种无头案,要是能核实尸源很容易破,刑事画像,只是其中一种方法而已,现在把屎盆子都扣在隗国安头上,我都替他觉得冤……”庞虎言语间有些唏嘘之意,搞得刀疤一头雾水。
刀疤是个武将,要说装个忠臣他还行,平时揣摩上司看法,勉强够用,可庞虎思维很是跳跃,这种一下想不明白的时候多了去了,遇到这种情况,他就只能装哑巴。
不过还好,庞虎对这种断断续续的聊天方式倒也不在意,他继续问道:“到目前为止,展峰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暂时还没有。”
“韩阳对这件事怎么看?”
刀疤浑身一震,不敢搭腔。
“怎么?哑巴了?照实说就是。那小子想拉拢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庞虎在太师椅上坐下,手里拿起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喝了口热茶,那茶壶一看就是出自名家身价不菲的珍品。
“他……”刀疤纠结归纠结,可没有胆子为韩阳隐瞒,“他觉得您这么做会露出诸多马脚,不怎么看好,而且他还是坚持擒贼先擒王,拿展峰开刀,只是他也说,年轻人做事再有冲劲,也不能坏了规矩。”
“是啊,年轻人就是冲动!现在他既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以后应该不会对展峰有想法……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么以后若还有人敢动展峰,那就表示,想对展峰下手的,不是韩阳……而是另有其人了。”
“另有其人?”刀疤心里咯噔一声,小声道,“虎哥,要真是这样,那不就表示这人对您怀有二心?那我这边要不要把老烟枪那事抓紧时间追一下?说不定就能逮着兔子尾巴呢?”
刀疤见庞虎不动声色地啜着茶水,更进一步道:“要是逮着了,干脆直接……”刀疤抬手,做了一个刀劈的手势。
“你着什么急?怎么,想见血了?”庞虎双目微抬,刀疤哆嗦了一下,吞吞唾沫不敢言语。
“别说查了,你反而应该把事情放松一点,装作事情过去了的样子,最好制造一个假象。”
“那韩阳那边……”刀疤察言观色道,“他已经知道那位对展峰差点遇害这事的态度了!”
“还是我亲自跟他说的呢,我用你提醒?”庞虎把茶壶一搁,“这事是一石二鸟,放松警惕,那个想搞死展峰,在那位面前亮肌肉的兔崽子,多半就要露头,这种人,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至于韩阳……他要是对老爷子没有二心,那就会冷眼旁观,不掺和这事。可要是他别有用心,这拱出来的棋,他怕是舍不得不救。”
庞虎双眼晶亮,哪里有平日不动声色的茶客味道,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浓厚的暴戾之气。“韩阳那小子在各方之间两头吃,也是时候让他忍痛切肉了,是做切肉的人,还是做被切掉的肉,看他自己选择。”
庞虎抬眼,见刀疤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缓和了语气,一招手将其叫到自己身边。“接下来……”
几不可闻的低语声在刀疤耳边响起,只是一瞬,他身子僵直,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庞虎简短的几句吩咐,犹如一阵凛冽的寒风穿透了他的身体,硬生生地使他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法医老方嘴上说早就知道答案,可得知展峰等人准备召开专案会时,老头还是抖擞精神,在外孙女陈果的搀扶下赶到了监控室。
“姥爷,这个给您!”陈果将一张A4纸递给了他。
老方满脸疑问,不过从那几行明显被放大的加粗字迹来看,这张纸应该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尸体解剖初步结论……”老方毫不费力地读出了声,“无生育史,多次刮宫,患有妇科疾病,怀疑六名死者均为失足妇女。胃内容物未检出毒物。死因:机械性窒息死亡。”
老方笑眯眯地把结论丢在一边。“这个叫展峰的年轻后生,还真是有意思。”
“姥爷,您为什么这样说?我怎么没听懂?”
“你年斌叔是倔脾气,很少听人劝,除非能拿出实质性的证据让他主动服输,否则两个专案组搅在一起办案,未必是件好事。我估计展峰早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故意从行动和语言上激他,导致两个组分道扬镳。”
“姥爷,这我就不明白了。”
“不明白啥?”
“办案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大家集思广益,一起办案可以提高效率,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老方笑道:“道理是没错,可有些时候,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年斌是刑警出身,不是搞技术的,案件要是以他为主导,势必要把传统的‘调查访问’摆在第一位。这种方法,对绝大多数案件很适用,可一旦碰上疑难杂症,就不一定有那么灵了。展峰呢,他是鉴证出身,习惯从物证上寻找线索,要是能发现之前并未发现的细节,就算是疑难案件,也能很快打开突破口。这也是914专案组组长非他不可的原因。”
“姥爷,照您这么说,我觉得吧!从物证上找线索,必然要科学一些。毕竟案子看的就是证据,您说是不是?那这个是可以说服年叔的呀!”
老方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事在人为,你得考虑人的心态吧?近些年由于国家经济水平提升,国民受教育程度提高,恶性案件已经很少发生。
“公安部做过统计,在现发的凶杀案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点对点的激情杀人。绝大多数省市,命案侦破率可达百分之百。那些小说、影视剧中的高智商犯罪,一般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很少发生在老百姓的实际生活中。这些占比较高的案件,使用通常的侦查方法,很容易就能破了。
“另外,网安、技侦、图侦、大数据等一系列高科技手段,也都被全力投入到了侦查破案之中。在多种侦查手段全面开花的当下,真正需要鉴证人员参与主导的案件,其实并不多见。你让你年叔把技术拿来当主导,他的抵触情绪一定是很重的,你那套道理说得通,行不通。
“所以,在我们公安队伍中,从事刑事科学技术的也就那么一小拨人,以我们省城为例,全局共五千六百名民警,法医、痕检、理化、文检等技术员,加在一起也不足百人。
“而且刑事技术既然带了技术二字,先进的仪器是一方面,主观的悟性更为重要。要想在这么少的人中,培养出一名可以扛起大梁的工程师,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年斌早就告诉过我展峰的身份,他是公安部为数不多的高级物证鉴定工程师,这么年轻就有如此高的成就,连我都要刮目相看,这也是我坚持要你来观摩的原因。”
“姥爷,那您觉得,展队他们有没有把握将浮尸案破掉?”
“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了,你知道他为何要把尸检结论专门给我们一份吗?”
陈果忽闪着大眼睛:“对啊?为什么?”
“他是想让我们帮着给你年叔传话。”
“传话?为什么?报告直接给年斌就行了,为什么要麻烦姥爷从中转一道弯呢?”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陈果无法理解。
老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展峰。“自打我见这个后生的第一眼,就有一种被他看穿的感觉。我觉得,他怕是早就摸清楚了我的性格,知道一旦案件有新进展,我肯定会转告年斌的,毕竟比起他来,我的话对年斌更有说服力。”
“难怪那位壮壮的嬴亮大哥之前嘟囔了一句,说什么为啥专案会不在外勤车上开,非要去解剖中心,原来是让您当传声筒呢!”
老方盯着屏幕,满脸期待地说道:“展峰,我当然可以给你传话,但能不能说服年斌那个犟种,就要看你有没有好消息了……”
解剖结论传阅完毕,展峰以失足妇女为切入口,展开了会议讨论。
当说到“六名死者被发现时,全身赤裸”,嬴亮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名为“尸案调查科”的系列小说,这套书的首案“泗水浮尸”也有一个类似的情节:凶手抛尸入水前,也将死者的外套全部扒掉,原因是他们身上穿的是可以表明身份的制服。
嬴亮推测,要是死者是某个娱乐场所的小姐,那么她们衣服上必定也会印有标志,凶手将死者的衣物扒下,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的怀疑并非平白无故,在进行尸表检验时,他发现了很多共性:首先,她们的颅骨特征具有极强的地域代表性。其次,她们年龄挺大了,却都无生育史。最后,专案组还在四个人身上发现了“鱼”的刺青,其中一个人还文了满背。
很多外出务工的女性,因为容易被外人欺负,习惯抱团取暖,尤其在桑拿、足疗等场所工作的女性,同一地区的女技师组团上岗的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而“卖淫”作为有悖社会伦理道德的行业,要不是因为经济原因被逼迫到一定程度,很少有女性会主动从事。
通过对失足妇女群体的调查可知,她们绝大多数都来自条件极为落后的农村。在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影响下,有些人离家十年二十年不回,也不一定会引起家人的重视。
试想一下,如果本案被害人也有类似的情况,那么没人报案也能说通,所以说,嬴亮的猜测并非没有依据。
可展峰在听完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后,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从分离出的食糜及消化程度可以判断,六个人是在晚餐后不久被害。分析食物种类及含量,可知每次案发均为两个人共同用餐。那么问题就来了,另一人会是谁?”
嬴亮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肯定是嫌疑人啊!”
展峰点点头,继续道:“死者年龄都比较大,长相也并不出众,就算在场所内从事卖淫服务,那么该场所的档次估计也就是街边按摩房的水准。这种场所,一般不会配发统一的制服。
“加上案发时间基本涵盖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尤其是在冬季,死后脱衣不光困难,还会在尸表留下勒痕。手脚慢一点,产生尸僵后,脱衣会更加困难。
“另外,如果为了掩盖身份,也无须将衣物脱光。况且,少量衣物,不仅可以起到遮掩作用,还会增加摩擦力减少运尸难度。
“本案依照相同作案手法(扎带勒死)串并,凶手特定,而被害者多达六人。也就是说,他具有对作案目标的选择权。在失足妇女中能够做出猎物取舍的,只会是嫖客。”
司徒蓝嫣思维异常敏捷地捕捉到了关键:“展队,你是说晚饭后两个人发生过性关系,所以凶手才会裸体抛尸?”
“没错,而且卖淫女时常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也清楚各种对女性有害的黑手段,工作危险性很高,所以她们有极强的自我保护意识,除非跟凶手熟识,否则,不可能会共进晚餐。”
“熟识,又未曾把死者毁容。”司徒蓝嫣快速分析,“他跟死者间存在着一种隐蔽的社交关联。这么看,很符合私下性交易的特征。”
嬴亮顺着思路也补了一句:“他不担心警方从死者的关系网中梳理出线索。也能表明,他对被害人的情况相当了解。”
打开投影,展峰将六个人脖颈的勒痕标成蓝线,其中,每条勒痕的上方,又被画上了一条红色直线作为参照,望着接近平行的红蓝线,他解释说:“不锈钢扎带的打结处,位于脖颈后侧。勒痕未发生倾斜,受害人当时应处于平趴状态。口宽1厘米的不锈钢扎带,表面平滑,要是在开灯的情况下,会产生金属反光。为了不引起死者注意,最合理的做法是关灯作案。”
司徒蓝嫣狐疑道:“要使被害人放下戒心,最佳时机就是在性交易的过程中。这样,不锈钢扎带必定要事先藏在某个地方。能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作案工具,并实施杀人行为,那么凶手对这个空间相当熟悉,难道说,第一现场是在他的住处?”
“大概率就是你说的那样,”展峰接着调出六名被害者的尸检照片,“体表可见大量磕碰伤、淤伤、擦伤。开放性伤口已形成纤维蛋白网。凶手系好扎带,死者因窒息,在室内挣扎了一段时间后才死亡,这些伤口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
“磕碰、淤伤是撞击硬物所导致,房间摆放有家具,供人行走的空间不大。
“放大擦伤表面的纤维蛋白网,可见其中裹有水泥沙粒,这是身体与地面接触剧烈摩擦后形成的。所以,房间内并未铺设地板,只有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既然能摩擦出带血伤口,证明水泥层已经发生风化,房间内回潮严重,房子应建在低洼之处。
“死者从窒息到死亡,需要三到五分钟,在本能的求生欲驱使下,一定会搞出极大的动静,他既然放纵这种结果的发生,也间接表明,他不仅对室内环境熟悉,对室外环境也非常了解。
“综上所述,我同意蓝嫣的观点,第一现场,就在凶手的住处。
“另外,我还在死者的甲垢中分离出了辣椒籽、胡椒面及少量含有油污的沙石颗粒,可见,该房间还是一个集吃饭、睡觉为一体的单间。”
嬴亮思索道:“能把卖淫女带到家中,必定是个单身汉。这一点也符合师姐的心理侧写。对了,既然发生过性行为,那么死者阴道中,有没有提取到生物检材?”
展峰摇头:“只有白带混合物[1],并没有发现精液。”
嬴亮参与过众多大案侦办,自然听得懂其中含意,他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没戴安全套,这个案子就简单了。”嬴亮抬手伸了个懒腰,侧目看向司徒蓝嫣,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咦,师姐,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个表情?”
“我在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凶手的居住环境。”
展峰听言眉毛一挑,把刚要打开的平板又重新扣在了桌面上。这个细微动作并没有引起嬴亮的注意,他仍在不停地追问:“师姐,你有啥高见,快说来听听。”
“迪·金·罗斯姆所著的《地理学的犯罪心理画像》这本书对系列犯罪作案地点的选择,做了详细的归类。
“罗斯姆认为,凶手在作案空间上的选择,会遵循最小精力[2]、犯罪放松[3]、首次发案地[4]、圆形假设[5]、重点区域递减[6]及安全距离缓冲[7]六大原则。
“以上这些,都是以犯罪居住地为研究对象。从展队的分析不难推测,凶手的住所位置相对偏僻。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会不会干脆就住在洪河岸边?”
“师姐,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尸体在河中会遇到各种情况,假设尸体刚被抛入水中便被水草缠住,这样一来,住在岸边的人,肯定就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凶手再蠢,也不至于让自己这么容易就暴露吧?”
司徒蓝嫣听嬴亮这么说,也觉得颇有道理。“你说得对,我考虑得不够周密。”
“展队,你觉得呢?”嬴亮问。
“我跟蓝嫣一样,也认为凶手就住在洪河岸边,而且很近。”
“呃……”对于这个结论,嬴亮有些傻眼,他可是刚刚才否定了师姐的看法啊!
“我之前其实也并不确定,但是分析过纤维蛋白网的形成时间后,我想这个结论不会有错。”
……
镜头那边侧耳倾听的陈果,又听到了这个新鲜的名词。
“姥爷,他们几次提到了纤维蛋白网,它有什么作用?”
法医老方表情肃穆,他和陈果一样,首次听到纤维蛋白网时,也有些意外。受制于科技手段的原因,这是他多次尸检都没有触碰到的领域。
虽说,他并未真正将这份知识用于法医实践,但关于它的理论知识,涉猎甚多的老方还是略知一二的。
“要想知道纤维蛋白网是怎么回事,首先要了解什么是纤维蛋白。它是人类最早发现的一种凝血因子,呈伸长的椭球体,在肝脏中合成后进入血浆,以溶解形式存在。
“如果人在生前皮肤受创,形成开放型伤口,纤维蛋白会在第一时间呈链条状附着于伤口处。当多条链状纤维蛋白交织,便可在创壁上形成网。
“在显微镜下观察,可分为内外两层。创口表面一层粗细不等,排列紧密。深层纤维蛋白则粗细一致、交叉重叠,组成均匀细致的纤维蛋白网,包裹红细胞。同时可见纤维蛋白紧紧粘于创壁的胶原纤维上。
“有人曾经做过这方面的实验,把尸体浸泡在水中多日,生前伤纤维蛋白网仍清晰可见,也有少量外层纤维蛋白会被腐败细菌分解。不过,在高倍镜观察下,内层网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由于纤维蛋白网只会出现在生前伤中,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多。因此,要是尸表存在生前伤,就可以作为分析的依据。
“不过人死后,细胞也不是马上就失去活性,因个体差异较大,纤维蛋白网的形成也是因人而异,并没有规律可循。所以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听说过国内有谁以它为研究方向的。”
老方说完,展峰也简单科普了相关理论,和老方猜测不同的是,他直接在大屏幕上列出了“三十岁至四十五岁纤维蛋白网形成时间一览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让瞪着屏幕的老方惊掉了下巴,更让老方始料未及的是,长达数十页的数据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研究人:展峰,2012年5月”。
……
监视器下,展峰仍在解析案情:“观察六名死者的开放性伤口,得出纤维蛋白网形成时间,最长的还不到十分钟。从勒紧扎带到被害人窒息死亡,最少需要三至五分钟。去掉凶手穿衣、抛尸的时间,那么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尸体从家中扛到河边。尸表无压痕,可见未使用交通工具。死者体重均在60公斤左右,成年男性在此负重下,平均每秒可步行半米至1米;跑步前进约每秒1米至3米,就算按最长时间计算,那么凶手的居住地,距离洪河也不会超过1公里。”
“姥爷,这算不算有了新的进展!”陈果很是兴奋。
老方摇摇头:“还谈不上啊!”
“为什么?我看过卷宗的啊,好像没有人说过这么精确的结论。”被姥爷否定,陈果嘟起嘴来。
“当年我们就做过推演,对凶手的作案地也有所刻画,可这些只能作为参考,毕竟洪河绵延上千公里,就算知道凶杀现场就在河岸,又能怎么样呢?
“况且案件过去这么久了,还赶上了全国大建设,沿河的村屋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别说只是个泛泛的概念,就是告诉你抛尸地在哪里,时过境迁,要是屋子没了,你也无从查起。”
正说着话,陈果忽然惊道:“哎呀,姥爷,他们散会了!”
老方有些失望:“怎么,这就散了?”
陈果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紧盯着分屏,只见展峰几个人一会儿出现在走廊中,一会儿又跑进了器材室,就连一直坐在门外无所事事的司机,也跑进来开始帮忙。
望着他们手中拿的瓶瓶罐罐,陈果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他们这是准备去干吗?”
考虑到展峰可能会做检验,所以老方事先就提醒过,只要有需要,中心的器材及消耗品可以敞开了用,如果还是不够,他可以随时让厂家送货。屏幕中的几个人往返来回好几轮,按照每人每次六个罐子的量计算,他们最少取了上百个罐子。
毕竟有言在先,展峰的“拿来主义”并没引起老方的任何不快,只是他目前与外孙女有同样的疑问,他也搞不清展峰为何只拿带刻度的封口玻璃瓶。
“姥爷,他们上车了,我们追不追?”陈果懦懦地问。
老方一拍大腿。“我还偏要看看,这个叫展峰的年轻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咱们也上车,追过去!”
……
拧动车钥匙之前,展峰告诉吕瀚海,这回的目的地是70公里开外的洪河大坝。导航显示,出殡仪馆左转,上主干道,一条直路开下去就能到达。
吕瀚海从后视镜中瞥见那辆现场勘查车也跟了上来,驾驶位上正是那个长相水灵的小妮子——陈果。
他竖起拇指朝向后方:“展护卫,要不要把他们甩了?”
“不用!速度慢点,别让他们跟丢了。”
“哎,我说展护卫,”吕瀚海有些不快,“还有你,肌肉亮,这都什么时候了,老鬼可还在里面吃苦受罪,你们不抓点紧,还有心情陪这祖孙俩过家家?”
专案组里,吕瀚海跟老鬼最为交好,起先他并不知晓老鬼具体犯了什么事,他还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听见小车班的司机跟人闲聊,才晓得原来老鬼被人告发了,说是与浮尸案有关。
虽然他并不清楚案情,可当得知展峰要接手此案时,他也猜出,老鬼能否洗刷冤情,全看这起案子能不能被专案组破了。
俗话说:“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时叫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是事故。”打前些天,在解剖中心听法医老方说要带着外孙女来观摩,吕瀚海就对这对祖孙谈不上有好感。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吕瀚海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挪开,“展护卫,丑话我先说在前面,方向盘在我手里,我怎么开你别管,他们追不追得上,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我磨叽一分钟,老鬼就要多受一分钟的罪。我和老鬼可是哥们儿,一辈子的那种,我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反正啊,我绝对相信他这个人!”
说完,吕瀚海一脚踩下油门,蹿出了老方祖孙俩的视野。
“姥爷,车没了!”
“这什么意思?”老方也有些纳闷,“专案会主动邀请我旁听,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们甩了?”
“我也不知道啊!”陈果无语。
“是不是,你开得太慢了?”
陈果指着路边的指示牌说:“限速60迈,我开到59迈,哪里慢啦!就刚才那一脚,车至少飚到150迈了,我看他们就是存心的!”
“不对,依我看,展峰不是这么浮躁的人,估计是那位叫道九的司机,他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着急办案,才会开这么快。”
有了个台阶,陈果的心情顿时舒坦许多。“照姥爷这么说,还真有可能。可是,车跟丢了,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
老方气定神闲地说:“哼,带着这么多瓶瓶罐罐,指定是去取水样了,没事,不着急,你就慢慢悠悠地照直走,往洪河大坝的方向开,反正咱们只是观摩,赶到地儿,兴许他们都没准备好呢!”
祖孙俩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可他们哪里知晓,吕瀚海能在夜里开着满载的拉煤车全速行驶,别说这种车况较好的民用警车了,放上警报器[8],开成“贴地飞机”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
当陈果按照姥爷的要求,顶着60迈的速度赶到洪河大坝时,展峰四人已坐上“水上派出所”的警用快艇逆流而上了。
老方到岸边的警务站一打听才知道,展峰几个人通过部里的关系,协调要了一辆时速约120公里的超级巡逻艇,这种巡逻艇耗油量巨大,为了确保顺利返航,警务站让展峰提前报备了航线。
也正是从这张航线图上,老方总算猜出了展峰的意图:“看来,他是要重走六处案发现场了。”
“去现场干吗?采集水样?”陈果问。
“应该是。”
“姥爷,听您的语气,好像您也不太确定?”
“是这样的。”老方解释道,“他们百分之百是去采集水样了,可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何种检验。”
“只是一瓶水而已,能检出什么来?”
“这里面学问可大了!”老方负手而立眺望远处,见展峰的巡逻艇已完全消失,他也没了继续跟的念头,于是他转而看向站在身边的外孙女,“解答你的问题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姥爷您说。”
“你告诉我,尸体沉入水中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一阵河风吹起了陈果的头发,她望着那座横跨于河面的大桥,脑中幻想着尸体从桥面坠落的全过程,等画面形成后,她胸有成竹地说道:“正常人比重在吸气后为0.967,比淡水稍轻,呼气后约为1.057,比淡水稍重。因水中尸体重量大于等体积水的重量,所以首先会下沉。随后,人体内的厌氧细菌会产生作用,使尸体发生腐败,当此过程达到一定程度后,尸体会快速上浮,出现巨人观等特征。”
“嗯,不错,记得挺熟,”老方又问,“那你再告诉我,水中尸体上浮,跟哪些因素有关?”
“我只能记住个大概。”陈果道,“首先是尸体本身的性状。如肥胖程度、年龄段、衣着因素等,其次是尸体腐败速率。还有就是尸体所在水域特征,比如,水域面积、水流、水位之类的。”
“嗯。回答得比较笼统,不过也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老方满脸堆笑,“那好,我来解释你刚才的问题,展峰他们为什么要去采水样。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尸体上浮问题。
“本案是裸体抛尸,且死者均为女性,年龄相仿,身材相似。这么一来,在浮起速度上起决定性作用的,只有水域特征。
“我国地势西高东低,由于水位落差、河面宽窄及受污染程度不同,每段水域都有特定的生物群落,这会导致水的密度、酸碱性发生改变。
“在洪河里,分段取水样,其实就是为了搞清抛尸河段水域变化的规律,从而为之后的浮率推导做打算。”
“姥爷,什么叫作……浮率推导?”
“展峰他们还没进行到这一步,你就容我先卖个关子,晚点他们做了再跟你说。”
陈果撇撇嘴:“那您怎么就能确定,人家接下来就会按您的想法行事?”
老方哈哈大笑:“那咱俩打个赌,谁输了,谁请吃小龙虾。”
陈果伸出小指:“空口无凭,拉钩为誓!”
老方嘿嘿一乐,也依葫芦画瓢:“你啊你,拉钩还是你小时候,姥爷我教你的,得嘞,都依你!”
注释:
[1]白带主要是由阴道壁渗出液、子宫颈管分泌液及子宫内膜和外阴部的分泌物组成。在发生性行为的过程中,性激素的释放会导致阴道白带增多,起到润滑作用。在某些案件中(如强奸杀人),白带异常是判断女性是否发生性关系的佐证之一。
[2]当面对多个相似的预定目标时,人们最有可能选取最近的目标。犯罪人会选择付出时间、精力、费用最少的方式来进行犯罪活动。
[3]犯罪人选择的地点往往是能够使他在心理上感到安全和放松,他能够控制局势发展的地点。例如,居住和工作的场所及之间往来的路线,或是曾涉足过的区域。凶手知晓地理位置、逃跑路线、安全的隐蔽场所等。
[4]对于系列犯罪来说,最初发生的案件往往靠近犯罪分子的工作居住地。在犯罪初期,其反侦查意识较为淡薄,可能会留下较多的物证线索。而随着作案次数的增加,作案手法趋于熟练,犯罪者的自信心膨胀,这时他们敢于到相对陌生的地点尝试犯罪,拓展最新的犯罪区域。对于系列案件来说,确定首个犯罪地点十分重要。
[5]将属于同一系列案件的多个案发地点标注在地图上,并且找出两个相互之间距离最远的位置,用这两个位置的距离做直径,可以画一个包括所有案发地点的圆。犯罪人就居住在这个圆里面,可能就在靠近圆中心的地方。
[6]从犯罪人的住所算起,每增加一段预定的距离后,所出现的案件数量会直线下降,最终趋于零。
[7]在系列案件中,在离家太近的地方,犯罪人害怕被人发现,所以往往很少出手,如此一来,以犯罪人住所为中心,周围会出现一个“缓冲区”。首个案发现场往往就在“缓冲区”附近。
[8]带有警报器的车辆,无论制式警车,还是民用警车,只要警报器闪烁,就可视为在执行紧急任务,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不受行驶路线、行驶方向、行驶速度和信号灯的限制,其他车辆和行人应当让行。
专案组乘巡逻艇返航时,夜幕已降下,贴满标签纸的水样,在后备厢中摞了三层两列。
虽说取样过程颇为机械,可仍是一项高强度的体力劳作。也许是受了吕瀚海的刺激,凭着一股劲,嬴亮一个人包揽了近七成的取样任务,无论展峰如何劝他换人,他始终装作没听见。结果在返程的途中,嬴亮再也无法控制疲惫的身躯,刚一坐进车里,立马睡了个鼾声震天。
他的师姐司徒蓝嫣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晕船,还没到第一个案发地,便被迫下岸等着,直到返程后,她还干哕个不停。
考虑到水样需要及时冷藏,吕瀚海只得先把两个人送回市局营房,他跟展峰则小心翼翼地带着样本赶往解剖中心。
从接案至今已过去多日,吕瀚海终于等到了与展峰独处的机会。
码完水样,他把展峰抓到了一片空地上。
“别看了,我都观察好几天了,这里是个监控死角。”吕瀚海叼起两根烟,点燃后,拔掉一根,递给展峰,“喂,不会嫌我脏吧!”
展峰微微一笑,毫不介意地将那根带有口水的烟屁股放进自己嘴里,他深吸一口,辛辣的尼古丁突然上头,驱散了不少倦意。
“有事要说?”
“废话,肯定有事啊!不然躲着监控干吗?你脑袋瓜子这么能转,怎么净说废话呢!”
展峰的双目总算适应了黑暗,眼前原本有些模糊的人影,此刻也变得真切起来,他盯着吕瀚海,微微一笑。“因为老鬼?”
“方不方便说?”吕瀚海听着有门,精神一振。
“你想知道什么?说说看吧!”展峰平静地说。
“他是因为什么被抓起来的?事情大吗?”
“有人举报他在浮尸案中做了手脚,说他贪赃枉法。”展峰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
吕瀚海摇头道:“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你们警察就抓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当然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情,”展峰轻叹,“要是只有言辞证据,怎么可能直接抓人。”
“难道老鬼被人抓到了证据啊?”吕瀚海瞪大眼,“他还能出这事?”
展峰吐口烟雾,点了点头:“他卡上平白无故多出九十万,他还拿这笔钱给他儿子买房了。”
“这事我知道……”吕瀚海焦急地说。
“你知道?”展峰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买房刷卡时,我就在旁边,用的是他亲戚的卡嘛!因为他亲戚的名字起得很‘奇葩’,我一下就记住了。”
“是不是叫隗磊?”
“对!”
“老鬼告诉你钱是从他亲戚那里借的?”
“没错。”吕瀚海猛点头。
“那,他有没有说别的?”
“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不然我问你干吗啊?”吕瀚海无语。
展峰将烟卷丢在地上,用脚使劲蹍。“老鬼对你说了谎,压根儿就没有隗磊这个人。”
吕瀚海眼皮一跳,心头拉起警报:“你是说,有人拿钱故意陷害老鬼?”
“以我对老鬼的了解,我也不信他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人,这其中绝对有什么隐情,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能说。”
“不肯说……不肯说……”吕瀚海仔细品味着其中的深意。一瞬间,他想起了老鬼闲谈时对他说过的一番话:“干咱这行,一定要经受住糖衣炮弹的袭击,否则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合理合法的钱,一分不能少;歪门邪道的钱,一分不能要。”
当时吕瀚海听到这番话时,还以为是自己露出了马脚,可在后来的相处中他才晓得,老鬼说这番话,完全是在自我提醒。可老鬼为什么要自省呢?老鬼这个人生活非常节俭,甚至都要找自己蹭烟,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贪婪之人,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吕瀚海也没能想明白其中蹊跷。一直到刚才听闻,他的卡中多了九十万,才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以老鬼的性子,能说出那种话,就算再穷也不会收取不义之财,可怕就可怕在,有人故意给他挖了个坑,让他以为钱的来路是正常的,而他对外人隐瞒了“钱”的事,说明老鬼也觉察到了猫腻,只是这时他已经跳进了坑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直到越陷越深……
试问,谁会给老鬼“下药”?展峰固然不知情,可吕瀚海心里却是门儿清,毕竟要说被人拿着把柄,威胁到脸上的,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顿时担心得不行,急切地问道:“展护卫,老鬼那九十万要是来路不正,会怎么处理?”
远处路灯射来了微光,展峰神情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落寞:“数额在三十万以上,就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可以立案侦查。五十万为数额巨大,要是按照现在的量刑标准,老鬼的事要是坐实,最少要面临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什么?五年以上?老鬼的儿子马上就订婚了,他那个未来亲家还是个难缠货,他要是进去了,我估计他儿子的婚事准泡汤了!”
说着吕瀚海气呼呼地啐了口唾沫,嘴里骂道:“这帮人太他妈不是东西了,老鬼省了一辈子,不过就是想给儿子买套房,这能有什么错?逮着一个老实人往死里整,算他妈什么本事?”
展峰脸色一变:“你说的是哪帮人?”
吕瀚海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唰的一下涨红了脸,好在有夜幕的掩护,否则他绝对会被展峰看出破绽,他定了定心,因为紧张,嗓音都高了几个分贝:“哪帮人?我能说哪帮人?不还是省厅纪委那些孙子,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把人往死里整,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把浮尸案给破了呗!能力不行,玩阴的一个比一个在行,我呸!什么东西!”
一顿骂完,吕瀚海还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可面对他这番义愤填膺,展峰却没有吱声,他心有余悸,嘿嘿笑道:“我说展护卫,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骂得在理?”
这句试探,总算如愿以偿地换来了回应。
“骂什么?又没有用……算了,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先按老鬼的要求,咱们尽快把案子破了再算别的账吧!”
“嘿!我就知道,你这人,面冷心热,他们都挑事挑到咱们脸上了,你铁定要给他们好看……”吕瀚海佯装关心,顺势问道,“我说,现在咱们有几成把握?”
“不好讲……”展峰双手插兜,朝车的方向走去。留下吕瀚海站在原地嘀嘀咕咕:“老鬼啊!你可别怪我,有的事我也没办法说……展峰他一定会把你给折腾出来的,我信他,也信你啊!”
三日后,解剖中心会议室内。
截至目前,与案件相关的所有样本都已检验完毕,要是此番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那么老鬼可能永远都洗刷不了冤情了。
为了加快进度,展峰刚一拿到结论,就马不停蹄地将人召集起来,法医老方也是在睡梦中接到了陈果的电话。
祖孙俩赶到时,会议正巧刚刚开始。
伴着投影器“嗡嗡嗡”的启动声,白色幕布上的画面逐渐清晰。那是一张辐射形思维导图,起点位置是死者头发的概貌照片,由此引出多条线段,每条线段末端或是标注文字,或是直接配上了图案。
老方把脸贴近监控屏幕,右手扶着老花镜,直到逐条看清幕布上的内容,他才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展峰这小子,思路确实清晰,看来,他是想从硅藻生长规律上着手,这一点连我都没想到。”
跟姥爷有赌约在先,陈果一听就来了精神。“姥爷您不是说,他们取水样是分析水域吗?难道您猜错了?”
“可以说,既能算对,也能算错,一半一半!”
“您是不是想耍赖?说好的,我要吃小龙虾!”毕竟是少女,陈果哪儿有耐性,一听就着了急上了火。
“哎呀,请我外孙女吃顿小龙虾,姥爷我自然愿意,不过也不能光想着吃,我让你回去多查一查关于硅藻的资料,你查了吗?”
“姥爷吩咐的,我肯定照做。”陈果得意地道。
“那好,我问你,决定水中硅藻生长的条件有哪些?”
陈果不假思索地说:“第一是温度。硅藻存在最低、适宜及最高生存温度。温度适宜时,硅藻生长繁殖最快,低于最低温度或高于最高温度时,硅藻难以生长。
“第二是光照。光是藻类生命活动能量的主要来源,它们需要利用光能进行光合作用。
“第三就是流速了。江河等动态水体中,硅藻靠水流形成的浮力悬浮于水中。适宜的流速可使空气融入,增加水体中的二氧化碳,提高光合作用,利于藻类生长繁殖。流速也可降低硅藻细胞周围代谢产物的浓度,避免代谢产物长期聚集在周围抑制其生长。
“第四是水质。这个当然很好理解,水的pH值、水体营养化及污染情况,都会影响硅藻的生长。”
“嗯,说得很全面。”老方点头赞许,而监控室内展峰的声音被他逐渐放大。
……
“历史上的洪河,是一条独流入海河,受×河长期的影响,洪河的地形和水系发生了巨大变化,河床普遍淤高,经常出现洪涝。再后来,因为过度的非法采砂,洪河水质已变得十分混浊。好在经政府的长期治理,现在河水已有所改善,不同水域的硅藻种群也相对趋于稳定。
“在横向水域(自西向东),光照、温度、流速、水质等因素决定了硅藻的种群,而在纵向水域(自南向北),行船等人为因素,决定了硅藻的种类。”
见众人听得似懂非懂,展峰深入解释道:“硅藻是靠浮力漂浮于水体,河岸2米范围为近水区,这里水浅、浪大,泥沙搅动频繁,混浊度高,不利于硅藻获得足够光照,所以含叶绿素较少的小号硅藻无法存活,在此区域内,我们只能找到大号扁平状硅藻。
“2米至20米范围,属于浅水区,因来往船只较多,所以也只适合大、中型的硅藻生长。在河中心位置,水流速度最快,可融入空气,增加二氧化碳含量,提高光合作用,有利于硅藻的生长。
“也就是说,在正常行船的普通水域,除了岸边2米左右的位置会存在单一的硅藻外,其他地方的硅藻种类应该是很丰富的。
“六名被害人均为机械性窒息死亡。凶手抛尸入水后,尸体会先下沉,然后再上浮,在此过程中,会经过浅层水面、中层水面和下层水面,尸体受到水压的影响,在腐败的过程中,会将河水吸入体腔,如此一来,我就能通过硅藻种类,来确定抛尸的水域,可是……”
突然的转折,让所有人屏息凝神,包括监控室的祖孙俩。
展峰按动遥控器,在投影上调出了另外一张照片。稍有些检验基础的人都能分辨出这是在高倍显微镜下被染色放大后的某种生物体,形态很像是米粒,可是具体叫什么,在场的人无一知晓。
展峰手指生物体。“生物学专家按照硅藻适应水环境的能力,把其分为碱性、嗜碱性、中间型、嗜酸性和酸性生物型。我在几名被害人的发根、口腔、耳道、鼻腔、腋窝、会阴等部位,发现了大量的舟形藻。它是一种体积微小,耐性很强的藻类。其他藻类只能在pH值为7.8至8的范围内生存,而舟形藻生存的范围却可以放宽到9至12。死者身上硅藻的单一性,决定了凶手投尸水域的特殊性。”
司徒蓝嫣想了想说:“展队你是说,凶手是在碱性水域抛的尸?”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败,光凭这一点还不太好确定!”展峰看向思维导图下方,那是一行带有化学元素的汉字标注,“长发样本中,检出锌、铜、铅等金属离子,鬓角的短发,也含有相同的成分。说明死者长期生活在重金属超标的地方。另外,在死者体腔溺液中,也检出了锌、铜、铅、镉、砷、镍等,而这,正好是炼钢废水的主要成分。”
“废水被排到河中,导致水域pH值升高?”嬴亮抢答,“工厂偷偷排污很常见,可能性的确很大。”
司徒蓝嫣点头:“不光是排放那么简单,头发样本内也含重金属,说明当地的水源都已经被污染,也就是说,抛尸地,极有可能是炼钢厂聚集的地方!”
“没错!”展峰调出数据列表,“早年案发期间,炼钢的方式主要有转炉、电炉和平炉三种。方法不同,废水的重金属含量也不尽相同,经仔细对比,这个结论还可以更加精确一些。”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展峰说出了答案:“这些排出废水的炼钢厂使用的是氧气顶吹转炉炼钢设备。”
嬴亮以此为关键词展开检索。“氧气顶吹转炉炼钢法:先把废钢按照配料要求等装入炉内,然后倒入铁水,并加入适量的造渣材料。加料后,将氧气喷枪从炉顶插入炉内,吹入纯度大于99%的高压氧气,使它直接跟高温的铁水发生氧化反应,除去杂质。此法在炼钢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棕色烟气,严重污染环境。”嬴亮灵光一现,“没有地方政策扶持,这种重污染企业扎堆的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2005年以前,多数地方还是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所以在环境治理方面,尚未有足够的重视,对某些企业有政策优惠,也很正常吧,扎堆很奇怪吗?”司徒蓝嫣摇头。
“师姐说得没错,可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洪河这么长,沿河的炼钢厂也不在少数,我们要怎么确定重点搜索区域?”
展峰会意,调出电子地图,他以最西侧480公里处的4号尸体发现地为起点,用黄线拉出一条线段,软件自动换算的数值随线段的拉伸也在不停变换,直到展峰停笔,数据终于定格在了200公里的地方。
……
陈果有些不解:“姥爷,怎么突然就蹦出个200来?数据是怎么得出来的?”
“这就是展峰的过人之处。他并没有推算死亡时间,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姥爷这么一说,陈果也很诧异。“对啊,课本上说,接到一起案件,第一步就要明确三要素。即死亡原因、死亡时间、是否为第一现场。”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水中的尸体,若是想要找到抛尸点,分析死亡时间是关键。因河水流速可以测出,所以只要知道时间,就能推算漂浮距离。对水中高腐尸体,第一步就是要观察是否形成尸蜡。”说到尸蜡,老方又习惯性地看向了身边的外孙女。
陈果了然。“尸蜡是人死后,在特殊的环境下,皮下脂肪皂化或氢化后形成的蜡样物质。尸体形成尸蜡的部分,呈灰白色或黄色,有油腻感,可压陷,脆而易碎,燃烧能发出黄色火焰。”
“尸蜡的具体成因是什么?”老方又问。
“体内脂肪水解为甘油与脂肪酸,脂肪酸同蛋白质分解所产生的氨结合,形成脂肪酸铵,再和水中的钙、镁等离子结合,形成不溶于水的皂化物。尸蜡能在较长的时间内保存尸体上的伤痕、鸡皮疙瘩等病理、生理特征,所以对识别死者身份具有重要意义。”
“嗯,很好!”老方接着上一话题道,“没有发现尸蜡,说明尸体并未长时间漂浮,那就表示可以按照尸体腐败的规律来推算时间。
“死亡时间的推算方法有多种,比如,新鲜尸体可利用尸斑、尸温、尸僵等推算,腐败尸体可利用昆虫、霉变、DNA降解等做反推。
“本案中,尸体在漂浮中经过了不同的水域,因环境的变化,生物种群的更迭,利用尸体自身变化来推算时间,更为准确。”
“姥爷,这项工作当初您做了吗?”
“自然做了!”
“那您是用的什么方法?”
“死者眼球内玻璃体液钾浓度。”
“这个书上有说,我记得,除非是眼球遭受损伤,否则玻璃体液不易遭到污染或发生腐败,人死后玻璃体液内的钾含量会呈规律性增长,所以测量其浓度,可以准确地推导出死亡时间。”
“因人有个体差异,所以这种检测方式也会存在误差,判断一个人的具体死亡时间,绝对不能单靠哪一项,一定要综合多种检验结论,这样才会准确。”
“明白,果果记下了。”陈果乖巧地点点头。
老方仰头望向窗外,当年在法医室忙碌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浮现。“为了确定本案的漂浮时间,我和师兄带着十几个人,折腾了好久才得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姥爷,你们的结论是几天?”
“十到十五天!”
“怎么……有这么大的误差?”
“对啊!现在看来,我们是走了弯路!”老方盯着会议室内的展峰,“从他刚接触这起案件时我就发现,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几乎从来不会被迷惑,要是没有丰富的办案经验和悟性,绝不可能这么游刃有余。果果,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的赌约吗?”
“当然记得,我这些天都在找关于浮率推导的相关资料,可依旧一无所获。”
老方嘿嘿一笑:“你当然查不到了,因为它只会存在于个案中,没办法归纳总结。”
陈果好像听懂了一些,说:“姥爷您是说,那200公里的数值,就是通过这个算出来的?”
“没错。”老方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直线,由西至东,他标注出六个点,分别写上480公里,540公里,590公里,620公里,645公里,690公里。
陈果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姥爷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在两个相邻的数据中算出差值,她才开口问道:“这是干吗?”
老方指着数值道:“你看,60公里,50公里,30公里,25公里,45公里,差值极为相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说明此时,尸体已完全上浮,处在平稳漂流期。
“480公里,590公里,620公里的这三具都是在夏季被发现,此时,室外温度、湿度、流速等外部环境变化不大。硅藻分布也能证明,凶手是在同一水域抛尸,那么可以肯定,它们的漂浮行程存在重合,接下来再通过分析尸体的腐败情况,就能找出规律。
“比如说,在480公里的4号尸体上并未找到蝇蛆,而到了590公里的1号尸体上,出现了成蛆。提取蛆虫样本研究生长规律[1],就可得出,在110公里的范围内,尸体漂浮了多长时间。”
老方歇了口气,又接着道:“人死后,只要条件适宜,蝇蛆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尸体表面。4号尸体仅有少量未孵化的蝇卵,没有成虫,说明其刚刚上浮就被人发现了。在已知死者的性别、身高、体重的前提下,参照实验表,就能估算出尸体沉入水中到完全上浮所需要的时间。再把刚才得出的浮率与之相乘,就是入水后直至被发现,尸体在水下漂浮的距离。”
陈果秀眉一拧,说:“可都是估算值,势必会存在较大的误差。”
“没错,这种方法,并没有考虑到高低水位、过往行船、渔网拦截等特殊情况,所以算出的数值,必须放大,想必展峰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给出了200公里的估值。”
“姥爷,您当年估出的距离是多少?”
“这项工作我……当时没做。”
“没做?为什么?这多重要啊!”陈果惊讶道。
老方摇了摇头:“你那时候还小,并不了解当时的社会情况。我们省依靠重工业发展经济,2005年洪河两岸到处都是小型钢厂,别说200公里范围,就算缩小一半,那也是无从查起!”
老方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说道:“虽然这小子了不起,可他不明白这些本地情况,年斌又不让我协助,我看他这么查下去,只怕到头来功夫费了不少,却还是破不了这个案子啊……”
相对老方的了如指掌,展峰的确并不了解G省的地域环境。
在有了明确线索后,他就让嬴亮与刑警总队对接,让他们出些人马,按划定的范围,沿路进行摸排。
这时候的展峰还不知道,他们距离最终的目标,还有很漫长的距离要走。
注释:
[1]蝇是完全变态昆虫,其生活史包括卵、幼虫、蛹、成虫四个阶段,共需十二至十五天。成年雌蝇刚排出的卵很小,1克卵有13000个左右,当温度在25摄氏度,相对湿度为70%时,孵化期为十二个小时。刚孵出的幼虫为乳白色,怕光,在尸体鼻孔、耳道、口腔等处活动、采食。其生长速度极快,四至五天便可长到1厘米长,此时开始化蛹。蛹经过三天发育,蛹体由软变硬、由黄变棕红色,再变为黑褐色,蛹壳破裂、羽化成虫,经1小时后开始进食、饮水、飞翔。三至五天后性成熟,雌雄蝇再次交配产卵。在某些未被及时发现的尸体上,可出现多代蝇蛹。其生长规律是分析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仿佛是第六感作祟,这些天,展峰只要一闲下来,便会感到心慌。作为一个科学研究工作者,展峰知道所谓直觉,其实是人的潜意识对接收的信息加工后的产物,并不是玄之又玄的东西,表面意识很难察觉的规律,会让你觉得,自己身边可能有什么麻烦事将要发生。
对这种感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里那个定时炸弹——高天宇。
由于无法对高天宇当面监视,离家时间越长,他心头的不安就会越强烈,因此,即便在外出办案期间,只要有一点点空闲,展峰都要找机会回家看看。
这回直觉又开始报警。
展峰估摸着嬴亮最快也要在两三天以后才能反馈结果,于是他立即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往罗湖市。
就在他简单收拾,刚要准备起程时,耳蜗里的内置电话却突然振动起来,出乎意料的是,来电者不是高天宇,而是S专案组的技术部。
它是一个为侦破S级悬案专门设立的机构,只有专案组组长及分管领导才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就连作为专案中心大管家的莫思琪也不清楚,在中心内部,还有一块她无法监管的区域。
S专案组成立这么久,展峰还是第一次如此突兀地接到技术部的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
“展队,刚才我们收到热力感应设备的报警,你家里闯进去一个人!”
展峰汗毛竖起,惊道:“什么?对方什么身份?是怎么进去的?”
“我们调出了安装在屋外的隐藏摄像头,发现对方是翻门进院,撬窗入室的。”
“这低劣手段……难不成是小偷?”
技术部对展峰的推测予以否认:“不像,他只是在屋内随意翻找,并未盗走财物。”
“那高天宇呢,他有没有被人发现?”
“暂时是没有,在对方入室时,他早就听到了动静,藏进了衣柜的暗格里。”
展峰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康安家园拆迁之初,自建房就被重新布局过,只要他没被发现就行。”
“可是……展队,还有别的问题……”
展峰皱着眉头,厉声道:“说话别大喘气,说重点!”
“那个人离开自建房时,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丢在了旁边的院子里,康安家园除了你家之外就是一片荒地,我们担心时间久了孩子会出问题,现在必须请示您,要不要把这事转接当地110,以盗窃案处理。”
“一片荒地,我也不在,谁会报警?听我说,你们绝对不能这么做,否则之前的所有工作都会功亏一篑,”展峰揉了揉太阳穴,压下心中前所未有的烦躁,“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行,那挂了。”
中断通话,展峰从外勤车的隐蔽空间里取出了那台带有S图标的笔记本电脑。
技术中心检测到的热力图,已通过加密通道传输过来。
展峰的自建房里,一共安装了三套监控设备,第一套是挂在院外的定点监控。展峰与高天宇都知道。第二套安装在展峰的卧室里,是高天宇利用手机摄像头改装而成,这台设备,高天宇知晓,但他以为尚未被展峰发现。
还有一套是安装在天花板内部的热力感应系统,它不能捕捉具体影像,但可以毫无死角地监视所有物体表面的热力分布,包括高天宇每一次的吃喝拉撒。
自打高天宇在自建房住下,展峰就不止一次发现,在自己离家后,高天宇曾寻遍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每块开关面板都被他一一撬开,他这么做的目的,除了寻找监控,展峰也想不出其他更恰当的理由了。可高天宇哪里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展峰早就将那张最大的网罩在了他的头上。
屋里进人是大事,高天宇并没有直接告知,说明正在利用此事试探,要是这个时候展峰正好回去,就露了马脚,智商超乎常人的高天宇肯定可以猜到,展峰始终在监视他,那么两个人之间建立起的微妙信任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展峰退掉机票,仔细地观察着入侵者在屋里的行动轨迹。他发现,此人在卧室、厨房、卫生间逗留了较长时间,察觉对方曾经多次查看碗碟和洗漱用品时,展峰便猜到了来人的目的。
办理贼帮案时,高天宇从自建房里拨打了一通网络电话,这无疑暴露了自建房里另有他人。当时展峰与高天宇都认为,必须防备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两个人这段时间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应对,包括隐藏个人用品、在衣柜内扩充隔间供高天宇躲藏等等。所以就算有人闯入,也不太可能会查到什么。
只是,让展峰感到无比愤怒的是,幕后这帮人竟毫无底线,用婴儿的生命做赌注引诱他出手,来证明他们的猜想。康安家园拆迁户早已悉数搬走,平时拾荒者都少见,而丢弃孩童的地点又极为隐蔽,要是引来游荡的恶狗,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能想出这个计划的,绝对是个疯子!”展峰咬了咬牙。
此时展峰就像是踩着高空钢丝,任何方向上的举措都有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对当前形势造成万劫不复的影响。情急之中,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吕瀚海。
自打加入专案组,吕瀚海还是第一次进入这辆车。他以为里面会像詹姆斯·邦德的秘密据点,科技感爆棚,可进了里面,他才发现,这里与集装箱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张折叠办公桌。
吕瀚海不甘心地四处看看,大失所望,又把目光挪到展峰身上,他这才发现对方面色难看。吕瀚海顿觉不妙,小心问道:“怎么了展护卫,发生什么事了?”
“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吕瀚海笑笑,试图驱散过于沉重的气氛,“能把你这么沉得住气的人急成这个熊样,那得是多大麻烦?你说呗!”
“事关重大,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实话,可事情必须办成。”展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一遍,“除了你我之外,不管是谁,都不能说实情。”
吕瀚海收敛笑意,认真地问道:“展峰,这种事你确定要交给我?”
展峰点点头:“我信得过你。”
“冲你这句话,道九给你办了。”吕瀚海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不过我还想问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相信我的?”
“从答应让你进组的那一天。”展峰直接对上吕瀚海的目光。
“为什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怎么相信自己。”
“不需要什么理由,”展峰目光如炬,“我看人,从来不走眼,我相信你,更相信我自己。”
吕瀚海沉默片刻,眼圈微红地说道:“谢了,展护卫。”
“说正事吧!”展峰毫不拖延,“这事没钱给你,但是必须尽快处置。”
“你说,只要不是要我的命就成。”吕瀚海习惯性地开了个玩笑。
“不用你卖命,现在是要你救命。”展峰严肃道,“康安家园,我家自建房往南50米的地方,有个拆了一半的四合院,院子里现在躺了个不到周岁的婴儿,不报警的情况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孩子给救出来?切记,此事要做得滴水不漏!”
由于老鬼的事,吕瀚海最近特别警觉,虽说展峰只是说得囫囵半片,但他的直觉立马告诉他,这件事可能跟某些人有关。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丧尽天良。”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展峰急切地问道。
“必须装作偶然发现的样子?”
“对!必须是!”展峰仍然盯着他,很明显,没有得到吕瀚海的确切答案,他就不能安心。
“行,包在我身上。”吕瀚海立下了军令状。
吕瀚海的鬼点子确实多,门路也不是一般广。不到半天的工夫,展峰就从技术组得到消息,婴儿已被一途经的拾荒老者发现,并送到了辖区派出所,经查是个小男孩。
民警在朋友圈发布寻人启事没多久,小孩的母亲就被找到了。根据来领孩子的母亲说,孩子是在附近村庄被人偷走的,当地警方已调取了监控,发现孩童失窃的地方是监控死角,偷孩子的贼具体是谁,仍在继续调查中。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展峰的心情顿时舒畅不少,可当接到嬴亮的反馈后,他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新的麻烦中,还远不到放松心神的时候。
在接下来的第三次专案会上,嬴亮公布了调查结果。
“从上游280公里至480公里这段流域内,一共有四个地市。往前数十五年,每个地市的洪河两岸,都建着密密麻麻的小型炼钢厂,由于氧气顶吹转炉炼钢设备价格较低,所以99%的小作坊使用的都是这种设备。”
“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展峰叹息着回了八个字。
“线索现在算是断了,展队,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嬴亮双手一摊。
“也还没全断,有两个问题仍值得深究,首先,六名死者都未曾生育。其次,有四人身上文有鱼的刺青,虽然从文身上看不出鱼的种类,但造型都很相似。”
嬴亮有些不以为意:“不都已经推测是失足妇女了吗?如果怀了孕,就等于是断了财路,再说从事这类行当的人,不要孩子是普遍现象。另外……”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档,上面有数张颜色各异的树状图,每幅图下,都标注了一种鱼类名称。显然,展峰提及的事情,他没有简单下结论,而是把考证做在了前面。
“按照要求,不管是犯罪嫌疑人,还是刑嫌人员,只要进入公安机关,就必须采集指纹、血样、足迹、声纹及人像特征照[1]。所以,我以鱼为关键词,在系统中检索了所有鱼类的刺青照。其中鲤鱼是占比最多的,达到50%。排在第二位的是鲨鱼,占比7.5%。排第三位的则是食人鱼,占比4%。剩下的占38.5%,要么是鱼头蛇身,要么是鱼身鬼头,还有一些抽象形似的鱼类,我就把它们都归纳到了一起,管它们叫杂型图。我这些天一直在浏览,目前已排除了两万多张,剩下的,预计一周内能看完,一有情况,我就跟你汇报!”
“做得不错,”展峰道,“辛苦你了。”
嬴亮难得被展峰如此直接地夸奖,反而感觉有些尴尬,连忙转过头,展峰接着看向了司徒蓝嫣。
司徒蓝嫣知道这是展峰在询问自己的看法,欠身道:“我也有一些推测。”
“说来听听。”
“六名被害人长相并不出众,加之年龄较大,性交易的价格不会太高。我觉得,她们没有固定的场所(按摩院),全靠站街拉客。”
嬴亮在一旁帮腔:“要是有固定场所,她们也不可能在凶手家中交易。”
“没错。”司徒蓝嫣继续说,“凶手选择她们作为嫖娼对象,间接证明,这个人的经济水平并不高。他嫖娼就是为了释放性冲动,而这一点,符合心理画像的只有单身男性。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嫖娼一般被归纳为精神消费,也就是说,凶手在解决温饱的同时,尚有一些余钱。又因他居住环境潮湿、低洼,地理位置偏僻,所以我觉得,他有一定的经济来源,但工资不高。
“使用金属扎带杀人,并在作案后,顺利将之取下。可见他对该工具的构造及使用方法极为熟悉,我甚至怀疑,这种工具会不会是他亲手制作的,再结合炼钢废水的情节……”
“师姐,你是说,凶手是小型钢厂的工人?而作案工具就是他们厂的产品?”嬴亮顿悟。
“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就好办了!”嬴亮一拍桌子,“我回头查一下,看看有哪几家钢厂在那几年曾经生产过这玩意儿。”
“嗯,这也是一条值得深挖的线索,不过……”司徒蓝嫣顿了几秒道,“我觉得展队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确实值得推敲。”
“什么问题?”嬴亮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被害人到底为何不生育?”
“呃……师姐,这一点,我不是回答过了吗?”
司徒蓝嫣耐着性子解释:“道理虽然说得通,可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因为卖淫跟其他违法犯罪还不一样,它带有一定的牺牲性。卖淫是为了获取经济来源,过上富足的生活。按照纪委主任赵德新的说法,鬼叔的油画已经完稿二十年以上了,要是画上的人就是被害人,那么她们在二十多岁年轻貌美的年纪,便从事了这个行当。
“多数失足妇女普遍有一种心态,那就是趁着年轻好看,赶紧多赚点钱,回头找个老实人成家。可是这么一来,我们的受害者,为何要放弃女人最重要的生育权呢?这一点,你不觉得很耐人寻味吗?”
嬴亮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司徒蓝嫣又道:“除此之外,我还要说说文身。在历史民俗的影响下,有一些地区确有文身的习俗,但随着城市的变迁、社会价值观越来越多元化,文身早就被赋予了更多的含意。归纳起来,大致可分为三类,即古代的图腾崇拜、近代的反叛低俗、现代的时尚审美。
“而从文身者的角度出发,他们选择在身上刺青,无外乎四种心理:内心好奇、显示刚强、追求美感、拉帮结派。
“我们可以逐条来做心理分析。
“被害人中,有四个人在年轻时,文了鱼的刺青。让我感觉奇怪的是,从刺青的用料及手法,可以看出差异性,也就是说,她们是不同时期在不同的店内,文了相同种类的鱼。
“要是她们彼此很熟悉,又事前有过商量,在精神上达成一致,那么相约一起去文身,才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可现实情况却是,她们率先有了精神共识。凶手能连续多年,将她们逐一杀害,我怀疑,她们在现实生活中,除了这个文身相似外,并没有实质性的联系。”
“什么?她们都是同乡,怎么可能没有联系?”嬴亮不敢苟同。
“同乡不假,未必不认识,但平时肯定不怎么联络,否则群体成员陆续失踪,不会不引起怀疑,也就不会没人报警了。”
这个合情合理又颇为大胆的推测,引起了展峰的重视。“蓝嫣你是说,被害人不生育,且在身上文身,其实是跟她们的精神信仰有关,而并非相互间熟悉,互相影响?”
“没错!这种奇怪的信仰,恐怕还具有传承性,被一部分人所认可。这就好比同一个地区的教徒,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但他们都有共同的信仰。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并非特指。”
听了这番话,展峰顿时有了拨开迷雾见彩虹的感觉,要是以此反推,之前的很多疑点就能迎刃而解。不得不说,在关键时刻,犯罪心理侧写确实有它独特的魅力。
展峰很快调整了思路,把几名死者从“小团体”瞬间扩充到了“大群体”。既然群体中有这么多人选择从事性服务行业,那么不可能所有人都能逃过公安机关的打击。
也就是说,在违法犯罪系统中,很可能找到相同类型的文身者,一旦找到这样的人,就可以进一步了解,她们到底是什么群体,又是信仰了什么,让她们在身上文上了鱼形刺青。
……
为了节约查询时间,嬴亮凭私人关系,找来了十几个眼明手快的小师弟帮忙,两天后,G省上林市桥相区永墩派出所录入的一条人员信息,引起了专案组的注意。
嬴亮利用高级权限,把涉案情况及违法人员信息全部调了出来。
这是一起卖淫嫖娼的治安案件,简要案情介绍如下:“2010年3月5日,永墩派出所在唐庄巷巡逻时,见一女子衣着暴露,形迹可疑,于是蹲点守候。半小时后,巡逻民警在其住处将涉嫌卖淫的金玉蓉及嫖客李松一举抓获。两人谈妥以100块的价格进行性交易,目前二人已被处以治安拘留十二日的行政处罚。”
派出所在录入人员信息时,拍摄了五张特征照,伤疤两张,文身三张。
经众人仔细比对,此女身上的文身跟浮尸案的文身,在形态上颇有些神似。另外,金玉蓉的户籍地与几名死者的颅面骨地理分布也完全吻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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